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妖吞天赋,我以肉身镇万古》 第1章 世道吃人! 元亨六年。

开平府,齐县。

李应当缓缓睁开眼,头上是破败陌生的天花板,日光顺着大大小小的破洞钻进屋内。

他试图转头观察,脑子里却传来一阵剧痛。

痛!且不仅是痛!

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他还听见了一阵凄厉克制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

断断续续的哭声传进李应当的耳中,令他头皮发麻。

莫不是遇上了妖怪?

砰!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与粗犷的叫嚷声打断了这幽怨的啼哭。

“大姑,开门!是我呀,我是你的侄子郑屠。”

“来、来了。”

幸好,不是厉鬼。

李应当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并非胆小之人,可若这样稀里糊涂的死了,未免过于憋屈。

大姑颤颤巍巍地向院门接近,一步一停。

听脚步声,这位老人的身体并不硬朗。

这时,眩晕感逐渐消退,他才慢慢回想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应当记得自己在经过某处小河时,恰好撞见了一位小女孩落水,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救人。

这并非自不量力,瞎逞英雄。

李应当天生体质强悍,外形虽然清秀瘦弱,实则各方面身体素质远超常人。

达到骇人的地步。

凭借这副体魄,他是地下黑拳的常胜客,以此赚取生活费。

没错,他也是孤儿。

所以救一个小女孩对李应当来说简直轻轻松松,就算是一头成年母猪,他也有信心捞上来。

可谁知发生了意外,李应当的脚被莫名其妙的东西缠住了……

冰冷肮脏的河水倒灌入嘴里,眼里一片浑浊,因突如其来的刺激导致泪水不断外涌,头脑也因为缺氧逐渐变得昏昏然。

纵然李应当有再强大的体魄也无法在水下呼吸,也无法挣扎这股束缚。

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对于死亡的恐惧令李应当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常听人说死过一次就不怕死,那都是假的,若不信可以问问说这种话的人有死过吗?

动物对死亡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刻在基因里的,已经成为了本能。

有的人连性欲都克制不了,还想克服死亡的恐惧?

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亡并成功穿越的事实,他撑着铺满稻草的小木床慢慢起身,吱吱呀呀的摇晃声听得人牙酸。

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借着床边的一盆清水,他认清了自己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

吸收完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后,他确定了原身也叫李应当。

两世名字相同,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多余记忆。

仿佛原身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他把手放进口袋里,发现还有几颗碎银子,足以用于接下来几天的开销。

此外,李应当一直觉得不舒服,身下像是有异物顶着他。

转过身,他才发现自己之前睡过的地方铺着一只人头般大小的蟾蜍。

蟾蜍被李应当压得血肉飞溅,只留下一层完好的墨绿色空皮。

难道是这家伙想趁着我睡觉吞了我,结果被我翻身压死了?

淡淡的青色烟气忽然从蟾蜍上升起,乳燕投怀般淹没进李应当的口鼻,没有意想之中的恶臭,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获得玄灵:巨口蟾蜍(白)】

【天赋:暴食】

【契合度:95%】

李应当没来得及拒绝,或者说根本不存在拒绝的选项。

一股热流从眉心处升起,延伸至脊椎,最后再流向四肢百骸。

最初的他,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一切都是回光返照罢了。

这股热流好比为生命之火套上了一层灯罩,添上了几钱灯油。

他好像成为了一只蟾蜍,在林地间不断跳动。

对面有一条大它两倍不止的菜花蛇,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它。

蟾蜍左突右闪躲避了菜花蛇多次闪电般的进攻,并趁着一个空隙抓住了对方的弱点,一口将其吞下。

即便对方扭动着身子不断挣扎,最后依然像是吃面条般全都被蟾蜍吸入肚中。

看清这些文字后,李应当心里直嘀咕,这难道就是我的金手指?

【炼化成功!】

【玄灵:巨口蟾蜍(白)】

【天赋:暴食、???(待解锁)】

【融合度:0%】

【玄灵之精:0】

【评价:已经成精的大蟾蜍,贪婪无比,能吃下一切比自己小的动物。】

【备注:好好想想,为什么你和它的契合度如此之高!】

李应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天赋待解锁,证明这个巨口蟾蜍的玄灵还有挖掘的空间。如果把下面的融合度提高,应该可以觉醒新的天赋。

他再缓缓往下看去,发现了一串莫名其妙的备注。

呃……确实,自己挺能吃的。

李应当好歹体魄超凡,根据能量守恒定律,维持这种力量自然要获取足够多的能量。

不开玩笑地说,别人参加大胃王比赛拼死拼活只为拿到奖金,李应当参加大胃王比赛纯粹是为了吃,最后轻松夺冠了还能问一句:

能让我继续吃吗?

要不是自己这么能吃,也不用靠打黑拳赚生活费了!

回过神后,强烈的饿意袭来,令他暂时忘记了查看天赋的具体效果。

恨不得用刀剖开肚子,把稻草全都塞进胃中。

李应当扫视屋内一圈,并没有看到能吃的东西,于是站直了身子,往屋外走去。

聪慧的他已经猜到了,肯定是那位老婆婆救了自己一命,不然即便是穿越,也得死在荒郊野外。

“你们究竟想干嘛!你们还有天理吗?”

“大姑姑,我是看你们家可怜,特意来帮衬帮衬你的。”

“您看,姑爷已经死了,你俩到老都没有孩子。我认您为干娘,为您尽孝送终,这有什么不好?”

“我郑屠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男儿,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难道还能亏待您不成?”

屋外传来一阵火药味颇浓的争吵,李应当准备一探究竟,收着力轻轻把门推开。

担心把这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弄塌了。

老婆婆站在大门口,用整个身体堵住大门。

她面前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在汉子身旁还有两个瘦得跟猴儿似的小跟班,以及一位穿着粗麻布衣,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

冷眼看着那几个不请自来的所谓亲戚,李应当心头燃起一把无名火。

前世网络发达,接受过各种各样的讯息,最关键的是还在社会上经过多番磨练,人情阅历自然不是普通学生可比。

他哪里会不知道对方想要干嘛?

吃绝户!

那个泼皮无非是趁着婆婆死了老伴,家里也没男丁,想要霸占家产。

若真认他做了干儿子,指不定老婆婆哪天就会“不小心”去世。

然后家里的一亩三分地都被郑屠接纳。

最后郑屠宣布:

我的干娘是因为过于思念干爹,忍受不了天人两隔于是自杀。

之后大家纷纷称赞老婆婆忠贞,再为她立一道牌坊。

连唯一的亲人都这么说了,谁还会吃力不讨好地继续调查呢?

衙门也不会管的,最后就这么过去了。

“这位就是您昨天救下的小伙子吧?”此时气氛尴尬,那位妇人连忙出来缓和场面,“小伙子长得真俊俏,不知道这张小脸会迷倒多少女子哟~”

妇人暗中使了个眼色,泼皮郑屠立马会意。

撸起袖子在李应当面前故意揉搓着拳头,嘴里嘟囔着“最近手有点不舒服”之类的话。

呵,想吓唬我?

李应当在心中冷笑一声。

“娃娃,你醒过来了就好。”

老婆婆松了口气,但又生怕把李应当给卷入进来,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婆婆。”

李应当扫了门前几人一眼,才看向老婆婆,温声道,“放心,会没事的。”

其中一位小跟班准备以言语压人,他也不是第一次两次做这种事情,嗤笑道:“哟,小白脸瞎逞什么能。”

没待他把后半句话说完,李应当单手一把将这只说话的瘦猴儿拎过来,双目冷冷地盯着他。

瘦猴儿原本害怕极了,可嘴里下意识又爆了一句粗口。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瘦猴儿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五根红彤彤的指印,这一掌扇得他眼冒金星。

李应当将他往郑屠怀里扔去,冷冷地说了一句:

“你们,算什么东西?” 第2章 暴食之力 郑屠从鼻子里窜出两道粗气,万万没想到在他眼中手拿把掐的少年人居然这么有胆。

而且,他还一把将瘦猴儿拎了起来。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这件事的难度有多高。

郑屠身为这附近有名的泼皮,打架的本领是一流,一身力气在普通人里面也是数一数二。

哪怕他可以勉强抱起三百斤的重物,一只手也最多平举拎起三十斤的小石墩,且不持久。

这个家伙居然……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可郑屠就算气急,也只是咽了口唾沫,没敢动手。

莫非他是武者?

该死,这老太婆运气真好,捡回这么个怪胎。

“你,你竟敢。”

他话一开口,就发现对面的年轻人将自己的小跟班扔了回来。

为了维系住老大的威严,郑屠打算一定要把小跟班接下。

只见郑屠轻跺右脚,力从地起,全身筋骨运作。

以腰带肩,以肩带臂,以臂带腕,两只胖手如抱磨盘一般将跟班揽入怀中,然后脚下步子不停,连退五六步才把这股力彻底消去。

郑屠闷哼一声,胸口处被震得发慌。

这是他自县里的武馆教头身上偷学的招式,他曾用这招在街头巷战所向披靡,没想到连接一个随手抛来的人都这么吃力。

郑屠重重地吞下一口唾沫,内心笃定了对方是武者。

他强打精神,冲着李应当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难不成能护住她一辈子吗?我孝敬我的大姑,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住口。”老婆婆怒吼道。

大风刮过,卷起了院子里的枯叶,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

颗颗豆大的雨滴砸落在叶子上,再将其重重摔打在光滑的青石板上。

下雨了。

李应当双手抱胸而立,再也不曾开口。

郑屠看见了李应当那双亮而有神的眼睛,以及眼睛里对生命的淡漠,那是真正手上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普通人装不出来。

对方真的敢下死手。

短短的时间内,郑屠的额头上,后背上被水打湿,也不知有多少是雨水,多少是汗水。

“我们走。”

郑屠摇了摇头,极不情愿地转身离去,“今日没了我郑屠,明日也有那张屠、李屠、王屠,你这不过是白费功夫!”

见对方离去,婆婆连忙把院门关上,拉着李应当进屋子避雨。

“你这娃娃,唉。”

刚一进屋,婆婆让李应当坐下,然后走到角落掀开地上搭着的一层草垫子。

垫子下被挖了一个坑,坑中堆置着十数块暗红的木炭。

婆婆找出了一根粗细不均的木棍,在木炭里面掏了掏,翻出了两只冒着热气的红薯。

随后又从怀里拿出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烧饼。

“婆婆,发生什么了?”

“喏,快吃吧,睡了这么久你一定饿了吧?”

婆婆把两个热腾腾的红薯以及那张喷香的烧饼递给李应当,笑着打断了他的询问,“吃,吃饭最重要!”

李应当将烤得焦黑的红薯剥开,闻到红薯肉的香甜,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完之后,他只觉得胃口大开。

但李应当没有动手里剩下的那张烧饼,而是有些狐疑地看着婆婆。

婆婆吃了吗?

老人家都是这样,舍不得将好东西吃掉,总是喜欢留给后辈,并美其名曰自己“吃饱了”。

“吃,你怎么不吃了?”

“我吃饱了。”

李应当笑道。

婆婆哪里会看不透这点小心思,又好笑又感动。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有的人即便是相识到老,也像是陌生人般冷漠;有的人即便是见过一面,也如故人般温暖。

如果那个侄子郑屠有这娃娃一半,不,四分之一好,把家产送给他又何妨?

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又哪里会舍不得这点家产呢?

滴答、滴答。

雨水成线,从屋顶上的那些破洞垂入室内。

婆婆显得有些窘迫,因为未能招待好李应当。

“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婆婆,我是李应当,木子李,理所应当的应当。”

“你也别叫我婆婆了,我姓郑,你叫我郑婆婆吧。”

相叙片刻,他了解到郑婆婆的老伴也姓郑,是利贞镖局的一位老镖师。

虽然年纪大了,但是武功纯熟,平日里还热心指点武馆中的后辈,所以人缘很好。又因为走镖经验丰富,直到现在都没有被镖局嫌弃,担任着副镖头一职。

一个月前,利贞镖局接了一趟大镖,这一次就可以顶往年一整年的利润。

老伴走之前告诉郑婆婆这次走镖二十天左右就会回来,可现在过去一个多月了。

外面的人笃定当家的死了,否则郑屠哪敢这么放肆。

坐了一会儿,李应当向郑婆婆借来一把伞,准备先出去填饱肚子,然后等天晴后再帮郑婆婆修补屋子。

若趁着雨天强行修补,以他的体质倒也不怕染病。

可已经饿成这个样子,到时候若从房顶上饿晕摔下来就纯粹是找不自在——既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也是为郑婆婆找不自在。

出门前,郑婆婆还是把那张烧饼递给了他。

一同递来的还有一个绣着铜钱图案的小荷包,叫李应当多买些吃食,家里快没粮了。

趁着刚才的交谈间隙,李应当也知道了目前拥有的天赋:

【暴食:大幅度提高消化能力与吸收能力,在能量供给充足的情况下加快伤口恢复速度。】

吃吃吃,习武之人三分在练七分在吃,这个天赋加持在李应当身上,他感觉自己真成了饿死鬼。

走出门后,他撑伞没入了朦胧雨幕之中。

脚上动作不停,一片青砖绿瓦逐渐向他拉开了帷幕。

即便是在这个还算富裕的县里,这条还算繁荣的街道上,各个地方都还能看见脏兮兮的乞丐、小孩。

有一位站在客栈屋檐下躲雨的小女孩向屋内探头张望,被小二发现后招来一声怒喝。

这位小女孩沮丧地转过身,用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衣服顿时陷进去一大块。

小女孩身子微微抽搐,用手抹了抹眼睛,抬眸时发现了拿着烧饼的李应当。

又见他皮肤白皙,好像大户人家出身,立马以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他。

李应当对此视而不见,他的喉结耸动,洁白的牙齿在混合着麦香与肉香的烧饼上狠狠咬了一口,油脂溢进嘴里。

饥饿果然是最好的调味料。

在昏迷的这段时间,他几乎没喝过水。

况且之前吃的还是不便吞咽的红薯,快要干涸的唾液搅拌着烧饼,直到油水彻底入肚,他才觉得好受了些。

在入腹瞬间,他的腹中升起一股热气,想来是暴食天赋生效了。

李应当感觉自己的身体又恢复了一些。

可问题是,他更饿了。 第3章 无钱寸步难行 即便饥饿作祟,他也细嚼慢咽地将饼子慢慢吃下。

一是他得学会对抗这种饥饿,以后肯定会有不少挨饿的情况。一旦饿了就哭爹喊娘,整个人都失去了理智,那怎么行?

二是根据自己前世所学,细嚼慢咽更有助于消化吸收,可以更充分地获取食物中的营养。

虽然他拥有暴食之力,消化吸收能力远超常人,或许不需要这样也能充分吸收营养,但万全一点总是好的。

现在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现在最重要的目的是填饱肚子,可之后呢?”李应当喃喃自语。

在前世那个时代,还能勉强养活自己。

可落在如今的乱世,自己真的会被活活饿死啊。

按照他的想法,此方世界必然拥有特殊的超凡体系。

之前郑婆婆和他讲了一大通关于老头子的事情,这也让他笃定了至少存在着武道这一条路。

以我的体魄天赋,修习武道是最好的选择,况且还有玄灵辅助。

踏上武道,修行至更高的境界可以斩杀更强的妖魔,从而获取更有用的玄灵,玄灵变强也有助于我踏上更高的武道,这两者都是相辅相成的。

所以现在我应该去搞点银子,这样才能填饱肚子,才能拜入一个好的武馆或者门派。

满脑子都想着变强的李应当发现了目前摆在他面前最大的一个难题——缺钱!

拜入武馆,加入门派,都是需要入场费的。

无钱寸步难行!

李应当打算接下来去利贞镖局找找活儿,不仅能积攒下拜武馆的银子,运气好还能得到一些指点。

这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赚取银子最快的途径,否则老老实实做些端茶送水跑腿之类的活儿,连养活自己都难。

至于危险,这年头想要往上爬怎么可能没有危险?

他吃得慢,再加上步子急,当最后一口吃完时,已经能够看见集市的轮廓。

挑了一处小摊位后,他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中,聆听着周围人的谈话。

这个地方人流密集,能够获知不少情报,李应当初来乍到此地,即便是有明确的目标,那也得先搞清楚当地的一些情况,明白哪些事情不能干,哪些势力不能惹。

骏马嘶鸣,吸引了李应当的注意。

不远处的摊位前立着几个人,为首的女子裹在黑袍之中,正和摊主说着什么。

这年头马比人精贵,想养一匹好马,比养十数个精壮汉子的开销都大。

“唉,可怜。”

旁边一桌人大白天推杯换盏,酒劲上头开始畅所欲言,他们一边摇头一边哀叹,“利贞镖局的大小姐秦虹玉,如今成了镖局总镖头了,那么大的担子压在她的身上,啧啧啧。”

邻桌之人都作书生打扮,书生喜欢议论家事国事天下事。

说话间,他们有意无意瞟向不远处的黑袍女子,压低了声音。

“这有什么办法?听说之前镖局走了一趟大镖,目前超过规定时间十来天了都没回来。这次去的还有利贞镖局的总镖头,听说凶多吉少呀!”

“是啊,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是利贞镖局,银两给得厚道,还有机会学上三招两式,之前想要加入镖局那太难了,要不我们趁现在混进去?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学过几年武的!”

利贞镖局?

那黑袍女子就是现任总镖头!

李应当回头瞅了眼黑袍女子,准备上前接触,这并不算太突兀。天生神力体魄非凡,以他的天赋哪家会放过这么一棵好苗子?

只可惜在齐县这种小地方并没有门派宗门之类的势力,不然李应当早就直接加入了。

根本不需要想着赚银子去武馆学武,因为武馆都是要收钱的。

这年头,无论是男是女,都对武有很深的执念。

不说什么出人头地,威震一方。

只要能学个三招两式,能够强身健体,就算是挖地都挖得比别人家快,也没谁愿意主动招惹不是?

可武馆并不是那么好进的。

光是最低的费用至少都得七两银子,而其上还有十二两,二十两的档位。

都说穷文富武,普通人家连这一笔钱都掏不出。

就算武馆看他天资高不收钱,习武之路上的药材、食材总得自己掏钱吧?

最难的在于吃,在于补。

归根到底还是需要银子。

财侣法地,这就是“财”排首位的原因。

他刚一起身,却发现对方已经上马离开了。

李应当思索了一下,决定端起桌上的一个盘子向隔壁桌走去,里面放着一张白面馍馍。

就用这个,向邻桌的书生打探一下镖局之事。

相信他们不会拒绝的。

因为在这个世道,有的吃就不错了。

别看邻桌书生打扮,如果没考取功名,仅仅是秀才,也就能勉强果腹,闲暇时凑点铜板换一碗浊酒来喝,当然这已经比多数人好了。

白面馍馍这种东西,也只能偶尔尝尝。

“阁下?”

两名书生见李应当向他们走近,不免心生疑惑,可见到他手上盘中的白面馍馍,不由吞咽了几口唾沫。

李应当想着刚才的事情,微笑道:“向两位公子打听个事儿,如果能解我心中疑惑,这张馍馍送给二位吃。”

两位书生眼前一亮,先面面相觑,然后冲李应当点了点头:“还有这好事?你问我们那可就找对人了。”

“利贞镖局最近是什么情况?”

其中一位书生轻笑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李应当很有耐心:“细说。”

“利贞镖局原本和齐家都是这里的大势力,但因为一个多月前镖局押送了一趟大镖,原来的总镖头以及各路好手目前都没回来,镖局势力大不如前。”

“而且齐家对于镖局可谓是虎视眈眈,之前一直被利贞镖局压一头,现在很可能对镖局动手。只要稍微注意这些势力,心里都有数。对明眼人来说,这几乎是齐县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但是嘛,现在想要加入利贞镖局也比之前容易多了。”

“对了,好像明天起,镖局要暂时关门一段时间。”

“……”

两人一唱一和,互相补充,倒也说了个七七八八。

十分钟后。

李应当勉强吃饱,热流从他的胃部涌出,几乎消去了穿越以来的所有疲惫,他的身体渐渐发热,像是有使不完的蛮力。

银子还剩二两。

与此同时,李应当感觉点点灵光自眉心泥丸宫亮起,顿觉神清气爽。

【玄灵:巨口蟾蜍(白)】

【天赋:暴食、???(待解锁)】

【融合度:2%】

【玄灵之精:0】

【评价:已经成精的大蟾蜍,贪婪无比,能吃下一切比自己小的动物。】

融合度2%?

李应当有些难以相信,天赋固然是暴食,与吃有关,可这么快就从0%提升到了2%,之后岂不是每天吃饱睡好,就能稳步变强?

根据他的猜测,融合度达到了100%,应该能觉醒新的天赋,或者提升玄灵的品阶。

应该不会有这么简单。

但无论如何,自己一定得好好留意增强玄灵之事。

这关乎他的根本。

李应当起身离开,也是顺路,他先将买好的东西交给了郑婆婆,打算前往镖局。

利贞镖局从明天起关门一段时间?

既然如此,现在就得去,再不去就晚了。

你要垮能不能先把我送进武馆再垮! 第4章 吃里扒外 利贞镖局外。

李应当还未走近镖局,隔着五六十米远就瞧见不断有人从门口处走出。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个青布大包袱,里面满满当当塞着杂七杂八的东西。透过包袱的一角,可以看见有瓶子、罐子、衣服、被子等日常用品。

“什么情况?镖局这是要搬迁地址?”

李应当暂时并不太相信镖局会落魄。

因为许多人都需要镖局托运货物,或者进行护卫等工作,在齐县却只有这一家,可以说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了。

其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实力损失较大,那也只是挤出了齐县势力的顶层,勉强还能算作一流。

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招惹的。

走近之后,李应当向门口处的两位镖师作了一揖。

“两位镖头,在下想要加入贵镖局,能否行个方便,引荐引荐?”

“方便?”两位镖师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是哪方势力派你来的?”

“哪方势力?”

见微知著,镖局的最近的日子果然不好过,连门口守门的两位镖师都如此警惕。

他们警惕的是齐家?

李应当淡淡一笑:“二位误会了,我听闻镖局最近缺人手,只是想讨个活路罢了。”

说话间,李应当顺着大门往内看去,打包走人的伙计们脸上挂着一丝解脱与庆幸。

留下的人虽然怒骂离开者不是个东西,脸上却挂着难以消去的愁容。

人心散了。

沉默片刻,两位镖师以锐利的目光在李应当身上不断打量,确定对方没有携带兵刃之后微微点头,面色稍缓。

但对于李应当的年龄有些疑惑。

看样子还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虽说已经到了可以结婚生子的年纪,但身体还未彻底长开,只能干点杂活。

而且面容白皙清秀,莫非是哪家落魄的公子?

可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最近不仅缺镖师,也缺打杂的。

其中一位镖师客气地回复道:“秦总镖头和各位镖头正在开会,还请朋友到院子里稍作等待。”

走进院子,李应当打量着镖局里面的设施。

灰白的石砖铺就的坚硬地板,墙边有序排放着石锁、兵器架等物件,在兵器架附近还有一个五十来平的小擂台。

来来往往的镖师、趟子手、杂役等镖局中人忽视了他的存在。

没有人和他打招呼,李应当也乐得清静。

此时。

镖局的大厅中传出一声女子怒斥声,院子里的李应当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利贞镖局议事厅。

大厅内的光线格外明亮,最显眼的是正对着大门的一幅三米长巨画。

画上的景色是天挂一轮圆月,下有群狼意欲长啸却未能开口,最上方悬崖之巅一头吊睛白额虎闭目假寐,却戾气逼人。

巨画下方是一张黑纹黄花梨木桌,两旁各摆放着一张铺有红色软垫的高脚凳。

大厅中都是镖局的元老、骨干,别的不提,至少这些人已经积攒下了足以过上一辈子富家翁生活的财富。

此时严肃的大厅叽叽喳喳宛如闹市。

秦虹玉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上首,目光冷冽,眼神如电般扫过下方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话语,他们的表情,全都被她牢记在心里。

她强作淡定:“你们当真要做得这么绝?”

在秦虹玉下首处左前方,有一位光头中年人,他哀叹了两声,假惺惺道:“总镖头,不是我们要执意如此,如今依附齐家确实是最好的方法了。”

“你一个女娃娃,独自一人守着这么大的镖局迟早会把身体累垮,不如找个好人家嫁了吧,齐家和镖局势力仿佛,也算是门当户对。

齐员外的公子英俊不凡,听说最近还考上了举人嘞!”

说话人正是镖局元老,名为秦守。

此人孤儿出身,在十来岁时被秦虹玉的爷爷收为徒弟,并赐姓为秦。

修炼了二十几年的精纯童子功,一手开阳刀法刚猛无比,是镖局里面排名前五的高手。

秦虹玉哪里不知道,这家伙因为当年没有被自己爷爷传授总镖头之位与独门武学,一直耿耿于怀。

也有秦虹玉的支持者,对秦守的无耻行径大加鄙视:

“招子放亮点,嘴巴放干净点!你也配指责秦总镖头?现在居然想联合外人打压,简直是德行败坏,为人所不齿也!”

秦守不为所动,眼中充满鄙夷。

“我觉得有道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和你相识这么多年,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要我说啊……”

下首众人窃窃私语。

可任凭其他人怎么说,秦虹玉心中早有决断,一定要守到父亲回来,冥冥之中她有种预感,他们都还活着。

如果真的嫁给了那什么齐家公子,偌大一个镖局就得落到别人手里了。

更何况齐家横行乡里鱼肉百姓,齐公子是什么货色她难道还不清楚?

“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秦守面色一变,隐隐恐吓道。

他的底气来自于他的实力,有齐家作为靠山,以及镖局中被他笼络的近三分之一的成员。

在他看来,秦虹玉这个女娃从来都没有做过总镖头。平时虽然喜好练武,但终究是个妇人能有什么主见,随便吓两句就会心神大乱,哪知道对方这么难缠。

如果说前十年他放不下的是总镖头之位,那么后十几年他心心念念的是镖局的独门武学。

拳即是权,他要权,就得让自己的拳头更大。

秦守面色一缓,语气温柔道:“你不妨再好好考虑考虑。”

“考虑个屁!”

大厅外突然传来一名陌生男子的声音。

对于镖局里面的墙头草,李应当颇为不齿。穷则独善其身,底层人的无奈大抵如此。

可这些人又哪里是底层人。

秦守向门外怒骂道:“小畜生,快滚!这没你什么事!”

在众人围观之下,一名清秀俊朗的翩翩少年缓缓迈入大厅,先是向坐在最上首的秦总镖头点了点头,然后向秦守嗤笑道:

“小畜生骂谁?”

“小畜生骂你!” 第5章 没吃饭吗 秦守此时已经气急,他平时的情绪远比现在稳定。

可隐忍了二十几年,就在快要实现自己的宏伟目标时,屡屡受挫,这又让他如何不气。

秦守拳头握紧,恨不得把这个家伙活生生打死。

他哪里不知道,自己上当了,对方这是在变着法子骂自己小畜生,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子。

可惜大厅之中不允许动武。

瞧见这反应,李应当就清楚自己惹上麻烦了,但在他看来这是必要的。两头讨好,两头都吃,哪有那么好的事?最后只会里外不是人。

秦守和秦虹玉只能二选一。

与其按部就班地从底层升起,不如快点获取总镖头的信任,机遇伴随着风险。

因为吃饭习武,真的很烧钱。

当然,说一千道一万,最终迫使他作出决断的还是两个字:

不爽!

要是啥事都怕,那还练什么武闯什么天下?早早回家混吃等死吧。

自他进场,议事厅中忽然安静下来。

秦虹玉坐在最高处,看着底下那个嬉笑怒骂的少年,看着秦守面目狰狞怒气勃发,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今天的天气也还不错。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子。”秦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就是不知道你的拳头有没有你的嘴硬?”

“秦守,秦副镖头,这里是议事厅,这里是镖局!”秦虹玉换了个姿势,将左腿搭于右腿之上,斜靠着椅子,提醒道。

秦守左眼微微颤抖,皮笑肉不笑:“秦总镖头,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和这位小兄弟扳扳手腕,这应该没问题吧?”

利贞镖局有个规矩,不允许镖局中人自相残杀,若被发现最轻也会被直接逐出。

这规矩对于所有人都有效力,对于秦守这种人束缚更大,因为他毕竟是想当总镖头的男人。

但是。

如果镖局中人互相有怨隙该怎么办呢?

这个镖局管不着,需要自行协商,通常是进行角抵,或者用木刀木剑进行切磋。

但秦守身为副总镖头,不可能厚着脸皮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切磋,也不可能与他角抵,那样就算赢了也会丢面子。

所以他决定扳手腕,这也是大家常用的一种方式,“扳手腕”这种比试听起来似乎很儿戏,像是笑话。

可这既考验了臂力,又考验了骨骼强度,方便快捷。

人体手腕强度并不算高,就算是普通人之间比试,若是较真也有扳断手腕的风险,更何况秦守还是武者。

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那傻小子手腕弄折。

秦守轻轻咳嗽了一声,安静的议事厅又响起了不一样的声音,这些都是他的狗腿子。

“小兄弟,还是算了吧,没必要逞强,弄伤手臂就不好了。”

“唉,要我说比试一场也没什么不好,但赔礼道歉更海阔天空嘛。”

阳光侧照,映在李应当的身上,发丝微微泛起金光。

两世为人,他哪里不知道这是粗糙的激将法呢?不会真有人上当吧?

他有些走神。

鱼儿其实不是被骗入了网中,而是打算主动冲破这张网。

“聒噪。”

李应当用右手掏了掏耳朵,轻轻将手指上的那片空气吹向秦守,浑不在意。

三分钟后,镖局擂台。

中心处放了一个结实黑木桌,桌子两旁各放着一张小凳子。

为了把事情闹大,让李应当彻底丢尽颜面,秦守提议允许行人们来镖局观看比试。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并不认为对方会答应,可没想到看不顺眼的那个少年居然也同意了。

面对着少年和煦的笑容,秦守莫名觉得他顺眼了起来,难道他是在向我示弱示好?但还是在心中冷笑,臭小子如果一开始就是这种好态度,哪里会闹得现在这样子。

只可惜,晚了。

刚宣布这个决定,秦守就催促手下们快点去门口揽客。

在这个年代,平民百姓并没有什么娱乐项目,平日里花几枚铜板到茶馆里沏一壶劣茶,和人聊着家长里短,就是莫大的消遣。

如果有些闲钱,也可以去小酒楼坐坐,点上一盘花生米,听听先生说书,主打一个没钱捧个人场。

换来换去就是那几样。

如今有热闹自然得凑,不一会儿工夫,附近有闲暇的居民们都来了。

李应当立得很直,在登台比试前悠闲地伸了个懒腰

不像是来扳手腕的,反而像是世家公子出来踏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大家都清楚,李应当不可能胜过秦守这种壮汉。

但周围零星几位女镖师对他加油鼓劲,伙房大妈表示欣赏,周围邻居们也纷纷支持他。

“小伙子加油,大妈挺你!”

“弟弟加油,健康最重要,别伤了身子!”

大伙们对李应当的善意让秦守感到了浓浓的恶意,他变得愈发愤怒,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这么一比自己好像成了笨狗熊一样。

狗东西太他娘的能装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输了。

秦守转头看向观众们,双手向上挥舞,用尽全力发声以彰显自己的力量:“各位支持我的父老乡亲们,大家好。”

这一嗓子吼得众人后退了几步,不仅没有换来乡亲们的尊敬,反而使乡亲们对李应当更加关心。

这不仅仅是外貌问题,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秦守做事很不厚道,乡亲们平时都看在眼里,所以对他并无好感。

只有秦守的手下们对他报以掌声与欢呼。

秦守甩着膀子,心中有火难出,慢慢踱步上前,一米九的个子宛如一座小山,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极具压迫力。

伴随着距离的缩近,他身上的气势更加骇人,将少年衬托得弱小无助。

可只有李应当心里清楚,光论力气,他还真不虚。

久经历练的他刚见到秦守时,就从他的站姿、体态、肌肉、呼吸频率等方面分析出了对方肉身的大致水平。

在他将要上前时,秦虹玉忽然拦住了他,凑向李应当耳边轻声道:

“见势不对就认输,不要把手臂弄折了。”

“谢谢提醒。”

李应当缓缓走向擂台,拉开椅子后轻轻坐了下来,将手臂立于木桌之上,修长的五指看起来比闭门不出的大小姐都还要细腻。

一片寂静,静得可以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小子,别说我欺负你,我只用三根手指。”

秦守坐在他的对面,先是狞笑,随后将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靠在李应当的右手上。

双方同时发力,胜负即将揭晓。

下一刻,秦守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意想之中的一面倒情景并没有发生。

所有人的眼睛都不自觉张大,瞳孔微微扩张,好像遇见了非常古怪的事情。

只因少年说了一句话。

“你没吃饭吗?” 第6章 镖局内鬼 “找死!”

李应当如此的藐视,把秦守气得直打哆嗦,身为利贞镖局的副总镖头,在齐县也是有头有脸的小人物。

今天被一个少年看不起?

行走江湖,特别是他这种镖局人士,更加依靠面子。

平日里遇上一些绿林好汉,全靠名头、靠面子开路,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要是在这里栽了,说出去面子还往哪搁?

盛怒之下,秦守用尽全力把身体也压了上去,恨不得把李应当的手臂扳断。

如果对方支撑不住,那就会被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这一下要是砸实,整个手掌都要被废掉。

李应当握紧了他的三根手指,往反方向加大发力,一下子就把局势稳固了下来。

秦守慌了,在他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正打算顶着违规的风险运行功法。

李应当察觉到对方的气息逐渐变得平稳,隐约感到事情不对劲,当机立断再一用力。

砰!

电光火石之间,胜负已分。

这一下实在是太快了,众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只看见秦守面色涨红准备动真格,结果瞬间就被击败。

一时之间,整片镖局变得一片寂静,最初的一些嘲笑与质疑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秦守的嘴巴都咧开了,疼得差点叫出声,连忙捂着血流不止的右手,他感觉自己的拳骨好像出了问题。

他主动挑衅,欲要和李应当比试,就是为了打压这个少年的气势,还可以凭此震慑所有站在秦虹玉一方的家伙们。

结果却是……

如果我不托大,如果我用整只右手,结局会不会截然不同?

可惜没有如果。

观众的目光宛如尖刀一般狠狠扎在秦守的心上,他在这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甚至没有抛下狠话,一刻不停地离开了。

李应当拍拍裤子起身,心中有一些小得意,面上却无悲无喜,抱拳朝着秦守的背影淡淡说道:

“承让。”

看热闹的邻居们嘴巴微张,久久没有合拢,比试前的强弱对比太过明显,以至于这种带有巨大反差的结局已经超过了他们的认知。

这怎么可能!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居然堂而皇之的以臂力胜过了秦守,利贞镖局的副总镖头。即便只是对上了三根手指,在普通人看来也是决计不可能的事情。

虽说这些人面上为李应当叫好,实际上只是一种期望、祝福,也表示着对秦守的厌恶。

如果能够开设一个赌盘,这些人大多还是会赌秦守赢的。

至于镖局中人,更加摸不着头脑,一时半刻没有回过神来。

甚至还在暗暗嘀咕是不是秦守放水了,可看那样子又不像。

如果演戏能演到这种地步,那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就该去唱戏。

一时间,忌惮有之,羡慕有之,嫉妒也有之,都恨不得取而代之。

秦虹玉施展轻功,两步迈上擂台,仔细检查着李应当的手掌,发现上面除了三道红印之外并无异常,于是松了一口气。

“我们走。”

说着,挟着李应当转身就走。

回头间,李应当瞥见了一道匆忙走过的翠绿色身影。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兴奋地打听这是谁家的好儿郎,可有婚配否。

………………

利贞镖局,书房。

嗯?

秦虹玉听完李应当的诉说后神色震惊,面前这个男子居然还未踏入武道。

没想到竟是天生神力!

天生神力者,十万里也难挑一,注定能成为武道高手。

遇见天才,几乎所有人所有势力,在第一时间想的都是巴结、投资之类的事情。

再不济也不会把天才推向自己的对立面。

这样才是处世之道,才能使宗门长盛不衰。

她沉思了一下,准备在李应当身上做一笔投资。

旋即转身打开了一口大箱子,从里面摸出了一把长刀,刀身一尺半,刀柄又一尺。

那刀柄黑得发亮,被分出一环又一环,每一环上都刻着花与兽的形状。

秦虹玉将刀从鞘中拔了出来,刀身雪白清亮似泛光。

在刀前约五分之四部分较为笔直,后五分之一的位置弯出一条夸张的弧线,在刀身正中略靠近刀背处还有一条细长血槽。

李应当认得,这口刀有些像是自己曾经在绘本中见过的昆吾刀。

“春雷。”

秦虹玉低语了一声,将这把刀递给李应当。

李应当把玩着手上的刀,外形很普通,拔开后握到手中才发现不凡之处。

这把刀头重脚轻,刀身的大部分重量集中在刀尖之上,极难驾驭。

如果按照现代的知识来解释,有点类似于杠杆原理,重心距离发力点越远,就导致阻力臂越长,需要消耗更多的力。

比如一个人可以单手拎起一桶水,但如果要让他握着水桶将手平举出去,可能一秒都坚持不到,甚至伸不直手臂。

但以我的力量,倒是没问题。

秦虹玉看着李应当轻松自如地把玩着那把刀,有些羡慕。

“那把刀叫做春雷。”秦虹玉解释道,“世人都羡慕天生神力,但你应该清楚天生神力有什么坏处。”

是了,我当然清楚。

在我刚穿越过来时,即便是身体空虚无力,也得收着力气,免得把婆婆家的旧木门推坏。

李应当回答:“难以控制力道。”

“没错。”

“所以长期使用这把刀一是有助于你控制力道。二是这把刀头重脚轻,所以力道集中在刀尖刀刃,甩刀更快更猛,虽然不是重型武器,但一点也不用担心硬碰硬打不过对方,正适合你。”

李应当倒是皱起了眉头:“这,不合适吧?”

能够被利贞镖局收藏的武器,必然是精品。

要知道就算是普通的刀剑都需要大约三两银子,而一张带肉的烧饼才三文铜钱,普通人独自在街边食店美美吃上一顿,通常也花费不了二十文铜钱。

银子与铜钱的兑换是略有浮动的,少的时候一两银子可以换取八九百文铜钱。

多的时候能兑换一千三四文,总体稳定在一千文铜钱左右。

所以许多向往江湖的少年人面对的第一件难事就是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武器。

而这把刀,过于贵重了。

“先听我说。”秦虹玉眯起了双眼,声音虽然温柔却带有几分杀意,“我需要你为我办一件事,如果你接受,我才会告诉你。不仅这把刀是你的,之后我还会给你一笔不菲的报酬。”

“你也可以拒绝,为了感谢你今天的帮助,我依然会送你去武馆习武。当然,这把刀不可能送你。”

李应当在心中权衡利弊,突然感觉手上传来一阵酥麻之感,春雷刀上浮现出颗颗白色光点。

秦虹玉似乎无法看见。

【玄灵之精+1】

他抿了抿嘴唇,准备应下这份差事。

“为什么是我?”

“镖局中有内鬼。” 第7章 炼化玄灵之精 走出镖局,李应当依旧在思考刚才秦虹玉所言之事。

“我利贞镖局总计十八位镖头,个个都是英雄好汉。

即便走镖失败导致势力受损,目前只余八位镖头,但仍称得上大势力,不至于像如今一般内部人心惶惶。”

“我略施手段后发现,这都是有人在背地里下黑手,绑走了其中几位镖头的妻女作为人质,并不断散播谣言。我需要你帮忙救出人质,以免镖头们做事束手束脚。”

之后她叮嘱了一些相关事宜,例如时间地点等重要信息,并一再安慰李应当,为了保持隐蔽性所以守卫并不多,而且都实力也不会太强。

镖局中有内鬼,并且不清楚究竟是谁。

秦虹玉甚至怀疑运镖失败就是因为内鬼告密,所以这件事只能交给他去办。

这件事如果办成,不仅能保留这把利器,还能额外获得一笔不菲的报酬,银子的事情就算暂时解决了。

有钱拜入武馆,一眼望不到头的武道之路也就踏上了第一步。

李应当看了眼天色,行动的时间在丑时,换算成现代时间就是凌晨一点到三点。

如今时间还早,远不到动身的时候,于是打算先寻一处客栈琢磨琢磨玄灵之精。

毕竟磨刀不误砍柴工。

之后如非必要就不回郑婆婆家了,以免给她添麻烦。

沿着这条街走了数百米,来到了另一条街道,李应当远远地看着衙门前挤满的人群,他们围着一块告示栏不停讨论着什么。

大多数人都不识字,自然看不懂。

有一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在为各位宣读告示。

李应当没有久留,和许多路过的人一样只是像看热闹一般看了几眼。

这个世界使用的文字是繁体字,单个繁体字拎出来李应当能认识一半多,但如果组成句子,那基本就都认识了。

告示上写着最近收成不好,衙门的老爷们忧国忧民自愿减少俸禄。

要求百姓们也必须积极配合老爷们的行动,比往常多缴纳三分之一的粮食税。

如果不愿意配合则视为违抗朝廷旨意。

宣读公告的年轻人面有难色,因为告示前的百姓投之以怨恨的目光,就连过路人也是如此。

他还看见一位菜农拿起一颗鸡蛋准备扔向自己,但又因为心疼鸡蛋而将之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篮子中。

读书人不禁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

年轻人也觉得委屈。

自己只是好心帮大家解释公告,这跟他可没什么关系。

这才想到难怪之前贴告示的家伙不愿意亲自解释,反而捧了自己几句,希望让自己帮忙。

他这才觉得自己上当了,还是阅历太浅。

李应当忽然认为要变天了。

他虽然只是刚来到这个世界,但也转了不少地方,普通人连吃饱都难,到处都是乞丐流民。

朝廷居然还要加收粮食税。

如果只是衙门的私自规定那还有救。

民以食为天,像粮食这种基本物资哪里能这样瞎搞。

如今天下并不安稳,李应当所在的国家名为大乾,。

说大乾不仅要在北边抵御外族,还要提防西面的景国。

这个世界的武力也是一个谜。

据说有绝代剑仙能一剑开山,有飘渺仙女秀手轻抬可令百丈瀑布倒流,有盖世神将一枪一马杀穿十万大军。

李应当做着最坏也是最为万全的打算,如果能达到这种程度,无论局势有多困难,无论是怎样的乱世,也能游刃有余的面对吧。

又走了数百米,直到一块写着“齐福客栈”的四字招牌映入李应当的眼帘。

走进客栈,一位穿着红色布衣的妇女放下了手中的算盘,主动上前迎接,笑呵呵地问道:

“客人打尖还是住店?”

妇女是这家客栈的掌柜,看起来非常精明,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很真诚。

“打尖,住到晚上。”

掌柜朝某个角落大嚷一声:“小白,带公子上客房!”

一个双手胡乱比划,食指中指并拢在空中扎来扎去的年轻人应了一声,连忙跑到李应当跟前,领着他上楼。

客房中。

短短半天时间,接连干了这么多事,虽然李应当的身体并未感到疲惫,可精神上早已困乏。

好像是有一只一碰就死的蜗牛,以缓慢而又坚定的调子不断向他逼近,心中的弦绷得紧紧的。

李应当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并抽出长刀,发现上面的玄灵之精已经被吸收完毕。

【灵主:李应当】

【玄灵:巨口蟾蜍(白)】

【天赋:暴食、???(待解锁)】

【融合度:2%】

【玄灵之精:130】

【评价:已经成精的大蟾蜍,贪婪无比,能吃下一切比自己小的动物。】

玄灵之精增加了130!

其实在他第一眼看见“玄灵之精”四个字的时候,就考虑过究竟该怎么去获得这东西。

但因为有更紧急的事件需要处理,一直没有时间研究。

如今知道了,至少有一种方式,那就是神兵利器之上可能会蕴含玄灵之精。

但他转念一想,似乎这种关系也不对。

因为他获取玄灵的方式是无意间杀了一只成精的蟾蜍,玄灵和玄灵之精必然存在密不可分的联系。

如果以此推论,应该是斩杀过妖魔精怪的神兵利器上,可能会残留一些玄灵之精。

李应当拍了拍脸,将思绪全都收回来。

在精神世界之中,蟾蜍玄灵占据了一块小小的光明地盘。

在这片区域之外,是一片黑暗,其中有一些微弱的光点如蝴蝶般翩翩起舞,时隐时现。

蟾蜍玄灵眼睛瞪着那些光点,忽然射出舌头。

舌头碰到边缘的黑暗如同砸在透明护罩上,泛起阵阵涟漪。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蟾蜍玄灵对于光点的追求热烈而执着。

那就是玄灵之精!

李应当思绪一动,亲自操纵蟾蜍玄灵,当自己的意识与之合二为一之时,他发现舌头能够穿过那片黑暗了。

白天在集市上吃饱喝足后,融合度从0%提升到了2%。

当时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有变强,兴许的确有但是过于微弱导致未能发现。

那么现在呢?

玄灵之精,炼化!

蟾蜍立足于一小片光明之地上,仰天张大了嘴巴。

深吸一口气之后,它将腹中气流通过声带的振动强化放大,形成道道强烈的音波扩散而出。

原本玄灵之精们正四处飞舞,可就在音波发出的那一刻它们纷纷静止不动。

一吸、一呼、又一吸。

呼吸之间多数的玄灵之精都被纳入体内,少数还能活动的漏网之鱼则是被舌头精准捕获。

一弹一卷,例无虚发。

蟾蜍渐渐发光,皮肤开始变得透明,体内的器官清晰可见。

他沉浸在精神之海中,忘却了时间。

只看见光芒越来越强,在李应当期待的情绪达到最高潮时,光芒突然黯淡下来,一切都恢复原状。

蟾蜍似乎只是大了点,再没有其他变化。

李应当的心中莫名腾出一股火气,不上不下的算什么,高潮时戛然而止,真恶心。

【融合度:50%(待突破)】

【玄灵之精:0】

待突破!我该怎样突破?

对于这些,李应当一无所知。

庸人自扰,因为信息不足,所以他暂时没有去管这个问题。

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个方面——他发现蟾蜍在吸收完玄灵之精后吐出了一股热流。

热流自泥丸宫升起,顺着脊椎流向四肢百骸,所到之处都是暖洋洋的。

李应当尝试控制热流在体内游走,热流如同唱着欢歌的小溪不断奔涌向前,最终慢慢变少,直至彻底融于身体之中。

睁开眼,他往窗外看去。

夜深了。 第8章 两碗面 李应当的思绪忽然顿住了。

他现在顾不得思考,炼化玄灵之精的喜悦感也消失了。

因为一股强烈的饥饿感如巨手般攥住了他的胃。

大脑、心脏,身体的各个部位乃至每个细胞都叫嚣着需要能量,李应当咽了口唾沫。

就如同一个全心全意投入某项事业的人,当他完成的那一刻时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早已伤痕累累。

没有叫店小二做菜,他等不了那么久。

李应当动作轻微但又迅速地跑到了厨房,看有没有什么剩饭剩菜,或者番茄瓜果之类的食物。

哪怕是辣椒大蒜也行。

翻箱倒柜之后确认了没有做好的饭菜,他从菜篮里拿了几个番茄,甚至没有清洗,带着上面的零星泥点子直接啃了起来。

鲜红的汁水流出,三两口就吃下了一个大番茄。

接着他又如同牛羊一般嚼了一些蔬菜,清脆的声音在厨房回荡,肚子总算好受了一点。

于是跑到鸡圈捡了几颗鸡蛋,在厨房找出了一大包面条,准备胡乱做点东西吃。

“这种感觉,和我刚穿越过来时太像了。

第一次是因为获得了巨口蟾蜍玄灵,觉醒了对应的暴食天赋,至于这第二次就是蟾蜍玄灵来到了快要突破的关头。

我相信能量守恒定律就算是在现在的世界也是适用的。”

“身体强化所需的能量不可能平白无故地产生,所以还需要我通过不断进食来补充能量。

但这样效率太低了,如今只是在最初阶段就这么吃力,以后我岂不是要吃掉一座山?有没有更简便的办法?”

李应当把在锅中烧好了水,放入了一大捆面条。

又添了几颗鸡蛋青菜。

等待过程中,他拿起一根筷子百无聊赖地在锅中搅拌,时不时将浮在水面的青菜往锅底按去。

青菜起起伏伏,他按了又按。

“武者之所以受人尊敬,是因为他们武力强大。

如果单纯是锻炼肉体,练习招式,绝对不可能做到千人敌、万人敌。一个仅仅是苦练杀人技的高手,放在宏大的战场上也不堪一击。”

踏入武道之路,一定能获得许多神异之处。

比如内力?

血气?

总之这都只是个名头,但一定会存在一种强大又特殊的能量。

也正是存在这股能量,武者与普通人之间才有一条巨大的鸿沟。

“我可以用那种能量来进化天赋,同时也能用蟾蜍玄灵,以及之后可能会遇见的其他玄灵来帮助武道之路的修行。”

李应当弄清楚了自己为什么会如此饥饿,归根结底还是细胞需要能量。

现在自己需要寻找一股更加强大精纯的能量。

不过新的问题又浮现了出来。

他使劲咬了一口手中的黄瓜,一下子啃掉了半截。

洁白的牙齿如绞肉机一般,嘴巴只动了几下,就全部吞了下去。

“这新的玄灵该怎样获得呢?正常的妖魔根本不是如今的我能够对付的,第一次纯粹是我运气好。”

“难道只有斩杀妖魔,比如成精的某某动物才行?诛杀恶人不行吗?”

李应当发现随着对玄灵的认识不断加深,对于玄灵和这个世界的疑惑反而越来越多。

他好像是一个圆,处在广阔看不到尽头的世界之中。

认识的加深,代表圆的直径变长。

与之对应的是与外界的接触面积更广,接触到的未知事物就越多。

忽然他听到了背后有细微的脚步声,以为是贼人光顾,于是掩身在炉灶之后。

而且后门就在旁边,能打也能跑。

他抬眼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是一个背着长枪的少女。

少女依稀看清了李应当的样子,不由松了一口气,大大咧咧地说道:

“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她瞥了一眼锅中沸腾的水,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了皎洁的月光之下,好奇问道:

“半夜听见厨房有动静,我还以为是有贼人光顾。”

“怎么不开灯?”

对方并无恶意,少年挠了挠头,走出了炉灶之后,笑着解释道:

“肚子饿了,不想麻烦别人。”

借着月光,李应当仔细观察来人。

少女的高马尾间缠绕着大红丝带,身穿翠绿侠士衫,手腕处挂有一串红绳,绳间穿有几颗带有锈渍的黄铜色不响铃铛,背后红缨枪高出身子半尺,枪杆上刻有一只展翅金鹏。

面容娇俏红润柔弱似不胜风,柳叶间暗含英气令男儿也须低眉。

那翠绿侠士衫少女听闻李应当的解释,抱拳行礼,看起来甚为笨拙:“抱歉,我还把你当贼人了。”

“呃……出门在外,不便透露姓名,还请公子见谅。”少女面带歉意,又施了一礼,“你叫我岳姑娘吧。”

岳姑娘上前两步,盯着锅中的面条道:

“鸡蛋、面条、青菜,我看你年纪和我差不多,也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点肉会比较好吧。”

“你要吃牛肉吗,把它加在面条中味道可好了,就藏在左边第二个橱柜的第三个格子里面。”

姑娘,你比我更不客气呀!

他刚才饿极了,没有仔细搜索,所以的确没有发现肉在哪里,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数家珍。

咕噜噜、咕噜噜。

光顾着警戒对方,和对方聊天,火烧得大了,水煮得久了,听闻剧烈沸腾的气泡声,李应当这才一拍脑门:

“坏了,面条煮久了。”

岳姑娘踮着脚尖,轻盈地挪动着脚步,洁白细嫩的双脚在月光下更显晶莹,兴许是听闻贼人动静,于是来不及穿鞋就跑了下来。

她取来两个大碗,小心放于灶台。

随后不客气地坐在厨房的一张凳子上,这才注意到自己赤着双脚。

岳姑娘将左脚踩于右脚之上,两只腿交叉着往里面缩。

“面条煮久了就软了,放在碗里很快就坨了,味道要差上不少。你不嫌弃的话,这份我帮你吃了吧?不能浪费粮食。”

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不白吃你的,我请客!”

李应当愣住,很久没碰见这么有趣的姑娘了,他摆摆手道:“不碍事。”

岳姑娘却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腼腆道:

“那你能不能帮我煮一碗?”

“要加牛肉。” 第9章 她说收复河山 这个时代有“耕牛保护法”,严禁宰牛。

因为牛对于寻常农户来说是极其重要的耕地工具,与粮食产量息息相关,朝廷对牛的把控非常严格。

按照律法,杀牛是重罪,就算是杀自己家的牛也会挨上三十大板,并且会被没收牛肉或者卖牛肉所得的收益。

若是杀了别人家的牛,那就不是挨板子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对于普通农户来说,牛是全家的命根子,一头牛用在耕地上可以顶多少个劳动力?

要是没了牛,以后的日子就过不了。

一切杀牛卖牛的行为,都需要提前向官府报备。

所以牛肉是很少能品尝到的美味。

最后李应当又煮了一大碗面条,在少女的邀请下,两人顺着梯子爬到了屋顶。

一人一碗牛肉面,就着月光下宁静的齐县美景,开始大快朵颐。

“关门关窗,防火防盗。”

街道上的更夫手拿竹梆子和锣,一敲一唱之间往远处走去。

第一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更夫们会喊大家耳熟能详的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而现在喊的这句话表示是二更天,时间在晚上九到十一点之间。

李应当从客栈出发只需要半个小时,离规定的凌晨一点到三点的行动时间还早,时间颇有余裕。

岳姑娘突然又从高高的屋顶直接跳下去,在厨房叮叮咚咚了一小会儿,翻出了一双鞋子穿在脚上,又端来了一盘清爽可口的咸菜。

“你今年多少岁?”她问道。

李应当微惊,他也不知道,随口胡诌:“十五岁。”

“那你应该叫我姐姐,我快十六岁了。”少女夹了几片牛肉自然地放到了李应当的碗中,“你有什么志向吗?”

“我?”

李应当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几片牛肉,认真思索了一下,轻声道,“变强。”

“变强之后呢?”

问出这句话后,岳姑娘也察觉到自己的举止有些轻佻了,于是将身子微微后仰,象征性地离得远一点。

她打算起身挪挪屁股。

但在双腿发力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又坐下了。

两人坐在屋脊,屋顶的倾斜角其实是蛮大的,一不留神就容易滑下去。

岳姑娘仗着武艺高强,丝毫不惧;李应当则是仗着皮糙肉厚,体魄超凡,浑不在意。

李应当用筷子挑动着面条,呼呼地吃个不停。

时不时夹两筷子咸菜,热乎乎的食物使他胃口大开。

一碗面条很快就空了一半,岳姑娘有些坐不住了。

“我说,你要不要去参军报国?”

谈到这个话题,她的眼睛明亮了不少,活泼地说道,“我在利贞镖局见过你,你的体格根骨非常优秀,一定能够成为一员大将的!”

少女没来由地出现一股直觉,他以后一定会干出一番大事业,她想把面前的少年收入麾下,如果爹爹知道了,也会很高兴吧。

岳姑娘不知从哪里抓了一把碎石子,石子有大有小。

“在河北道的东北方,景国在白山黑水之间建立了强大的政权,如今像毒龙一般蛰伏,暗中发展谋求契机,对中原虎视眈眈。契丹,柔然等各族在景国与大乾之间流窜,日子过得并不舒心。”

她在小却平坦的屋脊上放了一颗小石子,石子处于东北方向,圆滑又坚硬。

“在陇右道以东,河北道以西,有一座雄伟的阴山山脉,在山脉北方,是一大片富饶的广袤草原,匈奴骑兵在草原上驰骋,时不时南下打秋风。如果遇上大灾之年,攻势则更加凶猛,是我们如今的大敌。”

她在北方放了一颗大石子,石子比较松散,上面有不少的裂缝。

但非常尖锐。

“江南道以北,大乾正统坐拥中原,俯瞰天下。”

“江南道以及其南面,河流众多,易守难攻。经济繁荣文化繁茂,几乎快要超过中原地区,虽然依旧属于大乾,但内部存在着诸多党派乃至教派,暗流涌动。”

她在一堆石子中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颗一边坚硬另一边松散的大石子,高高兴兴地放在中间。

“最西边的是西域地区,那里有着秣兵厉马的吐谷浑。吐谷浑虽不及中原富饶,但版块也算辽阔,在那片区域上还夹杂着其他部族,简直是一锅大杂烩。”

她又添上了一颗。

……

天下大势,皆在少女摆放的一摊碎石之中。

北极星高挂于天,是最耀眼的星辰,始终指向北方,最近光芒却有些黯淡。

又名紫薇。

少年人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盘膝坐在屋脊。

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春雷刀,漆黑的眸子中倒映出月光下少女的身影。

她的嘴里时不时嘀咕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护我大乾子民,愿天下安宁”、“收复河山”……

稚嫩的脸上有说不尽的坚毅。

碎石看似杂乱无章,却各有讲究,石子的大小、硬度、是否尖锐。

每一颗石子都是少女精挑细选放上去的。

他好像从中窥到了天下。

少女越说越欢,越说越激动。

在八年前,岁大饥,人相食。

家家户户颗粒无收,再加上战乱频繁,为人父母者饥饿到互相与他人交换自己的孩子煮着吃。

本朝皇帝也就是从那时起搅动风云从微末之中崛起。

在五年前,大乾刚建立不到一年,那时的景国还是一个强大的部落,攻打下了东北边,烧杀抢掠十日不绝。

在三年前,趁着朝内骚动,匈奴南下,连破三城,致使生灵涂炭。

直到少女不小心说了一句“封狼居胥”。

李应当从“天下”之中回过神来。

她也发现好像说得太多,暴露了心中最深处的秘密,于是有些脸红,不停摆摆手说着自己只是开玩笑。

毕竟在这个时代,女子哪有资格当将军,即便她的爹爹是那位。

居然还想要效仿“冠军侯”封狼居胥?

那可是武将的至高成就!

简直是痴心妄想!

看见少年没有流露出轻视、鄙夷、看笑话之类的神色,反而很认真地听她讲述,她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找到了知己。

李应当突然想到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心中郁气难舒,两道剑眉拧成一团,低骂了一句:

“这狗屁世道。”

听到这话,少女微微一愣,随后仰天大笑。

她的脊椎却挺得笔直,如同她手中的那杆长枪。 第10章 关我屁事 “你考虑得如何了?”

“不如何。”

李应当穿行在街道上,看着身后死皮赖脸始终与自己保持五米远的岳姑娘,没有丝毫法子,只能当她不存在。

首先,不可能因为别人跟着自己就对其打打杀杀吧?其次,真打起来李应当感觉自己也占不了便宜。

然后,纵然他用了多种方法甩开岳姑娘,但对方体态轻盈始终能稳稳跟在后面,这也让李应当笃定了对方会轻功。

最后,岳姑娘始终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打也打不了,甩也甩不掉,这就是李应当面临的窘境。

“如何,做我的小跟班?你只要答应了,有我罩着你。当然,前提是不能为非作歹。”

“为什么会是我?”

“因为你我年岁相仿,而且你很有潜力。”

少女一步迈出五丈远,稳稳地停在路旁大树的枝桠上,她已经劝说过好多遍了。

见李应当依然没有同意,她有些苦恼,想着用什么办法可以收下自己的第一位跟班。

她转了转眼珠子,觉得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毕竟天才都是有脾气的。

少女忽然将右手指着某处方向,大度道:

“也罢,既然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往那边走会更快。”

话毕,她三两步消失在李应当的视野之中,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唯有微微摇晃的枝桠显示着刚才并非幻觉。

往那边走更快?

李应当往岳姑娘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的确是他要去的方向。之前他为了避免行动暴露,只是在瞎走。

可她为什么会知道?

………………

一刻钟后。

李应当在一座小屋前停了下来,屋子附近都是已经关门的商铺,方圆五十米内只有这一家住户。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兄弟们,你们说这几个婆娘我们还要守多久?”

“不知道,听那位大人的吧。嗝~”

“唉,这段时间可真难熬,早上不能出去,每次都是守到晚上再和其他人换班,你说凭什么不是咱几个上夜班?这几个婆娘能看不能吃,真是急死我了!”

室内传来男人的交谈声,言语中尽是抱怨。

下一刻,他一脚踹在门上,木门瞬间破裂。

李应当缓步踏入其中,冷漠地扫视四周。

从屋外看去发现不了什么名堂,但站在屋内才觉得这间屋子真大!

两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对坐在桌子两边推杯换盏,看见有人进来只是略微愣了一下,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

最里面是一张大床,床上挤着八九个女人。

她们的双手双脚被麻绳绑得死死的,像集市上等待行人购买的鸡鸭。

这些人嘴里塞着一块黑布,黑布看起来还算干净,发现有人进来后,女人们嘴里呜呜叫个不停。

“混账东西!”

在床上盘腿打坐的一名汉子突然冲最近的女人扇了一巴掌,打得她嘴角染红。

其余求救的女人满脸凄然,吓得浑身犹如筛糠,顿时安静下来。

汉子身上是一件宽松的黑布衫,他的脚上却穿着红色鸳鸯绣花鞋,旁边放着一把穿有铁环的古朴大刀。

见到闯入的李应当,他用左手缓缓撑起身子,右手握住了那柄大刀。

“兄弟,哪条道上的?”

李应当没有理会,只是看向桌上,那两人的酒杯旁各有一只炖得烂乎的人手,正啃了一半。

绣花鞋汉子笑道:“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你要不要也尝尝看?”

话音刚落,醉酒的两位中年男人也醒过了神,抄起手上的长剑,只等绣花鞋汉子开口就立马将这少年扑杀当场。

李应当快速看了一圈,尤其是房梁区域,发现上面并没有藏人,室内也没有设置陷阱,同时唯一的出入口就是自己进来的这扇木门。

有且仅有这三个敌人。

绣花鞋汉子瞥了眼李应当,只以为这杵在门前的年轻人是被吓傻了。

于是将脑袋凑到其中一个女人跟前,调笑道:

“你看,又有人来救你们了。”

“你们谁去杀了他,我可以考虑放你们回去。”

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开什么玩笑,李应当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这可不是前世那些狗血电视剧。

让我放下武器那不是引颈受戮吗?

完全是用自己的性命赌敌人的良心,通常情况只会让敌人多一个人质。

我可不干这种买卖!

李应当压根没去留意绣花鞋汉子的小把戏,而是大踏步朝两名醉酒男子奔去,随后他抬起手,抽出春雷刀狠狠地向对方的脖子砍去。

酒桌旁的那两名汉子只是有些醉了,并不是完全痴呆了。

在李应当还没有抽刀时,敌人就几乎同时反应了过来,两把长剑直直向李应当挥来。

锵!

后发先至,兵器相交,一刀两断。

两把断剑掉落在地,在雄浑力道的加持下,春雷刀仅是余势稍减,随后室内绽放出了两道人体喷泉。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和绣花鞋汉子多费口舌。

见状,绣花鞋汉子咧开大嘴,露出了黄黑色的尖锐牙齿,他的心中有些许的悔恨,自己不应该轻敌。

但并不是很害怕这个少年。

刚才死掉的两个家伙仅仅是非亲非故的普通人,从情感上绣花鞋汉子丝毫不觉得难过。

另一方面,他对于自己的实力有极大的自信,岂是普通人可比。

李应当漆黑的眸子里泛有淡淡的烛火光芒,在场中人谁也看不出少年真正的心思。

只听见他淡淡道:“放了她们。”

汉子收敛了愤怒,看似很认真地向少年请教:“放了她们,你能放过我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了这些女人,因为这件事情一旦暴露,自己会被各方追杀。

男人仅仅是好奇这个年轻人想玩什么把戏,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信息。

闻言,李应当没有回答,甩了甩刀上的血渍,鲜血溅到了对方的鞋子上。

红色绣花鞋,更加鲜艳了。

汉子心中的怒火与杀机几乎快要攀升至巅峰,他瓮声瓮气道:“放下武器,我还可以饶你一命,否则。”

他一只手将女人口中的黑布取了出来,同时把古朴大刀横在女人的脖颈处。

女人瑟瑟发抖,眼睛里盛满了泪水,楚楚可怜地看着李应当,害怕得连话都不敢说。

意思很明显。

李应当反而微微一笑,情真意切:

“关我屁事。”

???

汉子怔了一下,他算是听明白了,面前的少年就是个疯子,根本不在乎任何威胁。

比自己还像恶人! 第11章 斩恶徒 汉子手提大刀,迅猛袭来,势大力沉的一刀在室内掀起了阵阵狂风。

李应当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以手中春雷迎了上去。

刚一过手,他就感知到了敌人的不一般,一股莫名的劲力从春雷刀蔓延至他的手中,令他双手有些发麻。

双方各退了五步。

李应当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汉子心中更加惊骇。

武道之基分为淬骨、炼腑、换血三个阶段。

汉子身为炼腑阶段的高手,在寻常人眼里就如同怪物一般。可以利用五脏六腑激活血气,攻击之时能够附着特殊劲力。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面前的年轻人能够凭借力量和自己不分上下。

劲力似乎并未起到任何作用。

汉子咽了口唾沫,不仅仅是为李应当的特殊之处感到恐惧,他更担心的是李应当背后有人。

这等天赋的年轻人世上罕见,不知道会是哪个家族的宝贝。

要是伤了他,被年轻人身后的高手找上门来,自己可能会生不如死。

那股劲力顺着李应当的手掌不断扩散。

虽然力道越来越小,但依然有一丝弥漫至了他的身体内部。

此时。

李应当突然感觉到体内出现了一道蟾蜍虚影,一口将那极其微弱的劲力吞入腹中。

随后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眉心泥丸宫和心脏处同时涌起一股热流。

热流在体内流转,顺着经脉流向全身各处,尤其集中在双手之上。

下一刻,身体的本能使他又斩出了一刀。

狭长的刀锋自右下方撩起,刀身如一轮弯月,刀光清冷无比。

对方见状,在死亡的威胁之下再也没有考虑任何后果,年轻人可能背后有人?

先保住小命再说。

汉子运转功法,大刀上的铁环互相碰撞,叮当作响,刀身剧烈颤动起来。

这股振动之力,就是汉子多次以弱制强的秘技。

寻常人对上,首先就会被这股振动劲打得兵刃脱手,即便能扛过去手中的力道也会大打折扣。

兵刃相接,春雷刀竟然是恰到好处地点在对方兵器的薄弱之处,看似轻盈的春雷将大刀的振动之力破去,随后将对方的兵器震开。

旋即热流忽然消退,李应当把握住时机,右手一翻得势不饶人,左手再按于右手之上。

春雷刀横斩,速度之快对方甚至没有时间挥出第二刀。

汉子持刀横于身前格挡,脚下快速后退,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声音,敌人右手虎口处被震出一道狰狞的伤口。

无他,力大砖飞尔。

绣花鞋汉子低哼一声,准备拿几个女人做挡箭牌,发现李应当的攻势即将又至,于是只好后退。

两人再度合身扑杀。

劈、砍、斩、撩、扎……

李应当虽然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任何套路,但前世积累的经验完全够用。

黑拳场并不仅仅只有打拳,有时候金主一高兴,或者观众们的呼声很高,也会开展其他项目。

为了维持热度,神秘主办方也会主动要求整些花活儿。

比如拼刀、耍剑,笼中搏杀猛兽、大逃杀……

只要是冷兵器都行。

所有参赛者都抛弃任何花哨套路,一切招式皆以杀敌为先。

在最开始的几场比赛,李应当因为没有把握,于是花了全部身家弄来了对手的录像,反复琢磨,并不断查阅资料结合自身实际思考对策。

之后这种习惯也一直伴随着他,在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可谁知道,其实那个在地下黑拳中声名鹊起的少年一开始只是想要赚取生活费而已,当然到了后来就有点身不由己的味道了。

“呸。”

在多次交锋之后,汉子没有占得丝毫便宜,吐出了一口浓郁的血沫。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应当,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失败了,这么大的动静想必很快就会有人前来查看。

而面前的少年堵住了室内唯一的进出口,他想要出去就得打倒对方。

当然。

也可以选择临死前杀了床上的那些女人泄愤,如果拼尽全力那个少年是拦不住的,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抛之脑后。

他并不想滥杀无辜,他的敌人只有一个……

李应当发现汉子的气势猛然大变,他有一种直觉,对方要动真格了。

汉子的眼睛忽而亮起,他丢掉了长刀,从怀中摸出两柄短剑,向李应当突刺而来,浓烈的杀气直扑李应当的面颊。

在这一瞬间,汉子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战场,周围都是同胞们的骨骸,前方是必杀之的敌人。

他的精神越发高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从男人身上浮现。

他感觉都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李应当的身体有些发冷,呼吸一滞,这种变化见所未见。

“刺王杀驾!”

李应当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这并不是瞎嚷嚷,也不是简单报招式名,而是蕴含劲力的一吼。

他感觉自己似乎被震慑住了,思绪停顿了刹那。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汉子高高鼓起的太阳穴,以及快要凸出来的布满血丝的眼球。

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摆脱了这股杀意的束缚,体内又生出一股热流。

起刀!

李应当的身体宛如弹簧一般向后弯曲闪避。

这把名为春雷的利器,自汉子侧面借助前冲之势,如拍苍蝇一般横扫向敌人。

刀上带有莫名的劲力,致使血槽牢牢挂住两把短剑,使其完全无法挣脱。

随后刀尖处从敌人的肋间穿进,划破了心脏。

内脏从划破的腹腔流了出来,汉子身为武者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一时半会竟没有死去,而是疼得在地上打滚。

他的挣扎很快就变得微弱起来,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两滴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最后轻轻地喊了一声:

“妈妈。”

李应当这才松了一口气。

妈妈?

穿越到这里,他还只听说过娘亲之类的称谓,这种称呼倒是基本没有听见过。

他不由苦笑,“妈妈”这个读音,和“爸爸”一样,是婴儿最容易发出来的,通常是开口的第一句话。

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都是如此。

这是汉子生的第一句,也是死前的最后一句。 第12章 第二天赋 交战时间虽短,但李应当觉得累透了,趁着休息时间在汉子的身上摸尸。

虽然没有任何经验,但他直接将对方浑身上下扒了个精光,只留下贴身衣裤。

一共收集了七八两银子,还有一叠书信,一个药瓶。

至于那柄大刀,被春雷刀砍出了明显的豁口,两把短剑倒是完好无损,加起来应该能卖十来两。

又过了一会儿,李应当逐渐恢复了力气,这才为床上的女人们松绑。

因为之前他有些担心,担心里面会不会混有内奸,他并不放心把后背交给陌生人。

确实有些谨小慎微了。

但谨慎总比冒失好。

为她们一一松绑完毕,这些人迟疑了下,不由分说就要跪下磕头,嘴里念叨着“大恩大德,以身相许”。

李应当好不容易劝住了,想着怎么把这些被吓破胆子的女人送回镖局。

一位看起来颇为镇定的女子向李应当施了一礼,像是察觉到他的疑惑,于是为他解惑。

“少侠请放心,镖局的人很快就来了。”

这样就好。

他没有去询问对方究竟是通过什么法子联系上镖局的,这是镖局的机密。

这点人情世故还是需要明白的,不该问的不要问。

他在室内找了一块布,然后靠坐在墙边,抽出清亮的春雷刀,春雷对上那柄大刀,刀刃上也只是产生了极其微小的磕痕,刀上面有少量血渍,多数鲜血都已经通过血槽滴在地上。

李应当就着微弱的烛光,用找到的白布将刀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以免刀生锈。

春雷刀是他获得的第一把刀,初次上手就能拥有如此利器,他自然是爱护得不行。

联想到那些渴望踏入江湖的少年人,将一把小木剑当作宝贝,李应当的反应也不足为奇了。

刀出鞘的声音很清亮,很好听。

刀入鞘的声音也是如此。

手怀利器,杀心自起。李应当并没有起太大的杀心,却因为宝刀在手,非常安心。

将血渍擦掉之后,李应当盘腿坐在地上,抓住这点时间查看刚获得的第二天赋。

在打坐中,只要不沉浸于吸纳玄灵之精,就不会丧失对外界的感知,反而因为闭上了眼睛,听觉嗅觉会变得更加敏锐。

【玄灵:巨口蟾蜍(白)】

【天赋:暴食、蟾劲】

【融合度:50%】

【玄灵之精:0】

【评价:已经成精的大蟾蜍,贪婪无比,能吃下一切比自己小的动物。】

【蟾劲:强化五脏六腑的功能,使气息更加绵长悠久。】

蟾蜍玄灵的虚影显得更加真实了一些,李应当盯着看了半天。

发现它的脸上甚至有了人性化的表情波动,会表达兴奋高兴之类的情绪。

还会在小小的光明之地中围着圈蹦来蹦去,“呱呱”的叫声并不令人烦躁,而是心生喜悦,有种“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感觉。

每一次呱叫之声,震得李应当身上酥酥麻麻的,这种酥麻之感并不是使人麻痹,感官迟钝,难以动弹。

李应当感觉自己的骨髓深处传来轻微的酥痒震动之感,仿佛身体不断地在自我锤炼。

尤其是五脏六腑,感觉最为明显。

五脏分别指心肝脾肺肾。

心脏的作用自不必多说,肝具有排毒代谢的主要功能,肺则与呼吸息息相关,肾与排尿代谢调节水和渗透压有关……

修炼无时间,熟悉了许久,直至一声呼喊打断了他:

“多谢李少侠相助。”

镖局接引者到了,支付了二十两酬金之后,女人们在夜色中随他们悄悄地向镖局方向前进。

事情已经结束,李应当没有加入队伍继续护送,因为他有些累了,而且没有加班费。

李应当独自返回客栈,沿途遇上了更夫,更夫正在向几位醉酒的汉子求饶。

他听了几句,好像醉酒客是当地的一波地痞流氓。

他们经常通过寻衅滋事的手段索要赔偿。

如今没有宵禁,谁都可以出行。

凌晨醉酒而归,这在现代看来已经算是不太好的行为,在如今这个年代更是能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划上等号。

更夫也是一种高危职业,夜间工作容易遇到在城里为非作歹的恶人。

他看着满脸堆笑、怯弱、局促,但握紧了拳头的更夫不断地向嬉笑的汉子们点头哈腰,李应当心里不是滋味。

不知道更夫又会是谁的丈夫,谁的儿子,不知道又有几个小家伙可怜巴巴地等待父亲回家。

刚斩完恶徒,李应当热血未平,没有多加思索直直地站在更夫身前。

更夫嘴巴微张,透过更夫手里微弱的提灯,能看到他的眼里隐有泪花闪烁,他先是一惊,后是一急:

“去去去,谁家的小屁孩,大人的事情你少管!”

一边说着,一边冲李应当使眼色。

几位醉酒汉子惺忪着眼睛,这才回过神来,嘲笑是哪家不知好歹的小公子,下一顿的酒钱有着落了。

他们正欲刁难,只听见清亮的刀吟声,宛如昆山玉碎,又似凤凰啼叫,顿时眼神清明了不少,这才悚然一惊,埋着头自顾自地打算逃跑。

在乱世,刀剑是最好的通行证。

“站住。”李应当冷冷道。

欺负人的时候趾高气扬,遇到硬茬子就想夹着尾巴逃跑。

只吃不吐,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李应当打算让地痞们赔礼道歉,却发现更夫不住地摇头。

他的心中突然一惊。

是了,我居然想着把前世那一套搬过来,那是和平年代,而现在呢?

这是弱肉强食的古代,而且还是乱世。

强者就是欺负弱者,就是狠狠地凌辱弱者,高高在上者吃得满嘴流油毫不掩饰,弱小者只配摇尾乞怜被人踩在脚下。

我能护他一时,为他出一口气,能护得住他一世吗?

待我走后,对方会不会变本加厉地在更夫身上拿回来?

大侠,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李应当看着依旧待在原地不敢动弹的几个地痞流氓,他们的酒完全醒了。

“滚吧。”

听闻这句话,地痞们如蒙大赦。

少年人叹了口气,觉得有些憋屈。

更夫迟疑了下,躬身行礼:“多谢少侠相助。”

李应当好奇问道:“做更夫,工钱多吗?”

不然怎么会干这么危险的活儿?

更夫唯唯诺诺道:“不多,很少。”

“但是过段时间就又要收税了,我的妻子卧病在床,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全家就靠我一个人。

我一个人要打两份工,晚上做着更夫的活儿,白天休息一会儿还要出摊,不然哪有钱交税呀。”

“税?”

江湖上那些混出名堂的少侠通常都有丰厚的家底,不知人间疾苦。

行侠仗义起来只管打跑恶人,桌子板凳的损坏概不赔偿,他们做事只是治标不治本。

一旦离开,恶人最后又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美其名曰快意恩仇。

更夫感觉面前的少年和自己见过的其他公子,其他少侠都不一样。

居然会主动询问这些琐碎之事。

但还是小心翼翼不敢失了礼数:

“是了,要收税,最近收税越来越重越来越勤。但我们还算比较好的了,据说那些县城外面的人,更惨嘞!”

更夫长叹一口气:

“我们虽然苦,但还能填饱肚子,只是可怜了孩子们,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吃过肉了。”

说话间,更夫咽了口唾沫。

李应当沉默了,忽然掏出一小颗碎银子,大约七八十文铜板:

“请你们吃肉。”

“啊?这、少侠您这是什么意思?”

“东边集市上有一家宋家肉饼,物美价廉,五文一个,很好吃。旁边还有卖猪肉的,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更夫搓了搓粗糙且布满褶皱的大手,想要又不好意思。

见状,李应当轻笑道:

“这样吧,你如果实在不好意思,就告诉我这齐县里面有哪些主要街道,布局是如何的。我初来乍到,认不清方向。”

“好,好好。”

更夫抹了抹眼泪,带着有些嘶哑的声音为李应当耐心讲解。

在这里巡逻多年,更夫无疑是最熟悉道路的本地人之一。

这笔买卖不亏。

半晌后,他阔大的双手捧着小小的碎银子,不住地弯腰道谢,感觉这样还不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随后轻轻地将碎银子揣到怀里,又拍了拍,生怕弄丢了。

再拿着竹梆子和锣,又开始了巡街的工作。

逼退了地痞,帮助了更夫。

这原本是值得高兴的好事,李应当却很不痛快,像是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好人、老实人,就活该被别人骑在头上吗?

他低骂了一声:

“艹他妈的!” 第13章 拜入武馆 从客栈一觉醒来,李应当还带着几分困意,发现外面黑黢黢的。

以为自己醒得过早,于是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突然他听到了外面更夫叫喊“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这说明寅时已至。

随后街上陆陆续续地出现了行人,他们大多背着锄头拿着镰刀,往田地的方向赶去,还有一些推着小摊,摊上散发着热气腾腾的香味。

寂静的县城在更夫的这一嗓子之后变得鲜活起来。

得益于蟾劲的功效,使他恢复速度更快,睡眠质量极高,不然还真起不了床。

他感觉有些饿了,今天还有要事要办,于是叫来店小二小白点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三大碗虾汤馄饨,九张猪肉馅厚烧饼,五个灌浆馒头,半斤牛肉,两笼薄皮春茧包子……

小白再三询问“是否只有客官您一人”,得到了李应当肯定的回答,在他先行付款之后,颇有良心担忧李应当会浪费粮食的小白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去往厨房点餐。

他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任务我已经圆满完成了,昨夜镖局给了两张十两的小额银票,加上我身上携带的一点碎银子,从绣花鞋汉子身上又摸到一些,大约有三十两。”

“接下来要去武馆习武。”

他想了想,齐县的武馆价钱都一样,都是七两银子、十二两和二十两这三种档位。

报名二十两的档位之后,只能剩下十两银子。他能够想到习武之后吃饭的开销一定会越来越大,而买药材更是大头!

“不知道二十两会是什么待遇。”

“昨晚绣花鞋汉子的那股劲力是怎么回事,我得学到手。”

“……”

“钱,缺钱。”

李应当看着自己摆放在床上清点的碎银子,只觉得钱壮英雄胆并非空话,无论是哪个时代都是如此。

这笔钱已经算是巨款了,足以在齐县买一间二进的小宅子,同时剩下的钱够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用上一年。

但如果用于修行之上,简直是杯水车薪。

这就是穷文富武。

趁这个空当,李应当抄起昨天捡来的那把破损大刀以及两柄短剑,准备去这条街的后半段,距离这里五百多米的地方,有一处当铺。

之后他以破损大刀二两银子,两把短剑共十一两银子的价格当了出去,总计获得十三两银子。

加上之前有的三十两,目前身上揣有四十三两巨款。

因为动作迅速,回到客栈时食物都还是热乎乎的。

他花了十分钟享受穿越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就在叫来小白准备要付款时,小白摆摆手说有一位姑娘已经付过了。

岳姑娘?

肯定是她了吧。

李应当回想起昨日见到的那位少女,洒脱地与自己坐在楼顶上吃面,还豪情万丈地用碎石子讲解天下大势,立志收复河山封狼居胥。

他总觉得似她那般的少女应该不会是本地人,她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但目前看来,人家做什么都与他无关。

是友非敌,这就够了。

餐毕,李应当离开客栈,准备前往武馆拜师学艺。

“齐县有三家武馆,分别为杨氏武馆、刘氏武馆、魏氏武馆。”

“杨氏武馆馆主擅长使用武器,刘氏武馆则传授拳脚功夫。”

李应当沉着心,仔细思量着,但心中早就有了定夺。

“至于这魏氏武馆,就神秘多了。前两家武馆在本地扎根了五十几年,传了两三代。而魏馆主在八年独自来到这里,顶着两家的压力成功开了这家魏氏武馆。”

“而且据说他收徒极其看重天赋,其他两家只要给钱就能进。而这一家就算给再多的钱也不行,至少天赋得不孬。”

“呜呜~”

路上,李应当隐隐听到了抽噎的声音,最近城外流窜着一帮山贼,虽然实力不强,却心狠手辣。

不仅劫财,还要杀人!

甚至连死人的衣服都要扒得干干净净!

衙门三番五次集结人手清剿,可山贼滑溜得很,和官兵们在山林里兜兜转转玩捉迷藏,几次行动都铩羽而归。

因为山贼的成功,导致许多流亡的百姓主动加入,目前已有不断扩大的趋势。

“又死人了。”

李应当在心中叹息,加快了脚步。

沿着青石板路走了几分钟,又绕过了三条街,李应当来到了一所较为偏僻的院子附近。

魏氏武馆开在一处偏僻地,但因为武馆的出现,这附近逐渐变得繁荣起来。

正印证了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咚咚咚~

虽然门没关,李应当还是先敲了敲门,然后才轻轻地踏进院子里。

在灰白色的院墙内,一群少年面对着墙壁,扎着标准的马步。有的头上放着石头,有的手臂上挂着水桶。

在院子中间,年纪稍长的人双手持木刀平举,不断挥舞着各种动作。

一老者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块红壤大西瓜,边吃边训斥学徒们的动作。

老者的年岁不小,脸上布满皱纹,头发也是灰白相间的颜色。

但他的发色却不是寻常的灰色,而是较为晶莹,有生命力的灰色。一咬一吐之间,高高鼓起的太阳穴不断起伏。

西瓜汁从嘴里溅出来,红得像血,仿佛吃人的猛兽,胆子小的在见到老者第一眼时就会心生胆怯。

李应当走进院子,站到一处树荫之中,没有贸然上前,静静等老者把西瓜吃完。

看到这精气神,李应当就知道自己来对了,这位老者是有真本事的高手。

而非后世那些打着大师名义,行坑蒙拐骗之事的家伙。

一块西瓜,老者硬是吃了好几分钟,吃得只剩外面的一层薄薄绿皮。

他用旁边的毛巾胡乱擦了擦,招呼李应当上前。

“后生,你来这里是想习武?”

老者瞥了一眼李应当,不紧不慢地说道。

嗯,这后生不错。

虽然身形清瘦,脚步却沉稳有力,行动之间隐隐带风。

以老人多年来的经验,一看便知李应当根骨还行,算是中等偏上。

若是被李应当知道老人心中所想,免不了一顿吐槽:我这身根骨,能不沉稳有力吗?

只凭肉眼观察,用于常人身上还好,遇上我那可就失效了。

“对,我想习武。”

“带够银子了?”

李应当连忙掏出二十两银子,恭敬地递上去。

七两银子和十二两都是学徒,他们都要干杂活,比如砍柴烧水打扫,学习的内容都差不多,只不过十二两的工作更加轻松。

只有二十两档位的人,才算是弟子,有着充裕的时间放在习武上。

听说原本是包吃包住的,但因为前些年有一位大胃王差点把武馆吃穷,如今只包住不包吃。

李应当砸吧砸吧嘴,觉得有点可惜。

“我姓魏,称我为魏师即可。”

“小白,过来。”

魏师挥挥手,让一位正在庭院角落里打扫落叶的年轻人到他的面前。

李应当定睛一看,正是齐福客栈的店小二小白,他也有钱来这里习武?

客栈的工作不做了?

小白早就注意到李应当了,今天是他第一次习武,掌柜以“最近有些不太平,要提高服务质量,加强客栈安全性”为理由将小白送来习武。

虽然只是报名了七两的档位,这也让他止不住兴奋。

至于店里的事情,还有其他哥哥姐姐在,暂时不缺他一个。

魏师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

“你们可曾了解武道之基?” 第14章 春风快意刀 “不曾。”

“武道之基,共有三关,依次是淬骨、炼腑、换血。当然,锤炼皮肉是贯穿始终的。”

“有什么说法吗?”

魏师虽然年老,心却不老,反而热衷于新事物。

他想了想,缓缓道:

“听闻最近京城里有一种机关车,机关车以精铁作为外壳,玄铁作为骨架,里面有各种精巧脆弱却无比重要的小玩意,它们之间有复杂无比的管道,里面输送着供机关车运行的蕴含能量的东西。”

“在我看来,如果把人比作机关车。

皮肉就是机关车外壳,筋骨就是机关车的骨架,腑脏是那些精巧脆弱的小玩意,最后的血液则为所有器官提供能量!”

“这就是武道之基三关的含义。”

“若能够淬骨,全身骨骼会变得更加坚硬,无论是防御还是攻击都能强出普通人一大截;炼腑之后,五脏六腑会产生奇特的劲力,可以用于御敌,此时内脏的防御力也会变强。”

“若能换血,那就不一样了,如同脱胎换骨,全身各方面都会加强!这个时候,寻常人手持一般的武器,顶多扎进换血武者肉里一寸深。”

“当然,如果你们不知道机关车也没关系,这话你记住,之后再慢慢琢磨。”

李应当心忖,虽然确实没见过这个世界的机关车,可我怎么会不明白呢。

魏师端起旁边的茶水小呷一口,再悠悠说道:

“老头子我说累了,剩下的你们师兄会教你们。“

接着他闭上了眼睛,躺在椅子上享受着难得的阳光。

话毕,一位虎背熊腰的汉子来到他们面前,领两人到演武场的阴凉一角。

“我是邓兴涛,是你们的大师兄。”此时邓兴涛站定,“这里是演武场,是我们日常练习的地方。”

院子很大,大约有四十来号人,中心处有一个演武场。

太阳照在演武场内,有一小半阳光被树荫遮住,另一大片都暴露在太阳光之下。

在树荫下的都是缴了二十两银子的弟子们,这些人练没练出武功,只凭肉眼还真不好判断。

但看起来都体格健壮,想必平日里吃得很好。

毕竟七两银子的可能是全家人勒紧裤腰带咬咬牙送进来学武,而二十两银子的一定家境殷实。

“这里不包吃,但是包住。每天早上都会有七两银子的学徒叫你们起床。”

邓兴涛瞥了瞥小白。

有机会习武,小白就很高兴了,在此之前他就知道自己需要干杂活,本就是店小二的他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自己缴的钱少,所以得多干活,他觉得很正常。

邓兴涛瞧见这反应,点点头。

之前有出现过七两银子的学徒不想做事的情况。

这些东西本来是报名者一开始都应该了解的内容,如今把话再说一遍也不是坏事。

他接着说:

“后院是大家日常起居的地方,免费提供给大家居住。七两银子的住大通铺,十二两银子的住四人间,缴了二十两银子住单人间。当然,单人间的面积肯定不大,房间自己选。”

“传授基本武艺这件事,通常由你们的师兄师姐代劳,今天恰好轮到了我。接下来我要为你们看一下根骨,方便传授合适的武艺。”

“根骨!?”

小白面露兴奋,他在客栈中时常听到某某流浪儿天赋异禀,被偶遇到的世外高人收为徒弟的故事。

自己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武学奇才?

李应当也有些好奇,虽说他相信自己是习武天才,可这种东西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更具有含金量,而且根骨究竟有多高。

有两层楼那么高吗?

邓兴涛看小白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但现实却很残酷,绝大多数人都很一般。

他提前安慰道:

“根骨一说没那么玄乎,根骨好的确进境更快,能挨更强的打,拳头打人也比其他人有劲。但根骨和悟性是两码事,更不能决定一个人最终的高度。

其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还达不到拼根骨拼悟性的地步,不用太过在意。

我们武馆有云字三叠步、平阳拳法、正阳刀法三门武艺。

云字三叠步,学成之后身体轻盈,在街头巷战的方寸之间可躲敌攻势,用来赶路也很不错。平阳拳法,取自“虎落平阳被犬欺”之意,学成之后,就可上山打虎,寻常狮虎完全不是对手。

正阳刀大开大合刚猛无比,练至大成可以劈开磨盘硬石,寻常人哪怕不小心擦到就会残废,恰巧我拿手的也是刀法。”

说罢,邓兴涛拉过小白,右手在他的脊椎、肋间、手臂、髋骨等地方拍了拍。

然后他点点头,又提醒道:“忍着点。”

随后右手作钳状,主要顺着脊椎和四肢捏了捏。

咯吱。

小白做好了准备,可依然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疼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邓兴涛很快收手:

“上半身根骨一般,下半身根骨中等偏上,我建议你练习云字三叠步。”

小白有些哭笑不得,本想仗剑走天涯的他却更适合练习身法,难道我注定要跑一辈子的腿?

但他并没有失望,因为家里还有一本点穴手秘籍,据说自己的祖上也是有名有姓的高手,虽然他连祖上名讳都不清楚。

轮到李应当,邓兴涛如法炮制,这次在他身上检测花费的时间足够久。

疼倒是不疼。

邓兴涛缓缓收手:“李师弟?你这根骨?”

他摸完骨后,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还不由得虚握捏了捏,察觉这种行为有些猥琐,他解释道:

“抱歉,师弟这根骨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一时兴奋所以失态了。”

“昔年霍帅十八岁便率领八百骑兵深入大漠,两度功冠全军,被封为‘冠军侯’。更是在二十一岁时获得了‘封狼居胥’的不世奇功,你这情况和霍帅……”

邓兴涛眯着眼睛,心中惊骇万分,但又不太相信会遇上这么一个怪胎,还是由自己亲自检验根骨。

自己迎娶大家闺秀都比这真实嘞!

邓兴涛心想,师傅肯定已经检测过根骨了。

既然他没有表态,这就说明师弟并不是我刚才提到的那种情况,但肯定也是极佳了。

小白在旁边听得有些嫉妒,人长得这么清秀帅气,根骨又这么强大,好事怎么都叫他碰上了。

随即又暗啐,为自己的阴暗心思感到羞耻:

“小白呀小白,你的心眼怎么这么小呢?”

邓兴涛接着道:“其实武馆里还有一本秘籍,但一般人都练不会。”

此言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那本秘籍叫做《春风快意刀》,师弟要不试试?” 第15章 一日破关 李应当拿到了那本秘籍,久久不语。

因为师兄说他也不会,所以无法教导。并且这套刀法千人千面,只能靠自己琢磨。

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武功秘籍,上面的字体与汉字相似,一半是汉字中的繁体,另一半不认识。

但根据繁体以及上下文,可以看得八九不离十。

所幸还有配图。

在秘籍入手的时候,他就感觉到心中生起一种强烈的悸动感。

原以为此物与自己有缘,可看了半天理论也没多大进展。

冥思苦想了一阵子,干脆照着图开始实操。

他从最基础的握刀、拔刀与劈砍开始。

小白在一旁练习云字三叠步,从最基础的站桩开始。

身为七两银子的学徒,像这种手把手被教导的机会只有一次,所以他格外认真。

邓兴涛在一旁耐心讲解,时不时上手纠正姿势,确保小白能够正确顺利地入门。

“脚上动作要放松,不要那么死板。你看你的脚都在抖了,还有这大腿。”

邓兴涛拍了拍,打在穴位之上,疼得小白直打哆嗦。

“要做到内紧外松才能长久,你这样子瞎搞只会伤身子,来,先放松……”

“就这样,你的天赋很不错,这段时间如果饮食能跟上,有机会在两个月内破关,进入淬骨境。”

一个上午过去,小白过了一遍基础姿势,行动之间已经开始有了轻盈劲儿,而李应当这边毫无进展,一直在拔刀加劈砍。

春风快意刀。

说是春风快意,实则矛盾得紧。

名字听起来写意潇洒吧?真这么认为那可就上了大当!

越是这种好听的名字越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练起来也就更麻烦。

一缕春风,如何能够快意恩仇,连吹起人的头发都费劲。

他总觉得这刀法像是在放屁一样,既要轻盈潇洒,又要势大力沉,既要悠哉随意,又要刚猛无铸。

自己连续三天三夜不睡觉最后编出来的秘籍都比这个合理。

中午了,因为不管饭的缘故,弟子学徒们三三两两结伴出去吃饭。

李应当习惯了孤身一人,是最先离开的,准备找一个饭店好好吃上一顿,避开高峰期。

他找了一家路边摊,点上了两荤两素外加一大筐米饭,一个人吃了寻常五六个人的量。

习武的能量都得从这里面来,能吃是福,自然要多吃。

什么都可以省,但在吃这方面可省不得。

下午,他最先回到演武场,再一次握住了刀,然后又松开了春雷,盘腿坐在地上。

一上午如同没头苍蝇一般毫无进展,他感觉自己的心有些乱了。

每逢大事有静气,其实无论是做什么最好都要有一分静气,习武这种事情更不可操之过急。

他闭上眼睛,放松精神,躁动的心开始慢慢平复。

虽然他能感觉到玄灵处于泥丸宫内,但依旧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感受着心脏稳定强健的跳动声,他感觉里面似乎在孕育着什么东西,仔细聆听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能引发五脏六腑的振动。

这两天,他始终以局外人的身份看待这个世界,事到如今他依然觉得像是一场怪诞离奇的梦。

大乾帝国,武道之路,吃绝户,岳姓少女,斩恶徒……

一幕幕场景在他脑海中划过,最后定格在他仰天大骂这狗屁世道的场景。

这哪里是梦,分明如此真实。

直到演武场彻底热闹起来,趁着中午的休息时间,学徒和弟子们互相闲聊,今天的话题是那边盘腿坐下的少年,名为李应当。

有人戏谑道他只是在装神弄鬼,又有人说他在挑战练习春风快意刀。

春风快意刀?

众人嬉笑,那刀法大家都有尝试过,完全是反人类。

看见别人吃了亏受了苦,许多学徒弟子们突然觉得自己也挺好的。

他们的幸福,就这样通过对比他人境况出现了。

外界的杂音未能传到李应当的耳中,少年人的心神最终安静下来,约莫一炷香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可以确定自己的根骨很好,悟性暂时不清楚,但绝对不差,所以是之前的练法出了问题。

对了!

他灵光一闪。

春风快意刀秘籍开篇第一页就提到了千人千面,结果自己为了省时省心专门照着图摆姿势。

李应当眸子微垂,捡起身侧长刀站了起来。

握刀的方式有很多种,而李应当在模仿秘籍上的几种握法后却发现都不习惯,于是又找了一个自己舒服的握法。

院子里的魏师看见了,并没有上前指正,也无需指正。

这门武学就是这样,没有最好只有最合适。

呼~

枝头鸟雀叽喳,李应当眼神明亮,诸多技巧在脑海中如画卷般同时展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调整状态。

随后控制身体摆出各种姿势、技巧,同时还在不断调整:

根据人体力学,手臂与手腕之间的角度,发力点以及刀与目标接触的倾斜角度应该是……

根据空气阻力,出刀时……

……

果然知识就是力量!

不急不缓地将所学知识与身体上的天赋结合在一起,没多久他就沉浸其中,忘却了杂事。

他宛如化作了一缕春风。

随着林间叮当作响的清泉欢歌前进,穿过了停留着叽喳小鸟的绿树,越过了香气四溢的花丛,与五彩缤纷的蝴蝶们翩翩起舞,最后再顺着袅袅炊烟流入千家万户。

正当他沉浸在一片美好之中,胸口处传来阵阵刺痛,引他返回了现实。刺痛在刹那间弥漫到全身,像是被人用刀在骨头上刻字似的。

他忍着疼痛,一声不吭,很快又以强大的意志力进入了另一幅画面。

一年轻男子倚靠大树,腰挂绣春刀,在平坦的广袤草原之上面对数十披坚执锐的重骑。

重骑兵们裹挟着滔天杀气并排奔涌而来,林间的鸟兽早已作鸟四散。

天上的太阳炽热耀眼,是最好的见证者。

年轻男子轻轻起刀,绣春刀似慢实快,隔着约三十米远刮起了一阵风。

刀风拂过迎面撞来的重骑,如水一般溢进了盔甲的缝隙之中。重骑兵们纷纷倒在地上,关节处、眼睛处……各个地方都渗出了鲜血。

李应当在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此时,李应当福至心灵,体内热流汇聚于右手,再轻轻提刀。

一刀斩出,一缕透明刀气如清风拂面吹向身前,摇摇晃晃地越过了围观人群,顿时使其衣衫尽碎。

是为,斩春风!

并且,他浑身筋骨运作,传出炒豆子一般的响声。

淬骨境,武道之基第一关。

天资卓越者一月可成,寻常人须打熬半年。

李应当。

一日破关! 第16章 亲传弟子 魏师纵然见过了大风大浪,在这一刻也失态了。

他娘的这臭小子怎么刚刚挥出的那一刀和年轻时的我这么像?

就算是亲儿子,从小受到自己的耳濡目染也绝对不可能达到这个地步,更何况我这辈子还没结婚嘞!

李应当感知到演武场内突然鸦雀无声,随后睁开了眼睛,发现看笑话的家伙们衣衫破碎,这让他突然想到了一件高兴的事。

“哈哈哈,瞧你们那傻样!”

大师兄邓兴涛倒是百无禁忌,放声大笑,还特意用手指着那些家伙们。

学徒弟子们回过神来,连忙往自己的房间跑去,换一身新衣服。

李应当的目光并未在这些人身上过多停留,他更关注的是魏师的反应。

魏师被外界传为整个齐县最强大的武师,只身来到齐县顶着其他两家武馆的压力,把魏氏武馆发展到如今的地步,让人折服。

看见我这番表现,魏师就不表示表示?

俗话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想要混出一番名堂,单靠努力是很难的,并且越往后越难。

这在每个时代都是如此。

最开始可能凭借努力能达到某种境界,随后就得拼天赋,可当天赋拼尽之后呢?

世上并不缺乏有天赋的人,最后还需要机遇!

在话本小说中,那些闯出名堂行侠仗义的大侠,有的天赋过人,有的勤恳努力,但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机遇。

若是没有那番机遇,大侠们绝对不可能成为大侠。

小说只是小说,在现实中就算是行侠仗义也是需要本钱的嘞!遇到稍微厉害一点的坏人就嗝屁,最后只能成为别人口中喜欢瞎出风头的愣头青,作为反面教材教导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不要多管闲事。

李应当可不是在象牙塔生活的天真学生,前世在社会上兼职,一路摸爬滚打的他早就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套社会准则。

纵然他相信自己的天赋独一无二,但还得吃喝,还得要修炼资源!

“几代人的守望”,这种情况在古代比比皆是。他们垄断了晋升途径,垄断了多数珍贵资源。

机遇这种东西,就得自己去争取。

有的人说不争,是因为他在悄悄地争;有的人说不争,是因为他完全没有实力去争。

“他居然学会了春风快意刀,这可是高级武学,之前武馆内只有魏师会这一招。”

“李师弟一表人才,日后必成大器,还好我之前没有嘲笑他。我就说嘛,与人与善总是好的。”

“师弟?我们这里可没有那么多门派规矩,该尊称师兄!”

“李师兄好!”

学徒弟子们的奉承听起来确实令人心情愉快,但并不能带来实际的好处。

魏师从椅子上慢慢起身,惊讶与狐疑在他的心中交织,他捏了捏李应当的骨骼,这才发现……

自己居然看走眼了!

魏闲呀魏闲,这要是被老朋友们知道了,还不得笑话我一辈子?

不仅学会了春风快意刀,还借此破关进入了淬骨境。

他心中激荡万分,终于找到了一个好苗子,面上却古井无波:“不错,是个好娃娃,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听到这话,小白有些懵圈,大师兄邓兴涛却直接傻眼了。

小白懵圈是因为他很疑惑,我们不是已经拜过师了吗。

经过一上午的相处,大师兄对小白的印象挺不错,是个踏实肯干又略有天赋的小伙子。

于是耐心解释道:“并非如此,我们只是缴钱习武,是学徒,是弟子,我们都喊魏师,这个‘师’,是师傅的‘师’。魏师说的‘师’,是师父的‘师’。”

师傅与师父,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师傅”一词,指的是传授技艺的老师。

但“师父”的感情色彩深得多。

往往是师父主动收养徒弟,亲自贴钱教导,将徒弟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般。

对于不少人来说,亲徒弟比亲儿子还亲!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小白了解后,都急眼了,恨不得李应当快点答应,这种好事常人做梦都梦不到,还纠结个什么劲。

其余武馆弟子们沉默了,在这种情况下不敢闲聊。

纷纷盯着李应当的身影,眼中满是羡慕嫉妒,巴不得李应当脑子一抽直接拒绝掉。

他们得不到的,最好别人也得不到。

当然,也有恨,但是恨的人不敢盯着李应当看,怕被发现。

那可是亲传弟子!据他们所知,目前魏师还没有收过任何亲弟子,所以这不仅是亲传,还是开山大弟子。

李应当有些恍惚,自己肯努力,有天赋,最后的机遇这不就来了吗?

“弟子李应当,拜见师父!”

古有天地君亲师一说,但在李应当这里,只有天地亲师。

心中无君。

天地是万物生长的根本,容纳了海量的资源供人类采撷,可跪;双亲生养自己,可跪;师父传道授业解惑,使自己在乱世中有安身立命之本,可跪。

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拜见师父,于情于理都不丢人。

“好好好!”

魏师的面皮松了松,摆了这么久的谱终于收获了一位爱徒,嘴角也有些绷不住了。

他弯腰用双手扶起李应当:

“快起来吧,你跪伤了师父可心疼嘞!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我这辈子最讨厌繁文缛节,拜师礼那一套就免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开山大弟子!”

李应当点点头,迎上了众人的目光。

虽然他并没有做任何坏事,但许多人都看他不惯,心中不爽。

可即便不少学徒们心中不爽,也只能压住这口气,恭恭敬敬地笑脸相迎。

李应当觉得颇有意思。

就喜欢别人看自己不爽却奈何不了我的样子。

然后。

魏师领着李应当进入了大厅中的一间书房,让李应当与自己相对而坐。

刚一坐下,魏师倒了一壶茶水,牛饮般一口灌下,好奇地询问道:

“对于春风快意刀,你有什么感悟?刀法有千百种神韵,你为什么会斩出那一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和我的一位故人,有些相似。”

古代版的我有一位朋友是吧?

李应当观察师父的表现,这才明白,原来自己看到的年轻人就是师父。

拜托,这不像就有鬼了! 第17章 病水牛 李应当沉思片刻,解释道:

“在上午的时候,我照着秘籍上的招式练习,没有任何收获。”

魏师点点头,照着练肯定不行,否则武馆里面早就有不少人学会了。

“但是,我下午改变了策略,先翻看着秘籍中枯燥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闭上眼睛开始感悟。”

“慢慢地,我的思绪好像与秘籍的攥写者产生了共鸣,仿佛化作了一阵春风,之后我看见了一个年轻人,平原挥刀斩重骑……”

魏师微惊,这不就是夫子学琴的典故吗,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这徒弟如此亲近。

敢情这刀法的神韵就是我自己留的。

当李应当说完这番话时,猛然醒悟,突然想到了金手指的一个新妙用。

莫非只要秘籍上残留有精神印记,我就能检测出来并将之吸收?

在自己入手秘籍时,心中就有异样之感,这一点正好对上了。

他思索着玄灵究竟为何物,玄灵之精又是什么玩意儿,这会不会是类似于灵魂,精神之类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自己能够融合玄灵,那么吞噬秘籍上的精神印记也就不足为奇了。

以此类推。

自己就是一个人型精神印记检测器,以后应该多去地摊店逛逛,主打一个捡漏。

魏师陷入了沉默,半晌后才回过神来。

想来想去他也想不明白这种情况究竟为何,只能归根于自己捡到了宝,收到一个天资妖孽的徒弟吧。

他颔首,赞许道:“不错,不愧是我的徒弟。”

而后听到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自己一日破关,老者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凝固,而后经验老辣的他直接问道:

“你可曾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

因为每一次破关都会消耗大量气血,而据他所知,自己的徒弟并没有使用配套的丹药。

这必然会使身子气血亏空,严重一点还会毁坏根基甚至折寿。

李应当如实回答,道:“未曾。”

“好。”

老者敲了敲桌子,像是老中医般皱着眉头,“之后你还要经历炼腑、换血这两个步骤,不能再如此莽撞了,需要有好点的丹药来辅助修炼。除了修炼之外,也不能闭门造车,需要经历厮杀才能有所成长。”

他言简意赅道:

“我这里有一项任务,原本是交给其他人的。根据衙门调查,齐县外的定安山最近出现了一伙山贼,约莫十来人,境界最高者不过炼腑。”

“这件事交由你去处理,你已入淬骨境,并且春风快意刀也入了门,就算完成不了,至少也能安然撤退。”

“今天先休息一天,做做准备,明天再动身。”

“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身为老夫的开山大弟子,可不能折在山上了!”

“多谢师父关心,弟子领命。”

离开镖局。

李应当准备顺路在集市买两斤猪肉以及一袋大米。

想要趁着这个间隙带点礼物看望郑婆婆。

也不知道郑屠那家伙究竟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想着吃绝户。

这次拜师成功后,自己就会一直住在武馆,所以这件事情一定要彻底解决,让老人家没有忧虑。

虽然郑爷爷失踪一事自己帮不了什么忙,但这些事情自己能帮则帮。

人敬我一尺,我还之一丈。

只求心安,只求念头通达。

随着自己入了武道第一关,脑海中的光明之地扩大了将近三成,或许现在能够吸收一只新的玄灵为我所用。

下一步,剿灭山贼。

他又有了新的念头,好像那趟镖丢失在山里,会不会我这次前去……

刚到集市前,他就听到阵阵惊呼。

“救命呀!病水牛发疯了。”

“大家别怕,我们人多力量大,一起把它制住!”

眯起双眼一看,瞧见前面有一只瘦弱但不断狂奔的水牛。

那头病水牛横冲直撞,撞碎了沿途的桌椅,碎裂的桌椅木片细屑乱七八糟地飞溅,打在距离不远的人群中,带出了点点血花。

它势头稍弱。

四蹄猛蹬地面加速,又直直地往自己这个方向冲来。

按照这个势头,普通人如果被正面撞上了轻则内脏震荡出血,重则被疯牛踩上几脚甚至被那对硕大的黑色弯牛角顶穿。

必死无疑!

“那是头病牛,大家不要怕!”

“大家伙儿一起上呀!”

集市上摆摊的摊主们自发组织起来,手上拿着棍棒刀枪之类的武器。

鱼贩们手拉渔网,准备把这头病牛给套住,一旦套住了,在场那么多人一人拉一个边角,轻轻松松就能治住它。

莫说是病牛,鱼贩们认为就算是隔壁邻居家那头号称“牛魔王”的大壮牛也逃不脱。

渔网毕竟是他们吃饭的家伙,当然对渔网的质量很有信心。

若真放着这疯牛不管,摊子都要被掀完了。

摊主们一边咒骂,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它逼近。

事实证明,渔网的质量没问题,但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与配合度。

有位商贩将凳子往疯牛扔去,暂时减缓了水牛的速度,后面的人连忙抛出渔网。

渔网落在牛身上后,周围的人蜂拥而上,拉住网的边缘使力。

疯牛被扯住了,那股子倔犟劲上来,开始和众人角力。

这时几个手拿长矛的壮汉向它慢慢靠近,疯牛看见后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瞬间双眼通红。

左后蹄子在地上重复着落下、扬起的动作,与青石板不断摩擦,它仰天“哞”了一声。

再陡然发力。

一惊一乍之间,许多人都受到了影响,疯牛从渔网中挣脱,拖着两位不愿放手的男子在地上滑了十几米。

血水染红了半条街面!

就在疯牛快要撞到一位被吓愣住的小孩时。

“小心!”

李应当早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猛跺左脚,身体低伏压低重心,双手抱圆似太极,揽住牛头将其往旁边一甩。

正是学自之前的郑屠。

就算强行压住疯牛,李应当也有较大的把握,但能节省几分力气,少冒点风险总是好的。

一抖一甩之间,疯牛冲势被带偏,力道被消去大半。

当它挣扎地再次发力时,李应当的双手已经死死拍在疯牛的额头上。

此为牛不饮水强按头! 第18章 蛮牛玄灵 【获得玄灵:倔水牛(白)】

【天赋:蛮牛】

【契合度:75%】

【蛮牛:拥有一牛之力,并且无论做任何事都更容易集中精神。】

一道水牛虚影凭空浮现,周围之人没有任何反应,它刚一出现就围着李应当不停转圈。

嗯?

李应当神色诧异。

这玩意有玄灵,代表它不是一般的动物,莫非这水牛成精了?

不对,我给人家牛都打死了,不会反过来讹我一笔吧?

算了,不管他的,死都死了,先把这小牛收了再说。

没有细想究竟是哪来的小妖怪。

玄灵多多益善,他试图将倔水牛的玄灵融入体内,可眉心处传来一阵强烈的抵触。

那里的蟾蜍原住民非常厌恶新来的住户。

此外。

他还感到泥丸宫内生起一阵胀痛。

李应当眉头微皱,目前那片区域确实扩大了,但只能容纳一些小型玄灵。

如果强行把这蛮牛玄灵收进去。

貌似也行。

但一山不容二虎,这样势必会有一些副作用。

并且这蛮牛天赋说的是拥有一牛之力。

而不是增添!

两字之差,天差地别。

在前世他就常常幻想,要是自己穿越到一方玄幻大陆,高低得是人族圣体,大帝之资。

这一牛之力听起来很美好,可万一这个一牛之力是直接替换掉自己原本的体魄能力,人族圣体直接降级为莽牛体……

那真得把自己呕死!

况且暴食天赋的确更适合他本身的体魄。

他并未多做纠结,念头一起,尝试着将蛮牛玄灵暂时收入体内。

而非融入。

忽然,蛮牛玄灵便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李应当的精神之海。

正匍匐在几乎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地。

蟾蜍玄灵与蛮牛玄灵,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两者遥遥相望。

蟾蜍玄灵似乎感受到了两者地位的悬殊,主人更看得起自己。

于是朝着黑暗中的蛮牛得意地呱了一声。

蛮牛转身,不予理会。

……

不多时,他就回到了婆婆家的街道。

隔着老远,他发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坐在郑婆婆家对面的屋檐下。

对方身上搭着一件白色粗布衣,上面有几个补丁,是用树皮缝制而成。

原本的白色也因为沾染了太多污垢,长时间没有清理,变得黑黢黢一片。

乞丐左手持着破碗,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敲,右手握着木棍,时刻不放。

时不时朝着对门张望,时不时揉揉肚子,瞥一眼后又立马埋下头。

李应当目光微冷。

现在是大白天,这里的人多数都出去干活了,以适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虽然这条街也有商铺,但主要还是居民们的住宅。

隔壁的那几条街,才是车水马龙,生意兴旺。

跑到这里来乞讨?

李应当装作没有发现他,从他身边慢慢经过。

经过他面前的时候,突然将他一把逮住,捂住嘴巴往小巷子里拖。

“唔唔唔——”

小乞丐的嘴巴被捂得严严实实,发不出声音。

他用双腿不断踢蹬,丝毫不起作用。

两只浑浊的眼睛在此时也清亮起来,他盯着捂住嘴巴的那只手掌,温润修长似柔弱,却蕴含着令自己无法反抗的巨力。

“不想死就别动。”

小乞丐的耳边传来一阵冷冰冰的声音,他立马收住了声,怀着恐惧被拖入黑暗深处。

……

巷子深处。

李应当轻松捏碎了手中坚硬的石子,一把碎粉末从他的指缝流出。

“说吧,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我说。”小乞丐暗吞一口唾沫,颤颤巍巍地说道,“是郑屠派我来的。”

郑屠横行霸道,今天在这条街上转转,明天往那条街上晃晃,要是有人碰到他了,不好意思,赔钱。

虽然不多,但就是让人恶心。

齐县的摊贩们谁没有被他打过秋风,哪家的寡妇没被他调戏过?

之所以能好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有眼力见,不会去招惹那些有本事有靠山的人,比如武者,比如某家的公子。

小乞丐也害怕得紧,被逼无奈只好帮他做事。

那家伙又不给工钱,只会恐吓别人帮忙,不背叛他难道还向着他?

李应当神色微动,问道:“说具体一点,比如郑屠他只找了你一个人?找你做什么?”

“我、我想想。”

小乞丐是真的在思考,因为他也恨极了郑屠,但嘴巴刚被放开,脑子暂时有些不清醒。

“我只知道郑屠在你手中吃了大亏,叫我来监视你,有什么动静就报告给他,结果一直看不到你的踪影。”

李应当双手抱胸斜靠墙壁,堵在巷子的出口处,什么话也没说。

“他在想办法报复你。”

一时之间,小乞丐觉得目眩神迷,人都要晕过去了,他强打精神,“他之前跟我说郑婆婆家来了个混、来了个小白脸,花言巧语想攀亲戚,就是为了分一份家产。”

“郑婆婆为人厚道,我也气不过就答应了他。”

斜看他一眼:“郑屠住在哪?”

“他。”

小乞丐讪笑,“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但郑屠晚上一般都在王寡妇家过夜,就是之前那个和郑屠一起上门的妇女。王寡妇家就在这条街,顺着一直往外走,靠近河边带着小院子的是她家。”

婆婆家地段好,别看房子破败,只是很久没有修理罢了。

若把这套带着小院的房子拿下,不知道可以换得多少银两,这也是那郑屠抢着来吃绝户的原因。

天大地大,拳头最大。

回想到刚醒来时撞见的事情,要是自己最开始没有压住郑屠,现在指不定在哪条山坡上吃草呢。

若换做没有接触武道之前,他会恨不得把那倒打一耙的狗东西撕碎。

李应当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妄想用善意去回报别人的恶意,只会引来对方更进一步的欺辱,最后由身边人买单。

但他的心中平静多了。

以自己如今的身份,两人已不在一个世界。

对于面前的小乞丐,他有想过下杀手,虽然对方的表情不似作假,说的很可能是实话,可是万一去告状该怎么办?

他也不是滥杀之人,于是警告了乞丐几句,并将其打晕。

然后李应当回到了郑婆婆家里。 第19章 有纸难书 在某个小房间内,李应当做着一些准备工作。

他看着自己放置桌上的一些物事:

一个白色小瓷瓶,一个红色小瓷瓶,一包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黑色药粉。

白色小瓷瓶上贴着黄底黑字的标签,上面写着“血气丸”,他晃了晃听见里面有几颗药丸滚动的声音。

这件宝贝是从之前的绣花鞋男子身上缴获的,因为拿不准是什么所以一直没有使用。

经过师父的检查,这东西的确是血气丹。

炼腑突破到换血必备,是一种较为珍稀的丹药。

那个红色的小瓷瓶中装着魏师父给的疗伤丹药,一共三颗,可以内服,也能够碾碎后涂抹在伤口处。

最后的黑色药粉用来泡水喝,可以提神醒脑。

此外,他还掏出了从绣花鞋汉子身上摸出的几封信,信纸泛黄说明有些时候了。

之前一直没有打开,如今有时间。

他打开了第一封,上面的字迹虽然歪歪扭扭,但这些字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个水平面,几乎同高,可以看出写信人饱含心意。

“大兄,你从军了么?自你离家后,你独自在外面闯荡已有三年,还是村长告诉咱们,说大兄你加入了岳家军。”

“阿爹阿娘很高兴,但又有些担忧。”

“岳帅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大家都很羡慕我们家。但阿爹阿娘却很担忧,与其做英雄而死,其实他们更希望你好好活着。”

“小妹会日夜为大兄祈福的。”

这似乎是绣花鞋男子的妹妹寄给他的。

岳家军?

岳家军向来军纪严明,绣花鞋男子怎么会做出这种苟且之事?

李应当带着疑惑,翻看下一封信。

“大兄请放心,阿爹的病已经好多了,最近可以下田。村里都很关照咱们一家呢,大家都说阿兄是好样的。”

“最近我帮一大户人家的作绣,是县里的齐员外,给的工钱可多了。”

“阿兄可吃好穿暖?这点钱阿爹要我为你寄来,请放心收下。”

“咱家有钱了。”

按理来说,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那绣花鞋男子怎么会……

怀着疑惑,李应当打开了第三封。

“阿兄,齐员外家可真好,允许我用他们家的材料做一双鞋给我穿,我做了一双红色鸳鸯绣花鞋,可好看了。”

“岳帅带领你们打了胜仗,村里人都说阿兄也有功劳。阿兄的赏银被村长亲自送到了咱家,咱家可有面儿,阿爹很高兴,拉着阿妈和我喝了点酒。”

“阿爹说这个酒叫作女儿红,是他年轻时花费了大心血弄来的两坛,已经埋了十多年了。这两坛本来是在我出嫁时才打算开的,今天破例开了一坛。”

“阿爹喝醉了,说了很多话,多是关于你小时候的糗事,最后阿爹说着说着把话头引到了我身上。我明白阿爹的意思,这世道女子难活,其实我早就到了嫁人的年纪,阿爹怕家里条件不好,给不起嫁妆,嫁人会遭欺负受白眼,所以一直没同意我嫁出去。”

“阿妈却哭得很难受,听你立大功,她的第一反应是你肯定吃了很多苦。”

“近来村子里又开始收税了,加重了三成,但咱家还过得去。”

绣花鞋……李应当想到了汉子脚上穿着的那双鞋子,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目前为止,从这三封信能够看出他们一家人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除了最后的收税加重,都是好消息。

李应当打开了第四封,情况直转而下。

“我之前说村子里收的税更重了,可没想到还是说轻了。收税后没多久,那边又来人了,说最近战事吃紧,为保证前方将士有力气抗敌,一年两税变为了四季税。”

“朝廷收税一直都很勤快,其实上一次收的税就是四年后的呀!”

“岳家军最近打了败仗,他们说阿兄你所在的那支部队是叛徒,可我也听有人说这一切都是朝中大人的命令,阿兄在快要胜利时被叫了回去,导致战事失败。”

“齐家把我赶了出去,官家也来了,不仅收四季税,还要收回之前的赏银,可我们哪里拿得出来呀!”

“阿爹据理力争,最终被气得大病一场。家里出不起钱,官家要把我们的房子收了,阿娘宁死不屈,被一个叫郑屠的家伙打断了双腿。”

李应当的视线顿了顿,心里有些戚然。

他发现这张信纸的后半截颜色有些变了,像是曾经被泪水打湿了一般。

“阿兄,他们要拉我给齐家做丫鬟。”

“阿兄,你还记得我之前有封信说的出嫁一事吗?其实我早就有了心上人,你也认识他,小时候咱们三个在一起玩得很开心。那时候你时常警惕那家伙,说他对我有想法嘞。”

“前些日子他的消息也来了,战死北方。”

“我原本是不愿意的,可是想到阿爹阿妈,我最后同意了。”

“可是,阿妈为了阻止我,撞在床角而死。阿爹本身身体不好,被活活气死了。”

“阿兄。”

此处泪痕尤甚,还有零星血渍。

“家没了。”

最后是一页带有香气的精良纸张,和之前的书信用纸截然不同,档次高出许多。

“先生武艺高超,齐家特招聘先生为护院。近来有要事需要先生帮助,如果能够解决,齐员外会亲自赏赐你一件珍宝。”

“杀杀杀!”

他在读完这面之后下意识地翻了面,背后用潦草的字迹写满了“杀”字。

李应当安静许久。

他看到了那位仍不知名的绣花鞋男子,癫狂地在纸上写满杀字。

为了靠近齐员外报仇,不得不接下一系列仇家颁布的任务。

齐家有错吗?当然有。

对方也知道最大的过错不在齐家,但那位实在是过于庞大,根本无从下手。

几千年的制度是一座压迫在人心上的大山,令其连讨公道的念头都不敢有。

最终只能被迫报复在齐家身上。

李应当缓缓把信放下。

他突然觉得这几封信好沉好沉。

家书抵万金,便是如此吗?

他的思绪突然飘得很远,一切纷杂念头都在读完这些信件之后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拍拍脸,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收住这些心思,只觉得浑身恶寒。

李应当相信这绝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完蛋了。”

都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李应当对于历史与政治的了解并不算深入,但受过高等教育的他具有一定的超越时代局限性的眼光。

之前所说乱世,指的是国与国,部族与部族之间接连开战导致的乱世。

如今,烈火亨油的大乾王朝之下隐藏着诸多凶险,短短几年,竟有了王朝末期的乱象。

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涌上李应当的心头。

变强,归根到底还是要变强。 第20章 忽有狂徒夜磨刀 修炼了一下午,直至夜幕降临。

趁着夜色李应当走到小院。

听着隔壁婆婆的呼噜声,他轻轻从院子里打了一盆水,浇在磨刀石上,拿着春雷刀不停摩擦。

“郑屠,果真是腌臜泼才。”

“该死!”

回想着白日里那个乞丐所言,李应当心中就开始发寒。

两世为人,他确实见过不少肮脏之事。

在前世那个社会环境下尚且如此,在这种乱世之中情况一定更加糟糕,对于这点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但像这般不择手段直接欺辱到孤寡老人的头上,他还是第一次切身实际地碰上。

而且,在所看信件之中也有郑屠的身影,应该就是同一个人。

真是哪哪都有他。

这个人真是烂透了!

“法!法!法!哪有什么王法!”

李应当咬了咬牙。

郑屠不死,我心难安!

沙沙沙。

长刀快速划过粗糙厚重的磨刀石,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他心中好像燃起了一团火,手上动作越来越快。

他从未对一个人产生如此大的杀意。

“杀生实护生。”

磨刀。

“斩业非斩人。”

再磨刀。

“我……”

李应当心跳如雷鸣,只觉得热血难平。

这破石头怎么这么不得劲?

他闭眼长吸一口气,空气猛灌进肺中,再缓缓吐出。

没意思,当真没意思!

他再次睁眼,眼中只有一片宁静、淡漠。

他捡起春雷,只见刀刃处锋利似泛光,李应当抬头望向天空。

风起、叶落、黑云聚。

幡动、树摇、玉兔隐。

“月黑风高,宜杀人。”

轻轻离开院子,李应当单手持刀,迅速淹没在夜色之中。

夜晚的齐县一片安详,几无人声,街上多是犬吠猫叫虫啼。

借着传出的火光,穿过七弯八拐的小巷,李应当的心中感慨万千。

在思绪纷飞间,他摸黑走了快两公里,前方那处亮着灯火的屋子正是王寡妇家。

李应当还没有靠近,就隐隐听见里面传出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成人私话,再将耳朵贴在门上,呻吟声更加明显。

里面有一男一女,听声音,那个男的正是郑屠。

李应当难以平息心中的激动,轻轻地翻过不高的墙壁,跃进小院中。

…………………

“他娘的!那个小畜生是什么来头?”

郑屠无力地躺在床上,怒目圆瞪,旁边放着一个黑色小盆,里面有一层血污。

说话间,他又连忙弓起身子,将血吐进盆子里。

王寡妇赤裸着身子,手上拿着一块手帕,将一个小瓶子里面的黄色液体倒在上面,然后为郑屠轻轻擦拭。

“要我说啊,还得是你之前太过了。平日里经常打架,身体里藏着不少暗伤,你心口被震了一下,连带着把旧疾也引出来了。这都过去快两天了,如今情况也好多了,之后停手吧。”

“住口!”郑屠龇牙咧嘴浑身哆嗦,额头冒出颗颗冷汗,“要不是我在外面拼杀,你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吗?”

“我告诉你,现在这狗屁世道,要么踩人,要么被人踩。你不争?有的是人争!”

“小点声,别嚷嚷了。让邻居们听到就不好了”

她怯声道。

“放你娘的屁!我看你是看上了那个小白脸是吧?别人长得好看,连带着你春心荡漾开始嫌弃我了?”

郑屠顿时火大,怒骂一声,想要抬手扇王寡妇的巴掌。

手抬到一半,突然在半空中止住。

“好你个郑屠!”

见状,王寡妇也心生不满,开始撒泼打滚,“要不是你落魄的时候我接济了你,哪里还有你的今天?”

王寡妇装模作样打了郑屠几拳,然后蹲到墙角边,右手使劲捏了睛明穴一把,眼眶和鼻梁之间传来阵阵酸胀,泪水瞬间溢满眼眶。

她放肆地哭哭啼啼起来。

“你,你别哭了。”郑屠把旁边的手帕和药酒拿过来,自己为自己擦拭,“你以为我不清楚这些?”

他长叹一口气,嘴里说着世道艰难别无他法,然后才耐心解释:

“之所以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拿到那处宅子,值钱固然是一方面,其实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更深层的原因?”

王寡妇轻哦一声,倍感诧异,除了钱哪还有其他原因。

擦好了药,郑屠慢慢坐直身子,背靠墙壁:“头发长见识短,其实这都是齐员外的命令!”

“齐员外?”

王寡妇不禁后退两步。

齐县,齐员外,都姓齐,这难道是一种巧合?

不是的,齐县的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最大的地头蛇是齐员外所在的齐家。

在这里,他就好比皇帝一般。

虽然利贞镖局和衙门的势力也很大,甚至有时候可以盖过齐家风头。

可在多数人心中,齐家两个字代表着绝对的权威。

“你能搭上齐员外这条线?”

王寡妇先是一惊,后是一喜,连带着脸颊潮红,喜不自胜。

“现在知道利害了?”郑屠冷哼一声,脸上有止不住的得意,主动向姘头透露了一点信息,“听说利贞镖局之前运了一趟镖,那可是不得了的东西,结果丢在了定安山。

有人怀疑是镖局内部的人把镖偷偷带走了。我去老郑头家为的是把他逼出来!”

李应当心思一动,一切的一切,都和那趟镖有关系?

“而且。”郑屠嘿嘿一笑,“如果老郑头不出来,那就生米煮成熟饭咯!白花花的银子不要白不要,这难道不是叫做那啥,一石双鸡?”

“一石二鸟!”

王寡妇心思开始活络起来,抿了抿嘴,“这样也对,可那个家伙该怎么办,我有些怕……”

郑屠哈哈大笑:“那个小白脸你不用操心,齐员外好男风,我早就把那家伙报上去了,自有齐家收拾他,我还能多拿一份赏钱!”

屋内两人你唱我答,说到兴头上又喝了一大壶酒,满面红光好像已成既定事实。

门外的李应当嘴角轻轻勾起,竟是怒极而笑。

“够狠!”

李应当手握春雷,拳头上青筋暴露,这两个混蛋是想把自己还有郑婆婆家敲骨吸髓吃干抹净!

还好,还好我来了。 第21章 斩草除根 趁着这个时候,李应当全身发力,用肩膀撞开了本就不甚结实的木门。

砰!

木门直接被撞飞。

屋内点着还算明亮的蜡烛,看着醉醺醺互拥的一对狗男女,李应当如见死人。

拔刀。

锵地一声,烛光混着刀光,屋子里更亮了几分。

斩!

“你……”

没来得及开口,面向大门处的王寡妇脖颈间立马喷出滚烫鲜血,眼中的惊恐之色定格不变。

“死!”

随后李应当一记手刀砍在郑屠脖颈上,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晕了过去。

…………

哗!

一盆水泼来。

郑屠缓缓睁开眼睛,身体湿哒哒无比难受,猛然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粗麻绳捆在一起,动弹不得。

他挣扎了两下,确定自己解不开绳子,旋即带着惊恐扫视这片屋子。

这确实是王寡妇家啊。

“啊!”

他彻底清醒过来,惊叫一声,扑腾着双腿连连倒退。

血!

床上、墙上、地上都是血,王寡妇的尸体正直直地躺在地上,两只眼睛惊恐地望着自己的方向。

“你醒了?”

李应当突然出现在郑屠身后,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缓缓发力。

郑屠的脸上慢慢充血,变得红润无比,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以及无与伦比的后悔。

他已经听出来了,来者何人。

“我问,你答。明白?”

李应当仍然没有放手,反而不断加力。

郑屠吃力地点了点头。

李应当松开手后,郑屠用力咳嗽了两声,然后张开油腻的大嘴露出黑黄的牙齿,使劲地吸气、吸气、再吸气,像是要把胃撑爆一样。

“我,这不关我的事呀,我家里还有。”

锵!

一把长刀直直地穿过郑屠的手掌,钉死在床板上,因为用力过大,刀身还在不断轻吟。

强咬着牙,郑屠没敢乱动,他的肠子已经悔青了,早知道这个小白脸这么凶、这么狠,早知道……

可惜,人生没有早知道。

“我说了,你真的会放过我吗?”郑屠抬起头,目光迷离。

“当然。”

李应当在他身后的视野盲区,从地上随意抓起一把烂泥,揉戳成团,再包裹上一层蜡衣,然后叫郑屠直接吞下去。

“你喂我的是什么?”

“三尸脑神丸,这种毒药里面有三种肉眼难见的毒虫。

以后每半个月你都要在我这里领取解药,否则必死无疑。别想着找人帮忙解毒,没能力的家伙只会害了你,有那本事的人不可能帮你这小喽啰!”

听到这番话,郑屠的眼神反而变得明亮起来。

能活,能活!

对于郑屠来说,他见识到了李应当的凶狠一面,绝对不相信对方真的愿意放过自己,所以准备随便糊弄他几句,哪怕是严刑逼供也不怕:

我有十句真话,保留其中的两句,说出八句来。在八句中的最重要的一句里再掺点谎话,你凭什么能够分得出?

最后依然要乖乖被我坑害!

而在李应当看来,严刑逼供当然没问题。

但即便如此,郑屠依然很有可能撒谎,毕竟自己难以分辨,也没有那个时间精力去一一分辨。

于是先给予他希望,把他给哄骗住。

毕竟我都喂你吃毒药限制你了,这说明你对我还有用,难道还会马上对你下死手吗?

相反,我若死了,你也别想活!

“我说,我说。齐家最近两天要对您下手,您还是出去避避风头吧。另外齐员外还和外面的一帮神秘势力有勾结,最近在谋划一些大事!”

疼着面容扭曲的郑屠终于喘过来一口气,虚弱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大哥,老大,爹!您行行好,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李应当面露犹豫,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只有这些?”

郑屠暗喜,连忙道:“就只有这些,我一个小喽啰,也只能知道这些啊。”

李应当走到他的正面,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你,真的不会背叛我?”

“背叛?您在说什么?这个贱妇在睡觉时想要杀了我,一个不小心插在我的手掌上,为了活命我把这贱妇反杀了!”

“那就好。”

李应当拔出那把刀,眼中满是嘲弄。

银光一闪,郑屠直直倒在地上。

眼中仍充满喜悦。

李应当目光游走,凭着室内烛火,开始留意郑屠尸体上的细节。

刚才他在将这家伙绑起来时,就发觉了异样——某块皮肉比其他地方更硬。

举起被点燃的蜡烛,灯色一映,他视线一斜,在郑屠的大腹便便的肚子上看见了一朵牡丹花。

一个男人怎么会在身上留这种东西?

用手在上面摸索,果然不对劲,他触碰到了一丝特殊的东西,不是汗毛,更像是细线。

花下隐藏着一条狭长细小的伤口,极是细微,而且缝合得颇为巧妙,这样一朵花覆盖其上,只凭肉眼几乎无法发现。

轻轻一按,腹中确实藏着一块方块状的东西。

李应当暗呼出一口浊气,这家伙刚才并不老实。

他没有急于取出腹部缝合处隐藏的东西,而是又将尸体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定再无遗漏,这才取过长刀开膛破腹。

血腥味油腻味扑面而来,简直臭得人直捂鼻子。

李应当脸都绿了,他的确见过不少血,但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做,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刀尖轻巧挑过,将皮肉拨开,里面有一块质地奇异的白绢。

上面写着一些东西,只是被鲜血染得难以辨认。

用水清洗了一下,李应当瞟了一眼,顾不得湿连忙把这白绢揣入兜里。

刚一入手,蟾蜍玄灵就开始躁动起来。

【玄灵之精+1】

【玄灵之精+1】

……

有妖气?

李应当按下心中的躁动,仔细观摩起来。

“七月十五,中元鬼门开,你我相约于城南,一同进攻利贞镖局,夺回镖物,不留活口。”

“七月十五?城南?”

如今六月初,还有一个多月。

李应当瞪大了眼睛,“你我”中的“我”应该是指齐家,另一方就是郑屠所说的神秘势力?

这短短一行字,上面传递的信息却非常重要。

根据郑屠所言,目前齐家盯上我了,并且就在最近两天。

不谈那所谓的“好男风”是真是假。

齐家与镖局有仇。

我属于镖局一方,所以迟早也会和他们对上。

但我成了魏师的亲传弟子,他们应该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和我动手。

至少不会那么快。

至于对错之分,那是小孩子才纠结的问题。因为我处于弱者地位,甭管是谁先动的手,在他们看来反抗就是一种错误!

与其苟延残喘,祈祷对方放过自己,不如掌握主动权,亲身参与进去。

明日进山剿匪,一定能收获不少修炼物资。 第22章 进山 “馒头,馒头,又香又甜的大馒头……”

“快来瞧快来看咯,新鲜出锅的大饼,皮薄馅多,物美价廉嘞!”

在买好干粮、火折子等必备物资后,天色未亮,李应当就往城外走去。

城门口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官差打扮的男子,大约二十岁,正双手抱胸,极有耐心地等待着谁,见到李应当出城,立马迎了上去。

“敢问是去定安山的李公子?”

官差惊诧于李应当的年纪,却丝毫不敢小瞧。

实际上,上山剿匪这件事还是这名官差提出来的。

之前魏馆主有交代过他,自己的好徒儿将会与他一同执行这次任务,虽然没有说徒弟长什么样子,但却交代说,你第一眼就能认出来。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李公子真乃人中龙凤,英俊潇洒。

“没错。”

李应当抱拳行礼,“不知阁下是?”

“我是齐县衙门新任副捕头齐思。”齐思回礼,警惕地看向周围,然后开门见山道,“此次行动由我俩人完成,我为炼腑境,不知阁下?”

“淬骨。”

嘶。

齐思身为新任副捕头,年轻气盛,有些沉不住气。

他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些想不通为何魏馆主会派出淬骨境的弟子。

虽然比普通人强上不少,但在他看来,至少得有炼腑境才比较稳妥,要是换血境就更好了。

毕竟这次是去剿匪,对方是十数名穷凶极恶的匪徒,并且为首者还是一名炼腑境武者。

原本想着抱大腿,结果大腿竟是我自己?

之后只能由我和匪徒首领对上了,你一个淬骨境的少年人能应付其他人吗?

齐思很快收敛了心思,知道自己失态了。

都说要喜怒不形于色,我怎么就是做不到呢。既然魏馆主如此安排,想必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定安山是齐县方圆五十里内最大的山。

进入此山有两条路,其中一条是由齐县城门口的大道直通山脚。

还有一条小路,在山下的一处村庄附近。这村庄中人世世代代在此定居,村里的人大多是以打猎为生。

可惜在不久前村庄遭到山贼洗劫,如今成了一片废墟。

这还是前去收税的小吏冒死传回的信息。

当然,定安山周围并没有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守卫,就是一座普通的离齐县近些的大山,从哪里都能进。

只是这两条路进去会比较方便,其他地方就得钻树林子了。

大道比较安全,两人走在大道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那群贼人是从去年九月份开始露头的,当时只有两个人。但因为人数太少,衙门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谁知道后来山脚下的那个村子最后遭了贼人毒手,还是之前去收税款的小吏发现的。”

“没放在心上。”

李应当揉揉太阳穴。

齐思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这也有一定道理,毕竟才两个人。衙门不可能用大量人力物力漫山遍野围剿两个匪徒吧?结果谁知道他们走精英路线,发展了大半年也才十来号人,也正是如此,机动性太高了,比泥鳅都还滑溜。”

他停顿片刻,话锋一转。

“其实,最重要的原因也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李应当侧眸看去。

“其实根本在于,当时有朝廷中人前来考核县太爷。”齐思面露羡慕,然后忿忿道,“为了展示县里面的安定祥和,为自己的政绩再添一笔,这件事被压了下去。”

“有前来告状的百姓直接被轰了出去,还打了好几个人的板子。”

“衙门没有贴悬赏吗?”李应当有些疑惑。

“那还是有的,但在我们这种地方,没有什么江湖门派,所以高手不多。有能力的嫌钱少,没能力的也不敢。”

“哪家的高手会为了三瓜两枣,大老远跑到山林里面和匪徒捉迷藏呀?有那闲工夫开个武馆不好吗?再不济,做某大户人家的护院门客也比这好得多。”

“要我说啊,还是人少了,如果这里发展再大一些,人口再翻个几番,就算赏金少,也会有人争着去干的。”

李应当听完后,思索片刻,抓住了关键词:“这些江湖门派,有什么说法吗?”

如今成为了魏师的关门弟子,李应当不能也不用加入门派。

但江湖有多大,其中的门派有多少,他们都有怎样的实力,这些都令少年人心驰神往。

最关键的是,李应当现在是一位完完全全的江湖小白,这些对于寻常武人来说的常识,他丝毫不了解。

出门在外,这些都得了解。

“如果是想要加入门派,需要严格考察根骨资质天赋,家世人品。”

齐思突然叹了一口气,“还有一个没在明面上的规矩,那就是不能穿上这身衣服。如果这身衣服的人硬要加入,那也可以,但始终成不了亲传弟子,门派的师兄弟们还会多加戒备。”

由于长期处于战火之中,导致劳民伤财。

如今大乾王朝的统治并不稳固,即便势力依然远胜于各个江湖门派,即便所有被官家认可的名门正派都有挂名。

也出现了一个不成文的平等约定:

各门派可以帮忙维持秩序,必要时还能派遣门内高手训练士兵,甚至直接参战,但朝廷不能插手门派事务。

这些名门正派的掌门绝对不愿意一觉醒来,发现新弟子们全都在朝廷任过职。

若真如此,这个门派就要亡了,掌门也被架空了。

如果不是朝廷有求于门派,他们哪里会表现得如此“平等”,门派肯定要严格管控。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个道理大家都清楚,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抵制现象。

所以目前江湖上最危险的不是“魔道”弟子,而是具有官家背景,但不被官家认可的江湖人。

这种人想要在江湖中混得开,就得藏好自己的真实身份。

一旦被发觉就会遭到黑白两道的联手围攻。

朝廷毕竟是朝廷,从古到今的种种记载都说明了,他们都是说一套做一套的。

明面上不插手门派之事,尽量不干涉江湖事,实际上在背地里悄悄布局,但他们从不承认。

因此。

遇见上述情况,江湖中人会联合起来将这些人干掉,反正你们不承认这人是官家的人。

吃哑巴亏呗。

正派们都清楚,正是有了邪派,才有了正派,两者相互依存。当对方彻底灭亡的那天,我方的死期也不远了。

邪派们也是如此想的。

所以正邪两派在明面上势如水火,不死不休。

其实各位高层都心照不宣地保有几分默契。 第23章 破败山神庙 两人在离定安山还有两里路时绕了个圈,从旁边的小树林钻了进去。

以免被可能存在的山贼暗探发现。

这对于寻常人来说非常危险,哪怕是有十来年经验的猎人都很少这么干。毒蛇,陷阱,迷路……这些危险都还算好的。

更危险的是碰见猛兽。

李应当和齐思都是武者,同时携带兵刃。

就算遇上了大虫也能斗上一斗,所以倒也不用太担心。

齐思手拿着一张粗糙简略的地图,时不时通过太阳辨别方位,两人穿过茂密的树林,来到了一处山神庙前。

这座山神庙不大不小,七八丈长宽,能够看出废弃已久。

但周围的树林却很茂盛,如今正是夏天,更加显得环境幽深。

外面的墙皮完全脱落,没有木门,冬天时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估计被谁家的猎户当做柴火带回家烧了。进门的这面墙壁上还少了许多的砖块,上方的屋檐缺了一大块,屋顶上有许多破洞。

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到处都沾满了灰尘以及野兽粪便。

山神庙最中间有一尊无头的石像,供桌上放着翻倒的香炉烛台,并没有贡品。

供桌正对面放着两个破旧的褐色蒲团,以蒲团为中心五米内灰尘较少,来往的行人应该都在这块区域歇脚。

齐思将右手按在佩刀之上,一马当先地走了进去。

庙内有一股淡淡的臭气,但两人都没太在意。

进入庙内,歇息了一会儿。

李应当通过大门看见了远方浮现出几个小黑点。

正在不断向这里靠近。

那是一群背着箩筐的汉子,箩筐上还盖着一张黑布,黑布被一根细绳结实地与箩筐捆在一起。这些人都是行脚商,通常穿梭在几个村子,县城之间出售物资。

其中都必须是精干的汉子,不然吃不了这个苦,也没有能力面对存在的诸多危险。

“大家加油,前面就是山神庙了,我们进去歇歇脚喝口热汤。”

“兄弟们赶紧进去,这山里早上也太冷了,都去烤烤火!”

“小心别掉队,各位都好好检查一下有没有认识的人走丢了。”

这群人看见了山神庙后加快了脚步,一边吆喝着一边挤了进来。

“两位,叨扰了。”

领头的男子名为刘昌平,穿着一身短布衫,肌肉结实,粗通拳脚。同时能言善道,对于周边地区的地形与风土人情都很熟悉。

在这个时代,算得上一枚好汉子,好人才!

他在见到齐思的官服后抱拳行礼,目光集中在他腰间的佩刀上。

齐县的捕头和捕快,着装有所差距,但副捕头和捕快的服饰相差不多。刘昌平观这把佩刀,虽然不清楚对方是何人,但知道绝不是普通的捕快。

至于旁边的年轻人,可能更不一般。

李应当没有反应,往生起的火堆中又添了一根柴火。

清晨山间多露水,湿气重,烤烤火总是好的。

齐思抱拳回礼。

之后刘昌平叫众人放下箩筐,活动了一下筋骨。

由于最好的位置被李应当二人占据了,他们只能找一处有灰尘与动物粪便的区域。

行商都是机灵人,再憨的汉子走过几趟后也会变得机灵起来,所以他们以和为贵,并没有出现驱赶李应当二人,占据好位置的行为。

底层人想要活下去,需要付出更多努力,更加小心翼翼。

一群人有的取柴生火,有的用扫帚简单地清扫地面。

齐思还打算向这些人打听关于贼人的事情,但见对方面色疲惫,同时想到:这些人如果真的知道这种信息,早就被那群贼人杀害了。

于是缄口不言。

李应当心思活络,却想到了一些东西。

距离大清早也没过多久,换做前世我还在床上睡懒觉,这群行商为何如此疲惫。

莫非是通宵赶路?

那也不可能啊,别人又不是傻子,从没听说有行脚商人通宵赶路。

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太好了,这里还有其他人呀!”

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都下意识地往门外看去。

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背着书篓,靠在门边气喘吁吁,他看见山神庙中有人显得很开心。

“诸位,叨扰了。”书生缓了几口气,作出了江湖人士的抱拳礼。

生疏之下,书生左手握拳右手为掌,引来大家的哄笑。

用左手抱右手,这称作“吉拜”,像书生这种则相反,是不尊重对方的“凶拜”。

右手握拳,左手抱右手,在比武中含有切磋的意思;反之则是决生死。

因为是书生,大家也不甚在意,只觉得这个愣头青好玩,给山神庙中带来了一丝欢快的气息。

书生红了脸,也知道自己闹了个笑话,低着头往里面走来。

脚步中仍带着雀跃之意。

看着来人的表现,刘昌平松了一口气,幸好只是个书生。

“好了,过来坐坐吧,我们不是山贼。”

“对了,你小子怎么见了我们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要向大家分享吗?”

书生往刘昌平身后瞥了一眼,随后高兴道:“当然,当然,请听我慢慢道来。”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向李应当二人打过招呼。

齐思觉得很正常,可能是自己这身官服的缘故吧,正常人都不愿意与自己多打交道。

整座山神庙内,只有一个人觉得不妙。

李应当浑身突然打了个冷颤,手臂上起了一连串鸡皮疙瘩,像是有人在死死盯着他,但自己找不到位置。

此外。

这个书生,为什么鞋子边缘的泥巴这么多?

就算书生走的是山路,最近这段时间也没有下过雨,鞋子不该脏成那副样子。

李应当两人走小路都没有弄得那么脏!

如果这个家伙是在某处湿泥中摔了一跤,那么也不止脚上会这么脏,下半身和上半身也会沾有不少泥点子吧?

书生除了鞋子非常脏以外,全身都是干干净净的!

就仿佛是把别人的衣服套在身上一般。

回想到齐思说过山贼有多么凶恶,再加上自己在齐县内听过的一些话。

山贼非常凶残。

不仅要劫财,还要杀人!

甚至连死人的衣服都要扒得干干净净! 第24章 拜山神 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道理,李应当将这件事悄悄告诉给了齐思。

齐思大惊,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原本正打算即刻上路,此时又停了下来。

“你说得对,我想了想,还有一处问题。”

“这山神庙虽然离山脚不远,但也算是荒郊野岭。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山脚下的人根本来不及赶过来,连求救声都听不到。”

“为什么这名书生看见我们的第一眼是欣喜?他丝毫不担心害怕吗?”

与之相对的是,书生脸上身上,无论是从神态还是动作来看,处处都体现着自己很弱,请不要来欺负我。

这与在庙门口表现的毫不畏惧截然相反。

书生自从进了庙就开始胆小怯弱,并且手无寸铁,因为没有威胁所以已经和行商们打成了一片。

毕竟谁会提防一个随手都能碾死的家伙呢?

但行商们都不是傻子,肯定会例行询问。

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刘昌平身为行商头子,要考虑一行人的安危,想的自然比普通人更加周到。

队里的小年轻们可以忽略这事,他不行。

书生与行商之间的对话正如李应当猜测的那般进行。

在刘昌平问后,书生下意识用手扇了扇口鼻处,又赶走了在周身围绕的几只苍蝇。

他回礼:

“阁下客气了,在下是开平府人,游学至此。昨日居住在山脚旅店,夜读史书偶得灵感,心中情难自已。”

“于是夜半登山,乘兴而来欲尽兴而归。结果刚入山林不久,就听到了群狼嘶嚎,一时情急只顾逃跑,于是偏离了大路迷失在林中。如今见到诸位,喜不自胜。”

“心想着,就算各位是劫匪,只要不伤我性命,我也认了。”

这里的大路,并不是说朝廷有修缮山路,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就连县城里面的路都只修了主干道。

而是指居住在山脚的居民为了上山砍柴,人为探索出来的一条路。

这种路因为沾染了大量人气,所以鲜有野兽在附近出没,走在上面不仅省时省力还比较安全。

至于开平府,那可是个繁华的地方,是江南道的经济文化中心。齐县也属于江南道,但地处于江南道最边缘,靠近中原地区。

齐县与开平府,就好比现代某个省份的普通县城与中心省会。

言谈之间,书生叙述得非常仔细。

就连昨晚喝的什么酒,花了多少个铜板,甚至连醉后看见了小鸟在自己头上飞,这种事情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时而夹杂着一两个“者”、“也”、“乎”之类的助词,十足的书生派头。

因为这十年儒道大兴,书生更容易凝练文气以御敌,不仅能文还能武。

就算是再差的书生也能通过教人识字来混口饭吃。

好一点的能够鱼跃龙门,直接跨越阶级。

真真是书中自有颜如玉!

书生的地位越来越高。

行商们虽然在心中对于这咬文嚼字的派头颇为不齿,但脸上仍然表现出羡慕尊敬的样子。

他们的经历在寻常人看来已经足够精彩,但也只是在齐县周围的几个县城和村庄打转,和这位书生没法比,也从未去过开平府。

一时间也找不到共同话题,只好就此作罢。

人对于自己陌生的领域总是有一份敬畏,目前行商们已经彻底相信了书生的这番说辞。

就连齐思也动摇了,对方难道真的是正常人?

此时。

李应当叫起齐思,两人已经休息了十来分钟,大家都是武者,之前那几公里的赶路连热身都算不上。

他们主要还是烤烤火弄走身上的湿气,让自己更加舒服而已。

现在已经差不多了,可以再度动身。

与此同时。

行商们互相探讨着什么。

之后由刘昌平带头从箩筐里拿出了几根香烛,绕过李应当两人,准备拜一拜庙中的山神。

虽然山神已经断了头,不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看这庙内的摆设,就算不是什么有名有姓的正神,也绝不会是邪神。

桌子上没有贡品,但有一个打翻的小香炉。

香炉没有被偷走,实在稀奇。

刘昌平扶好香炉,用手捧了几蓬灰,倒了进去,然后手持三根已经被点燃的香,轻轻插在上面。

书生一边和其余人交谈,一边斜眼注意着跪拜石像的刘昌平。

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人捉摸不透。

咔擦。

当刘昌平拜了三拜之后,山神庙中的石像传来咔嚓一声。随后上面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纹飞速蔓延扩张。

一股难闻的臭气从里面扩散出来。

行商们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只觉得恶心反胃,更有甚者直接吐了出来。

有经验的人从箩筐中取出了薄布,沾了点水后当面罩围在下半张脸上。

李应当两人敏锐地感觉到大事不妙,立马握住武器,绷紧身子。

背靠背警戒四周。

石像很快破碎。

从中掉出了一些密密麻麻的肢体。

肠子、头颅、手臂、大腿……更多的是不知名的肉块。

这些东西被干掉的黑血以及本身带有的体液黏在一起,有一堆肥美的白蛆在上面筑巢,苍蝇盘旋飞舞。

行商们愣住了,然后像是见了鬼似的大叫起来。

就连见多识广的刘昌平面色都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这,这,这有鬼啊!死人了!”

“快跑,这里太危险了!”

行商们虽然都是见过血的汉子,但那都是正常的与人搏斗,从未遇到过这么诡异的场面。

一时间慌了神,就要往庙外跑去。

“站住!”

刘昌平大吼一声,叫回了这些人,“你们在做什么?越是这种情况,就越要冷静!”

他也很害怕,声音中能听出明显的颤抖。

书生倒是显得很平静,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各位,我听说这座山里有妖怪,会不会是妖怪所为?”

李应当眯起眼睛,直接打断了他:

“这些尸块里面,能看见心肝脾肺肾的影子,也能找到鼻子耳朵的痕迹。”

“若是妖怪,早就被吃掉了大半。”

“这分明是一场虐杀。”

他顿了顿,用莫名的眼神打量着书生:

“我反而觉得像是人干的。” 第25章 牛大牛二 书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秀才。

凭借秀才身份可以免除徭役,以及许多税款,同时也可以借钱开一个小私塾。

虽然工钱不算高,还达不到大乾王朝的平均数。

但绝对远超过中位数。

人们常说穷酸秀才穷酸秀才,秀才之所以“穷酸”,是因为他们还想更进一步,接着往上考。

穷文富武,文其实也很烧钱,文房四宝,科举用书,都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脱产备考,所以才变成了穷酸秀才。

书生名为牛二,牛二家还算富裕,勉强能供他脱产备考。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

家兄牛大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时惹上了当地的豪绅,最后家破人亡。

彻底黑化的两兄弟最后来到了定安山。

自去年七月份开始,牛二与兄长牛大两人在定安山结伴行凶。

在狗头军师牛二的策划下,打造出了一支可以在山林游击的精英队伍,如今手下已有十余人。

牛大牛二这伙贼人,不仅能打,还有策略。

其中成功率最高的是这种方法:

牛二打头阵。

通过三寸不烂之舌以及自己端正的面貌,混入到目标的队伍当中,以此博取好感。

然后牛二传递信息,或者找机会下毒,支开人手。

通过里应外合的方式击垮目标。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唯独不奸。

这也不知为何。

“阁下莫要吓我。”

书生牛二抹了抹不存在的冷汗,讪笑道。

这动作,这笑容,原本很正常。

可场中众人都已经看出来了,浮夸至极,敷衍至极,似乎在说:

我演都不想演了。

实际上,书生最开始的目标就是这群行商,看起来就是大肥羊。他已经跟踪这帮人好久了,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虽然硬上,兄弟们一伙人也能够解决。

但那个行商头子明显看起来不好惹,自己的兄弟都是几十里挑一的好汉子,死了一个都心疼。

谁知碰上了李应当二人。

官差虽然是个副捕头,结果看起来傻乎乎的。而旁边那个臭小子太机灵了,一直死盯着自己。

不演了,毁灭吧。

李应当看了眼大门处以及大门旁的破洞,若有敌人想要进来,只有那一条路。

虽然通过屋顶破洞下来也是一个办法,但屋檐有些高。

想要上去一定会弄出明显的动静。

“阁下这是何意?”

刘昌平显然注意到了书生的不对劲,命令所有弟兄抄起武器警戒,连话都变得文绉绉起来。

“我们只是想从诸位身上讨点银子花,放下武器,还能留得性命。”

牛二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衫,弹飞了一只粘在袖口处的小虫子。

他站在两帮人的中间,目光冷冷地盯着所有人,藏于袖中的左手捏着一个特殊的手势,谁也没有发现。

若是有过路的人看见,这就是一个书生卷入了黑恶势力的斗争之中。

绝想不到,是书生把他们包围了!

行商们多数都是热血上头的壮小伙,并未被吓到。

虽然早已听闻这里有一帮凶残贼人,净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

但对方只有一人,而我们……

优势在我!

正当小伙子们准备出现嘲讽时,性急一点的甚至拿上了麻绳准备将牛二捆起来。庙外灌木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行商们都被吓得变了脸色。

连连倒退。

贼人都来了?

………………

三分钟前。

山神庙外,数百米处的一片高地上。

有大约十来个人。

这些人虽然说不上高手,但在他们当地的普通百姓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譬如齐县曾经最红火的杀猪匠,手中一把屠刀不仅能将活猪如“庖丁解牛”般剖开,连剖人的本领都不差。

又比如在一旁喝酒的流浪汉,看似整日买醉,连路都走不稳,却是十年前刘氏武馆的大师兄。即便经脉受损严重,瘸了一手一腿,在这群贼人里也有较高的地位。

还有“浪里白条”章顺,“黑旋风”李鬼……

而今,牛大坐在几颗大石头垒成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但不断跳动的眼皮以及攥紧的掌心,昭示着牛大的内心并不像是表面那么平静。

“诸位,你们说我二弟怎么还没有回来。”他终于忍不住了。

“老大放心,二哥习得了文气,虽然打打杀杀不及寻常武者厉害,但保命跑路的功夫可是一绝!”

“有句话怎么说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嘛’!”

“你这个文盲,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众人又有调笑起来的趋势,牛大按了按不断跳动的太阳穴,低吼一声:

“够了!”

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决定现在就带领兄弟们下去,进入那个山神庙一探究竟。

牛二毕竟是亲弟弟,是世上唯一的亲人。

“各位,我们提前出发吧。”

牛大运转功力,跃出空地,在林间快速穿梭,如游鱼般灵活。

时不时轻点树梢高高跃起,惊起一连串的飞鸟。

原本只是烂大街的“草上飞”,在换血境功力的催动下,竟发挥出了如此奇效。

其他人也不遑多让,用各种手段吊在老大身后。

牛大实在等不及了,总感觉要坏事。

“诸位小郎君,你们要去哪呀?”

还没走一半,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前方的林地传来,牛大觉得气息一滞,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牛大回头一看,不只是他,自己的弟兄们也全都愣在原地。

有的尝试运转功力,却发现原本如臂使指的操作在此刻变得晦涩起来。

顿时面色煞白。

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尚未达到炼腑期的还好,没有这种烦恼。但下一刻这些人又抱着肚子痛叫,像是胃痉挛在了一块。

随后直直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不知道是晕了过去,还是死了。

场中唯有杀猪匠,流浪汉,牛大三人还保持着清醒。

这表明着这三人至少有炼腑期的实力,大大超出了衙门的情报描述。

但三人已经失去了大半的战力。

在第一时间,流浪汉吓得往山上跑去;杀猪匠手持屠刀目露凶光。

牛大看着不远处那道古怪身影,眼中露怯:

“敢问我们与阁下有何仇怨?”

对方嘿嘿笑道:

“我守了你们好几天,终于让我逮到机会了!” 第26章 黄皮子 “小心贼人。”

刘昌平手持朴刀,把行商们都叫到一起,列出了一个简单的阵势。

李应当眉头微微一皱,退至众人身后。

情况尚且不明,准备先做观察。

他虽然盯着前方草丛,却仍有大半注意力放在书生身上。

因为自己人来了,所以书生脸上略带得意,还准备劝说诸位放下武器,投降从宽。

见到李应当依然死死防着自己,心里面像是吃了苍蝇般难受:

你有完没完?

要不是你我早就把行商们拿下了,你就单防我一个人是吧?

齐思眯起了眼睛,轻声道:

“来了。”

只见灌木丛如水面般被轻轻拨开。

崎岖山路上,一道比普通人矮上一个脑袋的身影,在林中若隐若现。

黄色皮毛上披着一件藏青色袍子,头顶还围着一块方巾。

尖尖的下巴上沾染着一大片血渍,嘴巴微微张开,黑黄色的齿缝间夹杂着几根肉丝。

它的眼睛狭长细小,脸上表情滑稽又狰狞。

“诸位,都在等我?”

它迈过草丛,双手作揖向众人拜了一拜,咧嘴笑道:

“你们看我像人吗?”

刘昌平纵然见多识广,在此刻也被完全吓失神了。

他从小就听过大人们讲黄皮子讨封的故事,小时候他时常笑道,自己若是遇见了,定要一脚把它踹死。

如今黄皮子来了,才发现这有多么恐怖。

齐思心中泛起了万般心思,回想到自己刚当上捕快的时候,当时的捕头对自己的叮嘱。

“齐思,这精怪化形,有许多讲究。”

“如果你有一天遇上了和人类一般无二的精怪,不要跑,跑不掉,乖乖恳求对方原谅。”

“如果你遇上了稍有异常之处的精怪,比如除了有兔耳朵和兔尾巴,其他地方与人类几乎相同的兔妖。不要尝试与之作战,拼尽全力逃跑,虽然打不过,但还是有机会逃走。”

“最后是与人类有很大差异的精怪,可以勉强斗斗。”

“总之,越像人,则证明对方修为越高深!”

齐思面上不动声色,右手轻轻按在刀上,准备与之一战。

黄皮子忽然像是闻到了什么美食一般,放过了行商们,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朝庙内看去。

那里有一个差役,看起来有点难缠,腰间挂着一把刀,还准备和自己斗上一斗。

不是他。

而在差役的身后,有一个清秀的少年人,身上散发着精纯的气血味道。

它能够感觉到这股血气正在不断诱惑自己。

就是他!

少年人旁边有一个书生打扮的家伙,味道和刚吃过的某人有些相似。回想到那股好多天没有洗澡的油腻味、臭味,黄皮子心中犯恶心。

“你把我兄长他们都怎么了?”

书生怒目以视,胸口处起起伏伏,情绪极不稳定。

黄皮子从气味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戏谑道:

“不好吃。”

书生怒极,血气上头下意识冲上前去,距离还有七八米时,藏于袖中的左手忽然探出,一股腥臭血气向黄皮子扑去。

黄皮子看似矮小,却生猛无比。

它以极快的速度绕过了这一击,并一爪探向书生的心口处,掏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身后的大树接住这股血气,顿时响起了“滋滋”声。

大树躯干以飞快的速度融化,估摸着最后应该能腐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你居然和我近战?哈哈哈哈!”

黄皮子大笑,然后看向行商们,“你们帮我杀了那个少年,我就放过你们。”

行商们被黄皮子的凶狠吓住了,此时似乎明白过来什么,许多人原本涣散的瞳孔突然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行,杀了他们,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刘昌平劝道,行商们有些动摇。

它不耐烦地挥挥手:“既然不愿意,那就给我滚一边去!”

如果说前一个提议行商们还能勉强拒绝,那么后一个提议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进一退之间,黄皮子就解除了李应当与行商之间的合作关系。

战场瞬间清空,只留下李应当与齐思二人。

“那个差役,我对你也是这番话。”

“要么帮我。”

“要么,滚!”

李应当握紧刀柄,将内功附着于刀上,用行动作出回应。

他没办法去左右齐思的意志,如果齐思反水了,那就危险了。

所以不如直接和黄皮子斗上一斗,只要齐思发现合两人之力有机会斩杀对方,就不会背叛自己。

用实力说话,这是最本质的规则!

李应当骤然踏步,拉近了与和黄皮子的距离。

手中春雷抽出,噌地一声劈向敌人。

黄皮子也高兴,此前一直担心李应当不战而逃,那样就麻烦了。

它原本瘦弱的身躯猛然膨胀,变得肥硕起来,胳膊上鼓起的肌肉如同一个个小西瓜般剧烈颤抖,锋利的指甲如刀刃般迎上去。

黄皮子原本的境界就在李应当之上,并且身为妖族,体魄是他的强项。

此刻还施展秘法猛然爆发。

可它发现单凭力量却只能和李应当平分秋色!

甚至还有落入下风的趋势。

“哪来的怪物?”

黄皮子在心中诽谤,全然忘记了对方是人,自己才是妖怪。

还隐隐猜测着对方是不是妖怪变的。

最终,春雷比指甲更锋利,更坚硬,一刀之下,黄皮子保养多年的指甲竟断裂得只剩一个!

它怒吼着,肥硕健壮的身躯灵活地在空地上挪动。

如果说武者之间的战斗是分寸之间见生死,黄皮子的近战本领比大多数武者都要厉害。

李应当快刀乱斩,看似毫无章法,让黄皮子更加难受。

明明那把刀这么薄,为什么砍出来那么快?

为什么力道那么大?

以黄皮子的智商,还不足以想到刀刃是特殊打造的。

此时它身上的皮毛慢慢透出了鲜血,不知道又想玩什么鬼把戏。

叮当——

齐思则在后面与其他黄皮子交战,大约有五六只。

这种狡猾的生物哪里会单打独斗,弱一点的是变异的大黄皮子,强一点的步入了淬骨境界。

虽然都未化形,但在团队协作下,竟把齐思压在下风。

齐思有意远离李应当二人,担心干扰到对方。

小黄皮子们也是如此想的,担心打搅了老祖。

于是双方不约而同地往战场外围而去。 第27章 融合 “给我死来!”

黄皮子心中烦躁,硕大的胳膊以雷霆之势向前挥去。

李应当对上了黄皮子,已经摸清楚了对方大致的实力,嘴角微微一勾,森寒无比。

对方如果没有后招,战斗很快就会结束了。

相对黄皮子膨胀的体型,此时站得笔直的李应当也就堪堪到对方的胸口处,在激烈的交战之下,李应当几乎被对方的影子给盖住了。

仿佛是风暴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可偏偏是这样的一个少年,脚下染满了鲜血,一蓬蓬带血的毛发粘在地上,把黄皮子压入下风。

李应当也有些惊叹,原以为对方是施展妖法的那种类型,没想到还是喜欢近身格斗的家伙。

黄皮子筋骨齐鸣,身高猛然拔高,肌肉高高鼓起。

那一招完全是极为高深的武人绝技。

有多少习武之人到死都摸不到门槛。

不得不赞叹,妖怪在某些方面真的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山神庙前干涸的地面被血灌成了红色,血腥味腥臭无比。

一人一兽在又拼了一招后,心有灵犀地退开了十来米,相互对峙。

李应当也有些累了。

此时蟾蜍玄灵开始活跃起来。

【蟾劲】天赋使五脏六腑加快协调运作的速度,功力自行在体内流转,以常人两三倍的速度恢复着。

因为练功时间较短,对于内功把控程度不高。

刚才每当要施展斩春风时,就会受到对方功力的影响。

毕竟才修炼内功几天,就算是天才也需要时间。

现在,他暗地里在悄悄运转功力,准备再度施展春风快意刀中的“斩春风”绝技。

那头恐怖的黄皮子不断地喘气,身上都是坑坑洼洼的痕迹,它也有着拖延时间的打算。

于是一边用手抹着汗水,一边用眼睛死盯着李应当,一动不动。

李应当缓缓将刀刃对准黄皮子的眉心,轻笑道:

“能麻烦你睁开眼睛吗?闭眼瞪人是很不礼貌的哦。”

黄皮子抬起头,狞笑道:

“牙尖嘴利的小子,我怕我睁眼会吓哭你。”

话音刚落,它身上的血液骤然凝固,化作了一副盔甲,然后睁开双眼,里面冒着诡异的绿光,极具蛊惑性。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没有等李应当回复,它大笑着奔涌上前。

此时黄皮子的身躯已经缩小回原样了,也因此血腥盔甲包裹得更加严实,同时速度又快了一大截。

“还是这样舒服。”

见此异状,李应当并未慌乱。

这样才对,毕竟是以狡诈出名的黄皮子,从一开始李应当就不相信对方是莽夫,必然有属于黄皮子的独特妖法。

一呼一吸,李应当如同蟾蜍般吞下了一大口空气。

体内功力加快了运转,乳燕投怀一般汇聚于右手,以及春雷刀上。

一刀。

斩春风!

李应当右脚踏前,手臂借助前进的惯性再度挥刀一斩。

一道莫名的刀气脱离了刀刃,宛如春风一般绵延向前,拂过黄皮子坚实的血红色盔甲。

嗤啦——

盔甲虽然坚硬,上面仍有细小的孔洞。

黄皮子动作虽然敏捷,但也没有逃开春风笼罩的区域。

丝丝刀气如风一般渗透进去,立时解除了对方的盔甲。

对方身子一愣,然后感受到如同千刀万剐般的痛处。

紧随其后的是李应当灌满内功的一刀,刀锋犹如撕纸一般将对方沿着腰身对半斩开,肠子内脏流了一地。

下一刻,它凄惨地嚎叫,声音震动了整座山林。

黑红色的腥臭液体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黄皮子像是被抽掉脊柱似的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又是一刀斩来,此刀直直地砍往脖颈处,准备将黄皮子尸首分离。

它猛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

如此伤势,死亡已成定局。但凭借着强大的生命力,它始终吊着一口气,准备在临死前等李应当靠近,然后拉他下水。

没想到此子如此谨慎。

“你好毒!”

头颅冲天飞起,话音戛然而止。

李应当松开刀柄。

五指紧握,毫无花哨的又是几拳轰出!

黄皮子的左右胸口被直接轰碎,哪怕有两只心脏也不管用。

“痛快!”

李应当抹了抹脸上的血渍。

害怕敌人翻盘,害怕敌人没有死透。

这就是李应当的真实想法。

一道黄皮子的玄灵从打烂的尸块上升起。

【获得玄灵:黄皮子(白)】

【天赋:血兵、???(待解锁)】

【契合度:70%】

【血兵:化血为兵、为甲,血液质量越高,兵甲强度越高。】

血兵?

将血液凝聚为兵器与盔甲,没有说明血液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会不会都可以?如果这样,那这很适合用来群战。

而且血液质量越高,兵甲强度越高。

成长空间也不错。

他跨好佩刀,看了眼周围,齐思早就和其他黄皮子离开了这里。

以他的实力,对付那几只小的没有问题。

再加上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李应当迈步离开了山神庙附近,准备去洗洗身上的污渍,休整一二。

来到河边,清洗干净后,他找了一处打坐的好地方。

以黄皮子的实力,应该处于换血期。

这次能够获胜,有不少原因。

李应当以淬骨境战胜换血境,看似夸张,实际上确实夸张。

首先淬骨、炼腑、换血属于武道之基的境界,“基”是基础的意思。

这三个境界各有妙处,差距较大,但不算特别大。

淬骨是强化骨骼,炼腑是修炼出劲力,换血则是强化全身。

李应当光凭体魄一项就已经站在了武道之基中的上层,甚至顶端,并且还有春风快意刀这上乘武学。

所以除了换血境武者之外,前两个境界都无法对他构成太大的威胁。

另外,黄皮子轻敌了。

一开始的大意导致它斜着用爪子扫过来,这样就导致只有一根指甲碰到了李应当的春雷刀,而且还是最沉最有力的地方。

所以被自己削掉了指甲。

如果是换一个角度,几根指甲同时接触刀刃,增大受力面积,或者打在刀刃的其他地方,都不会导致指甲被削断。

后来即便认真起来也依然莽撞,甚至直接往斩春风上面撞!

如果对方愿意凭借自身敏捷进行周旋,最后必然是一番苦战。

速度又快,力量又大,甚至还会一些妖术。

这种妖怪对于普通人来说几乎无解。

除非有一大群人将他包围住,然后一波人射箭,另一波人拿着盾牌在前面格挡。

中间再安排一些人手持长矛刺插。

别忘了,还要提防不要被黄皮子伤到,对方还有血兵这种妖法,浴血奋战之下能够越战越强……

打基础打基础,都这样了还处于武道之基这个阶段。

打、基、础!

此间的武道,着实恐怖。

黄皮子,又名黄鼬,李应当沉下心,感受着精神之海中的黄鼬玄灵,觉得可以吸收。

毕竟牛太大了,地方小了放不下,黄鼬就刚刚好。

李应当将黄鼬玄灵从黑暗之地中拖回光明之处,将意识投入进去。

这次的过程快多了。

玄灵,炼化!

最先被炼化的是尾巴,大约进度5%。

腿脚炼化,大约20%。

身子,炼化。

手,炼化。

……

头,炼化!

【黄鼬玄灵已被吸收。】

已获得天赋,血兵! 第28章 猴儿酒 月挂中天,如水般倾斜在林间。

清风徐来,卷起一潭涟漪。

炼化完黄鼬玄灵后,天色就黑了。反正摸黑难找路,索性他便一直在修炼。

打算待到天亮再回去。

如今已是深夜。

李应当盘坐在一颗巨石之上,沐浴在月光中,面对着一湾碧绿的清泉,运转着春风快意刀的法门,借着月华修炼。

春风快意刀,不只是刀法。

或者说任何上乘武学,其本身就蕴含着独特的运气法门。

当境界达到炼腑期,武者们能够将自己的血气与五脏中的气结合起来,化作能附着于手上御敌的劲力。

但这是一种消耗大,且非常低效的运用方法。

毕竟每个人都需要血气,血气与自身的体魄有关。

极难提升,恢复也极慢。

如果一名武者在战斗中使用了劲力,必然会导致自身血气亏损,消耗颇大。

原本只有炼腑期才能够拥有劲力。

但李应当体魄超凡,血气充盈。

又有蟾蜍玄灵相助,时时刻刻都在缓慢锤炼着五脏六腑。

所以虽然未能突破到炼腑,仍能拥有劲力。

运气法门即为内功功法,可以将这股劲力蕴养在经脉之中,通过运转特殊的经脉路线,将劲力化作内功功力。

如此,效率更高,武者运用功力时也不会使自身血气受损。

之前李应当遇到的绣花鞋男子就处于炼腑期,对方当时使用的是劲力而非功力。

原因通常有二:

一是内功功法极为贵重,最便宜最低等的功法也得近百两银子,绣花鞋男子没钱。

二是悟性不够,领悟不了。甚至不谈领悟一说,就凭“识字”、“句读”这两个条件,就能拦住九成九的武人。

月华一说,李应当也是随意试试。

话本小说中不都是那么记载的吗?

虽然他并没有听说过,但万一自己能行呢?

成则成,不成也没啥坏处。

李应当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经脉中流窜着一股热流,他操纵着这股热流运行了一个大周天后,四肢百骸都变得轻松了许多,疲惫褪去不少。

然后五脏六腑中又涌出一股气,加入到热流之中,壮大了队伍。

这就是属于他的功力,每次感受着这股能量,都觉得莫名的安心。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朦朦胧胧之间,他闻到了一股异香。

片刻之后,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窸窣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睁开眼观察着四周。

刚一睁眼,他就发现自己周围围着一群群的小动物。

白兔、山鸡、野猪……

动物们和谐地待在一起,就连大灰狼也用鼻子温柔地拱了拱小白兔,换来兔子的一个飞踢。

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嘴上叼来一串红色的浆果,放在李应当脚边。

一群蝴蝶绕着他翩翩起舞,相互嬉戏。

长着硕大双角的雄鹿停在他的面前,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

这是什么情况?

我在做梦?

他有点疑惑,心里也出现了一些对于未知的惊慌。

连忙握住春雷刀,宝刀入手,又给他添了几分胆气。

“喵~”

李应当止住了起身的动作,只见自己的双腿上趴着一只黑色的小猫,在夜间像是隐形了一般。

如果不是这声叫唤,自己恐怕都未能发现。

黑猫伸出两只前爪,用力弓起身子,锋利的指甲从柔软的肉垫中探出来。

李应当看得好笑,都说猫不黏人,更怕陌生人。

没想到这黑猫居然这么黏自己。

因为未能感到恶意,他突然平静下来。

他用手摸着黑猫的脑袋,对方未曾抗拒。随后右手慢慢滑到下巴处开始挠着,带出了一阵舒服的呼噜声。

“呼呼~人类。呼,你越界了喵!”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腿上突兀响起,李应当神色一肃。

她会说话!

黑猫晃了晃身子,懒洋洋地举起前爪,舔了舔爪子。

“真奇怪,你一个人类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喵?”

“也罢,要不要来参加我们的宴会喵?”

宴会?

蕴含着多少危险?

李应当看着周围的山野精怪,有的表情严肃,但两只眼睛像是斗鸡眼似的,极富喜剧性,结合在一起令人见之发笑。

有的坐在地上掰着爪子数数……

于是又在心中反问了自己一遍:

这危险?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是一番莫大的机缘。

如果今日不去,日后想到这事,睡觉都不得安生!

最后他点点头:

“好啊。”

……………………

李应当左手横于腰间,跟在黑猫身后。

在黑猫的引路下,即便是月光难以照进的地方也变得明亮了些,同时周围伴随着一大群动物,就算是普通人也会感到有趣。

李应当不动声色地尝试将几丝功力运于双眼,感觉眼球微微发热,像是在用湿毛巾热敷一般。

舒服极了。

他看得又明亮了些,又远了些。

走在林间,翠绿欲滴的树叶,摇曳生姿的黄白相间茉莉花,几具吊在树上的带有大面积血块与数十条蛆虫的尸体,夜间景色别有一番趣味。

等等!

尸体?

他停下了脚步,一路上黑猫不再交谈,于是李应当主动询问。

“请问黑猫女侠,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尸体?”

黑猫跃上李应当的肩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两只墨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李应当发现黑猫没有加上“喵”,还有些不习惯,但并未打岔。

“你说那些?那些尸体是你们人类绑上去的,与我们无关喵!”

“这座山下之前有一个村庄,时常上山砍树,还会用弓箭和叉子攻击我们,还要设置许多陷阱。之前有一批人把这些尸体挂在树上,之后那些人就再也没有来了喵!”

几家欢喜几家愁。

黑猫作为精怪,确实应该高兴。

李应当不死心地追问道:“他们都长什么样子,你能大概描述一下吗?”

“样子?不知道喵!”

“但他们穿的衣服都是红红黑黑的,腰间跟你一样有把刀,但没你的好看喵。”

捕快?

李应当叹了口气,继续跟着黑猫的指引,与动物大军们前进。

大约过了三分钟,周围的树林越发茂密。

几道黑色的影子突然从李应当面前划过,原来是一群棕色的猴子,它们手上拿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瓦片,里面有一滩带有异香的液体。

自己在打坐时闻到过。

猴子把瓦片在李应当面前晃了晃,又好奇地指着他的腰间。

李应当本来带好了干粮,用一个较大的袋子拴在身上,后来吃了不少。

于是袋子变小了,所以选择了挂在腰间。

“小猴子,你想要和我交换吗?”

李应当问道。

原本这只是下意识地回复,当他说出口时才发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对方怎么可能听得懂,并不是所有动物都如黑猫一般。

猴子支支吾吾怪叫了几声,点点头。

李应当轻笑,解开袋子,取出了一块干粮与之交换。

拿到瓦片后,他又用力闻了闻。

真香!

莫不是传说中的猴儿酒?

黑猫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以及他手中的瓦片,发现李应当的视线后,连忙转过头去。

“我,我才没有馋猴儿酒喵!” 第29章 群兽毕至 傲娇?

李应当觉得有些好笑,故意在黑猫面前挑逗般的慢慢品尝。

着实是好酒。

入口柔,一线喉。

猴儿酒刚一入喉,口中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果香,吞下之后,依然唇齿留香,不像是酒,反而像是果汁。

全身都变得暖和起来,连内功的运作都加快了不少。

这瓦片上的一点,李应当喝了大概七八成,就感觉脸上有些发烫。

【玄灵之精+30】

这一点猴儿酒就加了30?!

但他实在不能再喝了。

肝脏是主要的解酒器官。

李应当难以想象,以自己的体魄,喝这一点就有了些许醉意,那些普通人岂不是闻一闻就得倒头大睡?

没敢再喝,李应当剩了一些,递给趴在肩上背对着自己的黑猫。

“给你,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感谢你为我引路。”

黑猫摆了摆头:“我不稀罕喵!”

他轻抚着黑猫的头顶,毛茸茸软乎乎的。

“尊敬的黑猫女侠,这是小子孝敬您的礼物,还请收下。”

如此,黑猫才心满意足地回过头来,两只爪子接过瓦片开始舔舐起来。

一边舔,一边说:

“这还差不多喵,以后我罩着你了喵!”

李应当轻笑,觉得这小家伙太好玩了。没有打搅黑猫享用美味,继续跟随着动物大军,又走了十来分钟。

忽然。

前方林间出现了一大片空地,能看见空地中有明亮的篝火。

李应当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片空地之中伫立着一个大约有两丈来高的巨人。他的毛发呈棕灰色,有点像是猿猴,但外貌与人更加接近。他的身上披着一件虎皮做的披肩,下半身穿着树叶和藤蔓编织而成的草裙。

巨人旁边坐着一位体格健硕的少年,少年也是穿着兽皮衣服,但从表面上看,却是完完全全的人类。

少年轻轻擦拭着手中的长弓,时不时抚摸弓弦,脸上浮现出陶醉之色。

他与巨人互相交谈,看起来关系很好。巨人时不时看向东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少年也抬起了长弓,倏然又满脸落寞地放下。

这两人坐在聚会的最外围,或许是因为里面吵了:

优雅的牝鹿在其中发出“呦呦”的鸣叫。

一群群山雀从枝头上飞下来,停留在桌子边缘,叽叽喳喳互相交流的同时等待着宴席的开场。

有金色的猴子学人一般两腿站立,头上带着一圈草环,穿着不知从哪里抢来的金红色袈裟,手持一根平整的梨花木棍。每当舞动棍子时,木棍总会掉到地上,然后猴子便会抓耳挠腮发出怪叫。

……

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乃至得道的草木。

宴席之中大约七成是纯粹的有灵性的动物,有两成多勉强化作了人形,还有不到一成是人类的模样。

他们混杂着坐在一起,如同李应当在一开始看见的那样,即便是白兔与灰狼也安分地坐在一起。

“嘿,朋友。你是哪家的?”

一只鹦鹉坐在李应当的旁边,它的喙下面挂着两串小胡子,也不知道是拜托谁帮它挂上去的。

李应当往周围看了看,确定是在叫自己:“你说我?”

“没错,就是说你。”

突然,胡子鹦鹉小小的眼睛里面流露出了巨大的震惊,“你身上既有妖的气息,也有人类的气息。莫非是人妖?”

李应当:……

“非也非也,我看这位仁兄身上既有牛的味道,也有蟾蜍的味道,还有黄皮子的味道。”

李应当的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如鸣珮环的清脆女声。

一位穿着墨绿色衣衫的文静女子,手捧书卷,头上戴着几根翠绿的小玉竹,款款而来。

“或许是牛和蟾蜍,可能是牛和黄皮子,也有可能是蟾蜍和黄皮子……”

牛和蟾蜍?黄皮子和蟾蜍?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李应当想到那副画面,心中倍感无语。

身侧的黑猫突然炸毛,想要飞速逃离李应当身边,却被那位文静女子一把拎住后脖颈,另一只手不断打着屁股。

“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娘亲她们有多担心你,你这几天跑去哪玩了!”

黑猫胡乱蹬了两下腿,然后放弃了抵抗,冲李应当说道:

“你暂时别管我了,啊!我会来找你的喵。”

“啊啊啊,杀猫了喵!”

“敲桌子三下会有苹果,想吃就自己拿……”

声音渐行渐远。

没想到,黑猫女侠被家长打屁股都不忘了招待我。

感动!

随后李应当毫不客气地按照黑猫教的法子叫来了一大堆水果,还不忘分享给旁边的动物们,收获了一堆小跟班。

吃席嘛。

我特么吃吃吃吃吃!

在细细品尝到第八个时,席位已经坐满了,外面空地上也站了一大圈人。

忽然,那位翠绿文静女子出现在最前面,开口说道:

“诸位,时间差不多了。”

“什么时间?”

李应当不明所以,身旁的动物们却都闭上了嘴巴,更有甚者因为憋气而忘记呼吸,直接晕了过去。

他有些懵,这也行?

入乡随俗,李应当安静下来。

天上的月亮缓缓移动,月光投射在场中最前方,宛如后世的聚光灯一般,谁也想不到月华竟能如此耀眼。

由远及近,一阵似有似无的歌声出现,在山的那头,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只大红色的花轿子。

轿子外有四个浓妆艳抹的纸人,约有一米六左右,脚上穿着绿色的尖头鞋子。

他们乘风而来,顺着月光的指引前行。

山涧的清泉,树上的绿叶,都像在迎接他们。

阵阵香气传来,有梅花,有栀子花,有桂花,跨越了时令集结在此,香气之间并不冲突,反而相互交融相辅相成。

动物们不自禁深吸了一口又一口。

花轿落地,红帘被缓缓打开,鱼贯而出十几位飘着的魂魄,他们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唱戏工具。

这是什么空间法术?

李应当按下疑惑,继续观看。

片刻后,他们都换上了戏服,并且做好了打扮。

随后,翠衣女子拍拍手。

在月华聚集的那一大片空地突然塌陷,地底钻出了一座由竹子搭建而成的戏台。

戏子们向翠衣女子鞠了一躬。

先在台下咿咿呀呀地唱了几句,众人们觉得状态都调整好了,于是纷纷上台。 第30章 玄奇感应 “咿——呀——”

一声直观天灵的开场,引得看客们打了个哆嗦。

有多少人到死都不能成为角儿?

但有人仅凭开场的咿呀之声就能让看客惦记一辈子。

周围各式含苞花朵突然张开,里面有颜色各异的小花精,她们长相如人一般,但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绿叶,只有两寸大小。

这些花精在台下飞舞着,每一个手中都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小酒壶。

她们抱着酒壶在空中飞来飞去,为各位看客们斟酒。她们时而聚集在一起低语,时而消失在席间,再出现时又带着装满酒水的小酒壶。

为了保证公平,每人只能分得相同的一小杯。

对于李应当来说,酒杯还没有一个指节高,连润喉咙都费点劲。但对于他旁边的鹦鹉来说,反而喝不完。

忽然,自己的桌子边沿放着一个黑色的小爪子,爪子推着一杯新的酒水。

“咦?”

李应当疑惑地看向这一杯,发现了桌底的黑猫女侠。

黑猫女侠转了一个圈,眨巴眨巴眼睛,将尾巴放在嘴前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随后瞟了瞟那位翠衣女子,连忙逃开。

他在发现周围动物们都将酒水一饮而尽后,也跟着喝了下去。

一次灌了两杯。

酒液入喉,李应当原本以为是甘甜的味道,谁知却有千百种滋味,酸甜苦辣咸,无所不包。俄而腹腔处开始发热,一股浓郁的生命力迸发开来,肚子微微发热。紧接着四肢百骸开始微微发痒,像是有蚂蚁在爬。

最后一道强大的气直灌天灵盖,鼻子猛然发胀,他下意识地想打嗝。

被强大的意志力憋了回去。

随后这股气直接在体内瓦解,李应当之前喝的猴儿酒造成的些许醉意完全消失了。

现在异常精神。

他有些惊异,越喝越精神,这玩意还是酒吗?

台上。

“……”

“英台并非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呀,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

他看了许久,演的正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梁山伯因为看见英台耳垂上的耳环印,于是好奇询问。祝英台从一开始的心虚害怕,后面越说越有底气,最后理直气壮指出梁山伯读书不专心,竟然还在想女人。

不仅表演到位,曲子也自带一股特殊的韵律。

令人不禁想跟着唱上两句。

李应当不禁沉醉其中,古来那么多文人墨客,闲来无事喜欢倚栏听曲,不是没有原因的。

看似不太聪明的胡子鹦鹉都看穿了这个把戏,在李应当旁边说道:

“那是女的!那是女的!”

因为声音过大,引来灰狼的敌视,吓得鹦鹉拉出了几颗鸟屎。

幸好没有臭味。

忽然,台上戏风一变。

女主和男主因为门户之见被女方的家长强行分开。

“嘀嗒!”

天上突然砸下了一颗颗硕大的雨滴。

这雨滴能有多大呢?

砸在胡子鹦鹉的喙上砸得它哇哇乱叫。

没多久,这雨下大了。

因为本是深夜,天上浓厚如墨的乌云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有意思的是,乌云破开了一个大窟窿,月光从窟窿中透出来,照到戏台之上,戏子们头顶的天空是晴朗的。

这些雨滴宛如雨箭一般,古往今来最高明的暗器大师都无法拥有这般威势。

看客们纷纷离开了席位,跑到附近躲雨去了。

场中原本数百位看客,如今只剩下了二十几位。

李应当从小就喜欢雨。

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淋会儿雨,欣赏朦胧的景色,天地都像是换了一副面貌。

世界也清新清净多了。

遇到大雨,还是要躲的,倒不是因为害怕生病,而是衣服湿透了不舒服。

但好戏在前,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避雨的想法。

唱得真好啊。

李应当越看越入神,直至台上的男主角迫于无奈,和女主分开了,女主在迎亲的花轿里哭得像个泪人,眼睛都快瞎了。

看背景板,女主角正处在黄沙之中。

“轰隆隆……”

先是一道电光照亮了林间空地,声势浩大的惊雷紧随其后,将戏子们都吓了一跳。

猛然间,他感觉自己似乎融入了这片天地。

他的意志与戏中人合在一起,又与这林地合在一起。

处于这种状态下,即便是狂烈的雷霆也带给了李应当前所未有的感受。

苍穹之上舞动的银色竟变得亲切起来。

这种玄奇的感觉包裹住李应当的全身,将他心中的激昂,杀意,以及些许迷茫都抚平了。

他的心宁静下来。

雨更大了。

一颗连着一颗,密密麻麻像是雾气,像是瀑布一般。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看不清戏台上的景象,甚至也听不见唱曲的声音。

看客们又稀稀拉拉地离开了一大片。

只有一只如人一般的大虫蹒跚上前,坐在离戏台一米远的地方欣赏着这出好戏。

李应当的思绪却飞了。

他第一次见这么密集的雨水,突然有种奇思妙想。

能不能顺着雨幕游到天上去?

他的眼皮微微颤抖,处于这种状态下的他,看见了老虎瞳孔中的一根根细纹,穿过雨幕瞧见了戏子们脸上挂着的泪痕。

那不是雨水。

耳中也听到了雨点划破空气的声音,听见了砸在地面上溅起了一滩水花。

时间像是减缓了。

这场雨下到了李应当的心坎里,他的嘴角不自觉上翘,脸上挂着一串发自内心的微笑。

轰隆——

狂暴的雷声再度响起,连大虫也离开了。

场中只剩下他一位看客。

戏已开场,就算是空无一人也得把它演完,这是规矩。

更何况还有一人。

台上的戏子们依然在全心全意地进行表演,只不过有些心不在焉,像是受到了这场大雨的影响。

李应当坐在原位,视线穿过雨幕,耳边清晰地捕捉到了唱曲声。

福至心灵。

他用手轻轻敲着桌子,时快时慢,将戏台之上的声音与这片大雨连接在一起。

双方相互配合,最终戏曲迎来了高潮。

那对相爱的人并没有迎来化蝶的凄美结局。

而是相约而逃。

逃向了一处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着平淡却又有彼此的生活。

这种结局,确实不及化蝶凄美,但李应当更喜欢。

一定得是深刻的悲剧吗?

他更喜欢欢喜的结局。

“好!”

李应当从腰间摸了一把碎银子,扔向台上,然后站起身热烈鼓掌。

场中看客唯他一人。

他的鼓掌喝彩声却传遍整片空地,宛如千军万马。

当他张嘴时,狂风灌入喉中,豆大的雨滴砸在他的嘴里。

一口饮下满山风雨。

痛快!

戏台上的十数道魂魄忽然化作两道,分别为一男一女,脸上挂满了泪水。

两人手挽手,朝着李应当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