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壬之宅》 第一章 白轻泽是个胆大的女孩子,不是天生如此,是迫不得已。

晚上十点,离开收银台,白轻泽从工作的商场走回家。合租的房间,一间带独立卫浴的主卧,同住的还有次卧的一对夫妻和另一间次卧独居的女孩。

换了睡衣,简单的洗漱了一下,白轻泽把耳朵贴在门上,确认了一会儿隔壁嘈杂的音乐和另外一间对此毫不掩饰的咒骂声。躺回床上又仔细听了一下,楼上似乎有人在哭。

带上耳机闭上眼,感受着由吵闹杂织的综艺里面的人声,催促着自己赶紧入眠。

无论是否和另外两家相比,白轻泽都是个好租户。

7:30-15:00的白班就早出,下班后磨蹭一会儿,然后走去远一点的商圈,找一家气氛上允许一个人吃饭的餐馆,慢慢的吃一顿晚餐再回家;15:00-22:00的晚班就稍微起晚一点,八点骑上自行车赶八点半图书馆开门,到下午两点半再骑回商场上班。

早出晚归,没有吵闹,吃饭尽量外面解决,还特地选择了成本高的独立卫浴房间。

但白轻泽很感谢吵闹的租友,毕竟能平静的生活下去已经应该足够感激。

因为,自己能见到“它们”。

第二天是白班,早上6:30起床,只需要刷牙、洗脸和简单的画下妆就可以出门了。

打开厕所门,有人坐在马桶上。

准确的说只是一个黑影,看不清眉目和服饰,但不是那种深邃的黑,里面还带着些脉络状的浅白色,白轻泽甚至可以透过它的身体看到后面的瓷砖。

提一口气,屏住了呼吸,白轻泽控制着开门的右手,尽量还原开门时的力度,轻轻的拉上了门。

坐回床上,白轻泽平复着紊乱的喘息和不断泵到脑袋里的血液,眼睛盯着厕所门,纤细泛白的指节抓着充当床头的铁栏直至泛青。

没有尖叫,也没有落荒而逃,白轻泽告诉自己,已经做的很好了。

这鬼东西就是这样,神出鬼没,不分时晌。白轻泽已经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就能看见它们——至少是从孤儿院起,也不知道这东西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见过它们无目的的游荡,也见过它们赘着活人。但她不敢多看,它们似乎对视线很敏感,第一次对上它们黑洞洞的眼窝时白轻泽是直接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虽然腿上缝了三针,也幸好如此,没有更多的麻烦。

最让她害怕的,也是最让她后怕的,是大二那次。

上课时她看见同系临毕业的师兄从走廊走过。是师兄和一个黑影,一前一后,师兄跟着黑影走。

两个人形平行走廊走成一列,像军训时候的同步。手对手,脚对脚,不是正步,但也不像正常走路,向着走廊尽头的楼梯。

师兄是白轻泽的同乡,是白轻泽在大学除了室友和同班之外少有的说得上话的人。她想追出去把师兄叫走,或者说叫醒,但是站不起来,腿上只有冷汗,没有一丝力气,只剩心里焦躁和恐惧搅成一团。

但师兄走路的姿势实在是太怪异了——当时白轻泽也说不上来哪里怪,只感觉有点像踮起脚来走,但又有些不同,终于也有人注意到,站起身追了上去。这破学校除了天天都上课去有人会觉得奇怪,其他什么事只要不招来媒体都没人在意。

去的人是林清,白轻泽别回头不愿去看,苦恼冲兑了恐惧。这样也就行了吧,白轻泽不愿再去想。

过了五分钟,就在白轻泽也开始对着黑板昏昏欲睡时,窗外闪过了一道黑影,然后就是“咚”。

所有人都跑到窗边去看,此起彼伏的“我艹”,老师抬起手想说两句,然后也冲到窗边。

喷溅状,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缓缓的蠕动盛开着。

白轻泽挤到几个看不下去想跑去厕所的女生留下的空位,往下看,身形、衣服,是师兄!

白轻泽刚微张开嘴,眼泪还没从眼角流出来,她看见了一张诡异的笑脸,一闪而过。

按理说时间可能只有零点几秒,白轻泽却记得清清楚楚。一张笑脸,两个嘴角弯上去,两个外眼角也向上翘,整张脸向上拉动着,和林清相处的三个月,白轻泽从没见过这种笑容。

“咚”。

伴着耳边扯动衣角猎猎风声的残影和迟来的惊呼。

浅浅的光,散了。

黑影从林清的身体里站起来,抬头看。白轻泽躲了一下,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和其他人并没有区别,眼神又游移回黑影的脸上。

黑如凝质的脸没有五官。慢慢的,脸上如肌肉般的抽动,扯出了嘴角,耸出了鼻梁,翻出了眉耳,滚出了眼仁。熟悉的,林清的脸。

眼泪,断在了尖叫里。尖叫,淹没在尖叫的海洋中。

现在是早晨六点半,距离隔壁夫妻起床应该还有一会儿,另外一位在这个时间基本不用考虑。

白轻泽轻轻的从床上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旅行用品套装袋放到靠近门口的床尾,蹑手蹑脚拉开简易衣柜的拉锁拿出了白色T恤和浅绿色长裙,看了一眼厕所门,咬了咬牙,钻到衣柜和墙角的夹角里换了衣服。

又转到床的另一边,拔下充电器和手机,放进套装带里,白轻泽穿上鞋,轻轻的拉开门,吱呀的响声扯动着心弦。

一小步一小步,白轻泽脚尖先着地,半弓着腰,偏回着头,慢慢的,一步走完身体再跟上,正着走倒像是倒着走。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那种经历,下楼梯的时候算错了一阶,本以为还有一阶要下,却一下踩到了实地上,心脏会嗵的跳一下,脚也会软一下。

在意识中的最后一阶台阶上,白轻泽踩到了一个人。

还没等脚上落下力,绵绵的触感让白轻泽瞬间就脚软了,两手乱抓,一下就瘫倒在一个人的怀里。一个贫瘠的怀里。

轻轻的惊呼出声,迅速又咽了回去,白轻泽看清楚了面前的人。

发梢飞舞,满嘴白沫,一只手捞着白轻泽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拿着牙刷,有星点的泡沫落在白轻泽的头上。

“哇,白姐姐你真是的。哈,这么鬼鬼祟祟的,”楚黄娥——嗯,是叫这名,据她说这名还是位才女——探着身子往里瞅,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瞪得老大,咕噜乱转,声音倒是压下去了,“哦~哦,是带了男朋友回来?”

把白轻泽拽起来,也看到屋里床上没人后,楚黄娥接着刷牙,嘴里含混不清:“钗禄额...摁诏是杉搞呵。”

白轻泽捂着心口,脑子里有些缺氧。心有余悸的转头看,看起来没什么情况——虽然其实也不知道声音会不会惊动它们。踅摸了一下,她说的可能是:踩了我,你倒是先倒了。

先轻轻的关上门,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喀拉拉的金属声让白轻泽顿了一下,还是转动钥匙反锁了房门。

这丫头是压根就没想厕所里也可能有人么——先别管是不是人。无论如何得锁上门,小楚虽然是这样,但一会儿万一反应过来怀疑起来偷偷进去看看,白轻泽心里一沉。

回过身,人不见了,白轻泽扫视了一下,公共卫生间里传出了“咕噜噜”漱口的声音。

楚黄娥,一个能让人皱着眉露出笑容的女孩子,与白轻泽合租住在单独一间次卧,就是之前提到的另外那位。

胸不大,力气却意外的大。第一次和白轻泽见面时正在往屋里搬平板电视,人和物件很契合,合作的非常完美。当然,这是白轻泽知道她性别之后的评价。

后来白轻泽了解到这是房东新家淘汰下来的电视,说是给小楚用了,但房租的价格就别再讲。一开始她觉得小楚亏了,毕竟这年头谁还看电视。后来想一想又觉得可能是赚了,本来这人真能想的起来讲价的事么?

可如果再加上房东可能只是不想自己花钱雇人处理,随便找了借口让小楚当搬运工,但这个搬运工又和运送这42寸的电视的工作如此般配,白轻泽决定不做更多评判。

白轻泽喜欢有人在的地方,这是逼不得已。但她不喜欢和其他人相处,从小起就这样,可能是有些自卑,也可能是自己太容易轻信于人,心理做的自我防护——当初和林清谈了三个月算是不多的意外,小楚算是情理之内的例外。

小楚的行为很难以成年人的思维预测,事实上白轻泽也确实怀疑过她的年龄,到后来才确定了,她确实只是少根筋,当小孩看也没差。

就像现在,她漱了两次口,擦干净嘴角之后又含了一口水,身体突然挺直,直冲白轻泽过来,想说话,嘴角却先漏水了。

“唔...”她用手抹了下嘴角,想了半秒,把水咽下去,然后说到:“啊,不对,白姐姐,你厕所里肯定有人,在厕所里。咦,那你这么小心干嘛?”

这种人应该不太容易生病吧,白轻泽想着,解释道:“没人,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能是感觉到话语里面的苍白,白轻泽又补充:“真的没人。”

白轻泽真想给自己两个巴掌,每每都是这样,和人说话就脑子不转,事后能想起来一百种更好的说法,可现实里次次都一样。

小楚蹙起眉毛,抬头皱脸紧盯着白轻泽——不得不说,小楚长得真心可以称得上楚楚动人,身高一米六出头,留半长顺直的黑发,小圆脸,杏眼丰唇,两支眉毛细细弯入刘海,宽大的白色睡衣上画着好几只乌龟。

如果不是白轻泽一低头就能看到她的洞洞拖鞋的话,真可以算是上帝的优秀造物。

半晌,脸上显现出露出了过多颗牙齿和的笑容,小楚翻着眼睛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点点戳着白轻泽:“你,有,鬼,欸。”

说罢还没等白轻泽反应,转身回屋,似乎已经满足于戳穿了白轻泽谎言的现状。

半路又折返回卫生间拿了牙具。

趁这机会,白轻泽走过去,摸了摸小楚的头,叹了口气:“我买了只乌龟,怕它跑掉,早上又怕吵醒你们,不要瞎想了。”当然白轻泽没有养乌龟,但过两天估计就有了。

小楚“哦”了一声,“嗯?”似乎又反应过来,“给我玩玩...不是,给我看看。”

白轻泽一边开门一边说:“改天吧,我得上班了。”想了一下,问:“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大学城电影院恐怖片连映,我要去从早看到晚。”牙刷挥舞着。

看恐怖电影不用花钱去啊,白轻泽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另一间侧卧的房门,小两口似乎也要起床了。

摆了摆手,白轻泽整个身子出了门。

“记得啊,我要看乌龟的。”门里传来的声音少有的认真。

乌龟今天就得有!

浸润在初夏清晨的微风里,白轻泽感觉到心还在砰砰直跳。带着颤意舒了口气,调整呼吸平稳心情。回忆着早晨令人屏息的经历,然后楞住了。

脚尖先着地,一步走完身体再跟上。

正着走,倒像是倒着走。

师兄当时也是这样走的。 第二章 白轻泽有些担心,但也无可奈何。

小楚今天白天一天都不在,那对夫妻也会去上班,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白轻泽心想。

可就算在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虽然自己能够看到它们,可真碰到了也只能像今天一样——跑,就像今年的前两次搬家一样。可能向这种无奈滑落就是自己现在浑浑噩噩、毫无希望的人生的方向吧——另一个方向是精神病院,当然或者还有人生的反方向,人死了。

无论如何,乌龟是要买的。白轻泽把黑色的情绪押回心底,盘算着今天的计划:吃了早点去商场的休息室简单梳洗一下,下午下班先去买乌龟(话说乌龟平时吃什么?),早点回家不要拿着乌龟被抓包,然后...想到要回家就头痛。

朝阳带来一丝薄幕,小城清冷的街道晃动出三两人影,树上鸟儿的清啼不解白轻泽沉重的心,两者渐行渐远。

“费明熙,你要睡到什么时候!今天再迟到你打是挨定了!”声若洪钟,回响不绝。

隔壁小区,A栋1702。

费程嘴里叼着烟,不堪耐烦的煎着鸡蛋,“老子一会儿下去给你拿奶,我上来要是没看见你规规整整的,你就等着吧!”两个蛋,煎的犬牙呲互、水乳交融,幸好最终还是停在了焦香四溢。

打开门,费程听见屋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才按电梯下楼。

很不巧,从十七楼到一楼,今晨只有费程一个人。

只身一人,避无可避的空间,恰到好处的时间,规律的机械声,还有别出心裁安装在正对开门的整面半身镜,回忆总让人无处可逃。

费程三十六岁,正处中年危机,费明熙十一岁,正处升学危机。费程的老婆,费明熙的妈妈,两年前离家出走了。

原因大概是觉得生活没有希望了。

三年前,费程所在的公司倒闭,一切都要从新开始。也许是错估了自己,也许确实是竞争激烈,费程接下来的一年里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突然的赋闲让费程无所适从,继续等待与择易而就之间的选择也让他时刻矛盾不已。

然而,最让人难以忍受的还是气氛的变化。

妻子本来为了配合费程选择了闲职,工作简单但收入微薄,可以多照顾家庭。而费程工作变故导致收入减少,让家里大部分的愿景戛然而止——想换的灯具和沙发、旅游的计划、为了孩子上学要换的新房...两人之间的话语也从互相鼓励、每日消沉、怨怼度日到了沉默不语。

家里的灯坏了,客厅的灯频闪不断,次卧的灯则干脆对开关没了反应,但也没人提起。

度过了漫长的白日,沉重的夜晚才会降临。

因为要做作业,费明熙住到了主卧,每天妻子下班回家越来越晚,回来做完饭就钻回次卧,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费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有时开灯,有时关闭,不知哪个更难熬。

每天关注的招聘信息成了或许唯一的出口,可日渐的压力和选择的纠结只让人愈加疲惫。

费程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样,他想:也许本来两个人的关系基础有份合同的话,里面就包含了工作,或者叫未来这一项,现在是自己搞砸了。

再过段时间,再等等机会。孩子的事也商量好了,等他上初中就先去附近的住宿学校,这样家里近期的压力也会小很多。现在只是还不适应,会好的。费程想。

然后,那一天来了。

不用再去适应了。

电梯门开了。

“您好,一共六十三块八。”

滴,扫完码,白轻泽装好东西,眼睛盯着打印口,滋滋的声音里,纸条一截截的从打印口长出来。

您的小票请拿好,白轻泽转头看着顾客远去的背影,这是计划好但没有说出口的声音。

虽然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但实际上白轻泽还是蛮喜欢收银的工作的。

商场位于市内一栋商业综合体内,分为两层,入口在地下一层,有蔬菜、水果、肉类、海鲜以及食品杂货等区域,收银台在一层,有家居、日用、文具、电子产品等区域,货架鳞次栉比,商品琳琅满目。一共八个收银台,白轻泽分配在从结算方向看的最左边。

现在还早,也不是节假日,商场里顾客还不多,但人也差不多够多了。

保洁阿姨和保安大叔,商场内的导购员和陈列员,仓库里负责搬运的职工,还有自己身后的收银同事。

看来合租的人还是太少了啊,白轻泽想,手指卷着购物收据,上次租的一家有四户,连客厅都有人,就从没出过事。

按理说它们不来人多的地方,大多数时候应该吧,毕竟超市里从没见到过。

可人多也有人多的麻烦,不想和人争就事事都得忍让,连厕所次次都得最后上。白轻泽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收据扔到脚下的纸篓里,这都算不上什么,比起早上那种惊吓,不上厕所都行!

下一位顾客到了,白轻泽抬起头,脸上露出微笑,“您好,欢...”

又一次没说出口的话。

白轻泽怀疑自己看到了菩萨。另外,可能瞎了。

那人浑身散发着白色的光芒,光团旋转着,散出的射线逐步褪化出七彩的颜色,耀眼仿佛太阳。

找不到具体光源,仿佛她本人就在发光,不过旋转的事不能夸大,应该是白轻泽自己差点摔倒导致的视差。

手扶着台面,白轻泽眯着眼,眼前的人光芒四射,可细看起来却是一身黑。

从上往下,利落干净的黑色短发,墨镜,鼻梁英挺,嘴唇薄薄一抹,身上穿纯黑短款抽褶风衣,墨色修身牛仔裤,暗纹帆布鞋,只有伸向白轻泽的手白白净净的,显得和光同尘,一点都不起眼。

揉了揉眼睛,白轻泽站稳,是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女人。

本能的,白轻泽觉得这个人能救自己。

清晨见到的那东西,虽然自己本来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感觉上和面前的女人在本质上就是相反的东西。光明驱散黑暗,听着就这么合理。

女人买的大多是清洁用品,包括全套的牙具、清洁套装、毛巾和一些水果,看白轻泽站稳了身形,也收回了手。

“不好意思,欢迎光临。”白轻泽恢复了业务微笑。

就像在黑暗里待的太久的人慢慢适应突现的阳光,白轻泽感觉女人身上的光芒不是那么刺眼了,看起来只是在身体轮廓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但却也是真实到无法忽视的程度。

白轻泽接过牙具,大脑飞速旋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貌似不经意的问:“美女请问有我们超市的会员卡么?”顿了顿,“有会员卡的话能积分哦。”

低着头,白轻泽明显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一针见血、图穷匕见、去意已决、天光开裂。自己平时肯定是不会说这后一句的,现在看来感觉多余又明显,只好硬低着头等回答。

“没有。”声音有些低沉,但确实是年轻的女声。

“那...要不我给您办一张吧,常到我们这儿来消费还有折扣优惠,”意外的,紧张尴尬到缺氧的白轻泽感觉自己没结巴,“您报一下手机号吧。”

等待对方回答的一秒在白轻泽的意识里似乎有半分钟那么长,幻觉里背后同事因为突然积极的自己而投来的目光仿佛灼烧。

一直以来,只要是工作内的,份内的事,多难的话白轻泽都有办法说出口,但一旦涉及到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愿望,就会变得艰难万分,仿佛暴露了多么可笑的事。

“嗯,不用了,结账就行。”宣判。

白轻泽没有勇气再发一语,哪怕事关自己的一切。

“哦。”白轻泽分不清是自己嘴里漏出的一声,或者只是幻听了自己心里的失望。

驾轻就熟的扫码、结账,看着光芒逐渐远去。白轻泽低下头,满心苦涩:就这样吧,原样也挺好,不给自己惹麻烦也不给别人惹麻烦。

后知后觉的,白轻泽想起来自己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光晕,虽然弱了不少,但当初林清的身上也散发着这种微光。

是的,当初和林清在一起的原因,白轻泽很想笃定的说是两情相悦,但自己终究骗不了自己。

可后来林清也死了。

这样想着,白轻泽也就释然了:什么嘛,自己的命就自己受就得了,还要拽着别人,最后搞的好像欠人家情。坦坦荡荡,两袖清风,这样就最好。

正出神着,突然感觉面前一亮,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人又转回来了。

“这次的还能积分么?”神仙下了凡。

白轻泽抿着嘴,止住令人目眩的喜意,眼睛里闪烁着光彩:“那我先给您办卡,您报一下手机号吧。”

一串数字飘出,犹如仙乐,在白轻泽的脑子里不断回荡。

欠就欠吧,白轻泽还晕晕的,去他的坦坦荡荡,去他的两袖清风。

在脑子里和机器里都输入了手机号,白轻泽自然而然:“请问贵姓?”

“莫,莫须有的莫。”莫小姐摘下了墨镜,仿佛让对方把自己的姓名和脸对应上,“莫染江,染红江水的染江。”细长的柳叶眼内垂外翘。

莫染江,白轻泽在心里默记着这略显粗犷、和长相不搭的名字。

“那...”有些犹豫,莫染江还是问了出来:“常来能打几折?”

白轻泽视线顺着光晕慢慢滑下。

“九八折。” 第三章 费程出去拿了牛奶,回电梯。

电梯里已经站了一个人,一个一身黑的女人。

李晚婉想着这边的电梯不是有什么问题吧,一大清早的另一部人多的上都上不去,刚刚要关上的电梯门又打开,一个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的男人拎着两瓶牛奶站了进来。

往后稍了稍,李晚婉等着电梯再次关门。

男人抬起手,看到了亮起的数字“17”,偏头看了李晚婉一眼,收了回去。

李晚婉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继续盯着电梯内的数字按钮。

似乎有点眼熟,李晚婉有点疑惑,眼睛往男人方向左右瞟着,脑子里回想着哪里见过。

突然浑身一震,迅速收回视线低下头,李晚婉盯着男人的裤脚。一股热流滚动涌上头顶,又全变成冷汗散出去,她感觉衣服都贴在了身上。

几秒钟仿佛过了半天那么长,李晚婉喉舌发干,控制着颤抖,“叮”,电梯到了。

门打开,男人走了出去,李晚婉不敢动,视线依旧只敢追着男人的裤脚。

可等待的关门一直都没有到来。

李晚婉心里咯噔一声,想起来两个人都是到17楼。

“咯...”李晚婉想说话却只在嗓子里发出一声干瘪的气音,“咳嗯,怎么是17楼,不好意思我要去19楼来着。”

迅速的按了19,李晚婉涨着胆子往男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抽动,挤出个笑来。

男人木着一张脸收回了手,电梯门缓缓的关上了。

感觉到缓缓向上的移动,李晚婉闭着眼,背靠在冰凉的镜子上,脑海里还抹不掉刚才的画面。

两人身后的镜子映着两扇合并的电梯门,除了李晚婉以外一个人也没有!

脑子逐渐放空,李晚婉站直了回头再确认一下镜子。

一个黑制服男人就站在自己身后,头在自己的肩膀上探出来!

在尖叫出来之前,大脑终于识别出了,那只是贴在电梯里优秀工作人员的半身照。

彻底缺氧,李晚婉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只是在下意识里伸出手,又按了17。

紧接着,李晚婉瞪大了眼睛,拼命的点按,想把亮起的数字按灭。

紧盯着橘色亮光不灭的数字,李晚婉意识到可能这部电梯没有这种功能,回过神来连按开门键,马上关闭的电梯门终于向两边开启。

李晚婉还没等门开全,扒着门边逃了出去。

“小染——”拖着音,带着半分哭腔,“你都不知道,我差点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酒店门口,李晚婉终于等到了莫染江,一路诉着苦。

“你觉得...是怎么样”李晚婉挽着莫染江的手臂,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这样的么?这还是相壬,还是别的东西?”

莫染江皱着眉头,捏了捏李晚婉的手:“上去再说。”

李嫣一边查询着预定信息,一边偷眼瞄着大厅里两个“黑影”。

做酒店前台时间也不短了,按理说什么着装的人都见得差不多了,但颜色这么纯粹的还真是不多见。

左面那个女人个子稍微高一点,中长波浪黑发,黑色职业套裙,镂空黑色袜,黑色细高跟闪闪发亮,耳朵上还带着两颗乌黑的珍珠耳环。

看起来三十左右的年龄,姣好的脸上画着浓妆,但就算这样也能从眼窝看出浅浅的黑色。

右面的女孩就显得朴素多了,一身中性穿搭带着墨镜,但却是被挽着的那一个。

可能就一位还不算那么奇怪,这俩搭一起就让人不得不多看一眼。

“您二位的身份证,谢谢。”

李嫣一边输入顾客信息,一边想着:也是,这一片都是居民区,要说酒店还就这一家,来这的怪人不住这住哪儿呢?

还有那个穿的倒挺得体,但逮人就问人有没有遗憾的怪大叔,三个月以来都把他赶出去不下十次。

对了,再加上那个女孩。别人来订房只会问有没有安静一点的或者方便一点的房,只有她会问有没有那种上下左右都住满了的空房。

“给您二位的房卡,一间是317,一间是319。”看着李晚婉有些犹疑的表情,李嫣又补充到:“您要求的同一层相邻的房间现在是在是没有了,这两间是剩下离的最近的了。”

“318应该是今天退房,但估计得等下午了,您要是能等的话要不现在我帮您问一下?”李嫣其实一点也不想问。

“就这样吧。”莫染江拿了319的房卡,拉着旅行箱,先奔电梯去了。

李晚婉收起剩下一张,挎着包,在电梯门口顿了一下,跟了进去。

白轻泽这一天都不在工作状态。

清晨的精神冲击再加上早上的光污染,让她一直定不下自己的心情来。

好歹熬过上午,白轻泽一边吃着简餐一边进行着下班后的计划。

第一:要买一只小乌龟。

太大的不行,一是家里小没地方放,二是听说这东西也咬人,买太大的害怕。

回家...回家么,白轻泽还是愁。

这会儿虽然缓的差不多了,但一想到回家还有可能碰到那东西,白轻泽就起鸡皮疙瘩。

胆子练的大了点是一回事,但要主动开门确认是另一回事。

白轻泽查着最近的花鸟市场,要坐地铁还要倒公交,去就至少一个半小时,自己下班是三点往后,那儿五点关门,应该...赶不上吧。

决定了,今天先住外面,不回家了,明天上午再去。其实白轻泽也知道不一定赶不及,但心里直接就这么做了决定。

第二么,得等等再提第二,白轻泽想,其实要不要买乌龟还不一定。

过去自己碰到这种事都是溜之大吉,在附近再租一间房,等上一间月底到期直接就不续租了。

这样做的好处是简单安全,再找个春光明媚人声鼎沸的下午,开着屋门把物件一收拾——反正自己本来也没多少东西,直接走人,后续除了押金也再没什么麻烦事了。

但坏处是:费钱。

白轻泽确实没什么钱,每个月工资扣去房租、水电、每隔天的晚餐和其他必要支出虽然还剩一点,但要支持一个月租两间房间加上押金的话那真是捉襟见肘了。

另外,虽然自忖自己也没什么能做的,但放小楚在那里还是不放心。

那夫妻俩两个人住也许还好点。自己走了,小楚也是自己住,那东西会去找她么?可就算自己去提醒她,她又能接受自己荒谬的证言么?

突然之间,白轻泽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要更在意小楚,可能是她平时的表现就像个孩子,或者是因为她是很长时间以来唯一一个自己能放下顾及交流的对象。

商场的灯光暖黄、明亮,撒在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光辉,白轻泽一瞬间以为自己也融入了这种氛围。自己某日也能拥有这样平凡的喜乐么?

时间的指针讲她拉回现实,该回去上班了。

白轻泽三口并做两口将盒里剩下的残渣和菜叶吃掉,想着:过去如何,现在现实也依旧没变,自己都如履薄冰,怎么去拯救他人。

乌龟是要买的,今晚也确定不回去。如果说要先拯救自己的话...

那就是第二了:打这通电话,要怎么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