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小白每天都在抱大腿》 前情 长安城里最大的酒楼,是长安居,虽然开了许多家小分店,但是最大的这家总店,客流依旧是一骑绝尘。

刘蕴就是在长安居的总店做管事的,因店太大,管事的人各管各的分属,刘蕴管的是接待,因她为人活泛,长得又好,等闲客人有何不满意的,刘蕴两三句话就哄的服服帖帖,相熟的客人见了她也会客气招呼一声刘总管。她手底下管着的店小二与侍女,各个被她教的出色,如今有什么事,等闲也犯不着她刘蕴亲自出马。

官大官小,总之也算个管事的。

这是她辛辛苦苦,当了三年店小二,一步一步学出来的。

三年前,刘蕴14岁,14岁之前的日子,刘蕴过的还不错。家里几亩薄田,农活不忙时,父亲出去城里做些零散力气活,母亲冬天也会做些针线活记贴补家用,虽然不富裕,但是父亲母亲勤快,日子过的还算不错,甚至还有余下的钱送刘蕴的弟弟去村里的学堂念书,刘蕴也跟着沾光,习得一些书。她天资聪敏,弟弟每日学堂里的学的功课,回来跟她略略一说,她也学个八九不离十。父亲母亲看在眼里,虽想送她也去学堂,奈何家里供弟弟一个人已是尽了全力,再者男子读书,可参加科举,若读的好,出将入相,女子便不同了,读书再好,将来也是要嫁人的,至多不做个睁眼瞎罢了。

但好景不长,刘蕴父亲身子本就不甚强壮,力气活做多了,伤了根本,常常补药吃着,吃了两三年不见好,在刘蕴14岁上撒手人寰,留下刘蕴和母亲弟弟三人,孤儿寡母,母亲胳膊也累病了,薄田无人打理,生活一时无以为继,刘蕴便扛起了这个担子,帮着母亲变卖了家里的田地,去长安城里寻个出路。

刘蕴父亲本有个同胞兄弟,是家里最出息的,做官做到了县丞,是刘蕴10岁上的事了,那是家里光景最好的时候,二叔官途顺利,虽二婶为人刻薄,看不起父亲没本事,两家平时不太来往,但是好歹是血亲,遇到大事了二叔也会帮衬一二,刘蕴本以为二叔二婶家日子会一直这么风光下去,谁承想,二叔那年从县丞升迁县令,宴席上吃多了酒,不知是否与同僚起了争执,竟是摔了一跤跌破脑袋,突然身亡了。二婶本是个刻薄性子,此事绝不会甘休,但那日庆贺宴上的官员们凑了一大笔银子给了二婶,至此,此事便草草了结了。二婶虽伤心没了丈夫,但手里得了一大笔银钱,日子竟比从前过的更舒服了些。

二叔的灵是刘蕴守的,二婶忙着伤心,哭倒在屋里,她娘家里来人陪着安慰,甚少来灵前,堂哥说是春闱将近,功课不能落下,只来了一会便回去温书了,刘蕴看在眼里,甚觉世事无常,安安静静的给二叔守了七天灵,只因记得小时候,二叔还未成亲时,经常给她带城里的新鲜小玩意儿哄她,也是疼爱过她的。

那年二叔突然身亡,父亲在屋里安安静静坐了一夜未曾合眼,从此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扛了三年,竟也撒手人寰。

刘蕴去了城里的酒楼寻活计,因她识字,长得又好,说话办事也利索,长安居管事的赏识她,也可怜她家里困难,一直比较照顾她。是以虽然忙,收入却也可观,母亲看刘蕴如今年纪也到了,便想着为刘蕴说一门亲事,刘蕴道:“母亲看看如今家里的光景,不过勉力支撑罢了,婚娶讲究门当户对,咱们这样的日子,自然不好去攀附高门富户,和咱们家境相当的,也是互相拖累罢了!”

刘蕴母亲摇头:“你如今还是小孩心性,须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伦常便是如此,咱们家里纵然清贫,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岁数到了,这些日子也有几家人上门说亲,我看你做的那个店小二,抛头露面总归不是回事,对女孩儿名声也不好,便就此嫁了人,安心过活才是正经。”

刘蕴一阵气堵,她好不容易才说服了长安居的管事让她做小二,而不是侍女,且她也做得很好,遇到难缠的客人也能保护自己,上头的管事也愿意保着她,眼看着挣得钱越来越多了,母亲却让她嫁人,嫁了人,就得听夫家的,夫君争气也就罢了,不争气的,她看的多了,父亲母亲向来喜欢吵架,刘蕴自有记忆起,父亲母亲就没有好好说话超过三句,一句话不对两个人便吵得邻居都出来看热闹,二叔二婶更是当着小刘蕴的面大打出手,当时二婶还在坐月子,小刘蕴去二叔家里玩,二叔便把还在喂奶的二婶摔在地上,吓得刘蕴哇哇大哭,这么多年过去了,刘蕴想起来还是历历在目,自小便对婚姻有阴影,她念了些书,自觉能为自己的命再拼一拼,不嫁人,她也能把日子过活了。

母亲提完让她嫁人的事没几日,家里便又出了一桩事,是远嫁的大姑回来了,说是大姑父突然身亡,便带着弟弟妹妹回家来了。大姑父正值壮年,也是自己做生意,不大不小算个老板,日子过的也算滋润,竟也突然去世。刘蕴记得小姑父也是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是个儒雅的读书人。

祖母孕育两儿两女,竟都婚姻不顺。

刘蕴曾想,是否祖坟风水有异,或是祖上没有积德,为何家里男丁一个一个接连身亡。但这也不是她能解决的,请术士看风水,祖坟搬迁,都是要花不少银子的,以家里的情况,她想都不用想,近来她看见天桥底下算命的先生,都要过去花几个铜板问几句命,曾有人给她批命,“一生面慈心又软,晚年修道奉神仙”,刘蕴彼时记挂着家里是否有怪事,未曾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想碰见个心善有本事的术士,帮她看看是否祖坟风水有异,或是祖宗缺德事做多了,找出源头,散了她心头压着的霾。因家里还有弟弟、堂哥堂妹,表弟表妹们,若是此事不弄清楚,若是他们也……

这是刘蕴当时接触玄门的种子,为了弄清世事无常,想知道人生在世,命是否上天注定,凡人汲汲营营一世,抵不住无常突至,前一刻得意风光,下一刻黄土埋骨。她想,道门中人都讲善恶轮回,因果报应。想寻一个答案,或非入道门不可。

可入道门谈何容易,常言道“无财不养道”,刘蕴去道观见过那些道士,一个个仙风道骨,气质出尘,观里挂着的诗词对联,也大多是观里的监院主持们亲自所写,满腹经纶,博古通今是基本的,还要能掐会算,步罡踏斗,更能与神明通信,与鬼怪谈情,学习这些,需要大量钱财,刘蕴羡慕之余,生出很大的颓败之感,出家人如此难当,清规戒律与这些钱财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但她到底年纪小,自可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心里一直没放弃,常与算命先生聊一聊,又与见闻广博的说书先生聊一聊,总不过是说自己想出家做道士去云云,大伙儿听了,只当她小孩心性,出家人不食荤,不嫁娶,条条框框,活着有什么趣味。

却说有意思,隔壁茶楼的说书先生果真找了刘蕴,说前几日出去城外踏青,遇到一个云游道人正与人说道院在免费收弟子,却离此地十万八千里远,在湘水。刘蕴自小在长安城的边边上长大,从未出过远门,湘水离长安,坐马车起码要走上半个月吧……刘蕴想。

听了说书先生带来的消息,刘蕴在长安居做的这个管事,也没滋没味起来,心里一直想着湘水道院的事,竟觉红尘中事一点趣味也没有,刘蕴今年已经17岁,寻常女孩子这个年纪已经嫁人了,刘蕴依旧独身一人,她如今虽然出落的亭亭玉立,却因她天天嚷着要出家,又在酒楼做管事抛头露面,渐渐周围也无甚人家来提亲了,刘蕴也不在乎,只想着多挣点钱,好去湘水道院看看。

这日刘蕴将将安抚好一个酒醉闹事的客人,正觉身心俱疲,出来酒楼外,想去找算命先生聊聊湘水道院的事,未承想,刚到那个挂着“一卦六文八字十文不灵是你心不诚”旗子的摊位上,就有一个道袍潦草的道人行至前来。 问道 却说刘蕴将将站定,那造型潦草的道人便也走上前来,一袭深蓝道袍旧的发紫,道鞋也破破旧旧,头发更是稀疏,在头顶用柳枝盘了个小小的发髻,一张面皮晒得黑红,胡子拉碴,与刘蕴以往见过的仙风道骨的道士很有一些出入。不过此人虽潦草,身上却有一种洒脱之感。

刘蕴看他与算命先生好似有话要讲,自己便往一旁让了让。

这道人也不在意她,对算命先生拱手道,“道友慈悲。”算命先生拱手还礼道:“慈悲,道友是云游到此么?”

那道人哈哈一笑:“正是,我从湘水一路云游至此,刚从终南山上下来嘛,到长安城里转转,本想寻个道观去挂单塞,顺便来城里逛哈儿,却不太顺利。”道人口音与长安人迥异,一听就是外地人,却也能听懂。

算命先生道:“长安城,毕竟是皇城根儿,道观里清修的多是富家子弟,甚至达官贵人的子弟,要求也多,规矩也大些。”

道人点头赞同:“正是,我们出家人本来不讲究这么多,单凭本事吃饭,长安城不好混,择日便回湘水去了,我们湘水正在办道院,老师公欲收一批弟子传道,他老人家想帮祖师爷宏道,我便云游路上帮他放放消息,看有想学道之人,便引导一二,单看缘法罢了。师兄你在此繁华之地,若有遇到向道之人,也可略为引导。”

算命先生若有所思:“湘水离长安千里之遥,况终南山高道不知凡几,长安城里也有不少道观,再往南走,雍城也有道院,这长安城里的人想必不会舍近求远。”

听到这里,刘蕴早已心脏猛跳几下,但她并未插话,仍在一旁静立。

那道人拿起随身的葫芦喝了口水,说道:“的确如此,但也有一点,湘水自有湘水的法脉,不同于长安,且我们师公早年云游,拜了几位先生,早已把湘水巫法与道术术数融于一身,我们湘水道院也不缺学生,在湘水也是远近闻名,只是如今道门风气不同以往,以金银贱卖道法者不知凡几,俗话说道不轻传,法不贱卖,但如今长安城的境况,师兄你也清楚,非银钱足而不能入道,其实也不光是长安,很多地方均是如此,我师公在湘水所开设的道院,不收学生分文,吃住均由道院承担,只不过其他方面要求更高,天赋,悟性,人品,缺一不可。因此我一路云游,一路放出消息,虽长安距湘水千里之遥,但一心向道者,岂会因畏惧路遥而放弃,若说因这一点,那此人也无甚向道之心了。”

算命先生点头沉吟不语,刘蕴听这一番话,正说到了自己心里去,一时又喜又忧,喜的是今日听了这一番话,一定是与自己有些缘分,忧的是弟弟还未参加春闱,母亲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自己也不能丢下这个家。

其实刘蕴这个弟弟刘丰倒也争气,比刘蕴小一岁,为人也老成,读书也用功,因是男孩,又懂事,自小就受家里人宠,虽不富裕,却没有少他什么,刘蕴便不一样,虽聪慧,但不如男孩能科举,她自小在家里就是边缘人物,因此亲姐弟也养成了两种迥异的性格,刘蕴虽为人活泛,但对世事总有游离之态,刘丰却是满腔抱负,只想着蟾宫折桂平步青云,且看他的功课,确有这个本事。

因此到了今日,刘蕴想出家,刘丰想做官,一个想出世,一个想入世,刘丰虽明白近几年刘蕴补贴家里很辛苦,却也是很不赞同刘蕴出家的想法,:“我如今功课尚不错,倘或考中了,家里自然不用姐姐再如此辛苦,姐姐便安心嫁人生子,和乐美满不好吗?为何却要出家,与那青灯古佛过一生呢?”

刘蕴深觉道不同不相为谋,心道:“因果轮回,自然轮转,满天神佛知道,三界六道十方,道道困苦,此生汲汲营营,死后不过一抔黃土,有什么意思呢?便是那天下最尊贵的人,也是日日勤勉无休,只求史官笔下容情,为君为臣为民,均没有容易二字,这世间人蝇营狗苟,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没意思,真没意思。不若出家访道,为自己的心寻一个答案。”虽这么想,刘蕴却懒得将这些话对刘丰说出来,只因说了刘丰也当她歪理邪说。

刘蕴拱手朝这道人一礼,道:“敢问道长,湘水道院可收女弟子?”

那道人回了一礼,道:“道门无男女,自然是收的。小友有意入道么?”

刘蕴有些紧张,点了点头道:“我想出家,想学道,只是家里尚有母亲弟弟,难以离开长安,敢问道长,湘水道院明年还会办学么?”

那道人点头道:“湘水道院是我师公毕生的心血,今年是第一年办学,自然是要长久办下去的,只是湘水道院不同于你们长安城的道观,日子没有那么清雅,我们道院种地干活,样样都要做。”

刘蕴干活不怕辛苦,只怕日子浑浑噩噩,问道人要了湘水道院的详细地址,便回酒楼干活了。按理说她该请道人到酒楼吃一顿,奈何自己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长安居的吃食又贵,当家的也不会因为她一个小管事免费让客人吃喝,否则今儿你家亲戚来,明儿他家朋友来,这酒楼还有没有规矩,因此刘蕴便道了谢便回去了。

只是心里有了去湘水这个念想,干活更卖力了些,一心想着除了贴补家用外,给自己攒点路费,待明年刘丰考中了,自己便外出访道去。

日子倏忽而过,转眼已经第二年开春,春闱已至,刘丰整装待发,他母亲给刘丰做了厚厚的被褥护膝,让刘丰带去考试院,刘蕴除了给自己攒路费,其他挣得银钱也都贴补刘丰的笔墨了,很快九日考试毕,刘蕴看刘丰意气风发,想必是答的不错,自己便也稳下心来。

很快放榜,果然刘丰位列前十甲,刘蕴也替刘丰开心,但心里又想,自己是个女子,怎么就是个女子,不能科举,仿佛生来就低男人一等,不然,不然……不然她也不会是如今的想法吧,不会年纪轻轻,就生此厌世之念,一心想出家。

刘丰成了贡士,不日便会有殿试,成为进士指日可待了,近日,刘蕴租赁的小小的家里不断有人上门道贺,刘蕴与母亲迎来送往,面上笑着,心中却是寂寥,只想着这热闹都是别人的,与自己什么相干,却也实打实为弟弟开心,弟弟高中,刘蕴便免去了后顾之忧。

刘蕴这一年来攒了几两银子,长安到湘水的盘缠是足够,眼下时机成熟,刘蕴准备让算命先生给她择个日子,便准备出发了。 出发 刘蕴起了个大早收拾了自己的包袱,不过两件换洗衣裳,她拖了长安居的掌柜帮她办了路引一应手续,昨日去雇了马车,也是长安居的伙计介绍给她的靠谱朋友,车夫温三只跑长安周边的城镇,湘水千里之遥,他不去,是以只能送刘蕴到金州,便是到金州,马车也要走整整两日才能到,一应收拾毕,刘蕴这才去跟母亲作别。

最后告诉母亲也是有原因,只因刘蕴她这个母亲,勤快是勤快,只是做事有些拎不清,又只顾宠小儿子,对刘蕴这个女儿冷冷淡淡的,也不和刘蕴谈心,刘蕴说什么,她也不放在心上,刘蕴对母亲也淡淡的不多说什么,只把自己该做的做了罢了。刘蕴父亲过世的时候,她母亲一时没了主意,只顾嚎哭,看亲戚们不如当年二叔过世时殷勤帮忙,竟当着众亲戚的面边骂边哭,把人得罪了个狠,反倒是刘蕴和弟弟一个个去道歉,称母亲伤心过度,脑子糊涂了才说了那些浑话,亲戚们固然生气,但看孤儿寡母,也未多计较,还是帮着把丧事料理了。

刘蕴知道母亲是个没有主心骨,扛不住事的,平时有事也不与母亲多商议,至于入道,母亲也一直让刘蕴嫁人,是断然不会同意的,刘蕴只好先斩后奏。

准备去母亲屋里,又想她母亲一定是攀扯一堆乱七八糟的,不许她出门。便留了封信,说自己去湘水一趟,到了给家里写信,便背着包袱,在晨曦中大步出发了。

出了门,深深呼吸一口晨曦略微冷冽的空气,刘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活力,她忍不住蹦了两步,自父亲过世后,她还没有觉得如此轻松过。

刘蕴18岁了,18岁对于嫁人,年纪是不小了,但是对于入道,18岁还是太小了,人生的很多东西都没有经历,钱关,情关,生死关……这些,刘蕴还都没有深刻经历,虽说看过了生死,但总归是别人的生死,虽是至亲,但终归不是自己。钱关,刘蕴手里还没握过金山银山,尚未知她坐拥巨财,还是否初心不改。情关,刘蕴十几岁的年纪一直是身上压着一座山,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忙着埋头赚钱,丝毫不把自己当女孩……且看她一路会有什么经历吧。

一路风尘不表,堪堪两日到了金州,刘蕴辞别了温三,踏入金州城。一路行来,她眼前的景色大有变化,她原以为秦岭山中景色已是绝佳,但看金州地界的山脉,郁郁葱葱,峰高云绕,甚为秀美,一路上还见识了瀑布飞流,有彩虹悬于其上,甚至天空也比长安城的好看,湛蓝湛蓝的。这两天走来,让刘蕴只觉得大千世界,自己才见识了万分之一,心中打定主意要游历四方。

金州城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见惯了长安的恢弘大气,刘蕴到金州只觉得,也许这便是书中说的婉约江南吧?可叹她没出过门没见过世面,金州只不过靠近蜀地,离江南的婉约还很有一段距离。

金州这个地方,还是很有一些特色的,刘蕴若能登高俯瞰,就会发现整座金州城状似一个太极图,此地风水布局是非常讲究的,可惜她初入城门,并不知道此中玄机。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秘密,金州本地人都知道,若来了外地人,本地人若是热心,也会介绍一二,并提一句金州玄妙观。

刘蕴走街串巷晃悠了一会,觉得城镇除了街边卖的吃食与长安有些差别,她见惯了皇城的繁华,觉得金州倒也无甚特别之处。

一路风尘仆仆,刘蕴随便找了个街边的小吃摊,买了点心吃,边吃边跟摊主攀谈起来:“老板,金州城可有道观?”那老板手里不停还在把点心往蒸笼里放,一边抬头看了刘蕴一眼。笑道:“客官外地来的?呀,您是道士吗?咱们金州城其他的没有,道观可是出了名的灵呢,玄妙观就在金州,现在是江道长当家,咱们金州城当初都是玄妙观的师父们设计建造的呢!”

为了出门方便,刘蕴一身粗布麻衣,头发用木簪在头顶圆圆地盘了一个发髻,面皮白净清秀,利落飒爽,虽还未入庙,却看着倒像个小道童了。

刘蕴听摊主如此说,也没有否认,笑道:“竟然还有这事?城镇建造,不是向来由官府督建吗?道观怎么也参与其中?”

摊主看刘蕴生的讨喜,便打开了话匣子,说道:“客官有所不知,金州城坐落在山坳里,其实当初只是个小镇,叫吉安镇,因着离长安城近,在此落户的人便越来越多,今上登极后,便把吉安改名金州,设了州府,这才越来越繁华。建造的时候,朝中国师称金州风水须改一改,否则不利民生,今上便命国师的高徒携众弟子来此堪舆,将整座城设计为一太极,又建了玄妙观在皖山顶上,说来也奇,自从建造完毕,金州这些年风调雨顺,甚少有灾祸,我爷爷曾说,他小时候,金州还是吉安镇的时候,还有过几次地动,也曾有瘟疫,到我这一代,还真是没见过什么风浪了。”

刘蕴听了,眼睛亮亮的,口中啧啧称奇:“金州城竟然是一个太极图吗,我这趟出来真是开了眼界了!只是不知如何才能俯瞰全城。”

摊主道:“这也不难,玄妙观就在城外的皖山顶上,在玄妙观的观云台便可俯瞰全城,风景很美哩!”

刘蕴吃完最后一口点心,向摊主讨了水装满葫芦,又买了一些糕点预备路上吃,谢过了摊主,便朝着摊主指的方向去了。玄妙观竟有如此背景,这么说来也算是皇家道观了,在此修行的也都是当年国师高徒的徒子徒孙们,定然个个不凡……刘蕴心道,若是能得此地高道指点一二,倒也不枉此行。

刘蕴脚步轻快,一个时辰便到了皖山脚下,抬头望去,山顶高耸,云遮雾绕,恍惚中能看到几片金顶飞檐,正直三月初一,天气凉爽,来踏青爬山的游客也是络绎不绝,此时正当巳时末,不冷不热,正是上山的好时侯。刘蕴略略歇息,便上山去了。一路如何辛苦不提,待到刘蕴站定在玄妙观外,已是申时了。她葫芦里水早已喝完,还出了一身薄汗。

正欲踏入玄妙观,只见门口一个十来岁的小道童向她走来,口中急唤道:“师父你可回来了,师兄刻令牌划伤了手,流了好多血!” 仙人 却说刘蕴见小道童朝着自己叫师父,愣了一瞬,转头向身后瞧去,这一瞧便愣住,怔怔然看那人从自己身旁走过,广袖道袍被山风吹得衣袂飘飘,似画中仙。刘蕴心中暗叹,自己活了十八年,还未见过如此出尘之人,直把以往在长安城里见过的那些仙风道骨的高人都比了下去,竟如天人下凡一般!

此人正是玄妙观的监院江玄璟,因观里近日在准备三月三的祈福法会,须请金州的官员们届时赴会,江玄璟前几日下山亲自送帖子去州府大人府上,又顺带帮州府大人看看他家小女儿发热之怔,各家官员看江玄璟难得下山一次,免不得纷纷设宴,问一问自家布局摆设如何如何,江玄璟心里虽不耐烦应酬,但也无可奈何。今上虽崇道,但也且信且压,道士再飘逸出尘,也飘不过官府头上去。

江玄璟今日一袭月白得罗道袍,长发以青玉祥云簪束于头顶,未戴浑元巾,只系了逍遥巾,长眉飘渺若远山,双眼含水若有情,长身玉立,若竹若松。刘蕴回神过来,才看到江玄璟身后还跟着两个道童,二人身上均背着一个不小的包袱,其中一个道童手里还拿着一把剑。

刘蕴跟在他们一行人身后进了玄妙观,看江玄璟急匆匆去了丹房,刘蕴便自己在观里转悠。玄妙观不算大,一共四座大殿,主殿供的是真武大帝,另外几座大殿供的分别是三清祖师,灵官爷,和玄妙观历代羽化的监院仙师。除了历代仙师是供的牌位以外,主神神像均有两人高。

刘蕴跟着香客到了玄妙观的观云台,这观云台是个高出后院一丈余的八角凉亭,修建在历代羽化先师殿的后面,先师殿后还有一圈菜圃,旁边立着一座坟茔,碑文上写着:“羽化李真人讳守清字通明先师之墓”,刘蕴猜测这便是当初负责督建金州城的那位大师了,遂恭敬对坟茔行了一礼,才步去观云台之上。刘蕴拾阶而上,在观云台站定,极目远望,只见夕阳遍染苍穹,天际红云与翠绿峰峦叠嶂相接,山林薄雾掩隐之中,显出山下的城镇,一半是水,一半是城,水中有城,城中有水,果然似一太极。

刘蕴观此美景,只觉胸中开阔。她在凉亭中站了一会,直站到身心俱宁,心中生出了留下来的想法:此地人杰地灵,若是能在此处修行,应该是极好。她方才发现这玄妙观里道士只有十多人,有老有幼,普普通通,她还以为这里均是刚才那位师父那般人物呢!也是,那样神仙人物,定是万里挑一的。

刘蕴复去了灵官殿上香磕了头,默默道:“灵官爷,我一心向道,您若能感应,便为我指一条路吧。”

许完愿,刘蕴站起来朝值殿敲罄的道长拱手一礼道:“道长慈悲。”值殿道人是个长须老者,也站起来朝她回礼道:“福生无量。”刘蕴看这道人面善,便上前去与他攀谈:“道长,我一心出家入道,路经此地,您是老修行,不知能否为我指点一二。”那老道人微微一笑道:“老修行谈不上,小友果真想入道?这条路不好走啊。”刘蕴认真道:“我心如铁。我看玄妙观中修行的道士只十余人,今日是三月初一,三月三祈福法会,你们若需要人手,我可以帮忙。”

老道沉吟片刻道,:“小友在此稍侯,我去跟我们当家的说一声。”刘蕴道了谢,便过去替老道长值殿。一时心里七上八下,刚才小道童叫那白衣人师父,她估摸刚才那神仙人物便是这里的的当家,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留下她。

没过多久,那老道长便回来了,朝刘蕴笑道:“当家的让你过去。”

刘蕴既惊又喜,勉强压下,面上镇定随老道长去找江玄璟。

江玄璟的丹房布置的很雅致,茶桌后面是书架,摆的满满当当,书架旁另有一张摆放文玩的博古架。江玄璟坐在茶桌后,刘蕴未敢多瞧,一进门便朝江玄璟拱手一礼,规矩道:“道长慈悲”。

江玄璟点点头:“坐吧。”声音清清冷冷,十分好听,就像深秋的溪水,刘蕴想着,坐到江玄璟对面,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

江玄璟朝老道长说:“叫他们上晚课,先去把大门锁了。”

老道长:“是,师父。”

刘蕴眉毛暗暗一挑,老道长这么大年纪了,竟然也是这人的徒弟,这神仙人物可真了不得!

江玄璟给刘蕴倒了杯茶,认真看着她道:“你想修道?可曾拜过师?”

刘蕴被他这么一盯,登时有些紧张:“未,未曾拜师,只是想出家修行,对道门并不太了解。”

江玄璟点点头:“道教门派法脉众多,我们是龙门派,你若想出家,也可多了解了解再做决定。”

刘蕴确实不了解有些什么门派法脉,她一介凡人,只因为家里接连出事,又从小对俗世厌烦,才想出家修行。

刘蕴道:“我来了这里不知为何便想留下,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还请道长让我试试。”

江玄璟沉吟片刻:“虽然你还未拜师出家,但到了观里,要和其他道友一样守戒律,我们观里的规矩,三个月若你考核过关,便可留下。”顿了一下,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可曾念过书?”

刘蕴道:“我叫刘蕴,五蕴皆空的蕴。书读过一些,不多。”

江玄璟:“字认得多少?”

刘蕴:“常见的都认得。”

江玄璟点点头道:“你稍坐一会。”便起身出门了。

刘蕴心里雀跃,这便成了?这么容易吗?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只觉满口馨香沁入心脾。

江玄璟不多时便带着一个小道童回来了,对刘蕴道:“你先跟静思去收拾床铺吧,弄好了来斋堂吃饭。”

刘蕴道了谢,跟着小道童出门去,听得大殿传来念经的声音,十分好听。

静思带她去了隔壁的丹房,离江玄璟的住处不远,中间只隔了两间丹房。这间丹房里布置简单,只有一张书桌,一张床铺,另加一个衣柜。

床铺还没铺,床板上放着一卷铺盖,静思指着铺盖道:“这是干净的被褥,若另有什么需要的,姐姐你可以跟我说。”

刘蕴看静思十岁上下,还是一团孩子气,对他笑道:“多谢你了。”

静思小大人一样:“不用客气,姐姐我帮你一起铺吧,弄好了就可以去吃饭了。”

刘蕴早已上手,三两下便把床铺整好了,又把自己的包袱放进衣柜里,便随着静思去斋堂了。大殿那边晚课也将将结束,刘蕴看静思去了厨房,便也一道跟着去帮忙端菜。 斋饭 玄妙观的厨房在大门侧边,前后两个门,厨房后门外有个二丈多宽的小院,院里放着些盆啊筛子什么的,还有晾晒的几筐刘蕴不认得的草药。小院边上往外就是山坡了,刘蕴向下张望,还挺陡峭,树木丛生看不真切。厨房旁边便是斋堂,从小院可以直接进去,斋堂也是前后两个门,一边小门通向小院,大门开在玄妙观正院。

厨房里只有一个年轻道士在掌厨,静思在一旁打下手,这玄妙观都是乾道,刘蕴来了,只有她一个女孩儿,重活干不了,做点斋饭还是可以的,遂主动上前帮忙。

那年轻道士穿着短袍,袖子挽起,单手熟练的颠锅,看刘蕴过来,急忙道:“不用不用,你去休息吧我来做就好,真的不用帮忙!”刘蕴看他神色惊慌,倒像是自己吓着他了,静思在一旁笑嘻嘻,朝刘蕴悄声道:“姐姐你先出去吧,马上做好了,杨师兄看到女孩子紧张。”刘蕴这才反应过来,应该是他们戒律中不能近女色,她这一来,给这年轻道士搞得不适应了。

刘蕴讪讪地退出去,江玄璟正好在往斋堂走,看她从厨房出来,朝她道:“走吧,去斋堂吃饭。”

他已经把那身白色道袍换掉,此时穿了一套深蓝窄袖道袍,头戴浑元巾,看着稍微接地气了一点。

刘蕴乖巧跟在他身后去了斋堂,已经有几个道士在拼桌布筷,因玄妙观人不多,偶尔会把桌子拼起来围坐一圈吃饭,今天刘蕴来了,自然隆重一点。

其实观里人多的时候不是这样吃,都是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吃饭也不能发出声响,若是发出响动、或者筷子落地,都是要罚跪香的。

当然这些规矩礼仪,刘蕴也是后来才懂。

不多时,道长们布菜完毕,刘蕴早已饥肠辘辘,忙看是什么菜:烧茄子,白菜炖豆腐、炒春笋、青菜豆腐汤……烧茄子,白菜炖豆腐、炒春笋、青菜豆腐汤。

原来是三菜一汤各盛了两份,摆在桌子两边。

静思去给灶王爷上了香,江玄璟在上首坐了,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朝刘蕴道:“坐吧。”

刘蕴也不客套,她是真的饿了,依言在江玄璟对面坐下。

众人这才依次落座。

刘蕴吃的很斯文,很斯文地吃了一大碗饭,另加一碗汤。

饭罢,刘蕴帮着收了桌椅,碗碟送回厨房准备帮忙洗碗,道长们哪里会让她动手,还是十分客气的把她让出去了。

刘蕴怪不好意思的。

此时天色已晚,几座大殿早已灭了香烛,关门落锁了。院中静悄悄地,只余偶尔风吹树稍的沙沙声。一排丹房门口亮着几盏灯笼,月光洒落整座道观,一派静谧祥和之相。

刘蕴借着月光躬身端详屋檐下的鱼缸,一个大瓷缸,有她半腿高,里边种了荷花,还有小金鱼在里面游动,鱼儿在荷叶下穿梭,时隐时现,刘蕴看得入神,冷不防背后有人出声:“刘蕴,你过来一下。”

是江玄璟。

刘蕴跟着江玄璟过去他的丹房,想着江玄璟应该是要给她讲规矩了。

茶室点了两盏雅致的山水灯笼,昏黄的亮光衬得江玄璟眉眼绝色近乎妖艳,刘蕴不敢多看,恭恭敬敬盯着茶桌。

江玄璟一边泡茶,一边道:“玄妙观人不多,还算清净,只要静得下心,还是很适合修行的,你刚来,从明日起先跟着他们做早晚课,再就是观里日常的打尘劳,每个人都要参与,除了院里种的菜需要照料,山下还有几亩地,观里的花草树木,都是须得每日打理,鱼缸加水等等这些琐事,你不懂得都可以问静思。另有各大殿的香烛茶水供果,你也平时留心他们如何做,观里牢记防火,平时香客来上香须得看紧一些,暂时就这些需要注意的,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

真就是一些实打实的琐事啊……刘蕴想。怎么不是她想象中的飘逸出尘优雅似神仙呢,除了早晚课以外,倒和她以前在家里帮父母种地差不多了。

神仙精怪呢?刘蕴想问这世上真的有鬼怪吗?但是又不知怎么问,觉得对着江玄璟有些说不出口。

江玄璟看她欲言又止,道:“想说什么就说。”

刘蕴大着胆子道:“我想问这世上真的有鬼怪吗?我虽然听说了许多故事,但是自己没见过。”

江玄璟听完就笑了,他一笑如平湖起波,看起来更像个凡人了。刘蕴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但谁让她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呢,凡人肉眼凡胎,就是如此迟钝。

江玄璟道:“你的生辰八字给我。”

刘蕴依言报了八字,江玄璟听完,手指略略掐了几下,这才答道:“这世上有神仙,自然就有鬼怪。”

刘蕴得了答案,点点头,心里也不意外。

江玄璟没多留她,嘱咐了几句便让她回去歇息。

刘蕴累了一天,回到自己的丹房躺下,脑子里胡思乱想一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半夜听着院子里有人脚步踢踏着跑来跑去,她困的很,不愿起身查看,用被子蒙住头再次睡了过去,她这一觉睡的昏昏沉沉,恍惚间听到了钟声,挣扎着想起来,但是眼皮好似千斤之重,怎么都睁不开。

过了一会又有人过来敲门,敲了好几下,刘蕴才终于睁开了眼睛,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坐了起来,听到是静思的声音在门外说:“姐姐,起来了吗?要上早课了。”

刘蕴急忙应道:“好,这就来。”

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十分沙哑,头重脚轻,脖颈处丝丝发冷,像是感染了风寒一般。

刘蕴起来草草洗漱一番,听到大殿传来鼓声,赶紧一溜小跑去大殿,其他道长们整齐站了两排,后排最边上有一个空着的拜垫,静思在旁边示意刘蕴站过去。江玄璟在案前上香,三通鼓后,早课开始,一时法器齐响,经韵齐唱,刘蕴听不懂也看不懂,愣愣在一旁跟着下跪起身。

江玄璟上完香就去了殿外,刘蕴未敢多瞧,专心听着众道士唱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