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殍:明末之岁妖》 序章 岁妖 明末,岁大饥,人相食。

殍死者相望,盗贼扰扰。

木皮石面食尽,父子夫妇相剖啖,十亡八九。

赤地千里,民饥死者十之九,父母子女夫妻相食者有之。狼食人,三五成群,昼游城市,往往于稠众中攫人食之。

我睁开眼,眼前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卧房,房间算不上雅致,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右上方是一扇有雕花的木窗,左边摆放着一张陈旧的梳妆台,上面打开的檀木盒引人注意。

夜色弥漫,清澈如柔水般的月光倾洒而下,透过窗户照进房间里,盒子里面空空如也。

房间深处的木床上传来一阵细细的鼾声,借着明亮的月色隐约瞧见是一名三四十岁,留着八字胡的男子在熟睡。

我赤着脚走到梳妆台的铜镜面前,不光是赤着脚,甚至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衣物。

铜镜上浮现出一个人影,估摸着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庞有些稚嫩但线条硬朗,长发垂在身前,身材匀称挺拔。

这就是我吗?

我端详着铜镜里面的人影,没有放过一丝细节。

已经好久没当过人了,快要忘了当人是什么感觉。

万一露出什么破绽暴露了身份,被当成异类都是小事,更有可能引来无穷的麻烦。

好在我没成为太岁之前有过做人的经验,仔细检查了一番,和正常人一般无二,没发现什么问题。

古语有云,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在这易子而食,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我大概算不上祯祥吧。

太岁?应该是叫这个名字。

那一日,太岁诞灵,香气四溢,引来附近野兽虎视眈眈。

野猪四肢刨地,将泥土掀飞,毒蛇在草丛暗中窥视,更多的小动物不敢靠前,在远处想要分一杯羹。

我的意识觉醒在太岁里,像是胚胎里的婴儿,只能感知周围的一切,却无法动弹分毫。

眼看就要命丧猪口,恰好一个农民打扮的老头路过此地,他打跑了野猪,将我捡了回去,埋在了他家的后院里,美其名曰传家宝。

从那之后我的意识便陷入了沉睡,等待化形的时机,期间陆续醒来几次,如同旁观者一般观察着这家人。

老头曾经是个戏子,有时甚至会拿出影子戏咿咿呀呀地唱上一段,又很快放回木箱里。

没过两年,他的孙女出生了,是个可爱的小女娃。

看着小女娃在院子中嬉戏,便成为了我清醒时为数不多的乐趣。

弹指又过了八年,冥冥中的预兆让我从沉睡中苏醒,太岁的本能让我预感到旱灾要来了。

那一年是崇祯元年,捡我回来的老头早已成为了一捧黄土。

出于老头的恩情和传家宝的责任,我趁着老头的媳妇在院子里打盹的功夫,耗费莫大精力托梦给了她。

那是一个样貌慈祥的老奶奶,我梦里告诉她旱灾将至,不如拖家带口往南方避一避,或者去找村子附近的一个蛇窟,那里地下深处有暗流,全村可以在那打一口井缓解旱情。

匆忙托梦之后我便又沉睡了过去,然而我这番托梦并没有起到效果。

老奶奶年龄大了记性不好,只以为是睡迷糊了,醒来后便把梦里的事忘得七七八八。

土地还是闹了旱灾,土里的庄稼都枯死了,村里死的死,逃的逃,只留下几户人家还守在这片土地上。

天灾之下,尚有人祸,流民未复乡井,弃地尚多荒芜。生者为死者顶役,存者代去者赔粮。

就在老头的儿子快要撑不下去时,终究是想起了我这件传家宝,将我从土里挖出来卖到当铺,以求糊口。

然而太岁头上动土,必有一凶!

只怕他将我挖出来后凶多吉少,我却只能干看着他将我挖出来而束手无策。

直到五年后的今日,太岁的身躯终于成熟,脱去桎梏。

我小心地翻动着房间里的柜子,翻出了一些衣物和一些银两。

衣服有些大了,是当铺老板的衣服,穿上勉强合身。

我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当铺的大门,确定了甘泉的方向,循着记忆中来时的路走去。

五年前老头的儿子已经拿着卖掉我的五两银子回家去了。

我心中闪过忧虑,这世道盗匪横行,兵荒马乱,他犯了太岁,真的能平安到家吗?

即便他能平安回家,大旱之下,仅凭这点钱也撑不了多久。

虽说被卖了一次,但这份救命的因果并没有结束,甚至可以说又添上了一笔。

“满穗……”

我缓慢地念了一遍,这是老头孙女的名字。

巧的是她叫穗,而我也叫岁。 第一章 伏虎太岁 “呦,兴爷,良爷,二位爷可算来了。”

尹三一脸谄媚地迎向两名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男子,将他们领进客栈。

“给二位爷介绍一下,这位是岁爷,虽说年纪轻轻,本事却不小,这趟活还要多多仰仗岁爷和二位爷才行,不然事情办砸了上面怪罪下来,小人可万万担当不起。”

走在前面的男子看起来有三十多岁,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另一名紧随其后,约莫二十五六岁,手里握着佩刀,面无表情,眼神阴冷,看起来是个亡命之徒。

“妈的,尹三,当初不是说好了这趟活交给我两兄弟去做的吗?怎么又加了一人,你是不是耍我们兄弟俩?嗯?”

说话的人是那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转而怒气冲冲地对尹三兴师问罪。

尹三跟我提起过,他叫石兴,认识的人都叫他舌头,是个面白心黑的狠角色,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岂敢岂敢,兴爷息怒,这其中另有隐情。”

尹三连忙摆摆手,诚惶诚恐地安抚道。

“从华州这里到洛阳足足有六百里,一路上难免不太平,二位爷想必最清楚不过了。”

“以二位爷的身手虽说足以应对,但多一人就多了一份安全。”

“二位爷有所不知,岁爷可是单凭一人就打死了一头大虫!”

“就在前几日啊,岁爷背着一头打死的大虫走进客栈的时候,赫,好家伙,我可是吓了一大跳。”

尹三眉飞色舞地说着,跟个唱戏似的恨不得当场演一段。

“我还以为二位爷早就知道了,您瞧瞧,虎皮还在岁爷底下坐着呢,二位爷可以去打听打听,现在谁不知道华州来了一位少年打虎英雄!”

我坐在客栈的椅子上喝着酒,任凭两人狐疑地打量着。

酒入口有些糙,但意外地喝下去感觉还不错。

这年头粮食都贵的出奇,粮食酿的酒更是高价难求。

我并非想要在他们面前摆什么姿态,时间的流逝让我有些忘了该以什么方式去应对,干脆什么也不做,以不变应万变。

然而我这番举动可能让他们误会了什么。

石兴收起怒气冲冲的样子,马上陪出笑脸迎了上来。

“呦,岁爷,久仰久仰,鄙人名叫石兴,您叫我舌头就行,若不是有些事耽搁,我早就想一睹尊容了,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名不虚传呐,今晚一定要一起喝一杯,我请客。”

就在这时,那名眼神阴冷的男子一把将石兴拉出客栈,两人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

我听觉敏锐,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干嘛呢,良,虽说多一个人分一杯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我就是吓吓尹三,试试能不能从尹三贪墨的银两中抠一些出来。”

舌头压低声音询问,眼神会意地瞥向客栈内。

“他不简单,给我的感觉很危险。”

良沉声道,皱着眉头,神情有些严肃。

舌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不会信了尹三那鳖孙的鬼话吧,不过是走运的小子不知在哪捡到了一头饿死的大虫,跑出来招摇撞骗罢了。”

“那虎皮光鲜亮丽,成色上佳,绝不像是饿死的,倒像是……吃过很多人的大虫。”

“良,你确定?”

舌头咽了咽口唾沫,终于有了几分认真的神色,接着问道。

“如果你对上大虫有几分把握?”

良沉吟一番才开口,“不好说,多半大虫会死,我也会死。”

舌头眯着眼睛,“那我们可算是傍上大腿了,这趟活可以轻松不少,这年头,偷不如贪,贪不如抢,少赚点无所谓,就怕有钱拿,没命花,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我说,舌头,我现在还没答应要做这诱口的事。”

“别呀……”

后面的谈话我没再继续偷听下去,而是沉思起来。

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恩人的唯一后人,那位名叫满穗的女孩。

我好不容易循着她的气息找到这里,期间曾偷偷在远处瞧过几眼,却猜不透她想要干什么。

她和小时候相比,长大了,也变瘦了很多,已经瘦出正常人的模样了。

从陕地出来的人,凭借身材大致就可以看出其出身,普通百姓不瘦反而显得不正常。

瘦骨嶙峋的是贫民,胖一点儿的是有些余裕的富商。

膀大腰圆的,不是官老爷就是土匪头目,绕着道走准没错。

在去甘泉的路上,草木枯焦,百姓饥而无食,到处都是剥光了树皮的树和坑坑洼洼的草地,看样子许多人吃草根剥树皮而食。

甚至看到过几口血淋淋的锅,“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绝非戏言。

陕地百姓没有粮食只能饿死,“与其忍饿待毙,不若抢掠苟活之为愈”。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抢了别人的粮食让自己苟活于世,不饿死便为盗。

在这样的天灾人祸下,死者枕藉,生者为盗,陕地中见到的饿殍竟然比见到的人还要多。

一开始我看到倒在路边的饿殍还会不忍直视。

渐渐的看得多了,我也见怪不怪,熟视无睹了。

到了满穗的家,村子里的人已经死绝了,我收殓了院子里的几根白骨,顺着满穗的气息来到了华州。

虽然并非出自我的本意,但她爹爹的死和我脱不了干系……

我叹了口气,入口的酒变得苦涩。

不如先待在满穗身边保护她的安全,走一步看一步。

“狗子,去将小羊们带上来给几位爷瞧瞧。”

回过神来,良和舌头已经和尹三谈妥得差不多了,只是良还有一些迟疑要不要答应这趟差事。

尹三吩咐了一句,店小二从后院将几个小女孩用绳子绑在腰间牵了上来,排成一列。

最左边的是一大一小两个女孩,两人抱在一起,看起来是两姐妹,穿着破衣,蓬头垢面,大的叫红儿,九岁,小的叫翠儿,六岁。

第三位女孩要年长一些,大概十岁,皮肤要比之前的两姐妹白皙不少,有着棕褐色的瞳仁,举止端庄,看起来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此刻正害怕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从尹三的口中了解到,第三位女孩叫琼华,原先是官家子女,家里因为和督师袁崇焕沾亲带故而被牵连,跟随父亲被贬途中,不慎被人牙子拐到尹三这来。

袁崇焕?我心头一动,那位抗金名将,是个颇具争议的人物,如今死后被朝廷定为明朝的罪人,被百姓谩骂唾弃。

想到这,我打量起了第三位女孩,或许是发现我的目光和其余三人把她当货物一样的目光不同,她绑着的手抓着衣角,稍微鼓起一点儿勇气,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抬起头来和我对视。

不过仅剩下的勇气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了,在和我对视片刻后,又慌忙低下头,甚至头比之前更低了一些。 第二章 启程 “阿巴阿巴阿巴。”

第四只小羊出乎意料地是个男孩,眼神呆滞,嘴角流着鼻涕和口水,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尹三,你确定肥羊会想要这种小羊?”舌头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话语间夹杂着一丝怒气。

“哎呦,谁知道呢,洛阳那家说不定就好这口,我可听说啊,富贵人家玩什么都不稀奇,尤其是喜欢那些长得好看的……”

尹三说到这的时候,大家都不自觉地看向我,毕竟我这副皮囊确实卖相不错。

我默不作声地轻轻扫了尹三一眼,将酒饮尽,手心缓缓张开。

原本在我手中的酒杯已经被捏成齑粉,从手指缝间顺流而下。

“咳咳,我只是听说,听说,当不得真。”

尹三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尴尬地陪笑着。

我假装不耐地对尹三说道:“行了,尹三,别浪费时间了,把最后一只小羊牵上来吧。”

我知道的,满穗一直等着这一天,却不知道她的目的,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不介意帮她一把。

“既然岁爷吩咐,狗子,你去把剩下那只小羊带过来吧。”

我平时大多沉默不语,一旦开口,尹三便不容忽视。

不一会儿,店小二从后院带出来了一位女孩。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她。

她和之前的小羊一样穿着破衣,却明显更加瘦弱,衣服包着皮,皮包着骨,深黑色的头发静静垂落。

大概做成菜人也没多少肉吧!不知为何,我脑中涌现出这种想法。

以前那双灵动的眼睛,现在却看不出任何色彩。

小时候她的眼睛是一汪清泉,仿佛从中能看到五彩斑斓的鱼。

现在则是一滩死水,泛不起一丝波澜,深蓝色的眼瞳下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为何她就不用绑绳子?”

良惊奇地问向尹三。

“哎哟,良爷,她和其它小羊不一样,她是自己逃荒过来的,问了年龄好像是九岁,平时乖得很,虽然是个哑巴,但只要给一口饭吃,什么活都愿意干。”

尹三一脸惋惜地继续说。

“说实话,我都不打算把她交出去的,哪怕她不会说话,养大后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尹三说话的时候,穗像是活了过来,抬起了头,愣怔着眼睛看向问话的人,眼眸里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水汽。

她认识良?

或者说,她从哪里听过良的名字?

我从始至终都观察着穗。

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良。

而良双臂环胸抱着佩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舌头或许是察觉到氛围有些不太对,打破了僵局。

“干嘛呢,良,小羊你也看了,同不同意倒是给句话呀。”

舌头用肩膀碰了良一下,使了使眼色。

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趟活。

舌头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脸上又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尹三,那就这么定了啊,把这有呆病的弥勒佛换成小哑巴,今晚先在这休息一晚,我们明日启程。”

尹三顿时喜笑颜开,“我就知道二位爷敞亮,我这就去准备路上的水和干粮。”

“等等。”

我站起身来,开口叫住了尹三。

尹三停下脚步,陪笑着问道:“岁爷有何吩咐?”

“今天晚上把没吃完的虎肉煮了,给两位兄弟尝尝,再给那群小羊分一分。”

“瘦成这样,到时候肥羊要是看不上眼,想要退货可就亏大了。”

我意有所指地瞥向满穗,满穗终于不再盯着良,而是看了我一眼,依旧是面无表情。

此话一出,舌头笑嘻嘻地凑了上来。

“嘿嘿嘿,那就托岁爷的福,我这辈子还没吃过虎肉,今天说什么也要尝尝是何等的滋味,以后也可以向别人吹嘘一番,谢谢岁爷!”

良就做不出像舌头一样厚脸皮的事,向一位比自己年龄小那么多的人一口接一口地叫着爷。

他只是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承了这份情。

“好嘞,狗子,你就按照岁爷的吩咐去做,妈的,这群小羊沾了岁爷的光还不识抬举,还不快说谢谢岁爷。”

尹三招呼了一句,接着变脸似的对着小羊们怒骂着。

“谢谢岁爷。”×3

其中两声操着陕地的口音,脆生生的,是一大一小两姐妹发出的,带着丝丝颤抖,显得很害怕。

另外一声是琼华发出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夹杂着一丝哭腔,如同一个受惊的小鹿。

没发出声音的自然是满穗,她在别人眼里是哑巴,不能说话。

但我知道她不是哑巴,也不是尹三说的九岁,而是已经到了豆蔻之年,掐指算来有十三岁了。

在我还是太岁埋在土里的时候,可是一点一点看着她长大的,她的情况我最清楚不过了。

就这样,我们两人一妖,四只小羊吃饱喝足,在客栈休息了一晚,第二天踏上了去洛阳的旅程。

舌头和良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牵着两匹商用的驮马走在最前面。

驮马末端上系着坚韧绳子,将三只小羊的手绑着串在一起,走在中间位置。

只有满穗的手没有被绑,不紧不慢地跟在小羊后面。

我负责殿后,这个位置可以更好地观察几人的一举一动。

“良,你说要不要把小哑巴给绑了?”舌头问向良。

还未等良说话,我便出声阻止道:“不用,有我看着,她翻不起什么风浪。”

“是是是,有岁爷看着,我就放心了。”

舌头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向小羊们宣布着他的规矩。

“喂,小崽子们听好了,这一路上,你们叫我兴爷,叫他良爷,岁爷你们昨天也认识了。”

“我们这一路上可不是去游玩的,谁要是想着逃跑,被我抓住,打死算是轻的,还要被我生吃!”

规矩讲完,舌头拿着荆条,挥在空中发出嗖嗖的风声,嘴上发出怪笑,吓唬着这些小羊。

两姐妹红儿和翠儿瑟瑟发抖,琼华更是吓得惊慌无措,差点跌倒在地上。

只有满穗面无表情,似乎无动于衷。

我心头微转,正愁不知如何接近满穗,这何尝不是机会?

“不敢苟同,此法反而落入下乘,得一片一片切了……”

满穗就走在我前面不足三尺的距离,我特意贴近了她的身边,像是平常闲聊一般,不急不缓地吐出瘆人的话语。

“呀!”

琼华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眼眶里蓄满了惊慌的泪水,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了一样。

红儿和翠儿两姐妹吓得脸色苍白,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不要吃额妹,要吃就吃额,不要吃额妹。”

满穗如同泥塑木雕一般,毫无生气的表情有了些许松动,琼华尖叫的声音让她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被我恐怖的话语吓着了,还是被琼华突然的叫声吓着了,我更倾向于后者。

“岁爷行家啊,佩服,舌头我自愧不如,行了,小崽子们别哭了,再哭就把你们……”

看着小羊们被吓得走不动道,我拉住了舌头,示意交给我处理。 第三章 刺杀行动 现在细细想来,刚才一番话确实欠妥。

琼华家里被督师袁崇焕牵连,而袁崇焕两年前是被一刀一刀凌迟切片处死的,据说足足被割了两千多刀,割下来的肉还被百姓争相购买。

这些话难免让琼华联想到一些不好的经历。

我愧疚地从行李上拿了一些果脯出来,果脯是我在来华州的路上买的,如今派上用场了。

六岁的翠儿这个年纪是最经不住诱惑的。

我走到翠儿跟前,“刚才是逗你们的,我们不吃人,呐,这是好吃的蜜饯,是我的赔礼,翠儿乖,不哭。”

她们的手被绑在身前,我便尝试喂给她们。

起初翠儿有些害怕,可能是被我的外表以及温和的语气信服了,犹豫了一小会儿,张开嘴小口吃了起来。

“好吃吗?”我柔声问。

“好吃!”翠儿没那么害怕了,还朝我笑了笑。

红儿懂事很多,吃完还说了一句谢谢岁爷。

轮到琼华时,她一直低着头,眼含泪水,我便蹲下身子,充满歉意地看着她,口中斟酌着话语。

“袁督师……是英雄,你不用怕……我会安全地将你们送到目的地,琼华放心。”

说完我试探性地伸出手,想用袖子擦干琼华脸上的泪珠。

琼华怯怯地看着我,意外地没有躲,而是乖巧地让我擦着她的小脸。

白皙娇嫩的脸颊被袖子轻轻划过,留下几缕绯红。

我摸了摸她的头,安抚着她的情绪。

“谢谢。”

直到走远,我才听到一句声如蚊蝇,杳不可闻的道谢。

我会心一笑,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位的满穗。

我想从她那里看到其它的神色,可惜我又一次失望了。

她像是失去了表情,周围的事物发生在咫尺之间,也无法激起她半点情绪的涟漪。

我有许多鲠在咽喉的话想对她诉说,但最后都化为了一句话。

“抱歉!”

满穗点了点头,不等我投喂就从我手中接过了蜜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要是旁人还会仔细品味一下,她却是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像是应付差事一样,只为了填饱肚子。

大概就算是难以下咽的食物,她也会这样咽下去吧。

“岁爷看起来家世不凡,怎么也来淌这趟混水,舌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昨晚和舌头,良他们喝酒闲聊,旁敲侧击打听了以前的事情,他们没漏什么口风,但彼此关系倒是熟稔了不少。

此时出了华州城,一行人走在山道上,四周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虫鸣声。

“唉!”我长叹一声。

“家道中落,我本想去投奔甘泉县附近的亲戚,但早已人去楼空,一路流经此地,经尹三介绍,便想去洛阳另谋生路。”

“岁爷有所不知,如今陕地已经大旱四年了,甘泉那地方的人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哪还有什么人家!”

舌头话锋一转,打起了另外的心思。

“话说回来,以岁爷的本事,哪里不能出人头地?洛阳虽好,却要看富贵人家的眼色行事。”

“若是岁爷到洛阳后改了主意,可来寻我兄弟俩,大富大贵不敢说,在这世道却也逍遥自在!”

我摸不准舌头这话是试探还是真心实意,只能敷衍几句。

满穗的家就在甘泉县附近的村子里,我前不久刚从满穗的家出来,提起甘泉县,她果然有了反应。

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中隐约泛着泪光,一股难过的情绪从她身上蔓延开来,又很快悄悄压了下去。

“唉!”

我又叹了一口气。

她爹不在的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种种迹象看来,良和舌头多半是杀害满穗她爹的凶手了。

舌头看起来一副自来熟的样子,除了小羊对谁都嬉皮笑脸,其实人狠心黑。

良是个冷冰冰的闷葫芦,身手不错,性子谨慎,有一部分注意力一直放在我身上,若不是我感知敏锐,一般人还发现不了。

两人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穗想要报仇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一时没了闲聊的心思,闷头走在山路上。

很快到了正午,正午的太阳很大,需要停下来休息半个时辰。

小羊们小口吃着干粮,舌头在一棵树下面午憩。

我吃完了干粮,心中思索着计划。

这时那名叫红儿的小羊找上了我,原来是她的妹妹翠儿想要解手。

比起对她们没好脸色的舌头,以及闷葫芦一样的良,找上我也就丝毫不奇怪了。

我对良示意了一下,解开翠儿的绳子带她去远一点的地方解手。

回来后,琼华又窘迫地找上了我,当然也是解手的事情。

我估计她是不太好意思和翠儿一起解手,果然是大家闺秀。

我背过身去,听着身后悉悉窣窣的声响。

“岁爷,你上午说的是真的吗?”

琼华那软软糯糯的独特嗓音传来,她整理好了衣服,微微泛红的脸颊透露出一种莫名的羞涩。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哪句。

“岁爷你难道认识袁伯伯?”

琼华又问了一句。

我能听出琼华语气中的丝丝雀跃,然而我下一句话像一盆冷水一样将它浇灭。

“不认识。”

没让琼华失望太久,我继续说道:“我虽未见过袁督师,但袁督师大败金军,我早已慕名许久,虽然如今被朝廷视为罪人,但迟早有平反的一天。”

“琼华,你呢?你恨你袁伯伯吗?”

琼华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那双褐色的眼瞳里,有迷茫,有怀念,有悲伤,有无奈,却唯独少了恨意。

我摸了摸琼华的头顶默默无言。

我是一只岁妖,没想拯救,也拯救不了这个乱世。

本想带着满穗南下,找个地方安顿好她。在知道这趟旅途的始末后,却无法硬下心来,抛弃只认识了一天的琼华以及红儿,翠儿于不顾。

休息好后,一行人走了一下午,来到了少华山中,准备扎营休息。

晚上光线太暗,不方便赶路。

我们三人约定好了轮流换班休息,随时注意可能出没的野兽或者盗匪。

第一天是我和良值夜,每人两个时辰。

前两个时辰是良,到了丑时,良再叫我起来换班。

我是妖,用不着像人一样休息那么久,闭上眼睛更多的时候是在思索和发呆。

大约子时左右,快要轮到我换班时,我听到一些动静。

满穗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吗?

以良谨慎的性格和身手,除非良没睡醒,否则她怎么可能是良的对手?

我睁开眼,悄悄地跟了上去。

良将满穗带到了湖边,指了指湖边的芦苇丛,皱着眉头,语气有些淡漠。

“行了,你就在这解手吧,最好不要耍花招。”

良背过身去之后,满穗假装磨磨蹭蹭的脱裤裙,实则在裤裙底下摸索着。

她摸出了一个扁平物体,在月光的照映下闪闪发亮。

那是一把巴掌大的短刀!

满穗持着短刀,用尽全力地冲向良,充满杀意地朝良的脖子刺去。

那双夜色下依旧明亮的双眼和往昔不同,此刻它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带着飞蛾扑火般的死志一往无前! 第四章 说服 被身后的动静惊醒,良警觉地回过头。

多年来出生入死的经验让他下意识身子蹲下躲过了这一击,然后身体乘机朝着穗持刀的手臂猛地一撞。

短刀被撞飞在地上,满穗的重心不稳,也跌倒在地上。

“小哑巴,你在做什么?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良猛地冲过去掐住了穗的脖子,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道。

“咳咳咳咳……”

穗被掐地喘不过气来,发出剧烈的咳嗽。

“住手!”

我不能坐视不管,从暗处现身,从良手中将满穗抢了过来。

“岁,你怎么在这,这小哑巴和你是一伙的?”

良冷冷地看着我,手放在佩刀上,双眼充斥着杀意。

我蹙着眉回应,“良,你冷静点,我想杀你,用不着这么麻烦。”

满穗已经站不起身子,颓坐在我怀里咳嗽,清瘦的脸上因为喘不过气而憋得通红,脸上挂着泪珠。

我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帮她捋顺一下气息。

此刻她却管不了那么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力抓着我的衣襟。

“岁爷……救我,我……再也……咳咳……不敢了,饶命。”

满穗的声音清脆婉转中又带着稚嫩,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声音的主人刚才正在进行一场刺杀。

我一只手扶着满穗,一只手帮她擦干脸上泪珠,那瘦弱的身躯比预想中的还要瘦些。

“满穗,穗儿,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岁哥哥。”

满穗被我叫出名字,一时反应不过来,嘴上疑惑地重复我的话。

“岁哥哥?”

“你的母亲是我的远房姑母,你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当时我也才两岁,却一直记得你,按照辈分你还要叫我表哥,我去甘泉之后,却发现连芸姑母……”

“我隐隐感觉你还活着,就一路打听你的行踪,终于在这找到了你,要不是你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我差点认不出你!”

我没再说下去,满穗听到母亲的名字之后就再也遏制不住,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哭声响彻了整个空荡荡的湖边。

湖边冰冷的风吹来,满穗纤细的身躯忍不住地颤栗着,泪水决堤般流个不停。

我脱下外衣披在满穗的身上,抱着她一言不发,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了我的黑色衣衫。

这场哭声回荡在湖边许久,还好这里离营地有一段距离,不用担心吵醒她们。

良还没有走,身躯隐藏在夜色下,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狼。

他在等!

等我给他一个合理满意的解释,或者等一场轰轰烈烈的厮杀。

良久,我松开了满穗,朝着良走去。

“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良缓缓抽出了佩刀指向了我,声音冰冷,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良,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明知我的实力在你之上,也没有选择偷袭。”

我捡起满穗掉在地上的短刀,从容地耍了个剑花,平静地说:“刚才的话想必你也都听到了,也罢,终究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良不再多言,向前踏出一步,臂上青筋凸起,眼中闪过冷光,手中的刀斜劈而下,狠狠地朝我的身子斩来。

我手持巴掌大小的短刀,迎击而上,不偏不倚地对上了良的刀身。

茫茫夜色间,刀鸣交击声铮然响起。

良手中的刀扭曲震荡,一股雄沛的力量自刀上传出,将良的佩刀从虎口震飞了出去!

他的佩刀结结实实地掉在了地上,而我的短刀停在良的脖颈间,再进毫厘就能刺穿。

须臾之间,胜负已分。

“我败了!”

良不敢动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脖子上的刀尖,原先持刀的手臂仍不停地细微颤抖,一缕鲜血从手掌的虎口溢出。

“但是,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要杀我?总得让我当个明白鬼!“

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着,不甘地询问。

“你杀了这么多人,难道就没有想过有人会来找你报仇吗?”我反问。

“报仇?”良一愣,迷茫的表情渐渐平静了下来,“想过了,却没想到会来的那么迟。”

“哦?”我疑惑。

他仰头望月,竟不在乎脖子上的刀刃了。

“当初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就想过有人来找我报仇,整日寝食难安,惶惶不可终日,可是不杀他,他便要杀我!”

良嘲弄一笑,似乎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像是交代后事一般毫无顾忌。

“呵,我可不是待宰的羔羊,我杀了他,将他埋在树下。为了保住自己的命,我也必须要杀人!”

我饶有趣味地听着,“那后来呢?”

“逃荒那两年,我杀掉一个人,便会救下另一个人!这样想着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当盗匪这些年,我除了劫道来钱,竟想不出其它出路可以选了。”

良语气低沉,失落之色一闪而过,脸上再度出现狠厉之色。

“多说无益,不过技不如人罢了,要杀便杀,这样也好,我一条命赔他们几十条命,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我认真的问道:“你会做梦吗?会梦见因你而死的人吗?”

我轻飘飘的话语像重锤一般砸向了良,他脸色灰暗,回答不上来。

两人再度缄默下来,各怀心事。

“能告诉我是替谁报仇吗?”良思索着,皱着眉问。

我没理会良,而是将短刀收起,转身朝着穗走去。

“岁哥哥?你真的是我的亲人吗?”

穗不知何时从裤裙中拿出了一个小巧的荷包,正痴痴地抚摸着。

荷包是红色的,缝缝补补的,上面绣着一个“安”字。

“当然!”我点了点头。

良也看到了这个荷包,他怔怔出神,明白了一切。

“死了,都死了,我爹,我娘,奶奶,还有弟弟,都死了!呜呜……”

少女声音稚嫩,空灵中透着哀伤与决绝。

“是他!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名字,是他杀了我爹!”

“岁哥哥,帮我报仇,帮我杀了他!”

穗眼泪婆娑,央求地看着我。

“不行!”我犹豫了一下,一口回绝。

“为什么?岁哥哥,岁爷,我求求你,帮我杀了他,我愿意为奴为婢,我愿意……”

“穗儿!别再说了!姑父姑母在天之灵,也不会愿意看到你现在这样。”

我打断了满穗的话,拿出短刀,递在她身前。

刃光如镜,映出满穗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深蓝的眼睛。

她眼睛中流露出的死意,宛如一朵无法盛开的枯萎花朵。

以我对满穗的了解,即便杀了良,她也不会有任何的解脱。

反而会因为大仇已报,一心只想着寻死,下去陪她的家人团聚。

我张了张口,声音轻柔,“我想他们更愿意看到的是开心快乐的穗儿,而不是活在仇恨痛苦里的穗儿。”

“爹爹,娘亲。”满穗梦呓般念着。

“而且穗儿,你想想,若是就这样让他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活着,才能让他感受到痛苦!”

我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捧起满穗的脸,用手指将她的泪痕一点一点抹干,像是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满穗无神的眼眸渐渐清澈起来,对上我关切的眼睛,此刻难得露出一丝羞赧。

她没有再坚持要杀良,而是避开我的目光,扭头看向湖面。

“嗯,都听岁哥哥的。”她轻声道。 第五章 忽悠劝阻 我找上了良,满穗跟在我身后,脸上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良还呆在原地,显然我和满穗的谈话他都听到了。

他脸色难看,“岁,我承认欠小哑巴一条命,你要借她之手来杀我的话,我绝不会坐以待毙。我从不杀妇孺,同样也不想被妇孺杀死。”

“可你若是想折磨我的话,那就大可不必,我宁愿一死,也不要你假惺惺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我捡起地上的佩刀,插回了良的刀鞘里,语气淡漠。

“如果杀了你能让满穗开心,我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

良苦涩一笑,摇了摇头,想要张口说什么。

我屈指一弹,将一个黑色的药丸弹入良的口中咽了下去。

“咳咳,你给我吃了什么?”良下意识问。

我从容地解释,“哦,没什么,只是一只小虫子而已。”

“可曾听闻南疆蛊术,这只小虫子是排行第八的蚀心蛊,放心好了,只要我不动用秘术,它会安稳地呆在你体内,否则它会让你见识一下何谓虫如其名。”

这东西事实上只是一团泥土包裹着我的一缕妖气而已,不过为了满穗的安全,我不得不加上这一层保险。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我拍了拍良的肩膀,“放心,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你跟在我们身边就行了。”

“良,我自认为看人不会看错。”

“世人总喜欢将人认为非黑即白,殊不知善人也会做恶事,恶人也会做善事,善恶不过是人心的一念之间。”

“这世间当然也有纯粹的善,比如白纸一样的琼华,她家被牵连,她却没有恨过袁督师。”

“而良你是混沌的灰色,虽然世道如此,让你做了一些恶事,但你有你的底线和原则。”

“良,如果没有这些事,说不定我们之间会成为朋友。”

良叹了口气,无奈地苦笑,“你真是一个怪人!”

我心中默默反驳。

我不是人,我是岁妖!通人性,晓阴阳的岁妖!

营地里的柴火烧了一捆又一捆,天色渐渐亮了。

舌头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什么东西这么香?”

他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显然昨晚不用值班,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营火上烤了七八条鱼,良坐在树下怔怔地看着火焰,眼角带着一些血丝,显然是一宿没睡。

满穗在我的指挥下翻动着鱼身,我从行李中拿了一些盐巴,撒了一些在鱼上面。

“舌头,来尝尝我在湖里抓的鱼。”

这些鱼是我在昨晚的湖里抓的,抓鱼的时候,满穗还在我身边哭哭啼啼,惊走了不少鱼。

我递上一条烤鱼给舌头,又递了一条给良。

“谢谢岁爷,没想到您还有抓鱼的本事,嘿嘿,我就知道路上有岁爷准没错。”

舌头吃着烤鱼,一边说着溢美之词。

我轻笑一声,“舌头,你既然吃了我的烤鱼,那我跟你商量个事。”

舌头感觉有些不妙,硬着头皮问。

“岁爷有什么事吩咐?”

我指了指还在睡的三只小羊,又指了指她们身上的绳索。

“这几只小羊一路上要走那么远的路,路上怕是会饿得走不动道,吃饭改为一日三餐较为合适。”

“还有一事,我看小羊们都很懂事,她们被绑着绳子多有不便,不如将她们的绳子解开,她们跑了或者出了事我扛着。”

舌头皱着眉有些迟疑,“岁爷,您是否对这些小羊太好了,她们不过是此行的货物。”

“舌头,尹三难道没告诉过你这些小羊的去处吗?你做这些事也算给自己积点阴德。”

我翻动着鱼身,意味深长地继续说。

“哦,对了,之前来华州的路上,有一些不长眼的盗匪不听我的劝阻,将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我从他们身上发了一笔横财,干粮的钱你不用担心,交给我便是。”

我将劝阻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舌头和良不同,他的底线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他早就从尹三那知道了要将小羊们供给大人物做成菜人的事,对付这种人就得比他更恶才行。

在我的一番“劝阻”之下,舌头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穗儿,去叫她们起床吃饭了。”

“嗯。”满穗应了一声,将小羊们叫了起来。

“这不是小哑巴吗?怎么会说话了?”

舌头面露难以置信的诧异。

“我略懂医术,觉得小哑巴乖巧,就将她的哑病治好了,小哑巴感动得一塌糊涂,哭了整整一晚上,还说要给我为奴为婢,此事良可以作证,是吧,良。”

良吃着烤鱼没搭理我,甚至眼都没抬一下,但也没有拆台。

“岁爷真乃在世华佗啊!”

舌头砸吧着嘴,不可思议地称赞一句。

满穗看着我忽悠舌头,小声嘀咕了一声“大骗子”,随后将烤鱼分给了小羊们,自己拿了一条鱼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是鱼!”琼华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琼华不喜欢吃鱼吗?”我开口询问。

琼华急促地摆摆手,“不是的,我很喜欢。”

似乎特别怕我误会,又接着解释。

“我爹娘是杭州人,杭州盛产鱼,到了京城,我娘便经常做给我爹吃,后来……”

琼华的声音越来越低,灵动的眼睛变得有些暗淡。

“我做的鱼也很好吃,等到了地方,让你尝尝我的手艺,现在先填饱肚子要紧。”

我摸了摸琼华的脑袋,宽慰几句。

“岁爷,奴婢吃饱了,需要奴婢服侍您进食吗?”

满穗语气淡淡,似乎有点不高兴。

小羊们成功被这一番话吸引,惊讶地看着我和满穗。

我扬起手,屈成板栗,在满穗的额头上敲了敲。

“痛……”满穗捂着额头,皱着唇儿,委屈巴巴。

“吃饱了就搭把手,去收拾一下行李,等会儿还要启程。”

我将泪水打湿的黑色外衣放在火堆附近烘干。

心中暗想,怪不得有人喜欢吃小姑娘,就是水嫩,大旱的陕北地区要是每家每户多生几个女娃子,岂不是就有救了?

满穗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努着嘴,清冷的脸上露出小姑娘的羞态。

看起来她心态恢复得不错,自从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亲人后,她很少再露出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一行人又出发了,和前一天押送犯人似的场景不同,今天的画面更像是去郊游。

小羊们路上没了束缚,又憧憬着到了洛阳能吃饱饭的日子,心情开朗了不少,好在她们都乖巧懂事,没有让我们头疼。

大概也看出了我是三人中最好欺负的人了,她们从岁爷的称呼变成了岁哥哥。

要说唯一不高兴的恐怕只有舌头了。

毕竟他还是要叫我岁爷,而小羊们叫我岁哥哥,平白无故比小羊矮上一个辈分,就更没好脸色给小羊们看了。 第六章 尸首 临近中午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走在前头的舌头脸色难看地招呼我们过来。

拨开树叶,一具躺在树下的腐烂尸体映入眼帘。

“呀!”

琼华尖叫一声,惊飞了正在啃食尸体的乌鸦,树林间的鸟叫声此起彼伏。

“嘘,别叫!”

舌头恶狠狠地瞪了琼华一眼。

琼华连忙用手捂着小嘴,害怕地躲在我身后,不敢再瞧。

良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捂着鼻子靠近查看。

“人死了十几日,致命伤在脖子上,看起来像是被盗匪,更像是被同行的人所杀。”

“良,你不去当仵作可惜了。”

我由衷赞叹,朝着满穗招了招手。

“我也觉得更像是同行之人干的,穗儿你过来看看。”

我指着伤口比划了一下,说出了我的推断。

“伤口由浅入深,应当是凶手趁他靠在树下休息时,悄悄绕到他后面……大概也只有同行之人才能在他毫无防备之下,从背后下手。”

“手法干净利落,尸体没有故意损毁,也没有来得及掩埋,同行之人多半不是为了仇杀,而是为了他身上的钱财。”

“如果是盗匪的话,很少需要去偷袭杀人,其次杀完人后一般会掩埋尸体,以防惊动下一只路过的肥羊。舌头,我没说错吧?”

我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舌头。

满穗愣愣地看着尸体若有所思,宝石一样的眼眸藏在黑发下忽明忽暗。

明明是太阳悬空的正午,舌头却打了个哆嗦,强笑着转移话题。

“岁爷目光如炬,这附近没有盗匪我就放心了。”

良一言不发,转身从不远处折了一根两指宽的树枝,选了一处平坦的地方,竟是准备挖坑。

“妈的,岁爷说的一点都没错,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舌头忍住扑鼻的臭味,在尸体身上搜刮了一番没找到任何东西,大失所望,转头却瞥见良已经挖了不浅的坑。“我说良,你费那功夫干嘛,人又不是我们杀的。”

“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我从树后面找到了一个木箱子。

木箱大概三尺长,打开之后里面有一张驴皮、两根支架、三把大小不同的笔和刻刀,四个剪好的小人,以及一堆燃料瓶。

“岁哥哥,这些都是表演影子戏的道具。”

满穗一眼认出了木箱里面的东西,出口提醒了我。

“影子戏?穗儿,没记错的话,你爷爷以前好像演过影子戏。”

满穗欲言又止,似乎想到了什么,终究是没说出口。

良很快挖好了深坑,将腐烂的尸体扔进深坑里掩埋。

我将装有表演影子戏道具的木箱递给了良。

“良,路过的人中只有你将他入土为安,呐,这个给你,这是你应得的。”

良犹豫了一会儿,郑重地接过了木箱,对我道了一声谢。

舌头刚想找良说几句话,又嫌弃地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后退,远离了良。

“良,这几天离我远点,你这身味道臭死了。”

因为看见了尸体,中午的时候大家都没了胃口,将就着吃了几口后继续赶路。

走在山道上,树影遮蔽着斑驳天空。

“岁哥哥,你知道箱子里的影子戏讲的是什么故事吗?”

满穗嘴上问着我,眼里却露出一丝得意。

我故作不知,一脸疑惑地问道:“是什么故事?里面有四个小人,难道是西游记?”

“不是啦,岁哥哥真是孤陋寡闻,三英战吕布的故事都没听过,我爹还教过我这个故事的影子戏哩,还有你说的西游记是什么?”

“穗儿你不知道西游记?真是孤陋寡闻,良你知道吗?”

良点了点头,不知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脸色有些难看。

“我以前听过三打白骨精的影子戏,后来……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我粗略算了一下,西游记距今问世也才几十年时间,加上如今正逢乱世,没听过倒也正常。

“穗儿,琼华,还有红儿翠儿,你们想听西游记的故事吗?”

翠儿第一个响应,“想听!”

红儿拦着翠儿,“额妹什么都想听,岁哥哥觉得麻烦的话不用理会额妹。”

琼华比起初见之时,看向我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依赖和亲近,“岁哥哥愿意讲,我自是愿意听的。”

当我看向满穗时,她轻声嘀咕了一句,“骗小孩的故事我才不想听呢!”却不经意间暴露了她眼中的一丝期冀。

我假装没有听到满穗的话,润了润嗓子。

“反正路上闲来无事,那我就来给你们好好讲讲这西游记的故事。”

“话说世界之间,分为四大部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和北俱芦洲。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叫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山,唤为花果山,山上有一块仙石……”

下午的山道要难走一些,遇到崎岖的山路时,满穗会牵着我的衣角。

翠儿有红儿牵着,两姐妹互相扶持,不用怎么担心。

反而是琼华,有一次琼华下坡有些腿软,差点跌下山沟,还好我及时拉住了她,于是路上牵着我衣角的又多了一人。

就这样一边讲着故事,一边向着洛阳的方向前进,路上也不觉得沉闷了。

这个时期的故事话本,是平民不敢奢望的玩意儿,西游记的故事老少皆宜,甚至连舌头和良都被故事吸引住了。

黄昏时分,吃完干粮后,我们准备拾柴扎营休息。

“岁爷,这些粗活以后交给我和良就行了,免得脏了您的手。”

舌头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一些眼力劲儿还是有的,知道什么人惹得起惹不起。

“行吧。”我无所谓地答应着,将满穗叫到了营地不远处。

“这个给你。”

“这个不是岁哥哥你的水囊吗?”

“你身子骨太弱了,我在里面加了一些草药汁,给你补补身子。”

这里面其实哪有草药?不过是我的几滴血混在水里面了而已。

太岁本就是夺天地精华的造化之物,我的血对人来说是大补,所以我只放了几滴,没有放太多,怕过之而犹不及。

满穗接过了水囊,尝试地喝了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咬红唇,脸颊出现了几缕羞红。

她转身跑了回去,没让我等太久,却是拿着另一个水囊递给了我。

“这是我喝水用的,岁哥哥你用着吧。”

月色清皎,如缕的光纤细似少女的青丝。

今晚是舌头和我值夜,我值上半夜,舌头值下半夜。

良昨晚一宿没睡,已经早早躺下休息了,睡着了还要紧紧抱着那把刀。

舌头和小羊们走了一天路,搭完床铺后也睡下了,翠儿在睡梦中还轻声呓语着孙悟空的名字,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琼华的睡姿端庄中带着憨态,满穗则像小猫一样蜷缩着身体,两人躺在同一张床铺上,不失为一幅唯美的画卷。

枝干分明的树桠,泥土芬芳的野草,有别样的馨宁蕴育其中。

当然,这种宁静偶尔也有被打破的时候。

不知什么时候,满穗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来到了我身边坐下。

营地的篝火摇曳,光芒铺在满穗的面颊上,瞬息万变地流动着。

“怎么了?”我低声询问。

满穗红唇翕动,犹豫之后才开口,“不知道为什么,睡了一会儿就不困了,过来陪陪你。”

我瞬间明白了,大概是我的血起作用了。 第七章 舒筋活络 少女锤了锤膝盖,双腿微错蜷起。

她的腿有些瘦,衣服贴在上面,勾勒出柔韧的曲线。

暴露在衣服外面的脚踝透露出纤细的骨感,布鞋有些破旧,包裹着白嫩的小脚。

我柔声开口,“是走累了吗?我帮你揉揉。”

“我……嗯,好吧……麻烦岁哥哥了。”满穗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看到周围人都睡下了,才慢吞吞地将腿伸了过来,盯着火堆不敢看我。

我轻轻触了触她的腿,按了按小腿上的几个穴位。

“唔……”满穗忍不住小声嘤咛了一声,贝齿咬着嘴唇,少女娇小曼妙的身躯微微战栗。

我放缓了按压的力道,轻轻揉捏着她的脚踝。

为了方便,我将她的鞋脱了下来。

她的脚白嫩纤瘦,像刚剥开的玉笋,只有五粒圆润的脚趾稍微肉多了一点。

“岁哥哥,好看吗?”

直到耳边传来满穗有些羞恼的声音,圆润的小脚趾在我手里动了动,才发觉自己盯着看的时间有些长了。

“好……好瘦,找穴位都找了半天。”

我回过神来,昧着心找了个借口掩饰,又捉着她的腿儿,放在膝上,帮按压足底,疏血通络,缓解一路远行的疲惫。

这之后我们谁都没再说话,我专心地揉捏着柔软的小脚。

满穗下半身在我怀里,可能觉得这个姿势有些累,脑袋轻轻地倚在我肩上,几缕调皮的发丝钻进了我的衣服里,微痒。

不知过了多久,她缩起身子,夹着双腿,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怎么了?”我询问。

她窘迫地揉着手心,脸色泛红,“想解手。”

我放下她的腿,将鞋穿在她的脚上。

她又拉了拉我的衣角。

“嗯?”我疑惑不解。

“我怕黑。”

我拾起一根篝火里燃着火焰的木柴,带头向着树林里面走去,却发现她跌坐在原地,没有起身。

“又怎么了?”

她乌黑的发半遮掩着面颊,原先雪白的脖颈一片潮红。

似乎很不好意思,她的声音好像委屈得要哭出来一样。

“腿软,走不动道。”

我无奈扶额,蹲了下去。

“上来吧,我背你去。”

到了杂草茂密的地方,她的脚步依旧很软,踩在草地像是踩在棉花上面,但已经可以站起身子了。

我背过身去,在寂静的深夜,淅淅沥沥的声音显得尤为清楚。

少女整理好衣物,出现在我身后,这次她没有选择拉我的衣角,而是牵起了我的手指。

“夜深露重,容易着凉,我们回去吧。”

我叮嘱一句,捏了捏她冰凉又柔软的手。

第三日天还未亮,良是被噩梦惊醒的,满头冷汗,大口喘气。

“怎么了,良,中邪了?”

舌头笑着调侃了几句。

“你昨天不是给他收尸了吗?怎么还赖上你了,这鬼也忒不是东西了!”

“要我说就不该多管闲事,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例子还少吗?”

“舌头,你的舌头实在痒了的话,本神医可以给你治治,现在先去把鸡处理了,清洗一下拿去烤了。”

我拖着两只野鸡丢给了舌头。

我本就是山中的太岁,山林之中是我的主场,在山林中抓点肉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舌头尬笑一番,提着鸡去远处的溪边了。

“良,是做噩梦了?”我问。

三只小羊还在沉睡,满穗在准备烤鸡用的柴火。

“岁爷,你知道……天启大爆炸吗?”

良惊魂未定,揉了揉眉心,迟疑地开口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叫我岁爷。

我脑海中搜索着相关的事情。

“略知一二,天启六年京城发生了一起大爆炸,据说死了两万多人,连当时不满周岁的皇太子都受惊而死,才轮到如今的皇帝坐上龙椅。”

我和良都没觉得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有什么不对。

“当时我和我爹正在看三打白骨精的皮影戏,一声巨大的爆炸之后,满地都是尸骸,醒来之后就剩下……我和我爹手臂,这个噩梦,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良喘着粗气,看着双手,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仿佛此时此刻手里还拿着他爹的断臂。

“说实话,我有点羡慕小哑巴,她找到了她的仇人,可以随时向我复仇,可是我的仇人却再也不可能找得到了。”

满穗眼眶泛红,咬着牙,冷冰冰地说道:“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放过你!”

我揉了揉满穗的脑袋,见她发丝微乱,便给她整理一番。

“良,这一点你可就错了,满穗的仇人不只是你,还有将她们家逼入绝境的幕后掌权者。”

当然也包括我,想到这,我的心绪乱了起来。

“你的仇人想来也不只是天灾。每逢天灾,朝廷都会发下抚恤,足够你在京城生活,不用猜我也知道,抚恤到不了你们这些灾民的手中。”

“乱世赶上灾年,活着本是不易,可是那些豪门贵胄,整日饮酒作乐,仓库里有堆积不完的粮食,却还要抢百姓用以活命的余粮,可曾在意过黎民半点死活?”

“可叹大明太祖皇帝英明神武,当初也曾经过着饥肠辘辘,朝不保夕的日子,看到这些不知如何作想。”

我拍了拍良的肩膀,趁舌头不在,压低声音继续说。

“还有一事良你恐怕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吧,舌头和尹三瞒着你没跟你说,这次去洛阳不是送小羊去富贵人家享福,而是要送给豚妖做成菜人!”

“这世上有的人为了能活下去,逼不得已而食人,有的人为了满足自己无穷的欲望而食人,真是讽刺啊!”

良沉默不语,久久失神,他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就陷入了另一个精神漩涡中。

“豚妖的故事是真的?”他喃喃地问。

我坚定地给出答复,“是,他比西游记里的豚妖恶心千倍,比真正的妖可恶万倍。”

“我此行的目的就是那只豚妖,你若是不愿参与,可以在洛阳城外等着。”

说完我没再打扰良,而是静静地欣赏起了远方的景色。

一缕晨光漫入山林之中,光线宛若利剑劈开天地,划出了晨昏的分界,越过山脊朦胧的棱线涌来,枯黄的树叶反射着光,透着淡淡的金色。

远处黑苍苍的山脉绵延着,高耸着,好似一具横在大地上的饿殍,贪婪地吞咽着稀疏的晨光。

小羊们陆陆续续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全然不知等待她们的命运。

接下来的几天,良都不怎么说话,默默一个人走路。

我白天讲着未讲完的西游记,偶尔打点肉食给小羊们补补身子。

期间会找个无人的地方,用短刀切开手臂,滴几滴血在水囊里,留着给满穗喝。

得益于积年累月的蕴养,太岁的身躯非同寻常。

天生神力,反应敏锐只是附带,最主要的是那庞大而旺盛的生命力。

比如刚刚划开的伤口,顷刻间便愈合如初,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虽无法与话本里呼风唤雨的大妖相提并论,却也别具一格。

满穗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原先苍白的脸也有了一丝血色。

每当轮到我值夜,夜深人静之时,满穗便会在我身边坐下,陪着我小声地聊着悄悄话。

这个时候我会提出帮她捏腿缓解疲劳,她红着脸不说话,只是将腿默默伸了过来,这大概是独属于两个人的默契。 第八章 兵险 这一日清晨,走在山林之间,我正讲到盘丝洞的七个美艳的蜘蛛精,却听到了一些动静,叫停了队伍。

“等等!有情况!”

“岁爷,怎么了?”舌头顿时紧张起来,左顾右盼,以为遇到了盗匪。

“如今走到哪了?”我问。

舌头知道事关重大,掐着手指算了算日程。

“已经走了五天了,再走一天应该快到水沟村了,尹三在水沟村有接应我们的人。”

我集中注意力,仔细感知了一番。

“一百来步外有五六个穿着盔甲的人,应该是官兵,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过来。”

“那我们赶紧避避?”舌头连忙提议。

我蹙了蹙眉,说:“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在临近官道的山脚下,周围没什么适合遮挡的掩体,若要躲避就要四处分散,只怕是避无可避。”

众人明白了我的意思,分散开来没被找到还好,要是不慎被发现,处境必定会更加糟糕。

官兵若是问起,若不是歹人,为何要藏起来?莫不是想埋伏袭击?

到时候百口莫辩,免不了一场厮杀。

想了想,我淡然地继续说:“不过也没什么好怕的,先看看情况,若真是一伙杀良冒功的兵贼,我也能应付,琼华和满穗交给我,良,你保护好红儿和翠儿。”

良是见过我身手的,闻言点了点头,抓紧了手中的佩刀,站在了两姐妹的身前。

满穗安静地跟在我身边,颇为镇定,没什么紧迫感。

琼华却似乎有些害怕,一只手抓我的衣角,紧张地看着前方。

琼华跟我提起过,将她从爹娘身边拐走的也是官兵。

匪过如梳,兵过如蓖,官过如剃,可不是说说而已。

我对她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琼华莫怕,此去西天取经,纵有妖魔鬼怪万千,也定然护你周全。”

琼华听到我开玩笑的话,嘴角不由露出一抹笑意,也不感到那么害怕了,仰起白皙的小脸,弯起眸子,和我对视。

少女的睫毛很长,棕褐色的眼眸色泽偏淡,像是盛着光的琥珀。

“嗯。”她笑着点了点头,咬着粉粉嫩嫩的唇,乖巧的头发随着她的脑袋轻轻晃动。

满穗见状,对我撇撇嘴,“哼,真是会哄小孩子呢。”

她比琼华也大不了几岁,孩子气般说着老成的话。

“岁爷,我呢,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舌头盯着前面的道路,不合时宜地出声提醒,声音有些焦急。

“舌头,好歹你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怎么连翠儿都不如?”

我没好气地对他翻了个白眼。

“你朋友多,交际广,更适合去应付这些官兵,说不定他们只是路过,没兴趣搭理我们。”

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官兵的脚步声从远到近传来,他们有六个人,头戴铁盔,身着青布铁甲,腰间都有佩刀。

其中有一名官兵背着一个黑色细长的袋子,袋子包裹着的形状有些熟悉。

里面难道是火铳?我不由猜测。

为首的官兵发现了我们,大喝一声,“是什么人?”

“官老爷,我们是良民!刚好从这路过!”舌头脸上堆笑,迎着官兵走去。

“你们是做什么的?”

“官老爷,我们是从华州来的,要送我们家少爷去洛阳完婚。”

“这是你们家少爷?”

为首的官兵巡视了一圈,将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

“我是。”我平静地回答道。

毕竟良那副装扮和眼神,怎么看都更像是盗匪而不像是少爷。

“这几个女娃,是哪个要与你成亲?”

官兵看向我身边的琼华和满穗。

我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该死的舌头,非要找这么一个理由。

我心里踌躇了一会儿,琼华是官家子女,家教极严,可不能拿她的名节开玩笑。

于是我向满穗投过去一道求助的眼神。

满穗略有些得意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意思是想不到我也有求她的一天,便向前走了一步,准备救我于水火之中。

“官……老爷,是……是我。”

令人意外的是,这不是满穗的声音,而是琼华的!

琼华低着头,没看到我和满穗之间的互动。

她有些不好意思,理着自己两鬓垂落的发丝,声音有些发颤,樱绯色的红晕悄然间爬上了她雪白的脸颊。

没想到一向害羞腼腆的琼华竟然会鼓起勇气替我解围!

官兵眯着眼看向了满穗,注意到了她往前一步的动作。

“哦?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编下去,“她们都是,家里人丁不旺,便想让我多娶几个。”

“倒是郎才女貌,不过两个女娃看着年纪会不会小了点?”

这时舌头插话了,“回官老爷,少爷和两位小姐从小定了娃娃亲,只是女方家里遭了变故,便安排少爷和我接两位小姐去洛阳,准备过几年再完婚。”

“哦,你们是洛阳哪户人家的?”

“是洛阳孙老爷家的。”

“噢,我知道那孙老爷,有点名气!”为首的官兵一副了然的神色。

“行,你们走吧,替我向孙老爷问好!对了,还有一事,这里离潼关不远了,你们不用担心余粮,可否暂借你们一些粮,我们赶着去剿匪!”

舌头谄媚地笑着,马上应承下来。

“行行行,官老爷随便拿!不用借了,直接给你们就好了嘛。”

为首的官兵笑着和舌头攀谈了几句,其余的官兵们走到驮马旁开始拿干粮,拿了一大半后终于打算走了。

直到官兵彻底走远了后,舌头才开始破口大骂。

“妈的,该死的王八兵真是群喂不饱的狗啊,花这么多钱买的干粮都被他们抢了一大半!”

“舌头,良,你们不觉得事有蹊跷吗?官兵剿匪为什么不走官道?”

直到舌头骂完,我才说出了我的疑点。

“这里临近到处都是官兵的潼关,有没有盗匪你二人想必最清楚,官府抄家都不止派遣六个官兵,他们区区六个人,不仅身上没携带任何干粮,又是剿哪门子匪?”

“岁爷您的意思是?”舌头皱着眉头,思索我说的话。

良却一语道破出了他们的身份,“是逃兵!”

“没错,是逃兵就好办,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我心里有了决断,刚想转身朝着这伙逃兵的方向追去,却被琼华和满穗拦住了。

“一些干粮而已,我不许你去!”满穗死死拉住了我的衣服。

“我可以少吃点,岁哥哥,你不要去好不好?”琼华担忧地看着我,软语哀求道。

然而我却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身为一名修炼有成的岁妖,竟然被六个逃兵给打劫了!

这让我如何甘心,太岁不可犯,犯之则凶!

其中还有一个原因是逃兵后面形似火铳的黑袋子让我有些意动。

当务之急是要先说服她俩才行。

“区区六个官兵而已,穗儿,琼华,你们相信我,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我还没给你们讲完故事呢!”

满穗却坚定地牵着我的手:“你去可以,我也要一起去!”

“不行!”我拒绝道,“正是因为担心你们的安危,我才没有当场动手。”

“可是……”

她咬着牙,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目光平静而固执地看着我。 第九章 兵败如山 我上一次看到这种目光是在夜晚的篝火旁,当时她说:“要是当初和爹爹一块去就好了。”

她那个时候就这样平静地看着篝火,仿佛目光穿透时空,回到了当初她和她爹离别前。

我心中一软,我知道的,她一直都这么执拗。

为了找出她爹的凶手,她一路从甘泉走到了渭南,去了长安之后,又辗转来到华州,整整找了三年也没有放弃。

她离家时不过才十岁而已。

这中间受过了很多苦,历经了很多磨难,碰上过歹人,也遇见了善人。

虽然满穗开始只是含糊其辞地提了几句,但是在我的再三追问下,她还是将这些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

她可能担心我像她爹爹一样一去不回吧,毕竟在她眼中,我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行,你跟我一起去可以,但你必须听我的,不许乱跑。”

“恩,没问题!”

她一口应承下来,答应的很干脆,事实上她除了某些时候,一直都很听话。

“良,你在这保护好她们。”

我嘱咐一句,在这里面也就良比较让我放心。

舌头那几下子对付一两个普通平民还行,要是真涉及危险,绝对不会在意小羊们的性命。

良双手抱刀,倚靠在一棵树旁欲言又止,似乎不太建议我以身犯险,却没有说任何矫情之词。

他轻轻颔首道:“诸事小心。”

我朝着官兵的方向大步追去,满穗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下山容易上山难,官兵已经走远了距离,想要追上,这个速度可不行。

我蹲下身,示意满穗上来,我背着她。

片刻,一具娇小的身体趴在了我的背上,双手环住我的脖颈,双腿夹住我的腰肢。

我拖着满穗有些轻盈的身躯,避不可免地触及到她的腰臀。

有些绵软,像是面团,包裹在裤裙下的臀儿大概是她身上肉最多的地方了。

“小丫头片子,还是有一些肉的嘛。”

我情不自禁地小声呢喃了一句。

满穗的头就靠在我的肩上,脸上甚至能感受到她轻轻的鼻息,这番话被她听的一清二楚。

她不满的嘟囔着,略有些委屈。

“人家才不是小丫头呢,按照年龄来算,再过段时日就可以嫁人了。”

“不行!我家的穗儿没长成大姑娘之前不许嫁人。”我反驳道。

“那是几岁?”

我佯装思考着,含糊其辞,“起码也要长大一些才行。”

“那……我不嫁人的这段时间……岁哥哥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纤细白嫩的手臂紧了紧我的脖子,贴在我的耳边小声问,我的脸甚至能感受到她吐出的灼热。

“会的!”我给出了答复,几乎没有犹豫。

她轻笑着,打趣似地问:“那我一辈子不嫁人,岂不是就永远陪着我了?”

我的喉咙忽然感觉有点干,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傻丫头,你不嫁人?莫不是想嫁给哪个妖怪?”

“唔,让我想想,动物成精就不考虑了,毛多还长得吓人,都没岁哥哥一半好看。”

“最好是花草树木成精,欸,有了,番薯妖不错,饿了可以让我啃两口,麦子妖也行,让他自己种地,自己浇水。”

“你还真挑上了?讨打!”

我本来想和往常一样敲她的额头,却发现腾不出手来,只能就近一巴掌打在她的屁股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哎呀,疼,呜呜呜,穗儿不敢了,穗儿知错了!”

“知道错哪了吗?”

她试探似的说道:“我不该想着吃独食,应该和你一起吃?”

我一时语塞,抬起了手掌准备给满穗另一半的臀儿对称一下。

侧眼望去,只见满穗已经闭上了眼,绷起小脸的笑意,做好了屁股挨打的准备。

她悄然睁开了眼睛,和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双蓝色的眸子变得清晰,像是一池明澈的幽潭,明明已经清澈见底,却还是勾魂摄魄,让人忍不住深陷其中。

她微怔之后再也憋不住笑意,纤颈微摇,话语轻细,“嘿嘿,岁哥哥在偷看穗儿吗?”

我强硬地转过头,移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

“哪里需要偷看?穗儿都差点将笨蛋两个字直接写在脸上了。”

“哪有?爹爹经常夸我聪明的。”

说话间的功夫已经追出去不远了,我加快脚步,在山道中疾驰。

追上他们了!

我在一棵树下停下脚步,透过树叶间的缝隙隐约可以瞧见官兵上山的身影。

满穗轻盈跃到地上,裤裙垂落,遮住了嫩白的小腿。

我用手势比划了一下,示意她在这等我。

满穗点了点头,秀发垂落,乖巧而温婉。

为了以防万一,我又从腰间将短刀解下,塞到她手中。

这把刀原先就是她藏在身上的,拿来防身正合适,随后我转身朝着官兵的方向摸了过去。

走在最后面的是两名官兵,他们扛着不久前刚拿走的干粮,比其他人走得慢了一些。

我悄无声息地接近,几个呼吸间已经来到了两名官兵身后,一丝妖力凝聚在我的指尖,点向他们的耳后。

妖力侵入到他们的昏睡穴,两名官兵刹那间倒在地上,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肉体倒地的声音还是引起了前面四名官兵的注意。

他们转头看到了我,慌忙想要拔出刀,有一名胖官兵摸向了身后黑色的袋子。

“贼人受……”

话还没说完的官兵来不及拔出刀就被我快速接近,一只手毫不费力抓住他的甲胄,将他提起来,砸向了拿黑袋子的胖官兵。

两道身影倒飞出去,惨叫过后,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胖官兵手中的黑袋子掉在了地上,露出一截黝黑色的铁质圆管。

一名官兵终于拔出了刀,怒骂一声冲了过来,用力朝我的脖子砍去。

我侧身避开,来到他身侧,抬手劈向了他的后颈,一记手刀将他劈晕了过去。

此时场上只剩下那名为首的官兵,他持刀的手忍不住颤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眼中流露着恐惧。

我捡起地上的黑袋子,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不急也不缓。

他转身便逃,没有丝毫犹豫。

我身影再度逼近,踢向他的背后,他重重地摔倒在路旁,传出一声闷哼。

“穗儿,可以出来了。”顷刻间击败了六人,我确保他们无还手之力后喊了一声。

“岁哥哥,你没事吧?”

满穗从树后面出来,她心头一惊,忙跑了过来将我身子检查了一番,见一切无恙,才松了口气。

“穗儿放心,区区官兵奈何不了我。”

我笑着将黑袋子背在身上,对官兵调侃道,“又见面了,官老爷。”

“好汉饶命!”为首的官兵挣扎起身,做出了一个祈饶的动作。

“我问你答,答得让我满意,可放你们一条生路。”

官兵开口道:“这……除军中机密外,其余定然知无不尽,尽无不言。” 第十章 侠道 “你们是谁的部下?要去哪里?”我问。

“我们几个是潼关卫张游击军下,这几年闹了旱灾,黄河都缺水了,军中的田颗粒无收,朝廷长期欠饷,加上军官贪扣,我们这些当兵的连饭都吃不饱,就打算往南方逃,我们是逼不得已才拿了你们的粮,好汉恕罪!”

“此事暂且不提,这是火铳?怎么使用?”

我指了指手中黝黑的铁管,问出了更关心的问题。

“此物名为三眼铳,在铳管内添加火药和铁丸……”

为首的官兵详细地讲述了三眼铳的使用方法之后,我又从官兵们身上搜出三十两银子和六枚铁丸。

官兵有如此多的银子却是出乎我的意料,一问才得知这六个逃兵向熟识的官兵都借遍了银子才出逃。

眼看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我才将他们打晕了过去。

“岁哥哥,怎么处理他们?”满穗问。

我沉吟片刻,“将他们绑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再给他们留三日粮,十二两银,免得跑去当了盗匪,祸害乡里。”

“对了,穗儿,这个给你防身,我用不上。”

满穗从我手中接过三眼铳和铁球,好奇地摩挲着铁质铳管。

她不自信地说道:“给我,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琼华和红儿翠儿还需要你来保护她们呢!”

我轻笑道:“穗儿没信心保护好身边的人吗?”

“怎么会!”她欲言又止,“身边的人……也包括你吗?”

“嗯。”我点头肯定。

满穗小嘴微翘,眸子渐亮,她郑重地将装三眼铳的黑袋子背到身后,又掏出短刃递给我。

“那你拿着这个吧,古人说过,君子藏器于身,身上没有兵刃怎么行。”

短刃泛出寒光,满穗之前为了刺杀良而精心打磨过,这把刀曾经杀过两个要吃满穗的饿鬼,现在又被赋予了新的使命。

我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接过短刃,砍了几截枝条,将官兵们绑在树上,拿起干粮往回走。

“怎么,难道之前我不像君子吗?”

“唔……相比文弱的君子,我觉得更像行侠仗义的侠客,像影子戏演的那样,锄强扶弱,劫富济贫。”

满穗双手比划,双眸发亮,脚步一颠一颠的。

我促狭一笑,“穗儿这么喜欢侠客,以后想成为侠女么?”

“谁……谁喜欢了,我只是……觉得影子戏里的角色挺有趣的。”

她不经意间瞥向我,唇咬着发红,期期艾艾地解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样啊,本来前些日子我摸了你的根骨,发现你资质上佳,准备教你一些强身健体之术,如此想来,还需要再斟酌一二。”

“那个……穗儿知错了,原谅穗儿吧。”她语气立马软了下来,可怜兮兮地望着我,“穗儿需要拜师吗?”

“拜师倒不必。”我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她有些紧张地问。

“暂时保密,只能说和穗儿身上的一件事情有关。”

“什么事情?”

我认真地盯着她,力求每一个字都吐词清晰,“一件需要我用一生来弥补穗儿的事情,等你长大了我再告诉你。”

她脸颊渐渐泛起绯色,喃喃开口,声音低不可闻。

“难道舌头说的是真的,爹爹……怎么没跟我提起过娃娃亲的事?”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怔在原地。

“所以,岁哥哥会陪在我身边的,对吧?”满穗只做这一个确认,眨着眼睛,期待地问。

“嗯。”我颔首,对她笑了笑,忽然说:“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会来找你,大抵我们的缘分从出生起就已注定。”

她脸上那抹绯色还未消退,转眼间又蔓延到耳根。

她别过头去,理了理胸前的发丝,嗫嚅道:“好吧,那我们……要不要交换一下信物?”

“信物?”我蹙着眉,一时没理解她的意思,“拜师的信物吗?这倒不用。”

她咬紧了嘴唇,神色微恼的看了我一眼,想说些什么又咽了下去,最后只嗔了一句“笨蛋”,就快步朝前面走去。

我缓缓回过味来,后知后觉,刚才穗儿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穗儿……”

话刚说出口,就丧失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我不能告诉她我的身份,不能告诉她其中内情!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一时复杂的思绪涌入心间,无法言喻。

她并没有搭理我,背对着我的身影里黑发迎风飘舞,只能看到露在发丝外面的小巧耳朵微微泛红。

穗儿……

这一次我并没有喊出口,而是在心中默念着,像是在回应自己的内心。

回到众人歇脚的地方,首先看到的就是踮起脚尖张望的琼华,三只小羊中她身高最高,大她三岁的满穗也才堪堪和她平齐。

看到我之后,她脸上难掩喜色,绞在身前的双手垂回了身侧,浅浅地笑着。

我心头一暖,她是在为我担心吧。

“岁爷,你把他们都杀了?”

舌头幸灾乐祸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虽然干粮大部分都拿回来了,但似乎还对被抢干粮一事耿耿于怀。

良倒是注意到满穗背后多了一个黑袋子,不由多看了几眼。

“别乱说,吓着孩子们,要是真杀了那么多人,身上的血腥味会闻不出来吗?”我瞥了一眼琼华和两姐妹,翠儿离得近,动了动鼻子。

“不臭呀,岁哥哥身上还有种香香的味道咧。”

“哦,翠儿想吃了我吗?”我笑着问。

“不是哩,额又不是妖怪。”翠儿咧着嘴笑,这小妮子才这么几天就完全不怕我了。

“你们知道妖怪们明明已经可以活很久了,为什么不捉老百姓吃,非要捉唐僧吗?”

“为啥子?”

“因为老百姓太苦了,味道不好。”我感慨道。

一时众人神态各异,翠儿一脸疑惑,琼华掩口而笑。

良点了点头,露出若有所思之色,而满穗从回来之后就在低头发呆。

“岁爷就是爱开玩笑。”舌头附和地笑着。

“抓紧赶路吧,路上未必不会碰见下一队逃兵,这是从官兵身上搜的,你们也有份。”

我给了良和舌头每人四两银子,想必以后我的行动他们多半不会反对。

舌头惊喜地接过,点头称是,收拾了行李,确认了方向继续前行。

出现了这样的事,众人的脚步都不由加快了几分。 第十一章 白骨炼狱 第二天临近中午时,一行人总算平安无险地到达了水沟村。

“舌头,你确定这是水沟村?没带错路?”我疑惑地问。

村子里别说水沟,一滴水都没看见。

干涸的地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裂纹,荒凉的田地里只剩下枯死的农作物和啃食殆尽的碎屑。

残破的木头房子,屋顶凌乱的茅草,一片狼藉的院子……

唯一能看到生机的是蹦跶的蝗虫,零星地散落在村民房子的缝隙之中。

这是一个破败不堪的村子,不久前遭遇了旱灾和蝗灾。

房屋建筑规模可以看出这里曾经也生活了几十户人,如今却整个透出凋敝的暮气。

“没错啊,我好几年前来过这,妈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舌头怒骂道。

“先去找尹三认识的人吧,村口的第一间屋子好像有炊烟,过去看看。”

我眼尖地瞧见村中有一间屋子有淡淡的炊烟升起,很快散入空中不见了踪影。

“嘿嘿,正好还没吃午饭,或许这个村子的人还藏了一些好东西,咱也不白拿,可以拿干粮换。”

舌头尬笑两声,率先朝屋子走了过去。

只是靠近那间屋子后,腐臭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这个村子不对劲!

我皱着眉思忖,同时察觉到村子还生活着十多个村民,每个人气息都很淡,血腥味却很浓。

“有人吗?”

舌头推开屋子的大门,很快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岁爷,良,来这看看!”

良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对,手按着刀柄走了过去,我紧随其后。

那弥漫着腐臭血腥气的屋子里,目光所及的是一块木板摆放在正中央,上面遍布着黑红色的血,有些血甚至还未完全凝成浆。

角落的灶台底下还保留了一些生火用的火种,刚才看见的烟就是从这散发的。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旁边堆砌了一堆骨头,骨头中掺杂着一些牙齿和指甲。

苍蝇在骨头上面嗡嗡盘旋,蛆虫在地上缓缓蠕动……

这些是什么骨头已经不言而喻了。

这幅血淋淋到令人作呕的画面,我一个妖都感到不适,更别提小羊们了。

我本不愿小羊们看到这等场景,却还是晚了一步,满穗和琼华已经站在我身后看向了屋内。

“唔……”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琼华连忙捂住口,强忍着没发出声,小脚发软,差点跌坐在地。

满穗倒是脸色镇定许多,不过也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我伸手扶住琼华走了出去,趁红儿和翠儿视线被挡住,随口说道:“里面有男人在解手,红儿翠儿,你们背过身去别看。”

“哦,好的。”红儿牵着翠儿听话地转了过去。

翠儿问:“姐姐,为啥子舌头爷要叫额们过来看一个男人解手咧?”

红儿答:“不要多问,叫你做啥你就做啥,懂了没?”

“哦,额知道咧。”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一个瘦骨嶙峋的村民,他发现了我们的踪迹。

“有娃,有娃!”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叫着,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惊动了村里其余的村民。

一个个同样骨瘦如柴的村民从远处的屋子走了出来,摇晃着身体,加入了冲过来的行列,仔细一数,有十七人之多。

“他们有娃,还有马,可以抢了吃!”

良和舌头听到声音从屋子出来,良怒喝一声:“别过来!”

他踏步上前,将冲在最前面的村民一脚踹飞十多步远。

剩下的村民已经饿昏了头,依旧没停下脚步。

“砰!”

一道枪声响彻云霄!

只见满穗将瑟瑟发抖的红儿和翠儿挡在身后,一缕硝烟从三眼铳的铳管冒出。

铁丸打在村民们旁边木屋的柱子上,把柱子打断成两截,本就破烂残缺的木屋瞬间轰然倒塌。

“官兵!是官兵!”

伴随着木屋倒塌的声音,还有村民惊慌失措的声音。

“官老爷饶命,村里已经没粮食和女人了,官老爷饶命!”

村民们不再冲上前来,而是纷纷跪倒在地上磕头求饶。

舌头被刚才的变故惊得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他搓了搓手,盯着满穗手中的三眼铳咽了口唾沫。

“小哑巴,哦不对,小穗爷,先把火器放下,小心误伤。”

“呦,舌头,第一次见你这么温柔地和小羊们说话,都有点不习惯了。”我调侃道。

满穗没有看舌头,而是看向我,我点了点头,她才将三眼铳放下。

良提着刀将村民们一个个踹翻在地,直到确认他们不再反抗才肯罢休。

舌头为了在小羊们面前保住颜面,拔出刀怒气冲冲地来到村民们面前,将刀架在一个村民的脖子上。

“妈的,敢对我们出手,简直活得不耐烦了,说,你们村的刘永福呢,带他来见我。”

一个看起来是他们之中年龄最大的村民跪地爬了出来,他有气无力地说:“官老爷饶命,刘永福一个月前就跑了!”

“跑了?”

“是啊,一个月前另一批官老爷来过我们村子,刘永福在那之前就跑了。”

“这小子倒溜得挺快,他跑哪去了?”

“不知道啊,东边闹荒不厉害,大概往东边逃了。”

良问道:“你是你们村村长吧?那你们村为什么不逃?”

“逃了呀,村里多半的人都逃了,只剩下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逃不动,与其在路上被别人吃了去,还不如死在土生土长的村子里,也算落叶归根。”

村长哭诉的一番话听得我们默默无言。

村长又接着一边磕头,一边祈求道:“官老爷行行好,大发慈悲,可不可以给我们一些干粮,等灾年过去了,我给你们建庙堂,烧高香。”

村民们也跟着磕头,说着祈求的话。

良不知如何是好,将目光看向了我。

我出声道:“说那么多也掩盖不了你们的一己之私,你们先吃小孩,后吃妇人,既然选择了死在村子,为什么被吃的不是你们?”

“不过是怕死罢了,怕死乃是人之常情,可你们坐畜生之实,行禽兽之举,还配称之为人吗?”

村民们呐呐无言,左顾右盼,说不出话来。

“依大明刑律,杀人者当斩!食人者当绞!”我肃然道。

“官老爷饶命!官老爷饶命!”村民们捣蒜般磕头。

“不过呢,给你们干粮也不是不行,给你们两个选择,一个是我们留下三人份的干粮转头就走,任你们自生自灭。”

我语气一顿,观察着村民们的反应,面无表情地继续说。

“第二是给你们每人半份干粮,代价是让我们烧了这里。”

村长还想张口,却被我拿着一把短刃指着眉心。

“没有第三条路,你们自己选吧。” 第十二章 火沟 村民们在地上讨论起来了,绝大数人选择第二条,只有寥寥两三人一开始选择第一条,又很快倒戈过去,最终达成一致。

“官老爷,我们选择第二条,求官老爷给我们一些干粮吧。”

我吩咐道:“行,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将你们绑起来,一来怕你们阻碍我们办事,二来怕你们自己人哄抢干粮,反抗者一律不发干粮,良,你去取绑小羊的绳子来。”

良点了点头,依言行事,村民没力气反抗也不敢反抗,很快村民们手和脚都被绑了起来。

我和良一人拿着一个火把,从村尾开始,路过一户就放了一把火,舌头在原地负责看守村民。

满穗跟在我身后问道:“岁哥哥,你这么做肯定有别的用意吧?”

“穗儿你猜猜看?”我不可置否。

“村民只能选择第二条路,因为选择第一条路就会被孤立,即便最后真的选择了第一条路,吃干粮的人也将会是下一个被吃的人。”

“聪明!”我不吝啬地夸赞道。

“嘿嘿,而岁哥哥你也并没有打算放过这些人,烧村是为了引来官兵或是临近镇子的人,将村民的罪行大白于天下。”

满穗得意地说着,那不符合外表的心智甚至比一般的大人还要出色。

经历过灾乱流离的人,总是要比同龄人成熟懂事许多,满穗琼华是如此,红儿翠儿也是如此。

我心中柔软的一部分被刺中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满穗猝不及防,额头撞到了我的胸前。

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然地扭动身子,小声问道:“我说错了吗?”

“穗儿,我不在的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心疼地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仔细端详着。

“不苦,还好……还好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的头埋进我怀里,抽了抽鼻子,说话瓮声瓮气的。

火快要烧过来时,她才抬起头来瞧见衣衫上的泪迹,火光与她脸颊上的红晕相映成趣。

“走吧,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我柔声道。

她嘴角翘起,眉眼带笑,彼此的手不自觉地牵在一起。

“依大明刑律,殴打官兵,抢盗军器,纵火烧屋,罪当如何?”满穗一板一眼地学着我的语气问。

我数了数,“一……二……三……”

“才徒三年啊?”她不高兴地嘟囔着嘴,显然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不,我是在数要诛几族,才能牵连到穗儿,不够我再凑。”

她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笑容宛如火焰中盛开的花。

火舌宛若饥渴的野兽,越烧越旺,贪婪地舔舐着每一寸空气。

红色的火光,黑色的浓烟,与蓝色的天空接成一片。

村子周围光秃秃的,野草都被蝗虫啃得一干二净,不用担心失火问题。

离得最近的树距离村头有十几步远,是需要两人合围才能抱住的大树。

树皮早就被扒的一干二净,这些树蝗虫是不吃的。

火焰渐渐灼烧去了表皮的村庄,露出了其中的黑色残骸。

树下的村民们吃着嘴里的干粮,望着远处的火光,不知是什么滋味。

有些村民甚至痛哭出声,却碍于手和脚被绑住无法动弹。

大部分生灵都在世上努力地存活着,可光是努力,却并不足以活下去。

它们中的大多数,依旧不可避免地沦为悲剧。

没有粮食,水沟村的村民吃完了人,终究还是要饿死的。

人是他们自己吃的,路是他们自己选的,累累白骨见证了这一切。

我手持乌黑的木炭,在洁白光秃的树干上写下了醒目的字体:水沟村村民十七人,食六童,飨二妇,余骨尽葬于此树下。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好了,咱们走吧,再不走就要来人了。”

一行人继续前行,相比早上出发的时候,小羊们沉默了许多。

毕竟遇上了这么一件事,哪怕是懵懵懂懂的翠儿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舌头在路上依旧骂骂咧咧的。

“妈的,这群饿死鬼投胎,差点没把我手指头咬掉,说好的半顿干粮,吃完了还说饿,要我说啊,就不该给他们干粮。”

“不过……嘶……为什么他们都快饿死了,宁愿埋在树下也不吃头啊?”

良说道:“头上没多少肉,吃起来也麻烦,而且据说吃头会得病。”

舌头半开玩笑道:“嘿嘿,我还以为吃人的怕被吃的反咬一口呢,没赏这些食人的畜生去见阎王,算是便宜他们了。”

满穗闻言瞥了一眼舌头,神色微异。

“小穗爷,您是不是累了,我帮您背着这玩意儿?”

舌头想接过背上的火铳,却被满穗闪开了身。

“不用,岁哥哥曾告诉过我,杀伐之器,不可假手于人,有而不用和没有是两码事。”满穗平静地说,话语清冷。

舌头犹不死心:“岁爷,你看小羊万一不小心误触了机关,这不是容易出祸事吗?”

我淡淡道:“舌头,我也不难为你,只要你十个呼吸间说出这把火器叫什么名,我就考虑一下你的提议,否则你就别惦记了。”

如我所料,舌头不认识军中之人,自然也不认识什么火器。

甚至我都不打算数,翠儿竟开始帮忙数了起来。

十个呼吸已过,舌头愣是憋不出半个字,“行了行了,你个小兔崽子瞎起什么哄。”

“这是三眼铳,我曾在袁伯伯府上见过。”

琼华话语柔弱,但是我却察觉到她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脚步轻浮,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不愧是贵家的小姐,见识就是广。”舌头撇了撇嘴。

“琼华,你感觉怎么样?”我关切地问。

“我没事的。”琼华微微仰起头,笑容有些牵强,“可能是中午没胃口吃得少。”

“是吗?”我注视着琼华琥珀般的眼睛,手覆在她的额头上,竟有些发烫。

“舌头,陕州还有多远?”我皱着眉问。

“还有七天的路程,近一点的阌乡也要三天时间,干粮倒是够,就是水好像有些不太够了,本来想在水沟村补充点水,妈的,水沟村的井水都臭了。”

“怎么了?小羊该不会是遭病了吧?水沟村有人吃头,又把病传给了小羊?”

舌头连忙跑远几步,远离了小羊们。

“别瞎说,应该是普通的温病而已,良说的那个病只能通过吃人传染,不用担心。”

我安抚着慌张的琼华,替她整理好额前被我弄乱的发丝。

良提议道:“要不我们去最近的潼关?”

“良,给你几个胆子敢去潼关?那里与匪军打仗,逃兵逃了,人员不够就到处抓壮丁,你我被抓到军中多半就是个死。”

舌头揶揄了良一句,但却是事实。 第十三章 分道潼关 琼华勉强打起精神说道:“岁哥哥,我没事的,我一定会尽量跟上大家的脚步,不会拖累大家的。”

“好,若是累了就跟我说。”我点了点头,没有拒绝琼华的坚持。

“嗯。”

满穗也站到了琼华的身边,牵起她的手,似是在鼓励着她。

琼华朝她笑了笑,道了声谢,两人搀扶着向前走。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琼华下山道的时候脚下不稳,差点连带满穗一起滚下山坡,好在我一直在旁边照看,及时拉住了她俩。

“穗儿姐没事吧?岁哥哥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琼华虚弱的声音中饱含自责。

满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道:“没事,是我力气不够没扶住你。”

“两个小傻瓜!”

我叹了口气,弯下腰,不由分说地将满穗背在背上,说了声“抓紧了”,又在琼华的惊呼声中抄起她的腿弯,将她抱入怀中,朝着山下走去。

琼华的身子要比满穗丰腴一点,没有那么瘦,从指尖的触感中可以得出这一点结论。

我带着两人在山道上如履平地,这种情形不由让我想起了一种潼关的美食。

满穗紧紧抱着我的脖子,欣喜地声音从耳后传来。

“翠儿说的没错,岁哥哥身上真的有淡淡的香味欸,不信琼儿你闻闻。”

琼华不用动弹都能闻到,因为她的头就依偎在我胸前。

她精致苍白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红润,嗫嚅着唇,小声道:“我信的。”

下了山道后到了平坦一些的地方,考虑到琼华的身体状况,众人决定停下生火休息。

到了晚上,我摸了摸琼华的额头,变得更加烫手了。

琼华的脸色愈发苍白,平添了几分柔弱感。

我把沾湿的布料敷在她的额头上,又拿混杂着太岁血的水囊给琼华喝下,除此之外也无计可施了。

善除害者察其本,善理疾者绝其源。

我的血可以滋养体魄,延年益寿,却不是对症下药,一时拿温病也没什么办法。

不看病不喝药,即使是普通的温病,仅靠身体挺过去也并不容易。

望着篝火外淹没一切的夜色,我心中暗暗做了决定。

“岁爷,您认真的?”

“不错。”面对舌头诧异的目光,我颔首道。

“我也要去!”说话的是满穗。

我立马否决了她的想法,“不行,三眼铳本就是军中火器,而且红儿和翠儿也需要你来保护。”

满穗抿了抿唇,眸中薄光闪动,不再言语。

良思虑片刻说道:“其实也未必行不通,以岁爷的身手对付普通官兵绰绰有余,我到过潼关,城南有一处医馆,可以治疗温病,只需在日落前出城门即可。”

“天一亮我就带琼华出发,你们继续按照路线前行,我随后赶过来。”我拍板一锤定音。

今晚是良和舌头值夜,小羊们吃完干粮睡下了,此时夜深人静,我躺在草榻上遥望无垠的星空,寻找着璀璨的岁星。

忽然有轻盈的脚步声从身旁传来,我以为是睡不着的满穗,没想到是琼华。

“琼华是想解手吗?”我直起了身子问。

琼华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言语,而是紧靠着我的身旁坐下。

我摸向她的额头,感觉依旧发烫,只是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应该是太岁血的缘故。

“岁哥哥,琼儿……是谪官子女,不值得……”

她蜷缩着腿,双手抱着双膝,眸中蕴藏盈盈泪光,低下头细声细语地说着,怕惊醒其他人。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我低声轻笑着,勾起手指擦拭她眼角的泪珠。

“我只知道琼儿在官兵问话的时候,勇敢地替我解围,而且我不是说过了吗?要带你平安到达洛阳。”

琼华听到洛阳的字眼后,眼里的光芒暗淡了些许。

“是想爹娘了?”我问。

“爹娘……他们早就不要我了,我只是在想……到洛阳以后……还能再见到岁哥哥吗?”

“是尹三告诉你的?别听他的,琼儿这么可爱乖巧,喜欢都来不及,你爹娘怎么可能不要你呢?”我揉着她的黑发,温声道。

“真的吗?”琼华微红着脸,声音带着一缕羞意。

“当然!”我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还有一个秘密,琼儿附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琼华闻言,将晶莹如玉的小耳朵靠了过来。

“我去洛阳是要办一件事,等办完之后就送你回家。”我压低声音说。

“不过在这之前呢,琼儿什么都不要想,先乖乖把病养好,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琼华欣喜地在我耳边小声耳语。

天一亮,我拿了一些干粮,背着琼华往潼关方向出发了。

昨晚休息的地方离潼关不远,按照寻常的赶路速度,需要近一日才能抵达。

我暗中动用了一丝妖力,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不同,速度却快了几分,悄然间渐渐走远。

“琼儿,可以和我说说以前的事吗?”我问。

“可以呀,我爹娘祖籍杭州,我出生后不久,爹爹被调到了京城,一家人就搬到京城居住。”

“过了些年,我娘在家中教我写字画画,做做女红,后来的事情……岁哥哥也都知道了。”

“琼儿还是个小才女呀。”我调笑道。

“只是读过几本书,认得几个字,我觉得岁哥哥才是饱读诗书之人,比我大不了几岁,却懂得那么多,身手又好,而且……”

琼华的声音渐渐落了下去。

“而且什么?”我追问。

“而且岁哥哥是我遇见除我爹娘外,对我最好的人啦!”

“傻丫头,这才几天,要是遇见其他人,岂不是被卖了还要傻乎乎的替别人数银子?”

“不,不一样的,从看见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岁哥哥不是坏人。”琼华争辩道。

“有这么明显吗?”我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自从我家被牵连后,经常和我爹一起喝酒的叔叔伯伯都装作不认识我们,会高兴唤我名字的婶婶姨母看都不再看我一眼……”

琼华说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委屈,却并没有太多难过。

“所以我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岁哥哥小瞧琼儿了。”

“是我的错,多谢琼华姑娘教诲之恩!”

我开玩笑之余也不由反思起来,自己一直认为她们还小,可她们只是性格单纯一些,在一些方面未必就不如大人。

良就是前车之鉴,若是大意之下,让穗儿得手,恐怕如今良已经头七了。

我和琼华闲聊着,在临近中午时总算看到了潼关巍峨的城门。

雄踞天下的潼关,南数十里有秦岭屏障,北有黄河天堑,西有华山,攻守兼备,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城门是潼关的下南门,高达四丈,门口有卫兵在盘问过往行人,看样子匪军还没打过来。

大旱蝗灾接踵而来的明末,无数灾民流离失所,这个时期的路引形同虚设。

“止步,干什么的?”

“舍妹生病,敢问军爷,城中医馆在何处?”

我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两银子,拱手问道。

“医馆进城后直走五百步然后左拐就到了,进去吧。”

卫兵接过银两后马上变得和颜悦色,不再多问,吩咐一声立即放行。 第十四章 医书 道上行人并不多,大多是些老弱妇孺。

我牵着琼华的手,循着卫兵的指示找到了医馆,却发现门扉紧闭,敲门也无人应答。

一位老叟拄着拐杖路过,叹了口气,好心提醒道:“你们是来找钟大夫的吧?他的儿子病故,钟大夫前段时间回老家处理后事去了,唉,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我谢过了老叟,听着拐杖渐渐远去的声音,略微沉吟,心中有了打算。

“岁哥哥,天意如此,琼儿不治了,要不我们回去吧。”

琼华拉了拉我的手,明显不想让我为难。

我笑着摇首,轻轻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

“不行,穗儿的哑病都让我给治好了,本神医的招牌可不能让小琼华坏了去?”

眼见四下无人,我将门上的锁握在手中,只听啪嗒一声,锁被打开了。

推门而入后又将门掩上,医馆内已经有些落灰,我拿起桌子上的两本医书,弹了弹上面的灰。

“《本草纲目》,《医学正传》。”

没想到在这能看到两本医学典籍,我难掩心中的欣喜,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

“麻黄,炙甘草,桂枝,石膏……”

药炉中嘟嘟煮着中药,还好医馆的药柜留余了一些常见的药材,解了燃眉之急。

“琼儿以前生过病吗?”

我用蒲扇扇着药炉,琼华本想帮忙,被我勒令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好好休息。

“听我娘说,我四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我却有些记不太清了。”

她目视着药炉翻滚而出的雾气,斜着脑袋,似乎在仔细回想,声音依旧软糯异常。

“当时只记得听到了一声很大的雷声,我被吓到了,生了一场病,吃了很苦很苦的药才好。”

琼华四岁的时候不正好是天启大爆炸的年份?

我微怔片刻,揭开药炉的盖子看了一眼,拎起药壶倾斜,将煎好的药汁注入瓷碗之中。

“原来琼儿怕苦呀!”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可是琼华皱起的小脸出卖了她,光是闻到的药味就让她捂住鼻子,此刻慷慨就义的模样让人啼笑皆非。

将药吹得更凉了些,我摸了摸碗壁,温度差不多合适,便端起碗,坐到琼华面前,舀起一勺药汁,放到她的唇边。

琼华听话地张口,蜷起了秀眉将苦药吞咽了进去。

不多时,碗里的药已经见底。

“琼儿现在感觉如何?”我轻柔地擦干琼华嘴边的药渍问。

“感觉好多了。”琼华说。

我伸出手,抚上了她的额头,不由皱眉。

“怎么还是这么烫?”

“药效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起作用的,不用担心。”

琼华反倒安慰起我来了。

我将剩下的药汁倒入水囊中,准备路上继续给琼华喝。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嗯。”

我犹豫了一下,将两本医书揣进怀里,在原本放医书的柜台上放了五两银子,才牵起琼华的手离去。

第二天下午,快要日落时,我和琼华在去阌乡的官道上追上了良和舌头一行人。

“是岁哥哥回来了!”翠儿大声喊道。

“岁爷,您可算回来了,看您这样子,莫非和官兵交手了?”

舌头看着我衣襟上的小口子,顿时有些吃惊。

“别提了,没和官兵交手,差点和野蜂干了一架。”

我拿出用芭蕉叶包裹的蜂巢分给众人,小羊们分走了一大块,良和舌头也各得了一块。

“哇,是蜂蜜,好甜!”翠儿舔了一口,惊喜地叫道。

舌头眼前一亮,搓了搓手,“这东西可是稀罕物,岁爷,还是您本事高呀!”

红儿听见舌头的话,看向了自己的妹妹,“翠儿,你慢点吃,姐中午吃饱咧,额这块也分你一半。”

我想起医书上所言,出言道:“红儿你自己吃吧,翠儿年纪小,一次不宜吃太多。”

红儿道过谢后,才小口吃了起来。

满穗明明是一行人中第一个发现我的,却没搭理我,而是拉过琼华询问。

“琼儿,你的病好些了吗?路上可有危险?”

“穗儿姐,我喝了药感觉好多了,路上倒是没什么危险,就是岁哥哥爬树采蜂窝的时候衣服被树枝划破了。”

满穗这才松了一口气,似乎闻到了琼华身上的苦药味,看着手中的蜂巢,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之色。

傍晚时分,众人美美吃了一顿干粮拌蜂蜜,满穗和小羊们分别去拾柴火,我不放心就跟了上去。

日落之下的山林树影婆娑,鸟鸣声没了踪迹,枯叶在脚下轻轻折断,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林间愈发清晰。

满穗转过身,淡淡问道:“你不去照顾琼儿,跟着我作甚?”

“因为某人说过怕黑,我不放心。”

我随意捡起了一根干枯的树枝折成两半作为柴火,心头一动,笑着打趣起来,“穗儿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满穗呆滞了一下,旋即恼道:“谁……吃醋了?我才没有呢。”

“是吗?”

我用怀疑地目光看着她,凑近了一些,看着她睫羽轻轻颤动,与她对视着。

满穗一下子紧张起来,粉唇抿成一线,侧过脸去。

“哼,在岁哥哥眼里,莫非我是不明事理的女子?”

“怎么会?穗儿冰雪聪明,兰心惠质,想来心中有事定不会瞒着我。”

满穗听见我这么说,唇角忍不住微微翘起,却又意识到不对,板起小脸。

“好吧,我承认是有一点吃醋,不过只有一点点。”

她努力比划着,试图将食指和拇指之间的缝隙缩小,接着继续说。

“红儿翠儿无家可归,而琼儿有家不能回,我们……都是无家之人。”

“相处多日,感觉就像多了三个妹妹一样,看到琼儿安然无恙,我也很高兴。”

我轻声道:“家之所以为家是因为家人在身边,我家穗儿不是像姐姐一样把她们当成家人吗?”

听到“我家穗儿”这几个词的时候,满穗冷淡的小脸终于有了暖意。

她问:“岁哥哥想怎么安排她们?”

我如实回答,“我打算送琼儿回她爹娘身边,红儿和翠儿姐妹俩肯定不愿分开,寻一家忠厚敦实又愿意收养的人家,对她们而言也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那我呢?”

“唔……还没考虑好。”

“哦。”

她毫无起伏的语气中蕴含了藏不住的委屈。

我笑意不减,“因为不需要考虑,自然是我去哪,你就去哪。”

她这才莞尔一笑,没好气地说道:“你就会捉弄我。” 第十五章 书有千穗 晚上是我和良值夜,舌头和小羊们赶了一天的路,都躺在各自的草榻上陷入了熟睡。

月光洒落下来,将银辉铺满,大概到了丑时,我起身接替了良。

闲来无事,于是在篝火旁拿出医书看了起来。

书上记载了很多草药的形态和药性,这正是我所急需的,对我来说,在山林中采药是信手拈来之事。

久旱必生蝗,久灾必生瘟,其中赫赫有名的就是明末鼠疫,后世有史书记载:

“朝发夕死,城为之空,人鬼交错,十室九空,户丁尽绝。”

“街坊间小儿为之绝影,有棺、无棺,九门计数已二十余万。”

因这场瘟疫而死的百姓达到了百万级别,导致京城的人口损失近半。

卫戍的部队也多数染病,丧失了战斗力,成为了压垮大明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是能拯救这场长达十多年的鼠疫,是否会降下大功德呢?

别的先暂且不论,至少也要保证穗儿她们的安全。

我脑海思索着,满穗悄悄来到我不远处坐下,往篝火里添了一把柴,目光犹豫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轻声问。

“没打扰岁哥哥吧?”

“不过是看书而已,为何这样问?”

她支支吾吾地开口解释,“我听长安城烟月楼的姐姐说过,有些男子会收藏一些阁中图册,在深夜的时候偷偷观赏……”

我扶额叹息,颇为无奈,拿书敲了敲她的头。

“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看的是医书。”

满穗知道自己搞错了,尴尬的笑了笑,闭着眸乖乖挨罚。

还未等她睁开眼睛,我就拉起她的手,把书递给了她。

“穗儿,书中自有千钟粟,反正闲来无事,不如我教你识字吧。”

满穗和大多数农民家的孩子一样,并没有什么识字的机会。

她看着手里的书,目露期待之色。

“可是……我怕我学不会。”

“不用担心,有我在,交给我就好了。”

我鼓励地看着她,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们去另一个地方,别吵醒了她们。”

满穗看着营地里还在沉睡的众人,会意的点了点头。

我拿了一些柴火,又从篝火中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柴朝着远处走去。

走到五十步外的高地上,这里不仅能看见营地,而且不会惊扰到别人,正好合适。

“先从穗儿的名字开始吧。”

我从柴火中折了一根笔直的小树枝,坐在一块石头上,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我写得很慢,尽量让满穗看得更清楚一些。

满穗坐在我身旁,娥眉微蹙,“原来我的名字有这么多的笔划呀。”

“正所谓孰能生巧,多写几遍就会了,你试试。”

满穗接过我手中的树枝,依葫芦画瓢地写了起来,虽然写的歪歪扭扭,但笔划顺序丝毫不差。

“好丑,和岁哥哥的字比起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挫败地看着她写的字,认真评价道。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怎么会?第一次写就能写成这样,已经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

“以穗儿的聪明才智,若是苦读几年书,女扮男装去考取功名,榜上未必没有一席之地。”

“只怕监考大人看见我写的字当场要将我扫地出门。”满穗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既然穗儿学得这么快,我也不用顾忌太多,将书法一起教好了。

我起身站到她身后,弯腰握住了她纤细的手。

“岁哥哥?”她疑惑的轻唤一声。

“穗儿,你跟着我的感觉走,落笔要干脆,收笔带顿勾,笔锋稍显直露……”

话语间,我操控满穗的手开始写了起来。

随着树枝的挥动,笔走龙蛇的字出现在地上。

正继续凝神书写之时,我察觉到了异样,侧目之下发现满穗怔怔地盯着我的脸,看得出神。

我轻轻唤道:“穗儿?”

她回过神来,脸上飞起淡淡的红霞,歉然地低下头,“对不起,不小心走神了。”

“嗯。”

“弯着腰累,岁哥哥你坐我后面吧。”

满穗让开了半个身位,拍了拍座下的石头,示意我坐她后面。

我点了点头,没有拒绝满穗的好意,只是坐下才发现,这个姿势几乎将满穗的半个身子拥在怀里。

“再写一遍吧,我刚才没注意。”她催促道。

“写字呢,蕴含了人之道,首先要沉得住气,逆锋起笔,藏锋以包其气,中锋需不偏不倚,迂回之处缓缓出锋……”

我不再多想,从满穗身后握着她的手开始写字,从满穗的名字到我的名字,再到一些常用字以及医书上的字,地上的泥土犁了又平,平了又犁,一遍又一遍。

“这是我写出来的?”

她呆滞地看着地上的字,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

就在不久前,我已经放开了她的手,让她自己温习学过的字。

“不错,穗儿学起东西来真快,不过在短短时间内,写的字就初具了神韵,欠缺的只是火候。”我夸奖了一句。

“都是岁哥哥教的好!”

“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穗儿不必妄自菲薄,我只是起到了牵引作用,进展能如此神速都要归功于你自己。”

满穗侧着头,眼眸里洋溢着亮晶晶的笑意,近在咫尺的俏脸稍稍仰起,柔柔地在我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我一愣神,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丝温热的触感似乎弥留驻足,久久不愿消散。

只是这一个轻微的动作,却抽空了她所有力气。

她低着头靠在我的胸前,一时只能瞧见黑色的发丝与染红的耳尖。

“这只是谢礼,不许多想!”

不知何时,静谧的天地间褪去了夜色的轻纱,远处的山峦镶上了朦胧的银边。

少女的话语像是晨间的第一缕风,将心头的春水吹皱。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拾起她的一绺发丝,挽至小巧玲珑的耳朵后面。

鼻尖萦绕着彼此熟悉的气息,两人都没有打破这一刻的宁静,一同眺望着东边的日出。

初阳升起,天亮了。

我吐出一口浊气,准备去树林找些肉食给小羊们补补身子,她们还小,尚且还在发育,穗儿的营养也要补上。

满穗没有半点困倦的意思,提出要和我一起去。

“穗儿,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

走在树林间,我说出了盘旋在心中的疑问。

她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感觉力气变大了,精神也好了很多,往常走一天的路早就累瘫了,如今睡一两个时辰就不困了。”

“那就好。”

我放下心,虽然明知道我的血并没有副作用,但还是需要慎重一些。 第十六章 东行 “穗儿若是想成为小侠女,我给你的水囊每天都要喝完才行。”

满穗眸光一亮,脱口而出道:“那将来能打赢吕布吗?”

显然在三英战吕布的影子戏中,她对吕布的强大和无敌之姿印象最深。

我认真掂量了一番,“没戏,不过遇见关二爷估计能活下一条命。”

她小口微张,“真的?那岂不是和关二爷差不多厉害?”

“不是,我的意思是,关二爷大刀从不斩老弱妇孺。”我淡淡解释。

“……”满穗不满地咕哝,“你又寻我开心。”

她这样说着,眼眸却眯成了漂亮的月牙。

这时我走到一个小土包前,捡起一根竹枝扒开土堆,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口。

“穗儿,你把水囊给我一下。”

满穗疑惑却并未多问,而是解下水囊递给我。

我将水囊中的水倒出几滴在洞口处,不一会功夫,就瞧见一前一后两只灰色毛发,似豚似鼠的动物从洞口钻出来,舔舐着湿润的土壤。

我一手一只,将它们的尾巴提溜起来。

“是竹狸!晚上还在医书上看见了它的图册呢!”

满穗刚才一直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怕惊跑了它们,直到此刻才惊呼出声。

竹狸就是竹鼠,肉质鲜美,能在这遇见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走吧,这两只够吃了。”

满穗新奇地瞧了一会儿,就将目光转移到了手中的水囊。

“为什么竹狸会被引诱出动呢?”

我心虚地回应,“可能竹狸渴了,想喝水吧。”

“不对,我知道了,是岁哥哥往里面添加了草药汁的缘故。”她反驳道。

“嗯,所以穗儿知道草药的珍贵了吧,这可是家传秘技。”

我无奈点头承认,同时暗示穗儿不要透露出去。

“原来是这样。”

她抿了抿唇,握紧了拳头,羞涩又认真地说:“我知道了,我会努力将咱们家开枝散叶下去,保证不会让秘技失传的。”

我哭笑不得,没想到满穗又误会了我的意思,这妮子有时聪明伶俐,有时又傻得可爱。

“穗儿……”

“嗯?”

“将来咱们家养个狸奴吧。”

“好!”

清晨的曦光照进树林,透过她的黑发,映出了淡淡的金色。

猫一样的少女灿烂地笑着,只有手中的竹狸不合时宜地发出呦呦的声响。

回到营地,剥皮祛脏这种脏活用不着我出手,自然有人代劳。

舌头拿着匕首打着哈欠,准备结果了扰他清梦的竹狸。

“去远点的地方,我心善,见不得杀生。”我挥了挥手,作悲天悯人状。

舌头的嘴角抽了抽,一向伶牙俐齿的他罕见地没有说话,转身就朝远处走。

满穗叫醒了小羊们,烤得冒油的竹狸抹上昨日未吃完的蜂蜜,众人都吃得很尽兴。

在去阌乡的官道上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有几次遇见路人也是行色匆匆,目露警惕地看着我们走远。

白天我继续给她们讲西游记的故事,晚上寂静之时教满穗识字念书,偶尔给她捏腿揉足。

在两天后的下午,总算是把西游记的故事讲完了。

“那我们这算不算东行记?”满穗问。

“怎么说?”我反问。

“这是白龙马。”她一手指着背行李的驮马。

“岁哥哥是无所不能的孙悟空,良是少言寡语的沙僧,我和琼儿红儿她们是唐僧,被护送去洛阳。”

翠儿恍然大悟,“那舌头爷就是猪八戒了,怪不得睡觉会打呼噜。”

满穗琼华在一旁憋笑,红儿拉着翠儿的手不知所措。

“反了反了,小崽子要翻天了。”

舌头回过味来,语气不善,捡起一根枝条便要吓吓着翠儿。

翠儿连忙躲在我身后,睁着无辜的眼睛偷看。

“好了,舌头,别吓唬翠儿了,阌乡快到了。”我摆了摆手,看向不远处的城门。

阌乡虽比不上陕州,但也算是一个大城。

风餐露宿了这么多天,如今见到一个规模不小的城池,连我都不由精神一震,更别提兴奋的小羊们了。

走进了城镇,周围渐渐传来吆喝叫卖的嘈杂声,市井流动的脚步声。

这本不足为奇,但是在野外呆久了,听着人声亦有温馨亲切之感。

尹三在阌乡的东城区有一间客栈,舌头稍一打听就找到了这所去处。

客栈的店小二迎了上来,诧异地看向了小羊们,迟疑地对舌头问道:“请问几位是三爷的朋友吗?”

舌头解下斗笠,随手放在了客栈的桌上,“是啊,我们是尹三那边的人,正在替他运货,货是四只小羊,要运往洛阳。”

我和良坐在厅堂中,悠闲地打量着客栈。

这家客栈的布局和华州那家基本一致,看来都是专门为豚妖收罗小羊用的中转站。

尹三是豚妖的人,有这种手段也就不奇怪了。

“三爷的活我知道的,两个月前刚接过一队,也是送去洛阳的,不过……”

“不过什么?”舌头皱着眉问。

店小二看着小羊们左看右看的好奇目光,拉着舌头避开了小羊们。

他小声地对舌头解释,“不过两个月前的小羊都是被五花大绑送过来的,听说路上还想逃跑,打了几顿才老实,不像你们这一队,都不用绳子绑。”

“那是,小羊们被我治的服服帖帖的,不敢有其它心思。”

舌头眼神飘忽地说着,声音竟比店小二还低,似乎比店小二更怕被小羊们听到。

他不等店小二再问,立马大声打断道:“好了,别废话了,我们要在这休息一天,再补充一下补给。”

店小二言语恭敬,“明白,您在这休息就行,三爷的人在这住店是不要钱的,要买什么东西我告诉您在哪买。”

“我知道了,还有一件事想找你打听一下,李贵是不是在城里,他现在在哪?”

“李爷他去东市的一家酒楼了,我等会儿给您指条路。”

舌头摸了摸下巴,露出了不可意会的笑容,“不用,那地方我熟,上次他带我去过。”

他又和店小二交谈了一会儿,交代了一些细节才结束谈话。

“岁爷,不如赏脸一起去酒楼吃个饭,给您介绍一位朋友,小羊们有良在这看着就成。”舌头笑着邀请道。

我淡然地问:“你那位朋友是?”

“也是和尹三一个行当的,不过……嘿嘿……他卖的可不是小羊,而是母羊。”

舌头挤眉弄眼地继续说,“绮罗粉黛,浑圆妥帖,可比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羊有看头!”

“我看岁爷您还是个雏吧,今儿个也带您开开荤。”

“就岁爷这相貌,说不定有姑娘倒贴钱也乐意,我知道良不好这一口,不用管他。”

我沉思了一会儿,便打算答应下来,心中另有打算。

刚准备点头,满穗便横插一脚,“我也要去。”

舌头左右看了看,发现店小二去了里间才压低声音开口,“不是,小穗爷,你捣什么乱啊,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怎么?去青楼不允许拖家带口吗?”

满穗问的是舌头,看向的却是我,蓝色的眼瞳平静而深邃。 第十七章 乌龙 “舌头,我就不去了。”

我迎着满穗清冷的目光与她对视,“家教甚严,不好向家里交待。”

“你也不许去给舌头添乱。”我对她温和一笑,一时间冰与热的视线交织。

满穗表情松动,点了点头。

舌头一脸可惜,“岁爷果然是大户出身,规矩就是多,也罢,改天再介绍你们认识。”

我拍了拍舌头的肩膀,暗中将一缕气息附着在他的衣服上。

“舌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去吧,这里有我。”

舌头走了以后,客栈顿时安静了不少,良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说道:“我出去走走,夜禁前回来。”

我对他点点头,毫无意外之色。

客栈内只剩下我和小羊们了,我把她们带到了澡堂内,开口说道:“琼儿,红儿,你们带翠儿一起去洗澡,我和穗儿出去买点东西。”

“岁哥哥。”琼华叫住了我。

“琼儿有什么事吗?”我俯下身柔声问。

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声音自带杨柳依依的柔弱,“可不可以帮我带一些针线回来。”

“没问题!”我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接着问道:“还需要什么吗?红儿翠儿你们呢?”

三人皆摇首后,我才带着满穗走出客栈。

街市之上。

我和满穗一前一后朝着铺子的方向走去。

“穗儿,你坏了我的好事,该怎么责罚你呢?”

“任凭岁哥哥处置好了。”她抿紧樱唇,话语清冷中透着倔强。

“那好,就罚你帮我拎东西吧。”

看着满穗板起的小脸,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小醋坛子。”

不等她反应过来,就拉着她的手走进了一家成衣铺。

挑了一件淡青色,一件淡红色,一件淡紫色的女子衣物,还有一件黑色男子衣服。

红色和紫色的衣物是按照穗儿的身高来买的,毕竟她们三人都差不多高。

“穗儿,你喜欢什么颜色?”我问。

她看了看我身上划了一道口子的黑色衣衫,轻声道:“白色吧。”

除五件成衣外,又拿了一片黑色的布和一些针线,一共花了三两五钱。

出来后在其余铺子买了一些糖球蜜饯和晚上吃的肉馒头。

猪肉米价涨的很快,但这些吃食加起来不过一钱左右,尚不及衣服的一个零头。

怪不得黑当铺会收死人的衣服,这其中大有作为啊。

回去的路上,我暗自感慨一番,将一颗糖球喂给抱着东西腾不出手的满穗。

糖球和冰糖葫芦差不多,是裹着糖霜的红色野果。

糖霜不可避免地沾在她娇嫩的唇瓣上,像是抹上了一层艳丽的唇脂。

快到客栈之时,我伸出指尖轻轻刮去她唇瓣上的糖霜,将沾糖的指尖伸到她嘴前。

满穗下意识张开嘴唇,看着我的手指却略微一愣。

“穗儿不吃,那我可就吃了。”

我缓缓收回手指,将指尖的糖霜咽下。

“甜入心扉,回味无穷。”

甘甜芳香的气息在口腔蔓延,我意犹未尽地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倏然,她反应了过来,脸颊迅速升温,“岁哥哥,你怎么能……”

我大义凛然道:“穗儿放心,我才不会嫌弃你吃过的东西。”

“我不是……”她还想说话,却被我拉进了客栈。

琼华她们此时还在澡堂还未出来。

“穗儿,你把衣服给她们送过去,然后你也去洗洗。”

“嗯。”她点点头,忽然问,“那你呢?”

“等你们洗完我再洗。”

我顿了顿,继续道:“穗儿这么关心,该不会是怕我在你沐浴的时候去青楼吧?”

满穗身躯微僵,胸脯起伏,将脸上还未散去的红晕压了下去,声音冷了几分。

“我才不关心!”

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澡堂。

我哑然失笑,穗儿这副模样,倒像是一只家养的小猫,被主人气炸了毛。

良久,小羊们从雾气缭绕的澡堂走了出来,穿上了各自的新衣裳,身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们理着湿润的头发,脚踩在客栈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我朝她们招了招手,将糖球递给了她们。

“哇,是糖球!”翠儿惊喜道。

“那里还有肉馒头,给良留四个就行,吃完可以把之前的衣服洗洗,以后换着穿。”

“琼儿,这是你的针线。”

“谢谢岁哥哥。”琼华道谢一声。

红儿和翠儿也相继道谢,小羊们拿起糖球吃了起来。

满穗吸取了教训,吃完了一颗糖球后,伸出柔软的小舌,将嘴唇都舔干净才罢休,结果这一幕都被我和琼华尽收眼底。

“穗儿姐,原来你这么喜欢吃糖球,我的分一半给你吧,欸,岁哥哥,你笑什么呀?”

满穗手足无措地解释,“琼儿,我不是……”

知道解释不清后,又气恼地看了我一眼。

看着满穗百口难辨的样子,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去沐浴,你们慢慢吃。”

澡堂内池子里的水换过了一次,明显是小羊们洗完了之后换的。

池子很大,放水需要不少功夫,所以她们才在澡堂待了那么久。

我心中流过一阵暖意,脱下衣衫踏入了水池中。

太岁身躯百垢不侵,沐浴更多是一种放松身心的方式。

大量的水汽蒸腾而起,我闭着眼舒适地坐在浴池之中,竟有了一丝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了澡堂木门打开的声音。

“谁?”我警觉地睁开了眼,却发现满穗轻轻地关上了木门。

“穗儿,你进来干什么?”我急忙转过身背对着她,询问起来。

“当然是和你一起洗啊。”她似乎理所当然地说。

“你不是已经洗过了么?”我眉头紧锁,“何况男女授受不亲。”

她沉默片刻没有回答,而是岔开了话题。

“岁哥哥,你觉得我好看吗?”

“当然,穗儿容貌脱俗,清隽灵秀,再长大一些绝对是个美人。”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我回答地相当肯定。

背后传来高兴地轻笑声,可好像又蕴含着别的情绪。

“若与青楼女子相比……”

我打断道:“穗儿绝非是青楼那些庸脂俗粉可以相提并论的。”

或许是我的语气太过坚定,背后一时寂静不语。

“可你为什么宁愿去青楼,也不愿意转过身来看我一眼呢?”

这一次,她的声音微颤,有些干涩。

我悄悄侧过头,发现满穗脸上留着泪痕。

她只脱了一件外衣,坐在浴池的边缘,一双小脚浸没在水里。

眼泪划过面颊,滴落在浴池中。

温水混淆了她的泪水,雾气朦胧似幻,遮挡了泪光盈盈的眸子,看不真切。

我心绪慌乱,想要替她抹干泪水,却想起我身上不着寸缕。

“穗儿,你先听我解释,我去青楼另有要事,绝非你想的那样。”

“什么事?”她微微哽咽。

“与豚妖之事有关。”

“啊?”

她似乎明白了过来,秀靥泛霞,语无伦次地问:“哦,我就说……岁哥哥你……你为什么不早说呀?”

“穗儿光顾着吃醋了,我也光顾着看穗儿吃醋了,你没问,我也忘了说。”

“哦,那我转过身……不对,我现在就出去!”

她自觉失言,赶紧摆摆手,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慌张。

“等等,先别出去!” 第十八章 夜色影踪 我凝神细听,用手指了指门外,“有人来了!”

外面传来了轻轻跑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了澡堂外。

满穗与门外的人只有一扇木门之隔。

她捏紧了拳头,浑身紧绷,不敢发出任何一丝声音。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岁哥哥,穗儿姐好像不见了,院子里只有换下来的衣服,我帮她把衣服洗了,又找遍了客栈也没找到。”

是琼华,她的声音有些担忧和焦急。

我平复了一下摇曳的内心,缓缓开口:“我叫她去集市帮我买东西去了,琼儿不用担心。”

“哦。”

琼华应了一声,但是却没有走开,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犹豫。

“岁哥哥可以把换下来的衣服拿给我吗?我想拿去洗洗。”

她马上又补充了一句,“我一定会洗的很干净的!”

“这个……”

我一时陷入两难的境地。

琼华一定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的,直接拒绝不免会伤琼华的心。

可若是将衣服拿给她,站起身来就会被满穗看光了身子。

我与满穗对视了一眼,短暂的沉默后,她看出了我的为难,主动背过身去。

我瞬间懂了她的意思,对门外说:“好,我马上把衣服拿过来,有劳琼儿了。”

“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琼华的话语轻快了几分。

我从浴池里出来,飞快地穿起了衣服。

尽管知道满穗不会偷看,可心中还是会有一些羞耻感。

风水轮流转,现在总算知道小羊们看着我的背影解手,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了。

我拿起换下来的衣服,把木门打开一条缝隙,将衣服送了出去。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两道松气的声音同时响起,清晰可闻。

我侧过头,斜睨了一眼,微微抬眉。

满穗此时脸上泪痕还未干,眼眸也是水汪汪的,眼角泛红,像是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眼妆。

“现在该说说,为什么突然会闯进来了吧?”

她低着头,小声解释,“我听烟月楼的一位姐姐说过,男子第一次去烟花柳巷一般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色欲熏心,欲求不满,一个是夫妻不睦,阴阳不调。”

我的脸黑了下来,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那你认为我是第几个?”

她视线向上,偷偷张望。

“岁哥哥看起来火气很大,像是第二个。”

“讨打了?”

我抬起手,朝她伸了过去。

她悻悻然地闭上了眼,下颌低了些,睫羽垂覆眼眸,摆出了一副乖巧认错的姿态。

伸出的手轻轻抹过她眼底下的肌肤,指尖触摸到了一抹湿润。

她倏然睁开了眼,眸中情绪缥缈如雾。

“此事不怪你,但是以后不可再这般轻贱自己了。”

我难得抱怨了一句,拭了拭她的脸颊。

“嗯。”她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柔柔握住。

忽然她话语一转,嘴角微微挑起的,“不过我可没吃亏,被看的又不是我。”

“话说岁哥哥的身材真好呀,身上一道疤痕都没有。”

“明明看起来没我爹爹壮实,力气却大辣么多……”

她后面的话吐字不清,因为她的脸被我捏住了。

我的一只手本来在她脸上轻抚,此刻一转攻势,捏住了她充满弹性的脸蛋。

“给我适可而止!”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她应该只看到了我的上半身,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晚上不要睡太死,我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说完我放开了手,转身先一步走出了澡堂,害怕她再说出让人心跳加速的话语。

晚些时候,良从外面回来了。

“考虑得如何?”

我坐在厅堂上饮了一口茶,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他静默了一霎,握紧了手中的刀。

“我不过是孤家寡人,没什么好怕的,愿助一臂之力。”

良是个谨慎的人,也是一只独狼。

他不会仅听我的一面之词就贸然相信我,尽管他的性命还捏在我的手里。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是去打探消息去了。

“下个月是那位的生辰。”良坐了下来,抿了一口茶,没有多说什么。

这是人牙子的客栈,显然不是适合谈论的地方。

我点点头,问道:“最近还会做噩梦吗?”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自从那日后,便不怎么做噩梦了,心里踏实了许多。”

“那就好,厨房还热着肉馒头,吃完去洗洗吧,明日还要启程。”

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上客房的楼梯。

在视线看不见的背后,传来他语气真挚的道谢声。

夜晚,客栈的房间里,我悄然下榻,蹑足推门,走入了寂静的长廊中。

满穗住在左手边的一个卧房,房里灯火未明。

我在房门口驻足等待了一会儿,正准备敲门时,门被打开了一丝缝隙。

倏尔压抑的黑暗里,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明亮。

夜色浓重,孤月高悬。

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我和她犹如幽灵般游走在屋舍的阴影之中,黑布遮面。

“就是这了。”我抬头看向牌匾,止住脚步。

“梨香阁。”满穗认得这几个字,轻声念着。

大门虽已紧闭,上面的阁楼里还有许多开着的门窗。

梨香阁是一座三重檐的大楼,有些门窗亮着灯火,阁楼被描上了一层淡彩。

“抓紧我。”

她闻言靠了上来,环住我的腰身,脑袋与胸膛挨的很近。

或许是沐浴过的缘故,鼻尖能轻易闻到她清幽的发香与静谧的体香。

我张开一只手臂,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足踩石板,屈膝一跃,伸出另一只手缠住高楼的檐角。

顺势飞檐踏壁而上,翻越凭栏,掠至楼顶的阁台中。

站在木板上,细微的丝竹声和莺声燕语从楼下传来,不绝如缕。

她从中回过神来,脸上蒙着黑布看不见脸色,只摇了摇头。

“曲不如烟月楼的姐姐唱得好听。”

毕竟在烟月楼里当过几个月的杂役,所以她才对我去青楼一事反应这么大吧。 第十九章 好戏 我静心凝神,感知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明面上这只是酒楼,自然是与一般的风月场所不可同日而语。”

满穗冷哼一声,“只怕是不正经的地方,光明正大的做生意倒也罢,越是遮遮掩掩,越是说明有见不得光的事情。”

少女低着头,声音很轻,细削的肩披上了斑驳的月光。

“找人问一下就知道了。”

我来到后方栏杆处,从楼上俯瞰,目光落在了一扇半开的窗户上。

里面隐隐摇着烛火,透出幢幢清影。

我做出了一个姿势,一回生二回熟,她这次立马抱了上来。

或许背着她是更好的选择,甚至最好的选择是我独自一个人外出。

当她抱过来的时候,我不争气地加快了心跳。

不知道她会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但愿没有吧。

这样想着,我深吸一口气,提身跃到下一层的青瓦上,慢慢朝那扇窗户摸了过去。

透过窗户,在烛光之下,隐约可以看到有几道身影坐在桌前觥筹交错,其中一道人影正是舌头。

须臾,两片碎青瓦破空而去,射向了烛台上的蜡烛。

房间内顿时烛光熄灭,被黑暗淹没。

趁他们暂时眼睛看不见,我迅速从窗户翻了进来,先后将舌头和两位陪酒的女子打晕了过去。

“嗤!”

烛光再次亮起。

我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拿着短刃在一名留着胡须的矮胖男子脖子上比划。

“别喊,否则看你的声快还是我的刀快!”

一丝鲜血从他的脖子上溢出,他坐在凳子上冷汗直冒,却动也不敢动弹一下。

“不敢不敢,好汉饶命。”他惊恐道。

“可以进来了。”我转过头说。

满穗学着我的样子从窗户翻了进来,目光扫过倒在桌上的舌头和两名女子时顿了顿。

随后她站在我身侧接过了手中的蜡烛,一言不发。

“你是李贵?”我冰冷开口。

“是,我是!”矮胖男子身体忍不住地颤抖。

“那他是谁?”我指了指舌头。

“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位朋友,专门干杀人越货的生意。”

“哦?那他来找你是做什么的?”

“就是叙叙旧,顺便打听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他找我打听哪里有比较好的生意可以接。”

我左手依旧拿着短刃,右手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鸡腿朝他嘴巴塞了过去。

“吃!”

李贵听话地张开了嘴。

这时我短刃向下一划,将他大腿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疼得满头大汗,嘴里却被塞满了肉发不出声音,只能闷哼一声。

“吃根鸡腿补补吧,现在可以好好说了吗?”

他涕泗横流,将肉咽了下去,颤抖着嘴唇,“是福王大人的事!”

“把你知道关于福王的事情都说出来吧,不然桌上的鱼头你可能没机会补了!”

我用短刀比划着他的脑袋。

他哆哆嗦嗦地将他知道的事情都抖露了出来。

我和满穗越听越沉默,影子随烛光晃动,气氛也更加压抑。

“这就是我……我知道的全部了,求两位好汉高抬贵手,饶我一条贱命!”

李贵汗如雨下,双手捂着大腿的伤口,似乎是到了忍耐极限。

我看向满穗,正色道:“表妹,我们这样回去,怕是不好向高闯王交差啊!”

她静默了一会儿,旋即点头。

“那表哥意下如何?”

“我听闻高闯王未发迹前有一妹妹被拐上了青楼,因此他平生最痛恨逼良为娼,拐卖良家女子的人牙子,不如将这厮的头摘了,献给高闯王做贺礼。”

李贵双腿一摊,身子软了下来,身下竟出现一片水渍。

“可是这有违江湖道义,不如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只收容自愿卖身的女子,不可进行逼迫,放之前被拐卖的女子离去,高闯王必定会更高兴。”

满穗煞有介事地讲着,露在黑布外面的眼睛嫌弃地看了李贵一眼。

“对对对,我一定改过自新,任凭二位差遣!”李贵忙不迭地磕头。

“好吧,既然表妹求情,就饶你一命。”

我佯装为难地说着,将一颗红色药丸弹入他口中。

“为了防止你阳奉阴违,给你吃下去一只蛊虫,生死全在我一念之间,你若不信,明早鸡鸣时会准时腹痛三次,只要我不催动就没事。”

“所以你最好乖乖照做,我还会再来的,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表妹,我们走!”我语气森然地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我和满穗冒冒失失地从窗户闯了进来,又风风火火地闯了出去。

大概没有比闯这个字更贴切了,虽然突兀,又显得合情合理。

月色下的满穗眉似淡烟笼柳,身似清皎月光,化在了我的怀里。

黑布下露出柔和的下颌与噙着笑的唇角,清脆的娇笑声比世上任何曲子都动听。

“今晚的戏如何?表妹!”我挑了挑眉。

少女如雾的眸子就这样仰着头看着,一句话也不说,一切又在不言中。 第二十章 女红 翌日,我推开了门,良早早候在了客栈厅堂中。

“良起这么早!”

“也不算早,都已经巳时了,舌头还没回来。”

良望向客栈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如我们去酒楼找找?”我提议道。

“可是……”良显得颇为犹豫。

“走啦。”我揽着良的肩膀,走出了客栈。

两人并肩走在喧嚣的街上,周围有不少卖东西的摊贩。

偶尔有彼此熟识的人在路上闲聊。

“你听说了吗?李爷的酒楼今早遣散了好些姑娘,还自掏腰包地送她们回家。”

“呦,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该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谁知道呢?不过李爷的来头可大着呢,上面有人罩着,连县老爷也得礼让三分。”

听着来往人群的交谈,我心中了然。

“岁爷,他们说的该不会是舌头去的那座酒楼吧?”良问。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再次来到梨香阁,里面的店小二迎了上来。

“几位爷,是打尖还是住店?”

“我们是来找人的,石兴可在楼中?”良问。

店小二回道:“您说兴爷?他昨晚喝的烂醉,至今还未醒,人还是我扶进卧房的,您随我来。”

良跟随店小二去了楼上的房间,我却是径直来到酒楼的后厨。

这个时辰离午饭的时间还远,后厨显得并不忙碌。

一位打瞌睡的厨子听见了动静,不高兴地站起身来阻止。

“这位客官,厨房乃是酒楼私地……”

我掏出银子打断了他的话,“我就是买些食材,若有剩余,多出的银子归你。”

“行吧,客官要买些什么?”

厨子面露喜色地接过银子,态度恭敬了许多。

良久,舌头捂着脖子,面色难看地从楼梯下来,后面跟着良。

“李贵呢?”他皱着眉对店小二问。

“掌柜的吩咐过,暂不见客。”

店小二此话一出,舌头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舌头,看你的样子,似乎对昨晚的姑娘不太满意啊,还是说身体有难言之隐,本神医可为你诊断一二。”我明知故问地说。

“不敢劳烦岁爷,我身体好着呢,对了,小羊们呢?”

舌头对昨晚之事闭口不言,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还在客栈,时候不早了,也该出发了。”良双臂环胸,面无表情。

舌头附和道:“对,咱们快叫上小羊们启程,准备去陕州了。”

昨晚我将他打晕过去,到现在才醒,他想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迫切地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客栈的路上,我又顺便给小羊们买了肉馅馒头作为早饭。

“醒醒,起床吃早饭了!”

我走上二楼挨个敲门,小羊们揉着睡眼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走到琼华房间时,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该不会是晚上踢被子着凉了吧,我不禁担忧地想。

琼华是小羊中睡相最差的一个了,一开始还能保持端庄的睡姿,睡熟之后干脆将满穗抱在怀里。

每次满穗半夜起来找我说话时,都要小心地移开琼华的手臂和腿才不至于惊醒她。

单看睡觉的时候,琼华反倒像姐姐,而满穗更像是妹妹。

我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琼儿。”我唤着她的名字,来到后院才看到琼华的身影。

她坐在水井边上,低着头,手拿着针线在衣服上穿梭。

这衣服正是我换下来后晾干的衣服。

“等一下,马上就好了。”

没过多久,她露出两个小小的虎牙,将手里的线头咬断。

“可以了,岁哥哥,你看看。”

我接过衣服展开一看,衣襟上绣了一片紫色的叶子,之前划破的口子不见了踪影。

“很好看,我很喜欢,谢谢琼儿!”

我温和地笑着,心中顿时暖意蔓延。

“没什么,都是因为我,岁哥哥的衣服才会被划破,这是我应该做的。”

琼华弯眸浅笑,似乎能帮到我是一件极其高兴的事情。

“琼儿有没有受伤?”

我拉过琼华的手,一双小手握在手里滑嫩滑嫩的,还带着丝丝清凉之意。

转过来却看到原本白玉无瑕的手上有一个殷红的小点。

她摇了摇头,“是……是我学艺不精,我娘教我的女红我还没学全。”

“痛吗?”我问。

“不痛的。”她再次摇头,头发随着脑袋一摆一摆的。

我将她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吹气,又揉了揉她的指肚子。

“好了,已经消失了。”

只见琼华食指上的小红点已经消失不见了,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这也是我的女红之术,先去吃饭吧。”我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

看着琼华欢欣鼓舞的背影,我摸了摸手上衣服的刺绣,嘴角忍不住再次上扬了一个弧度。

出了阌乡,再次回到四周无人的野外,舌头的精神明显放松下来。

“岁爷,您还给她们买了新衣裳,嘿,差点认不出来了。”

“不得不说,洗完澡又换了一身衣服,小羊们个个挺水灵啊。”

“要不是这单不好变卦,我们一人一个,剩下一个拿去交差,跑去山沟沟生娃子去,乐得逍遥自在。”

“哦,舌头想怎么分?”我问。

良皱了皱眉,“岁爷,你怎么和舌头一起胡闹。”

“我问的不是舌头,而是小羊们,我们有六个人,舌头只有一个人,确实不好分,这有点难办呐!”

满穗插嘴道:“我要他的脸皮,这么厚一定能挡住我的火铳吧。”

“岁爷,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舌头尬笑一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我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的说,“舌头,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是敢对她们动歪心思,死是你最好的解脱了!” 第二十一章 戏语 离了客栈,走出高城,阌乡到陕州的路要平坦一些,空中的云稀薄得像是挂在天穹的轻纱,下雨之日依旧遥遥无期。

出城后走了两个时辰,一行人停在了树荫下休息,舌头在不远的树下打起了鼾。

良找上了我,朝着远处示意。

来到四周无人的地方,他才停下脚步,直截了当地问。

“岁爷,昨晚你应该去过酒楼了吧?”

“何以见得?”我反问。

本以为良能长篇大论,分析一通,从中剥丝抽茧,发现蛛丝马迹,结果半天才吐出了两个字。

“直觉。”

我摩挲着下巴沉吟,“这莫非就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第六感,良你虽然摆着一副生人勿近的脸,其实对青楼也很关注吧?”

“你大可不必这么说,我一点也不关注。”良面瘫似的脸隐隐有青筋鼓起。

他继续说道:“其实我能感受到岁爷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侠气,也是我曾经想要追寻的,在湖边那晚是如此,在水沟村亦是如此。”

“我还以为良你脑子开窍了,没想到是开窍的是其它地方。”

良望着我摇头失望的神情,眼看就要捏紧拳头了。

“没错,我昨晚确实去了一趟酒楼。”

我收敛了一些笑意,将昨晚之事告诉了他,一些旁枝末节隐去不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消化完福王的消息,眉头却皱得更紧。

“毕竟是只手遮天的人物,要想接近难度可想而知,岁爷可有良策?”

我先是点了点头,而后摇了摇头,“非是我不愿告诉你,而是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徒增变数,一切等到了洛阳再说。”

“舌头怎么办?他未必会站在我们这边。”良又问。

我拍了拍他的肩,“那就要靠你了,你与舌头搭档了那么久,让舌头回心转意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说罢我找了一处阴凉地乘凉,良还驻足在原地沉思。

良在愁舌头之事,我也在愁。

我愁的不是洛阳之行,而是这纷争不宁的乱世。

阳光无法照见的地方,泛黄的枝与叶在阴影中摇晃。

落叶被干燥的风卷起从上头吹过,轻飘飘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一只皓白手腕伸了过来,悄悄夹起落叶,从肩上拂去,又顺势遮住了我的双眼。

“猜猜看我心里想的是谁?”

“穗儿,你让我猜你的想法,蒙住我的眼睛又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我怕你一看过来,我就全交代了。”

“原来穗儿这么怕我的眼睛,那我以后只要负责看着你去抓肉食,看着你去拾柴做饭就可以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满穗发出抗议。

我自信满满地说:“好了,不管你之前想的是谁,现在想的必定是我,我猜得可对?”

“啊?你这也太耍赖了。”

她自知中计,松开了双手,眉间写满了不服。

我笑着打趣,“那不然呢?我又不会读心术。”

“琼儿从早上开始就好像很开心,你对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轻声质问。

“为什么不能是她对我做了什么?”

她据理力争,“琼儿这么乖巧懂事,怎么会对你做些什么?”

“付出同样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就像我帮你捏腿一样,我也很高兴。”我理所当然地说。

她微微一愣,咬着薄唇,微红着脸,说不出话。

“还不是因为……因为……”

“不信你替我捏捏肩,说不定比琼儿还开心呢。”

满穗将信将疑地坐在我身后,一双手放在我的肩上捏了起来。

我半眯着眼,慵懒地坐在树下。

只觉整个人舒服得像冰雪融化般,如同水滴流入了河流中。

被按过的地方有种异样的酥麻感。

她捏了一会儿,咬牙切齿地问:“舒服吗?少爷。”

我欲盖弥彰地连连摇头。

她站起身,鼓着脸颊,面露不悦地看着我。

我嘴角一勾,拉住了她,将一颗东西塞入了她手中。

她错愕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这是……”

“这是我从梨香阁后厨买的,一共有两个,这个是给你的。”

她双手接过,捧着番薯,注视许久,惊喜之意还未褪去,点点晶莹先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千万别说什么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之类的,恩将仇报得寸进尺的话。”我神色悠悠地说。

“你想得美!”满穗抽了抽鼻子,恼恨地抓起我的衣角擦起了泪。

拾掇完,她不好意思地小声问,“听说吃了番薯可以长寿?”

“你信这个,还不如信吃我可以长寿。”

似乎我一张口就有让她生气的能力,她又撅着嘴不高兴了。

“我不吃吃看怎么知道?”

她俯下身子,纤薄的唇慢慢靠近,在侧颊上停留。

唇瓣分离之际,她说了一句“果然是假的”就粉着娇颈跑开了。

被满穗这么一闹,心中的愁丝也跟着她的离去一扫而光。

我叹了一口气,心中空空落落的,竟一时陷入了迷惘。

下午的路程风平浪静,讲完了西游记我就给她们讲白蛇传,讲聊斋志异中的好妖怪。

到了晚上是良和舌头值夜。

良闲来无事,在篝火旁拿出影子戏摆弄着。

支架从白幕两侧穿过,火光在白幕上映出一白色。

他拿着手中的皮影仔细琢磨着,神情过于专注,甚至没发现我靠近的身影。

“良,想学影子戏吗?”

他吓了一跳,见到是我才松了口气,“岁爷会影子戏?”

“我不会,但我知道一个人会。”

“谁?”

我并未回答,而是来到满穗的床铺,戳了戳她的脸。

或许是发现在我身边没有蚊虫,又或者晚上方便叫我陪她们去解手,小羊们的床铺都离我的床铺比较近。

在我起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她睁开的眼睛。

“干嘛?”她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声音很小,怕吵醒琼华。

“我想看你的影子戏。”

“好吧。”她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又嘀咕了一句,“看在番薯的面子上。” 第二十二章 摊牌 满穗看向良的目光没那么敌视了,但是两人从湖边那晚之后基本就没说过任何一句话。

作为桥梁的我也不会自讨没趣地多说什么,能让她保持不冷不热的态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为了不影响睡觉的人,三人另寻了一个僻静之地。

满穗打量了一番影子戏的道具,认真地说:“影子戏还少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我问。

“乐器,影子戏一般是两个人演,一人操影,一人伴奏,两人中还得有一人唱。”

“乐器吗?我倒是会一点点。”我沉吟开口。

“岁哥哥会什么乐器?”她惊讶地问。

我正了正神色,说:“退堂鼓算吗?”

良和满穗的脸不约而同地黑了下去。

“岁爷还是这般不正经。”

“你这家伙的乐器就是让人越来越生气的意思是吧?”

满穗瞪了我一眼,说话毫不客气。

我一摊手,“那行,乐器可以去陕州买,先听你操影和演唱一段,让我们见识一下。”

说到要演唱,她扭捏了起来,“没有伴奏,唱不出来。”

“此事不难。”

我提起短刃去树林砍了一根竹子,又削成两块竹片,交相击打,清脆之声连绵不绝。

“我来给你伴奏,这下总可以了吧?”

“好吧,我试试,唱得不好不许笑,不然……”

她半推半就地答应,眼睛一直盯着我,威胁之意甚浓。

“行,都依你。”我点头表示赞同。

她坐在了白幕后面调试起了纸人,纸人身体上连着两根竹签,她用手指的间隙夹住两根竹签,在白幕后面晃着。

纸人顶束发金冠,披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蛮宝带,持方天画戟,骑赤兔宝马。

这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吕布吕奉先。

还有另外三个纸人分别是桃园三结义的刘关张三兄弟,不同的是三人没有骑马。

良坐在白幕前面,仰起头观看起了白幕。

我则是坐在满穗旁边,拿着竹片随时准备伴奏。

满穗晃动着手指,白幕后面首先出现的是叫阵的张翼德,挥舞着长矛,栩栩如生。

“白袍乌甲素包巾……”

少女薄而翘的嘴唇轻启,哼唱起了歌声。

旋律落到她的唇边,唱词悠扬,如被密林滤过后的风,低徊婉转。

她拖着长长的语调,缭绕的余音飘散在空中。

我一时出了神,她爷爷演唱影子戏的记忆还历历在目,转眼已经是物是人非。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我今后也要看着满穗在我眼前慢慢变老死去吗?

人的一生很短,一晃不过是几十个春秋,遑论这残酷无情,朝不保夕的乱世?

不知何时我的目光从纸人身上转移到了满穗身上,她聚精会神地操控纸人,表情专注认真。

“岁哥哥?”

满穗轻轻叫了我一句,打断了思绪,催促我给她伴奏。

我敲打起了手中的竹片,山壁间,清脆的敲击声响起,融入了演唱里。

天幕黯淡,残月高升。

一段影子戏演完了,我率先鼓起了掌。

“好,演的不错!”

良也鼓起了掌,一语不发却神色真诚,显然对这段影子戏也是认同的。

满穗笑盈盈地开口,目露得意地看着我,“嘿嘿,一般般啦,没我爹爹演得好。”

我笑了笑说:“以后走投无路就成立一个戏班子,我是班主,良你做个副班主,至于穗儿,有事的时候上台表演,没事的时候端茶倒水,也能活得逍遥滋润。”

“为什么不是我当班主?”她笑容微滞,不满浮于脸上。

我回应道:“因为影子戏得有新意,白蛇传,西游记,还有很多故事都可以安排上,总不能不能一直让观众看三英战吕布吧?”

“喔。”

这个理由很快将她说服了,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良干咳了一声,“不如我去陕州的时候买些驴皮和工具吧,还能演给舌头和小羊们看。”

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一致同意,想到众人坐在一起观看影子戏的场景,即便将来分别也会留下一个难忘的回忆。

天色不早,快轮到舌头起来值夜了,我帮着良收拾起了木箱,回到了营地。

良叫醒了舌头,却没有马上休息。

思考了一下午,他心中应该有了决断。

“舌头,我有事要问你,跟我来。”良郑重地说,语气坚定。

舌头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来,沉默不语地跟了上去。

两人走向了那片演影子戏的山崖,声音越来越远,我躺在草榻上勉强能听清。

“干嘛呀,良,神神秘秘的,大晚上的有什么事找我?”舌头问。

“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了你瞒我的事情。”

一片沉默之后响起了舌头的声音,“是岁爷告诉你的?我记得你不是一直提防着他吗?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别扯开话题,为什么瞒着我?”良问。

“这不是怕你不同意吗,我就想到洛阳之后告诉你。”

“还记得我那日问你小羊们会不会死,你信誓旦旦地拍胸脯表示不会。”良的声音带着愤怒。

舌头解释道:“良,你先消消气,我之前只知道小羊们是要送去给一位大人物玩弄,其余的我也不知道,还是李贵告诉我的。”

“可是出发没多久,岁爷就告诉我了。”

舌头声音大了一些,“我就说岁爷为什么对小羊们这么好,原来他早就知道了,那岁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若是让你放弃这一单,你愿不愿意?”

又是一片寂静,貌似两人都在思考。

“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良不答。

舌头继续说:“意味着我们两人面临着权势滔天之人的追杀,搞砸了他的寿宴,他会放过我们吗?岁爷有本事不假,他可以逍遥自在,而我们两个卑微的小人物只能背锅,白白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