《欢迎来到真实末世》 第1章 睁眼 秦深死了。

医院里的同事都觉得,如果他没有热心地跑去处理楼下科室的倔脾气患者,或许他就能避开那个四处游荡的凶手,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惨状……

或许也不一定。

因为那个戴着墨镜的陌生人,显然在等待着某个猎物。

又或者,等待着某个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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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999年,黄金时代。

血案发生的当天,骁夏市某个独立屋里,秦深吻别了同居的女友祟星谣,正准备去上班。

祟星谣拽住他,两人又缠绵了一会后,秦深说:

“好了,松手,我要出门了。”

“今天是周天,你非要去医院不可吗,我的‘心理医生’?”

“拜托别再拿那个称呼折磨我了,心理医生不存在,我是精神科医生。还有,是的,非去不可。不去上班的话,我的世界会陷入黑暗的。”

“陷入黑暗?你有这么热爱工作吗?”

“不是。是没有钱,会交不起电费。”

“……亲爱的,我真想一枪毙了你算了。”

秦深被模型枪抵着下颌,他弯起眼角,顺从地说:“悉听尊便。”

祟星谣是一名靶场教官,对收藏仿真枪具情有独钟。对于她突如其来的威胁,秦深早就习惯了。

她说:“不开玩笑,你能乖乖待在我身边吗?就一天。”

“为什么?”

“我有点害怕,我怕你会离开我。”

“没想到你还会说这种话。”

“可以吗?”

“不行,今天真的不行。我早点——不,今晚八点之前就回家,好吗?”

“秦深,我不是要你陪我;我只希望你能完完整整地回来。”她搂着他的脖子说。

“怎么说呢,你的愿望有点瘆人,好像我会四分五裂地回来似的。”

秦深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穿上外衣便匆匆出门。祟星谣跑到露台,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来到医院后,秦深觉得很对不起祟星谣,因为他刚知道今天又要加班。

他一直工作到深夜。忙完了手头的工作后,内科那边突然搬起了救兵,说是病房里有个患者严重不配合治疗,需要专人帮忙。

听到这个消息,整个精神科都在装聋作哑,于是秦深无可奈何地当起了冤种。

精神科医生都知道,普通患者往往比精神患者更难对付。

精神患者被疾病折磨,一般都会积极配合;普通患者反而觉得看精神科医生是一种耻辱,比如现在这刻。

这个患者正屹立在病床之上,对围成一圈的医生护士们耀武扬威。可惜两分钟之后他就倒下了,秦深打着呵欠扔掉了针管。

同事拿起药剂看了一眼,不解地问:“为什么是肌注氟哌啶醇?他没有攻击倾向吧?”

没有吗?但他分明感觉到了冰冷的杀意。

秦深随口糊弄过去后,在众目睽睽中离开了内科病房,他的心情却愈加忐忑。

他对别人的意图非常敏感,绝对没有搞错。

如果那丝杀意不是来自患者,那么它从哪里来?

秦深越想越不安,不免加快了步伐。

走廊静悄悄的。拐角处,他与一个戴墨镜的陌生人擦肩而过。

陌生人站住了,转身注视着他。

“秦深先生。”他客气地说。

秦深回过头,眼前的景象顿时使他的肾上腺素急速飙升。

陌生人正在手持双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他。他微笑着,用平淡的口吻说:

“抱歉,不介意我借用你的身体吧?”

“你要干什么?!”

他无情地扣动了扳机。

秦深不认识他,也想不起自己和谁结过仇。那一瞬,他只知道真正有袭击意图的人,已经找到了目标。

作为具有四年经验的枪手,他清楚在正面对峙中,只要射中的是头骨部位,他就死不了。除非……

秦深原地轻微摇晃了一下——两颗子弹都利落地射中了目标,一颗入左眼,一颗入右眼。

爆炸震荡过后,他的意识就像被强制关机一样,突然熄火了。

-

过了很久,秦深才终于醒过来。

灯火摇曳之际,他借着惨淡的弱光,看见了荒凉得没有尽头的芦苇荡。

一个披黑衫的女子拿着提灯站在芦苇荡里,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简洁地问候:“死者,你醒了。”

“这里是哪?”

秦深试图站起来,但气压太沉重,他一时无法起身。黑衫女子没有对他伸出援手,仍旧冷冷旁观着。

她答道:“这是阴间。准确地说,是恶魔谷。要不是我恰好发现了你,你早就被附近的魔鬼当夜宵了。”

他惊诧地说:“居然就这样草率地死掉了?真不敢想象星谣会怎么处理我……”

“专心点,死者。”她傲然地说,“我是地府十司之一,列位行刑官。对,在地狱里惩罚死者的人就是我。”

行刑官双手捧起他的脸,近距离观察着他,他被迫抬头直视她冷酷的眼。这一刻,她的模样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你真是个怪人。”她皱起眉头,“这世上所有人都和阴间订立了契约,凭着契约,人们死后会接受阴间的审判,然后不断轮回返生——除了你。”

“我没有契约?这代表什么?”

“代表阴间不认识你。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你会被扔到恶魔谷喂鬼吧。”

“哈,还以为我是天选之人呢,原来我是被遗弃的。”

她阴沉地说:“最近的麻烦事真是越来越多,单是末世危机就已经把地府上下忙得焦头烂额了,现在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你……”

“阴间还闹末日?”秦深乐了。

“是人间的末日。”行刑官严肃地说,“恶灵数量突增,正在朝人间大肆进攻。我怀疑阴间的武力不足以压制恶灵,鬼灵官也推断,鬼潮会在3000年攻破防线。”

“攻破之后会怎样?”

“人间会出现大规模灵异事件。简单来说,就是百鬼夜行,尸横遍野。鬼是杀不死的,人类只有等死的份。”

“在末日爆发的前一年死掉,我还挺幸运的。”

“我欣赏你面对现况还能保持乐观,死者。不过我在想,我有没有可能把你送回人间……”她沉思着说。

这倒把他吓了一跳:“你要复活我?这合法吗?”

“当然不合法。但阴间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就算复活也不会被发现。”

“可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命不该绝。”行刑官仅仅这样解释道。但秦深看得出来,真正的原因远不止此。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秦深。”

“我会在生死簿上重抄你的名字。你回到人间后,所有必要的器官都会自动修复,但你的眼睛恐怕救不回来了。”

“没事,现代的义眼技术很成熟,人们能帮我恢复视觉。”

“不用了。”她用双手覆盖他的半张脸,低声说:

“用我的眼睛看世界。”

水深草长的幽森谷地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和无影灯。

秦深渐渐有了知觉,听到了仪器的运作声,荧幕上显示着他平稳的生命体征。他正在深切治疗部里,每隔五分钟就有护士来检察,享受着最密集的医疗监护。

他听到模糊的声音:“他醒了!”“秦医生醒了!”

秦深把头扭到一边,尽力睁开疲惫的眼,看见一群熟悉的面孔围了过来。

平日最喜欢调侃他的同事,此时却热泪盈眶地趴在他床边说:“你是鬼还是神?你脑壳都碎成渣了你怎么活下来的呀……” 第2章 筹划 死亡的感觉已经够糟糕的了,没想到复活的感觉更差劲。

秦深精疲力竭地回到家,这时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五点。目前有一堆破事要忙,但他现在只想躺在沙发上好好睡一觉。

刚回来时,他没有看到祟星谣。睡醒后,桌上多了一杯凉水,显然是她准备的。

“星谣?”他口干舌燥地说。

“我在。”她说。

“抱歉,我没有早点回家。”

“没事。我找人了解过了,你这两天先后去了停尸房、深切治疗部、眼科病房、观察病房、研究院以及工程部。嗯……某种程度上,差点四分五裂了。”

“你听我说,这事绝不是我被各个科室的同事们抓走研究那么简单……”

“喝杯水,你慢慢说。”

秦深接受了她递来的水杯,缓了缓神后,他问:“你相信世上有鬼吗?”

“当然相信。”

他有点好奇:“为什么?”

“世上有那么多鬼故事,只要有一个是真的,就足以推翻‘世上没有鬼’的理论。以鬼故事的庞大基数来看,全假的几率太低。”

“那,你相信鬼会带来世界末日吗?”

“你想说什么?”

秦深干脆开门见山:“那天中枪后我就死了,去了阴间。那里的人告诉我,地府正在压制鬼潮,但很快就要坚持不住了,灾难将会蔓延到人间。”

“你的意思是,阴间里的鬼马上就要爬到人间大开杀戒了?”

“我猜是这样。后来我就被踢出了阴间,说是没有契约没资格死掉,于是我就遗憾地复活了。”秦深添油加醋地讲完了整个故事。

她眯起眼睛,“你这复活理由……怎么听起来贱兮兮的?”

“地府官员是这么说的。”他耸了耸肩。

“那你打算怎么办?像小说主角那样建一个生存基地,为末日囤积物资?”

“你那种不屑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生存基地超酷的好不好?”

“酷是酷,”祟星谣托着下巴,“就是有点老套。”

“管他老套不老套,至少这意味着,我们有很多作业可以抄。”秦深展开双臂,冲她露出一个微笑,“你难道不愿意体验一下,当主角的感受吗?”

“说什么疯话……”她握住他的手,“我太愿意了,亲爱的。”

-

“首先,计划一下需要囤积的物资。”

秦深说道,握着触控笔走进卧室。看见房间内漂浮着无数个虚拟荧幕时,他挑了挑眉毛。

祟星谣嚼着口香糖,从海量资料里抬起头,说道:“没问题。要从食物开始吗?”

“哦,不用。”他对这个壮观场面有点意外,“我已经计划好了。给,这是清单。”

她一把夺过,“不早说,害我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做资料搜集。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呃……很久以前了。”

“囤积癖?”祟星谣瞄了他一眼。

“是危机意识。”秦深指正道。

“不用解释,就是囤积癖。”她满不在乎地嚼口香糖,继续低头阅读。

秦深无言以对。

清单内容相当详尽,此处只列出主要物资,仅供概括了解:

【水和食品】:普通蒸馏水、袋装饮用水、32液体盎司罐装水、自热米饭、压缩干粮、副食、米、盐、糖、豆类、维生素冲剂

【药物和卫生用品】:酒精、(很多的)卫生纸、消毒液、抗生素、紧急药品

【工具】:多功能钳、撬棍、盖革计数器、收音机、卡式炉、气罐、手摇发电机、防毒面罩(以及滤芯)、强光手电、轻便刀具、登山鞋、毛毯

【防卫】:钝器、复合弓、轻型枪械、弹药

【消耗品】:金属养护剂、净水片、蜡烛、防风火柴、打火棒、胶带、绳索、灭火器、白酒、香烟

另外还有72小时应急背包,配置了三天内所需的食物、工具和武器,遇上紧急情况可以直接提走。

“想不到你还挺专业的。”祟星谣说,似乎有点被折服了。

“略懂皮毛罢了,毕竟我平时要上班,没那么多时间研究这些。”

“不错。如果要买下清单里的东西,预算有多少?”

“得看灾难的类型和持续时日。因为不知道鬼潮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所有方面都需要兼顾,包括防火、防寒、防洪、防盗、防震、防毒、防辐射……”

她打断了他:“到底需要多少钱?”

“我没算过,但肯定非常贵。相当于把整家超市买下来了。”秦深说。

“可以,完美,棒极了。”祟星谣笑眯眯地说,“所以少上一天班的秦医生,有足够的钱买下一家超市,却交不起电费?”

“求你别再提那天的事了,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但和我预感的一样,你的确出事了。我不是在责怪你,我是说,这实在太奇怪了。死而复生?预知末日?总有一天我会把你身上的怪事查清楚。”

“你又跑题了,星谣。”

“有吗?对不起。”祟星谣赶紧乖巧坐好,“我们刚才聊到哪了?买一家超市还是交本月电费?”

“对,买一家……呸,我们在讨论预算。这个很容易计划,暂且不谈。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比如?”

“比如,物资该存放在哪里。”

“好问题。首先不可能是骁夏。”

秦深赞同地点了点头,“没错。骁夏人口密度太高,又是首都,可容纳的空间和安全程度都不太理想。最好是近水源的远郊地区,而且需要绝对隐匿。”

“那么下一步就是挖地下室了。”

“我倒希望买一个现有的地下室,那样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自己建能有多麻烦?”

他耐心解释道:“任何保密工程,都得把整个工程拆开不同的部分,而且每完成一个部分就要换一批新的工人;更别提还有工程师、设计师、政府部门……牵涉进来的人太多了。”

“所以你想找一个位于远郊地区、旁边有天然河流、人口稀少、自带地下室的房子?”

“正是这样。”

“我刚好知道一个完美符合你要求的地方。”祟星谣若有所思地说。

“真的吗?在哪个城市?”

她忽然坏笑起来,盯着秦深那张困惑的脸看。

“嗯……要是你答应今晚满足我的话,我就告诉你。”她握住他的领带,漫不经心地卷在手上,一圈又一圈。

秦深哑然失笑,“别这样,星谣,听话,快告诉我。”

“你先答应。”

“……你赢了。我答应你,行了吧?”

祟星谣吐掉了口香糖,附在他耳边说:“我喜欢你的急性子。有幢老宅应该能令你满意,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产。”

秦深呼吸紊乱,“你还继承了遗产?没有,不是质疑你的意思,我是说——”

“太好了”三字还没出口,他的口腔就被她的气息彻底占领。在她猛烈的热吻攻势下,两人相拥着倾倒在了卧室的大床上。 第3章 清理 为了评估物资储备的选址是否符合标准,秦深要求祟星谣带他去实地考察。

顺带一提,秦深的衡量标准相当苛刻。但很显然,祟星谣从她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祖屋过了他这一关。

“怎么样,环境还不错吧?”她得意地问。

“几乎挑不出毛病。”他说,“非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就是这个屋子太显眼了。”

“毕竟它曾是一个大家族的府邸。现在嘛……”

秦深察觉到了一丝悲凉,“这个家族只剩你一个人了?”

“除了我,你还听说过其他人姓祟的吗?”她笑着说,“走,我们进里头看看。”

穿过前院之后,他们踏着长着青苔的石阶,来到了宽敞的厅堂。

一个巨型屏风立于堂前,上面雕刻的不是龙凤祥兽,却是一只形似眼睛的标志。

“这个图案背后似乎有一段故事。”秦深说。

祟星谣瞥了它一眼:“我不怎么喜欢它,总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后面是厨房、展柜和招待客人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她招了招手,“走吧,我们去你最爱的地下室。”

地下室入口在后院,门口几乎被杂草掩盖。祟星谣用钥匙打开门,一条黑咕隆咚的通道就展现在他们面前。

她点亮终端手电,率先走下了楼梯。

秦深紧随着她,手里提着两人的干粮和水,“你觉得蟑螂怎么样?”

“什么蟑螂?”

“碳烤蟑螂条。炸着吃也很香,口感比得上炸蟹腿。”

“……没想到你不仅有囤积癖,还有异食癖,秦深。”

“是危机意识。只有当你学会以蟑螂老鼠为食时,你才不会活在物资短缺的恐惧里。它们是最顽强的生物,等到人类灭亡了,它们还会存在。”

“我懂,我懂。”她哈哈大笑,“囤积物资的第一要诀,就是尽量不去使用它们。”

“你领悟得很快。”秦深转而望向前方,“这条楼梯怎么还没到尽头?”

“快了。看,前面就是一个小客厅。”

地下室比秦深想象的还要大。“小”客厅并不小,足够二十人在里面开会;左边是书柜和类似图书角的地方,右边则是一个杂物间。

客厅后面还有一块空地,并且连接着下层的地窖。

“应该够我俩用了吧?”祟星谣问。

“岂止我俩?”秦深激动地搓了搓手,“这么大的空间,你心里没数吗?”

“切,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在地下室里打高尔夫球。”

“我还没疯到那种地步。”

“嚯嚯嚯,原来你知道自己疯了?不仅相信末日预言,还为其制作了完备的计划,说出来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秦、医、生。”她把他的学者身份嘲讽了一遍。

“怎么说呢,比起被一枪爆头后还能活蹦乱跳,还是世界末日好接受一点。”

“这倒是。”祟星谣这才想起了什么,“慢着。你不用上班的吗?怎么会有时间跟我跑来这里?”

“我辞职了啊。”秦深若无其事地说,“哦,对,我忘记告诉你了。”

“这么大的事居然忘记说了?!什么时候的事?医院怎么会答应你?”

“两天前,我在辞职信里如实解释,他们就让我走了。”

“你不会在信里说要为世界末日做准备吧?”她尴尬到面容扭曲。

“同事检查了我的大脑皮层,我喝了他们的咖啡,然后我就回家了。一切顺利。”

“我突然觉得在这里打高尔夫并不是多么夸张的事情了。我们可以建一个室内高尔夫球场……”

秦深提醒她:“又跑题了,星谣。”

“抱歉。我们刚才说到哪了?一枪爆头还是活蹦乱跳?”

“对,一枪……呸,是我向医院辞职的事。不过这没什么好说的,我们还是把注意力放回地下室的建设上吧。”

“啊,这很简单。”祟星谣兴奋地说,“地窖用来储存食物和药品,工具可以放在杂物间里。客厅是起居生活的地方,背后就是我们的卧室。至于图书角的书柜,我觉得可以拆掉,好腾出空间放武器。”

他放下干粮袋子,望着书籍喃喃地说:“不,书柜得留下。”

她调侃道:“怎么?你还对这些书感兴趣?它们估计早就发霉了,书页比薯片还脆。”

“我是说,你有没有发现,上面的书似乎存在着某种排列关系?”

“什么排列关系?”

秦深往后退了几步,继续观察,“我说不准,但它给我的感觉像是一个数列。”

“管它是什么,我们总得把这块地方清理一下吧?我感觉有一群炸蟹腿在到处乱窜……”

“那我们就开始干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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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荒废了十几年的地下室里做了一次大扫除。除了图书角的书,他们几乎把所有杂物都扔了出去,只略微清掉了书架上的灰尘。

打扫完之后,祟星谣坐在地下室门口外的草坪上休息,秦深搂着她的肩膀,在她旁边坐下。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星谣?”

“野兽、虫害、瘟疫、辐射之类的灾害,人类都有经验去对付。但你该怎么防鬼?如果它们会穿墙呢?甚至附身在人的身上?”

“听起来有点吓人。”

“吓人,那就对了。”她打了个响指,“鬼可能不会直接伤人,但会利用灵异事件摧毁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压垮他们的求生意志。人们会疯掉,然后自相残杀。”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马拉松式的心理战。”秦深说。

“心理战!我喜欢你的比喻。真正的世界末日,不是核战争,也不是丧尸危机,而是考验意志力的心理战!”她像参破了天机似的激动。

“看来我的职业又升值了。”他也很高兴,“早跟你说了,星谣,多读书有益处。”

“我当年要是读了大学,会遇到你?(又不是只有读书才能有好下场。)”祟星谣笑眯眯地给了他一个肘击。

他吃痛地说:“是啊,那么我就没有机会把你从地下组织里捞出来了。(你就是因为不读书才误入歧途的,还说?)”

“你也不会有现在还算看得过去的枪法了。说真的,你以前的准头差到我都可怜你。(那我也比你强,书呆子。)”她回敬道。

“多亏了你的射击训练,我又多了一个违法的兴趣爱好。(我承认你的枪术精湛,但又有什么用?打劫?)”

“很快就不是兴趣爱好了,而是求生技巧。(马上就到末日了,你不会还打算用谈判解决问题吧?)”

“星谣。”秦深扭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

祟星谣莞尔一笑:“近墨者黑嘛。(跟你学的。)”

太损了,真是太损了。这下不仅武力上斗不过她,以后恐怕连吵架也吵不过了。

“怎么?不开心了?”她问。

“一点点。”他目光游离地说,“我忽然想起,我有必要对你进行一系列魔鬼训练。”

“训练?啊,我懂了。你要跟我摔跤吗?”她摩拳擦掌。

“不,那太简单了。”秦深在她手腕上扣了一个环,“我需要你独自去地下室待着,锻炼你的意志力。长期待在幽闭环境里还能保持理智,这才是困难的挑战。”

“等等,你给我戴了什么?”

“健康监测装置。我会实时监视你的心理状况,如果你撑不住了,我会放你出来。”

祟星谣挑起一边的眉毛,“准备很充分嘛,这样你就随时可以恼羞成怒地把我关起来,满足你那变态的控制欲了。你不会早就预想到了你会败给我吧?”

“我是在提前训练你的心理素质。否则当鬼潮来临时,首先击败你的,就是你薄弱的求生意志。”

“好好好——你要把我关多久?”

秦深俯视着站在楼梯下的她,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地关上。

“——72小时。”

“哦对了,星谣,其实我还预想到了末日的灭世方式。在你提出鬼潮会使人丧失理智之前,我就设计完了毅力训练计划,并且贴心地把那袋干粮和水留在了地下室。” 第4章 休整 距离鬼潮爆发还有【6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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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真的把祟星谣关进了地下室整整72小时。当她被放出来时,精神已经相当恍惚了,但她还在坚持表现开朗。

“不错啊,星谣,比我想象中的干净多了。”秦深上下打量着她。

“哈哈,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秦深不接她的茬:“演技太浮夸了。过去三天内,你的心率有十六次出现异常,似乎还伴有出汗症状和内分泌失调。别担心,我会帮你调理好的。”

“谢谢你的好意,我会自己恢复的,只要你也把自己关进去就行了。”她咬牙切齿地说。

“我也72小时?可是没带水啊,我还没精神崩溃就会脱水死的,你谨慎考虑一下吧。”

“没关系,里面还有我的排泄物,亲爱的。”

“我对那种play没有兴趣。可以换一种羞辱方式吗?”

祟星谣更激动了,一口气甩了二十多句不带重复的脏话,唾沫星子飞了他一脸。

秦深用指甲刮了下脸,嫌弃地看着沾满口水的手指,“你赢了。我们回家吧,我给你买了晚餐,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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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两人清洁过身体之后,秦深不出意料地被祟星谣狠狠饱餐了一顿。

她放任了自己的力道,导致这次的体验比起享受,倒更像是折磨。

“星谣,你像吸血鬼一样……贪婪。”他瘫在床上说。

“你也该预想到要面临严重后果的。”泄欲后的祟星谣温顺了许多。

“抱歉,是我的训练方法太激进了。可我们总要经历那些痛苦的。”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那张脸真的很欠(哔——)你知不知道?!”

秦深举起双手,“冷静点,我们才刚结束。”

“你这几天都干了什么?”

“我想想。睡觉、撒农药、吃火锅……”

“你居然在我啃干面包的时候,一个人跑去吃火锅?”

“还有采购!”他堆起一张笑脸,这才勉强压下了她的怒火,“我们已经有了清单上的大部分工具,就是门口那堆包裹,就等你回来一起做测试呢。”

“那武器呢?”

“你好像最关心的就是武器。你是这方面的行家,我打算全部交给你来处理。”

“没问题。不过,明天再说吧。”祟星谣困了。

“那就明天吧。晚安。”秦深说。

“嗯唔……晚安。”

两人随心所欲地躺在床上,被子仅仅能盖住肚皮。他们每晚都用这种糟糕的姿势入睡,不知不觉已经四年有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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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的危机意识真是太薄弱了。”

虚拟超市里,祟星谣一边选购食品,一边这样说道。

秦深的声音在货架后出现:“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对我的行为终于有了那么些许的认可?”

“不,我还是认为你有怪癖,这一点没有变。”她还不忘毒舌几句,虽然未必是真心的,“我是说,光是麦片都有1273种口味,但军粮却只有……两款。”

两款。整个地球只有两款不同的军粮,而且数量还不多。

“至少你还有得选。”他坐在购物车里,双手交叉漂移现身,“那么你是喜欢黑色包装呢,还是灰色包装?”

“秦深,你怎么连逛个超市都能整出花活?”她白了他一眼。

“我查过了,这两款军粮都是同一个品牌的,叫做阿默尔。但你应该会更熟悉它的另一个招牌,没错,就是奢侈品。”他和购物车一起移动到了祟星谣身旁。

“奢侈品公司居然还生产军粮?”

“有意思的是,这家公司的每一件金银饰品上都镌刻了一句谶语,而且从不重复,使得每一件都独一无二。这也是为什么阿默尔的奢侈品总是可以被炒卖到原价的几十倍以上。”

“我对别人的发财原因不感兴趣,我们还是研究一下这两种压缩干粮有什么区别吧。”

“我正要说到这里。阿默尔生产的军粮也继承了这种特点,所以每个包装里都有一张卡片,印着曾经刻在金银上的谶语或箴言。举个例子——”

秦深从货架上拿了一件虚拟商品并拆开封装。他取出里面的白色卡片,上面有一行字:“做决定之前,先想好退路。”

“这有什么用?”她问。

他耸了耸肩,“大概就是在危机中给你点提示或者鼓励什么的吧。”

“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这里面全是蠢到掉渣的鸡汤的。”

“也不全是,黑色包装里就没有卡片。那么我再问你一次,你是喜欢黑色包装呢,还是灰色包装?”

她看了他一眼,答道:“灰色。”

购物车里的秦深抬了抬眉毛。

“只是觉得很适合你而已。”祟星谣下完单之后就潇洒离开了,“自己想办法下来吧,别怪你的小卡片没提醒你。”

他才意识到以他现在这个坐姿,如果仅靠一己之力的话,他不可能完好无损地从带四个轮子的篮子里出来。

“喂,星谣——抱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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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这下磕到了吧?让我看看有没有破相?”祟星谣夹着医疗棉花,幸灾乐祸地说。

“没有,一点也不疼。……嘶,你下手轻点!”秦深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她说,细心地帮他清理着伤口,“你就像我以前养的猫一样笨,爬上树就下不来了。”

“你还养过猫?”

“是组织前首领的猫,他被捕之后就由我代为照顾了。猫挺乖的,我可以在晚上抱着它取暖,但猫对其他人不太友好。”

“那,你后来怎么没想过养一只猫?”

“因为已经养了你啊。”她笑盈盈地望着他的眼睛。

她真是在谁养谁这件事上没有一点概念。秦深心想。

祟星谣的注意力回到了正事上:“糟,市面上甚至找不到家用的净水片。”

“那种东西算工业用品,得找渠道买。找不到的话,我们就只能用碘酒代替了。”

“还要自己找渠道?这么麻烦?”

“毕竟没有需求,卖家也不会存在;你说得对,现代人缺乏危机意识。”

“看来黄金时代把人们惯坏了。永远不会断电断水的城市,不怕天灾,没有战争,人们的确没什么可担心的。”

“黄金时代快结束了。”他愁绪满怀。

她重新投入了工作:“医疗用品这一块交给你处理,别忘了联系物流把东西带去地下室。我们目前花了多少钱?”

“六十万左右。”他注意到终端在闪烁,“稍等,我接入一个通讯。”

通讯接通之后,对方似乎简单解释了些什么。秦深站着默默听完,匆促应道:“好,我知道了。我下午就去接她。谢谢你。”

对面的人终止了通讯。

“怎么了?”祟星谣关心地问。

“是我姐。医院发来通讯,说批准了她的出院申请。”秦深说,语气却没有多少兴奋。

“你姐?就是患重病的那个?喔,没什么,只是很少听你谈起她,我有点意外。既然我们有三个人,那么食物得多备一点了。”

“不,不用准备她的份。她没有痊愈,只是放弃了治疗。”

“喔……”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幸好他也不需要安慰,他早有心理准备。

他说:“我上次去看她时,估计她最多只有三个月的寿命。现在离开了医疗环境,我真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

“你打算怎么办?”

“她一定很想家,我得去照顾她。” 第5章 告别 几乎每个人都会体验到亲人病故的无力感。

即使是医生,也不例外。

姐姐坐在轮椅里,欢呼着被秦深推进了她的旧卧室。随着房门开启,夕阳的余晖悲伤地蔓延到走廊,门前的铃铛摇晃着发出快乐的声响。

最后的乐章还躺在谱架上,大提琴静静地肃立在一旁。

她回家之前,秦深和祟星谣已经把这个房间打扫过了。她环视了下周围,感叹道:

“往事如烟啊。”

“欢迎回家。你想吃什么?或者想去哪里看看?”他问。

她说:“你太刻意了,深。我说过,不要把我当作将死之人。”

“呃……那我去买饭,星谣,你陪陪她。”秦深尴尬地绞着手指,一步一步挪走。

门关上了。

祟星谣对她说:“真奇怪,我还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怕你吗?”

“不,我想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她的浅笑像缝在了脸上,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我叫秦沁,沁人心脾的沁。”

“哦,我叫祟星谣,邪祟的祟,黑星的星,谣言的谣!”

“我知道你,星谣,深经常跟我提起你。你们打算结婚吗?”

“其实我们……”

门突然被撞开,秦深把半个身子伸进来问:“那个,不好意思,姐,汤底你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我不吃辣。”秦沁温和地说。

“你确定?这是你第一天出院诶,不吃点爽的庆祝一下吗?”

“人家说不要辣就不要辣!你烦不烦?!”祟星谣抄起椅子,秦深急忙关上门。

“抱歉。”她们同时向对方说道。

祟星谣咳了一声:“我们刚才聊到哪了?”

秦沁歪头思索了一下,“结婚吧?”

“对,结婚!”

秦深又一次打开门,“不是,我才离开多久?你们……”

“你偷听和断章取义的毛病少一个行不行?”祟星谣再次抄起椅子。

“别管他,星谣。我想起来,你们最近是不是在计划着什么?我听说深辞职了。”

“啊,我们……”

不要告诉她末日的事。

她想起秦深事前的叮嘱。秦沁是快要死的人了,没必要让她走之前还劳费心神。

“……我们打算搬家,去高水那边。他得换个医院工作。”她说。

“果然啊。”秦沁一声叹息,“骁夏是座留不住人的城市。”

“什么叫留不住人?”

“从来没有人能在骁夏连续定居超过二十年。”她那双忧伤的棕色眼睛注视着她,“即便是土生土长的骁夏人,几乎都在成年后离开了这里,回来时已经沾了一身的外地风俗。”

“那你呢?你也离开过骁夏吗?”

“我们一家是外地人,2980年来的骁夏。当时秦深才八岁。”

“……十九年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像被人下了诅咒。住在骁夏的第十九年里,姐姐就要先赴黄泉,弟弟即将逃亡他方。

房门外响起秦深的喊声:“晚饭到了!要聊什么来餐桌上聊。”

秦沁站起来,同时按着祟星谣的肩膀,轻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我恳求你,不要把我当作将死之人。”

祟星谣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回想起刚才的对话,这才反应过来,秦沁早就看出来她在说谎。

秦沁松开了手,“来了,深。”

-

第二天醒来时,秦深感觉清早安静得出奇。

他轻轻下了床,尽量不吵醒仍在酣眠的祟星谣,然后敲了敲隔壁的卧室门。

没有回应。

他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门,门很容易就打开了,没有上锁。

原本应该在房间里的秦沁,此时连带着不断发出噪音的维生器械一起不翼而飞。

“你在干什么,亲爱的?”房里的祟星谣喊道。

“我们昨天从医院里接了个人回家,对吧?”秦深问。

她还没睡醒,“什么人?”

“你别吓我,千万别是灵异事件,我还没做好应对鬼潮的准备。你知道谁是秦沁吧?”

“知道啊。她怎么了?”

“她跑了。”

“跑了??”

“是啊,怎么跑掉的呢?”

祟星谣走出卧室,扶着栏杆往楼下张望,“她坐轮椅了吧?”

秦深也扶着栏杆往楼下张望,“我天!轮椅还真不见了!”

“你姐经常这样乱跑吗?”

“没有啊。我想想她可能会去什么地方……”他揉了揉太阳穴。

“秦深,其实昨天她就看出来我们在瞒着她了,她甚至有可能已经知道了末日的事。我担心她会觉得自己是负累,所以……”

“不可能,她没理由知道这么多。走,我知道她在哪了。”

秦深拉着祟星谣,随便套了件外衣就出了门。

她问:“等等,我们这是去哪?”

“排练厅!”

-

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空灵而悠扬的琴声。

听到乐声的时候,秦深的脚步就放缓了不少。

祟星谣跟在他后面,困惑地说:“我怎么感觉我们像在……”

“一个乐器里面,对吗?”他说,“因为整个大厅都用来共鸣。”

“其实我想说,像在拍悬疑电影一样。你姐哪去了?”

“她在演奏台上,上去就能见到她了。”秦深悄声说,轻手轻脚地上了台。

秦沁坐在祟星谣眼中是奇形怪状的巨型仪器中间,纤细的手指自如地驾驭着一只机械巨兽。

她完全陶醉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雄伟的旋律与她浑然天成。

“她在同时弹四架钢琴吗?”祟星谣惊奇地问。

“嘘!”秦深还想听下去。

音乐微弱下去。秦沁停下了演奏,回头看见了躲在阴影里的两人。

“早上好。”她微笑着说,一点也不介意他们的打扰。

秦深干巴巴地问候:“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萝卜稀粥。”

“好吃吗?”

“还行。就是水放少了,有点稠。”

祟星谣抽了抽嘴角,“你们平常都这么聊天的吗?”

尴尬的气氛都快溢出整个排练厅了好吗?!

“抱歉,我们不擅长聊天。”秦沁说。

“管风琴。”秦深说。

“你说什么?”

“管风琴,她刚才演奏的乐器。不是四架钢琴。严格来说,其实还有第五排琴键,在她脚下。”他解释道。

“酷。”

“弹奏管风琴并不容易,需要手脚并用。我姐还会很多乐器,像是大提琴、笙箫、双簧管……实际上,她以前是一个乐团指挥。”

祟星谣把视线从满墙风栓移到了他脸上,“那你呢?你会什么?”

“我?我会治病。”

她耐心地说:“我问的是,你会什么乐器?”

“……钢琴,就一点点。”秦深装蒜装不下去了。

“弹给我听吧。”

他不可置信:“现在?在我姐面前?”

坐在四排琴键前的秦沁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祟星谣不依不饶:“对。音乐家的亲弟弟,你不会连这么直白的乐器都搞不定吧?”

“搞什么,我家又不是音乐世家……”话是这么说,秦深还是走向了台下的三角钢琴。

见状,秦沁站了起来。祟星谣则兴奋地开始起哄。

清脆优美的琴声缓缓流出,最初还带着不熟练的停顿,但渐渐越来越流畅。这是一首《卡农》。

两个女人并排坐在钢琴的不远处,欣赏着秦深的演奏。

“他其实不熟悉我。”秦沁小声对祟星谣说。

“不熟悉?你们不是亲姐弟吗?”

“我们是,但我比他整整大了12岁,小时候玩不到一起,长大了又没空。我患病期间,来看我的亲人大多时候都是爸妈,深很少来。明明我们都在同一个医院,只隔着一层楼。”

“……这样啊。秦深的钢琴是你教的吗?”

“是的。他的音乐悟性很好,只是讨厌练琴。我在他上中学之前教过他。”

祟星谣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她没有。她的叙述就这样突然中止了。

她才意识到,现实中姐弟俩的相处也是结束得那么突然。

“你们走吧。”秦沁压抑地说,“我知道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要因为我而搁置了那些计划。明天我不会让你们这么轻易地找到我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自此,秦沁从他们的生命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