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梦集鱼幼薇传》 序章 “你……愿意帮我吗?”

空间四周漆黑一片,少年面前的女人身上散发着淡淡金光,古铜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来的尽是渴望。

“可……我不太了解你啊……”

少年摸了摸头发,尴尬道。

女人急忙向前探了探身子,道:

“可这只是我们第一次相遇,以后……你一定有更多机会了解我的!”

女人声音轻柔如丝缕,身旁弥漫的金光遮挡住了她除身体轮廓之外的几乎所有地方。只能隐约看到身上披着的灰蓝色衣服,以及那一双古铜色的、深邃而幽漫的眼睛……

看少年犹豫,女人近乎跪起来哀求道:

“我保证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告诉过我会遇到你了,我发誓……”

“好好好,我可以帮你……”

少年不知是发自内心的愿意还是心中起了怜悯之心,总之他在女人万般言辞之下选择了同意。

女人听罢,欣喜万分,从袖口之中取出一根的黑色的长棍。

“这是……”

少年接过那浑身漆黑的棍子,比量了一下发现只有小臂一般长。见女人并未说话,于是问道:

“我该怎么做?”

女人伸出手指指向少年手中的黑色长棍,淡淡道:

“这样……”

他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看向自己手中的那根通体漆黑的棍子,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变化……

少年疑惑,刚想抬头再问,却猛地感觉手中有水一般的液体在流动!

他低头看去,发现手中长棍上面的黑色漆水已经似水一般流下,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

一支毛笔!

黑色漆水淅淅沥沥凌空滴下,少年顺着水流方向向下看去:只见那股黑水在原本就空洞的地面上曲折蜿蜒,变化不断,最后竟形成了一副水墨画!

少年愣神,看着脚下的图案,语吃道:

“这是……一个府邸?” 第一章:裴府 咸通八年,裴府。

四月的天气变化无序,昨天还是赭云漫天,今天就下起了濛零小雨。夜空在灯光和雨的交映下就像掩了一层缁衣纱。

李念成不喜雨天,尤其在今天:裴府全府出游的好日子。

裴府有定,在四月二十一日这一天会举全府上下人出游。

作为补偿,凡是这日仍在府中巡守的人每人分发四百文钱。

四百文钱虽然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更为重要的是:李念成已经连续好几年都在此日留在裴府巡守,这几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日在膳房中偷些碎肉和好酒,是无人看管的。

裴府自然规定巡守不能喝酒,但这只是为了防止盗贼来偷窃裴府的宝贝而已。

但这可是裴府!自裴炎、裴寂等朝中丞相铺满裴府的地基之后,裴府更是涌现了无数人才。裴家在唐朝朝廷中的地位可谓显赫至极,怎会有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来惹怒裴家?

裴府自然很大,可以算是在江陵数一数二的府邸,大致氛围东南西北四个院。

其中西院主要存放裴府的各种宝贝:皇帝册封的诏书、赏赐的宝物以及裴府日积月累下来的书籍,凡此等等。西院是最为重要的地方,也被裴府中地位极高的管家刘三山看管。

东院是放置木材、食材的地方,虽然相比之下不大,但有这一个湖,湖的周围还有好几个池塘,里面养了很多荷花荷叶,倒也风雅。

李念成就是在此看守。

至于南院和北院,李念成并不清楚。毕竟硕大的裴府,他一个小小的巡守能知道多少呢?

今天虽然下了雨,但李念成倒也开心,因为巡守这苦差事来了一位新人:张成伯。

听张成伯说他本是长安人,父亲本开了一间作坊,却因招惹权贵而被谋害,诉冤不得果。

他因此不愿在长安待着,与母亲大吵一架,便自己一路来到江陵,寻了个裴府巡守的差事……

张成伯二十余岁,原本风华正好,却流落于此。李念成大他二十岁有余,两人一见如故,聊得好不畅快。

“成伯老弟啊,你刚来不久,往后有什么不懂的,敞开了问我就行。别看我在裴府的地位不高,却也是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了,哈哈哈!”

张成伯和李念成都穿着淡黄色的巡守衣服,腰间别着一个正面刻有“裴”字、背面刻有“巡守”二字的令牌。不过不同的是,张成伯的令牌颜色是白色,而李念成的是绿色。

这是裴府巡守的专用令牌,颜色对应了等级,由高至低分别是:红色、紫色、蓝色、绿色、青色、白色。

张成伯看了一眼李念成腰间的蓝色令牌,抱拳道:

“小弟我能进裴府已经是气运之巧,而在裴府又能遇到李大哥你,实在是小弟的人生之幸啊!”

说罢,张成伯举起酒杯敬向李念成。

对此,李念成哈哈大笑,对张成伯赞许道:

“成伯老弟啊!我就喜欢你这文嗖嗖的劲儿,我看你这五官啊,端正得很,就是被你这脸上的大雀斑给毁了!哎呀,这也不重要,我是真喜欢成伯老弟的话,来,喝着!”

说罢,李念成也端起酒杯前送,酒杯相碰,二人一饮而尽。

“嗐,这有能有什么用?还不是得老老实实某个差事做?”

张成伯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一口气,不过转瞬便又笑到:

“幸好能遇见念成大哥!”

“啊哈哈,成伯老弟,你这分明长了一双能干大事的嘴,哈哈哈!”

“哪有哪有,就我自己肯定不行,但能跟着念成大哥,以后肯定能干上大事!”

张成伯夹起一块肉送入嘴边,大笑道。

李念成抿了一口酒,面容有些憔悴:

“成伯老弟啊,实不相瞒,其实如今的巡守,也不是那么好干的。”

李念成叹气道。

“哦?我看念成大哥干的挺不错啊,有何不好干的?”

张成伯追问。

李念成又是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指着自己腰间的令牌道:

“我这小绿牌,可是耗费了我近十年才得到的,十年啊!你知道十年如一日地朝着同一个目标有多难吗?就这,也才勉强养家糊口……”

张成伯心里很清楚,在裴府当巡守这看似光鲜亮丽的以后,实则遭受了很大的挤压。

就那这令牌说吧,一个白色令牌想要晋升为蓝色,就必须坚持除裴府规定的特定假期之外全勤一年;再升则为三年,随后是五年……

这也就代表着,李念成得到这腰间的绿牌,足足花费了九年!

张成伯拍了拍李念成的肩膀安慰道:

“你已经很厉害了念成大哥,要是我,肯定不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哈哈哈……”

李念成却并未将此作为一种极高的荣誉。

“如今的唐朝,能挣得到铜板的工作虽然多,但都已经遭受过一遍那些门阀地主的压榨了。到了我们这些穷苦老百姓,能做个巡守,我也已经很知足了。”

夜色苍茫,小雨淅淅沥沥地捶打在湖面上。阵阵冷风不时吹来,将裴府衬得格外清幽。

“哈哈,不说了不说了,一说还挺伤感。其实我的意思是你能当上这裴府的巡守,也能算个铁饭碗,以后吃住倒是不用愁了。就算愁了,还有大哥我帮你!”

李念成望着张成伯那清瘦文静的小脸,越看越喜欢。

张成伯拱手道:“我也是早就料到才会来裴府,看来我的选择还是挺正确的,哈哈~”

张成伯望了望栏外湖面,转头拿起酒杯敬向李念成,叹道。

“哎,要是没啥其他的能力,还真不好在大唐混口饭吃啊。”

李念成沉默以示赞同,他也举起酒杯,月光闪烁片刻,两人一饮而尽。

喝完这杯,张成伯看着李念成雄壮的胳膊打趣道:

“念成大哥,你这胳膊练的这么粗,就没啥其他的本事?”

李念成望向自己的胳膊,转头笑道:

“嘿呦,这有啥,从小就干些体力活才练出来了,这也能算本事?”

“算啊!你以后要是干得好了,遇个贵人没准那一天就被提拔到千牛卫大将军了,哈哈哈~”

“千牛卫大将军?”

李念成顿时被张成伯逗得拍着腿大笑:

“哈哈~成伯老弟真会开玩笑……哈哈哈……”

李念成笑罢,夹了一片碎肉到嘴里,咀嚼了没两下,抬头问道:

“哎,成伯老弟,你这自小生活在长安,也算见了世面的人了,你有啥其他的本事不?”

张成伯抿了一口酒杯,眼神飘忽一阵,才缓缓道:

“嗯……我曾经遇到过一个算命的人,他教过我一些观察天象的技巧,这算本事不?”

李念成当即拍了拍桌子,兴奋道:

“天象?哎呦,这当然算了,这本事可吃香了,现在很多人都稀罕这种东西,你真会?”

张成伯看李念成反应这么大,也稍作谦词道:

“马马虎虎罢了。”

“那你都能看啥气象?”

张成伯手托腮,想了想便道:

“嗯……就看裴府吧,今日夜笼无云,自然是看不出来。但在昨天晚上我便看到:云层稀而不明,星斗散而不亮;斜风狂而不透,空气温而不清。大约四个月后,裴府应当有一场时间不短的大雨……”

李念成虽然有些不太相信:

“四个月后的气象也能看出来?”

问归问,但他毕竟不懂,张成伯那一副认真的表情让他不知道如何说,只好又道:

“哈哈哈,四个月后都是冬天了,不过我相信你成伯老弟!”

每次下雨的时候,裴府东院的小湖脸面的青蛙都会哇哇叫个不停,聒噪的很,这也是李念成厌烦下雨的一个原因。

不过,所谓酒肉穿肠过,唯乐留于心。任何影响心情的小事在酒后之后都会变得黯然失色。

说罢,李念成举起酒杯就要再邀张成伯喝一杯。

不料李念成刚举起酒杯,便忽地将手捂住肚子,捎带歉意地对张成伯道:

“成伯老弟,我有些肚子痛,去趟厕所,你在这等一会……”

张成伯听罢,担心道:

“啊?怎么吃得好好的肚子痛了呢?”

不过他转瞬一想:拿肉和酒都是李念成自己去的,怕是在膳房偷吃了些其他东西……

“那念成大哥快去快回……”

“好好好~”

李念成捂着肚子,径直向厕所走去。

栏杆外的池塘中,青蛙叫个不停。他捂着肚子在走廊中一路小跑。

“噗通~”

一个声音从池塘中传来,即便李念成此时处于醉酒状态,还是分辨出了那些个头一丁点的青蛙不可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谁!”

李念成浑身一抖,眼睛瞪得很大,一边侧着身子走,一边死死盯着池塘传来声音的地方。

“咕咕咕~”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池塘的荷花丛中飞出。

“乌鸦啊……看来还是紧张了。”

李念成顿感轻松,于是转过身去又开始一路小跑。

走了十几步,李念成猛地如雷灌顶。

“这天气怎么可能有乌鸦?”

这时,身后传来“唦唦”声,李念成立即转身。

空无一人。

“奇怪。”

李念成顿感迷茫:

“喝多了?不应该啊……”

李念成又松了口气,再转身时,一个比他高一头的黑色身影猛地出现在他面前。

李念成来不及呼喊,那黑影手中的木棍就已经落到了他的头上。

李念成顿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二章:咸宜风 咸通八年,咸宜观。

窗棂上的茉莉花开得盛炽,道观里是很少养艳植的,即便是养了,也会在香火的熏陶下显得没那么热烈。

不知不觉间,晚拜便结束了。这晚拜是鱼玄机所独属的,她给自己规定每日申时在屋自己的屋中锁住房门,静坐三刻钟。

这也许是为了清心。

桌上有一把漆色暗淡有光、偶有断纹、琴身园中带扁的琴。

鱼玄机手指轻抚古琴,指尖划过琴弦,不由得发出连连叹息。

这把连珠式的琴,是前任观主一清道人所赠予她的。

一清观主曾告诉过鱼玄机:每当她感到迷茫和痛苦的时候坐在琴前,感受琴的气息,这样就能让她好起来。

“玩笑话。”

鱼玄机轻叹一声。

观主病逝已有一年,每每想到,便觉痛苦万分。

自己对一清观主的感激之情不亚于温庭筠,从自己初来咸宜观开始,一清观主便告诉过自己许多道理。

但当时的自己仍对李亿有情,还盼望着李亿能处理好三人的关系,所以并没有完全听进去。

虽然当时自己没太在意,但如今想来,的确受益匪浅……

鱼玄机坐在铜镜前,随意簪了一头朝云近香髻,起身在柜中翻找了一件红领菊花纹紫棠袖淡曙衣披在身上,又在柜子中寻了一把伞。

随后将手摸向腰间,轻舒了口气,便踏门而出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对鱼玄机来说很是恰意,虽然她长于平康坊中,但在家境与人生的变故交织下,似乎幽静与悲寂才是她真正的归属。

不知多少日夜,她都沉沦不拔于此。

雨沫打向油纸伞,此起彼伏的清脆声让她的心情也愈发舒宜。对于充满香火的道观来说,小雨就像是正午进拜香火最为盛大的景像,不过却更加静谧,更像道观。

下雨的咸宜观格外清静,在鱼玄机“无为”的治理下,咸宜观稍显颓废之气。

但毕竟是一个道观,能有如此景像也算寻常。

鱼玄机最终在一间房屋前停下。

房屋有右门栏的下方有一个水桥渔童纹蓝青花盆,盆中一朵殷红兰花如骄阳般盛开,这与咸宜观整体的风格是身份不符的。

这间房屋主人名为绿翘,是鱼玄机前几年所收的婢女。

绿翘父母双亡,很小的时候被一个女乞丐收留。不过乞丐毕竟连自己都不能保证饱腹,所以只养了几年便将其丢至道观门前。

当时绿翘年仅豆蔻,鱼玄机看得可怜,便收留了她。

当时是春天,所以给她取名为绿翘。

在经历裴府夫人裴婧的驱骂之后,鱼玄机还对那新科状元李亿心存一丝期待。

不料就在今日道观的几个月后,温庭筠便远来咸宜观,告诉鱼玄机李亿已经前往别处任官的事情。

从那时开始,鱼玄机便算是心如死灰,再加上一清观主和温庭筠两位师父的陆续仙逝,鱼玄机的生活便彻底茫然。

幸好绿翘不仅生得可爱,更是精灵乖巧,尊礼守教。

在她的影响下,鱼玄机不知多少次在悲痛之中冲破枷锁。她越发越认为绿翘对自己弥足重要。

每一个悲痛都是镜子中的一个空缺,每一种救赎都是一个胶水。每当你用胶水乐此不疲地将它弥补,回过头来却发现:不知何时,那胶水也变成了镜子中的一部分,而且十分脆弱。

逐渐地,鱼玄机已经不再执着于自己的过往,她现在只想守着绿翘,守着她心里最后的一丝温存,伴她长大……

房门紧锁,鱼玄机思忖着:

“翘儿不在房中,又能去何处呢?”

空想一番无果后,鱼玄机便索性蹲在那兰花前,看着它随风摇曳,等待着她。

“玄机姐姐!”

一道玲珑可爱的声音传来,鱼玄机回头一看,绿翘衣着群领兰花纹丁香袖杏黄垂珠青裾锦葵裙,顶着一把赪霞面京元柄梢油纸伞。

伞下那颇为精妙的脸显现出来,鱼玄机看着浑身朝气、蹦蹦跳跳的绿翘,笑问道:

“翘儿,你去哪里了,为何衣着如此?”

绿翘一边快步走向鱼玄机,一边用手在自己衣服中摸索着,不一会,她就拿出一包宣纸,打开后里面的几个甜品便显现出来。

“当然是和张牵姐姐她们一起出去玩啦!喏,玄机姐姐,这是御点楼刚~刚~出炉的点心,可好吃了!好几种呢。”

说罢,绿翘便一一介绍道:

“姐姐你看,左边的这个叫冻酥花糕,甜甜的可好吃了;中间的这个叫透花糍,清清凉凉的;右面这个……我忘记了,不过也很好吃!”

看着绿翘激动介绍的样子,鱼玄机一脸溺爱,摸着绿翘的头轻声问道:

“这是你张牵姐姐给你的,衣服也是?”

“当然啦,作为老~顾客,这衣服就是张姐姐给我买的!”

两年前,亲仁坊开了一家御点楼,专卖点心,楼主张牵常去咸宜观上香,一来二往三人便熟络了。

鱼玄机本身是很喜欢吃点心的,不过早就很少吃了。绿翘倒很喜欢去御点楼,不仅是她自己也喜欢吃,还与御点楼中的姐妹们关系甚好。

无论是两年前的一清观主仙逝,还是一年前温庭筠的离逝,绿翘都去御点楼买了鱼玄机喜欢吃的点心。,然后想尽各种方法来安慰她。因此,鱼玄机才得以更快脱离悲伤,也对绿翘这女孩越发关心。

“张姐姐她们可好了!御点楼每次出新的点心时,都会邀请我去免费吃哦!这些也是免费的!”

鱼玄机对此自然是开心的,毕竟自己最大的忧虑就是怕这道观的清静氛围影响了绿翘的童心。

她喜欢绿翘这个样子,整日无所事事、快快乐乐的样子。

“改日一定寻个好时间来好好道谢一番。”

鱼玄机正想着,绿翘又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鱼玄机的衣角,兴奋道:

“吃吗姐姐?”

绿翘眼神弯起来,瞳孔之中充满着期待。

鱼玄机却是推脱道:

“不了翘儿,你吃便可。”

绿翘还以为鱼玄机是担心她吃了就没有自己的份了,于是忙道:

“我这里还有呢!”

说罢,绿翘指了指自己的胸脯,里面鼓鼓的,明显藏着很多东西。

鱼玄机笑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绿翘疑惑起来,围着鱼玄机边转边道:

“那姐姐来找我是为何呀?想翘儿了吗?”

绿翘拉着鱼玄机的衣角,边转边笑。

“明日随我去一趟毗陵。”

绿翘听罢,一惊,随即收起自己欣喜的样子,愧疚道:

“对不起姐姐,翘儿忘了……”

鱼玄机只是从腰间取出一枚木制令牌,用手摸了摸又放回腰间,望着低着头的绿翘安慰道:

“无妨。”

令牌下的晓灰丝玉髓垂珠被一阵清风吹动,一缕残阳在云缝探出,照向那令牌上的两个大字:

“飞卿。”

第三章:宝物失守 “什么?!”

“裴夫人,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小的一直在西院,这事还是东院的巡守张成伯来告诉小的的……”

大堂富丽堂皇,堂中左面墙上挂着一副江船楼阁之画,右面则是一副人骑牧马之图,二者下面分别有张兰雕月牙凳。丝彩联络,大堂正中的紫檀木椅上坐着一位衣着艳丽的女人。

此时,刘三山的头近乎埋到了地下,大气不敢出。

这可是弄丢了裴家的世宝玉珍雕,任他刘三山几十条命都抵不过来……

堂中椅上,一头满翠珠光惊鸿髻、衣着琥珀枫叶领海棠莲瓣垂珠袖金红鱼纹报春淡茧裙衣,脚穿云头锦履的女人盯着刘三山,怒气横生。

“张成伯?可是前几个月刚来裴府的那个?”

“哎,裴夫人,正是正是……”

裴婧大手一挥,嗔怒道:

“快些将他引来!”

“回夫人,今日张成伯请假未来。”

“什么?!”

裴婧怒意更盛。

“裴夫人莫急,小的即刻启程前往张成伯家中将他带回。至于玉珍雕,小的立刻派人去问询所有可疑之人行踪。”

裴婧强压怒火,攒眉蹙额,叹气口气,用手扶住头,做出一个请回的手势。

见状,刘三山起身“喏”了一声,便后退至门外。

此时,一个身穿云水石青领月灰长袖石蕊芝兰玉簪花纹晴山锦衫的男子快步至刘三山身旁。

他名为三韦,是刘三山的左膀右臂。刘三山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后,他便双手抱拳,“喏”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正午,小雨连绵不断,这在被称为水都的江陵并不算奇怪。

在江陵,若是雨很小,那是很少有人打伞的。

刘三山自然不将此雨放在心上,只是径直向平潭居中走。

平潭居是一个租房的地方,如果你想来江陵旅游一番,那自然是住些旅馆。但若你想在此长居,最合适的便是平潭居。

刘三山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脸上的褶皱并不多。他身穿金盏百合绣锦葵白雨金纹淡曙朱顶长衫,这在平潭居中是极为稀少的风景。

刘三山推开大门,向靠近大门右边的一间房屋中敲了敲门,问道:

“张房!”

“哎~”

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传出。不一会,门便被推开,从中走出一个面容憔悴,身子佝偻,穿着白色便衣的老人。

那人用手托了托挂在耳边的眼镜,稍稍眯起眼,旋即大笑道:

“嘿呦,刘管家莅临于此,陋居真是如沐春风啊!”

刘三山摆手笑道:“哎~张房说笑了,你我这般关系,没事来看看您,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有没有,请进……哈哈……”

刘三山口中的张房名为张贺,经营者这种生意应当称他为“房牙人”,刘三山为了便捷,平日直接喊的都是“张房”。

“刘管家不忘久要,鄙人真是有幸。您先就坐,我去取茶。”

堂中不大,只有两座。这屋子就是那些人来谈租房一事的地方。

堂中两座,刘三山取右坐之。两座中有一张蝶翅淡茜剑兰纹绣檀木桌,桌上摆了两个哥窑青釉葵瓣口盘,盘中亭亭玉立着一盏山水葵口杯。

“这些东西,渍~宝贝啊……”

没等刘三山心中称赞几句,张贺便提着一盏越窑青釉八棱划执壶漫步走来。

“张房不可貌相,宝贝无数啊!”

“刘管家说笑,陋居有雅罢了,能入的您眼的也就我这些爱物了。哪能和您比啊,这江陵,谁人不知您的那五大作坊,随便一个都抵得过我这破屋的数倍了……”

刘三山笑了笑,还是起座弯身,曲手摊向空座道:

“张房,请。”

“刘管家不必规矩,您既贵又客,即坐就好。”

说完,张贺便将手中的越窑青釉八棱划执壶放到桌子上,也就坐了。

“来人。”

张贺一声令下,门外便进来了一位下人,快步来到两人面前倒茶。

深青偏绿的茶水从壶口倒出,一股清香馥郁的茶香便铺面而来。

张贺从袖口之中拿出两个用宣纸包着的小包裹,分别打开倒入两杯茶中。

芝麻和的香气与茶融为一体,更添一份美味。

“来,刘管家,你一定要尝上一尝这修水的双井茶。鄙人虽然不才,但偏工于煮茶,虽无兔毫,但鹰爪、蟹眼、松风还勉强可以。”

“房牙人谦虚,此等好茶刘某还未曾喝过几次,来此有幸浅品真是承蒙厚爱!”

房牙人笑了笑,举起杯子道:

“共品!”

刘三山押了一口,顿时感觉浑身松透气,气爽不少,看着手中的杯子,连连赞叹:

“茶如此清透,相比房牙人生意也如此顺畅吧。”

张贺将手一摆,爽朗地笑了一声:

“哪有~如今的牙人可不好做,尤其是房牙人。大唐人员流动本就密集,官府若是在我们这抓到逃犯什么的,那可不好处理!”

的确,如今大唐人口流动密集,经商从事、做官出差、谋生流浪凡此等等皆转涉四方,给户籍管理、征收税赋和摊派徭役等工作带来极大的不便。若处理不当,还容易引起治安问题,激起变乱。

“所以放下住房很是麻烦,哎~担当不起啊……”

“房牙人不必过于担忧,处理的严格一些便可以了,最起码,得有各个住房人员的来路吧……”

张贺听罢,哈哈一笑,摆手道:

“刘管家若是想找人,直说便罢,大可不必如此拘谨,你我这般关系,我自然会坦诚相待的。”

刘三山顿时抱拳恭笑道:房牙人明察秋毫,我来此处的确是有个人想调查。

房牙人顿时严肃:

“何人?”

“张成伯。”

据刘三山打听来,张成伯家中并不富裕,家在长安,其父在一个叫过故里的酒馆当伙计,而张成伯在裴府里当了一个看门的,就在平谭居里租了个房子住。

“不过刘管家,张成伯昨日已画押离开了。”

大唐很是关照居房之地,居过的房名义上虽是自己的,不过大唐为了规整治安,防止动乱,长时间不归,即便是居房也要画押请假。

“这张成伯,居房多久了?”

刘三山双目别视,仰头“嘶”了几声,道:

“已有半年之久。”

“半年可否每夜都居于此?”

房牙人双瞳紧缩,猛地惊道:“刘管家怎会……”

“实不相瞒,这张成伯很不寻常,有时能接连数日不曾回来,我曾也对此好奇。不过我记得有一日,张成伯戌时才来,我又碰巧去整顿公事,也是那时来。遇到他便问了一句,他说是去垂钓去了,我也没多想,的确很少来平潭居中居住。”

“垂钓去了?”

刘三山沉思半刻,问房牙人:张成伯如今在何处,房牙人可知?

“管房的人告诉我张成伯回老家长安了,这原因好像是……他母亲中了疾。”

刘三山眉头一紧,长呼一口气,咬紧牙关道:

“寻常人怎会喜欢垂钓!”

房牙人又疑惑起来,问道:“那刘管家的意思是……”

刘三山将袖子一挥,起身长呼一口气,闭眼叹了口气道:

“他怕是近来不会回来了。”

第四章:杜陵原慰飞卿 鸿固原位于浐河与潏河之间,是汉宣帝刘询墓处,又称为“杜陵原”。传说神爵四年的冬天,有十一只凤凰栖于杜陵,于是又称此地为府“凤栖原”。

杜陵南面,山势巍峨,绵延起伏,嵽嵲幽清,那便是秦岭。

鱼玄机用一支银钗绾住高高的头发,这虽然是为了路途之便,但在她身上却独显一分庄重清秀。

她面色如玉,气静如菊,着一身梧枝晴山绡交领通身灰白道袍。袍下腰间,一个刻有“飞卿”的令牌荡漾着霞光。

绿翘虽为道观中人,但鱼玄机却从未曾用道观的那些繁文缛节来束缚她,即便如此,她也很是识礼节,随意拣了一件灰白花衣,外套了一件蝶翅长褥,褥衣腰间拼接了淡茧绫锦,也很是端庄。

两人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半山腰处的宅邸。

“师父,那便是温师尊的宅邸了吧。”

绿翘踮起脚尖,手指向掩映于林中的房子,抑制着激动道。

若是寻常,绿翘走如此长的路,早就苦闹连连、说什么也不走了。

“是。”

鱼玄机回罢,右手握住那飘荡的令牌,与绿翘一起走向那曲径通幽之处。

半刻,终于见到了一条由山石铺成的错综曲折的小路,沿着它转了不知多少个弯,一尊古色古香的宅邸便映于眼前了。

宅子风霜显目,破败不堪,墙上有许多明显的裂缝,缝中有许抹青绿,墙下挺立着三四朵梅花,在立春寒风中凛寒怒放。不过门面的黑油铁环倒是别人擦拭过似的温亮,在光辉下显得幽暗,庄严,典雅。

鱼玄机大步向前,敲了敲门。很快,大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接着,从中走出一衣着斩衰的老人,老人容貌沧桑,脸上依稀有几道泪痕。

“昆叔,晚辈玄机,特来祭拜温县尉。”

鱼玄机作辑。

门后一人衣着斩衰,与鱼玄机上次相见只是手中少了一支执仗。

鱼玄机将手掌摊向绿翘介绍:“昆叔,这位是玄机的妹妹绿翘。”

绿翘也是机灵,还没等昆叔说话,就恭敬地作辑问候道:“昆叔叔好。”

昆叔见如此聪慧可爱的女孩也是心生欢喜,连忙请入,鱼玄机道谢一句,便径直走入宅中。

穿过宅庭的小径,就是京师人称的“中堂”了。通常,人们都称之为正厅,正厅分为前厅和后厅,温府的正厅较为狭长,光线暗淡,并且除了基本的陈设外并无其他,这也反映了温庭筠生前的潦倒。

“鱼练师可否饮茶温腹后再去祭拜?”

鱼玄机作辑道:“不了昆叔,我与徒儿在长安还有忙事,实在没有多余时间。”

古人饮茶温腹与闲聊无异,少则半个时辰。鱼玄机本就无意与昆叔相谈,况且自己长时间居于道观,实在没有什么趣事可以分享。

昆叔听罢也不再勉强。便叹了口气道:

“那就不耽搁鱼练师了,我还要在此迎客,无法抽身同去,从温府大门的石铺路走到第二个交叉处……”

“昆叔不必多言,玄机还是没有忘路的。鱼玄机打断道。”

昆叔听罢,看了眼鱼玄机,心中十分怅然,恍然间又忆起去年温庭筠仙逝之时,鱼玄机恸哭流涕之状,真是令人心悲神伤,愈加悲痛。

“好,那就枉陪鱼练师了。”

鱼玄机作辑道:

“昆叔不必如此,我没在的这几年您照顾师父如此之久,玄机还不如如何答谢,改日定然寻个时间好好叙旧一番,不过今日实在匆忙,观中还有些许事务需要玄机处理,玄机在此告辞。”

昆叔听罢,也是神伤,想张口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最后挥了挥手道:

“快去吧,别耽搁了时辰。”

虽是正午,不过天寒无风,林中小路竟有氤氲漫漶之息,百花烨魅,万树续春,偶尔有几只野鹤仙游伴歌,汉宣帝真是好眼力,这杜陵确实是志士雅人游玩的好地方。

时至酉时,两人终是来到温庭筠的墓前。墓碑有明显被擦拭过的痕迹,露珠爬满碑上,藏身在那楷书字隙的陋居中。

“温庭筠之墓”

鱼玄机将篮筐中的贡品一一取出,不过贡品并不是吃食,而是两本小册:温庭筠诗文摘录与鱼玄机赠温庭筠。

鱼玄机将温庭筠诗文摘录随性翻开一页,便看到那句:早晚乘鸾去,莫相遗。

鱼玄机仰头,思绪乱飞,她想:“若是唐朝没了那律令,飞卿会不会早已身居高位了?若是……”

当然,鱼玄机想的那律令,便是:凡择人法有四:一曰身,体貌丰伟;二曰言,言辞辨正;三曰书,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优长。

不料温庭筠直接栽在第一条。传闻温庭筠相貌奇丑,素有温钟馗之称。而且常常出入风月场所,风流不已。也因为自己持才孤傲的性格惹了不少权贵,无论大小考试都些许会被针对,不过温庭筠韵令实在出彩,即便是被针对,从开始到考进士之前都毫无压力,一路畅通。其旷世之举八叉八韵,更是将他的傲气推向最高潮,素有温八叉之称。

不过他讥刺权贵,多犯忌违,几次进士不第后竟组织作弊,也因此屡次被贬,终生不得志。

想罢,鱼玄机又苦笑,自魏晋风过,唐朝律令近乎将人封锁:八股文,夜禁,凡此等等。飞卿也算是鲜有的风骨的奇特之人了,不然自己……

又怎会难以忘怀呢。

……

“翘儿,你说,若是我当时不嫁于李亿,飞卿会不会……”

咸宜观堂中,一张淡茧晓灰桌上躺了一张玉髓槿紫梨花纹方绣布,似雪中仙鹤般柔亮端雅的白釉双泥条结带凤嘴唇口执壶。

鱼玄机面色殷红,颊旁几丝妙柳垂下。绒泽墨眉如弯月藏蘖,秋水涟漪似满月笼烟。巧魅无比。

见绿翘不应回,鱼玄机又押了杯酒向口中送去。

绿翘见状,忙将酒杯抵住道:

“姐姐今日饮杯足够,就此作罢吧。”

鱼玄机顿了顿,便将酒杯押在桌上。这时绿翘一脸认真盯着鱼玄机问道:

“姐姐,温师尊风流如此,为何娶妻?”

鱼玄机深思了半刻,摇了摇头。

“那,又为何散尽情义,将你许于李亿?”

鱼玄机本就昏醉,没多想也想不出来,终是抬头,看了眼绿翘,眼中尽是疑惑。

“翘儿,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吗?”

“姐姐,你曾告诉我,你曾向温师尊以诗示爱,不过此后不久,温师尊便娶了妻。而在李亿高中状元的时候,温师尊竟能拉结你与状元相爱,你不觉得……很是显然吗?”

鱼玄机本就只是以为师父温庭筠是单纯不喜欢自己,不过听绿翘如此一说,好像都能说的通:师父为了不耽搁我、让我死心,便匆忙娶了妻,而后又担心玄机家境如此,嫁不得一个好人家,便主动埋悲引线于状元郎李亿。这一切,难道都是为了让我过上更好的生活?

“难道他……”

鱼玄机眼泪顿时大落,鼻子一红,便凝噎。

“温庭筠怎会不知姐姐您的爱,不过因为年龄原因,顾虑会对您有风流言语,只能以娶妻作拒。而李亿高中时您也年至碧玉,他便好心撮合,只是……”

“只是不知李亿竟是如此负义之人!”

鱼玄机听至此,也已痛哭不已,索性将身子整个趴在绿翘身上。绿翘见状,也是边抚边慰。

“翘儿,若是我早知如此,断然不会嫁于李亿啊……”

绿翘听罢,也是连忙安慰:“师父,故人已逝,您不必如此,过好自己以后的生活,才不枉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过好自己的生活……?”

绿翘持住鱼玄机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道:“没错,姐姐您自己的生活,您不是苦爱吟诗作词吗?您为何不在道观门前立一个诗文候教的牌匾,去与世间才子对词作诗,追求所爱呢?”

鱼玄机面色微红,眼神漫漶,却连忙推拒:“翘儿不可,咸宜观本是清净之地,前观主仙逝之后,我们生活就已不羁,怎能加厉引众人来对诗作赋呢?”

绿翘见鱼玄机如此想法,绿翘咦了一声劝道:“姐姐所虑极是,不过您毕竟是这道观之主,若是看不上眼,拒门便罢。”

见鱼玄机不语,绿翘追问道:

“烨丽的云飘走,天空会就此晦暗吗?”

看着鱼玄机满脸醉意,绿翘也是不由得无奈叹了口气道:

“姐姐您今日饮醉,快些歇息吧,这些事往后再论。”说罢,绿翘便将鱼玄机引进房间。鱼玄机倒是真醉了,躺在床上不过半刻就无了动作,大睡去了。

绿翘站在床前,看见鱼玄机腰带上系的木佩在床侧贴着快要掉去,便弯腰下去拿起来。

窗外,残阳照射而来,将木佩原本褐色的质地映出一抹血色,她看着木佩上“飞卿”两字,眼中有一抹精芒折出。 第五章:江陵偶遇 江陵十月夜。

风吹叶乱,鸦过苦生。江陵流水足,更有乱情余。

潺潺流水声正悲流不已,一股清淡高俊的琴瑟之音忽地杂乱其中,压住一疾狂狷。

过鸦衔乱叶,世界骤然静寂逸娴。

琴声再起,流江驰水竟与琴声和谐,高抑顿挫,婉转有致,几许落叶轻挽水面,似伴舞之郞,恰近屏之珠。

音韵一转,风引排颠柳,雀恐停风处,夜笼瑟鸣颤,浪旋琴声幽。

奏律缓释,声渐消寂,云隐峨眉,澶湉潺湲,柳悠静黯。

琴声遂止,船房之中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好好好,不亏是长安城的天才乐师,真是年少有为啊!”

这人话还没停,旁边又有一人开口称赞道:

“是啊是啊,陈乐师音律悠然,好似能牵引地灵,真是有一双夺天工之妙手啊……”

船房正中,一人眉如剑羽,梁如耸蘖,面容肖俊,神色自然,衣着云水绣花领佛手驳京元兰花纹长衫,手持一把栗壳色底漆,外髹黑漆,流水断纹,背面上刻有“宝袭”二字,近雁足处刻有篆书的玺印“御书之宝”的月式琴。

他手尖由中至下轻抚琴弦,停息半刻,将琴轻放在身旁,起身抱拳向众道:

“各位能静听陈某的曲子,是陈某的荣幸,承蒙各位厚爱了。”

“陈乐师还真是谦逊如初啊……”

“哎呀,陈乐师如此心性,真是大器之材啊……”

人们的赞扬声接踵而来,陈韪依旧抱拳道谢。

此时,一衣着凌霄淡花纹领甸子梧枝相驳金花绣垂青鱼纹珠长衣的男子开口道:

“陈乐师方才手中的琴,可是当朝名琴宝袭?”

陈韪听到,一喜,面色骤然红润,转身向那位先生抱拳道:

“先生明眼,陈某方才演奏的乐器就是有名的月式琴:宝袭。”

那人大笑一声,又道:

“哈哈,我初听就觉得奏声旷然古雅,凑近一看,这底漆和外漆更让我确定此琴为宝袭。”

听罢,陈韪抬头才见这先生面貌:双目温静,颧骨较突,圆脸淡胡,这一笑褶皱也显得多了起来。又问叹道:

“先生真是见多识广,可问先生尊名?”

“鄙人姓花名如字北物,是江陵、洛阳和长安三地中寻花访的访主。”

寻花坊,京城宝物所居之处,共有三个店门,分居江陵、洛阳和长安,是唐朝盛名的藏宝之处。

陈韪听罢惊到:“居然是寻花坊花访主,失敬失敬,我说寻常人怎能一眼辩宝。”

“陈乐师不必如此拘谨,花某爱宝,陈乐师有宝,理应我敬你三分才是。”

“花坊主客气,这宝袭乃大唐至宝,并非是陈某足以染指的,陈某不过助运一段路程。至于归处,陈某无权告知,还请花坊主见谅。”

花北物一听,哦了一声,点头道:“原来如此,花某早就听说名琴宝袭音质雅俊,今日一悦,果真如此清朗。”

陈韪见花坊主言不对意,转问道:

“花坊主可否会奏琴?”

花北物听罢,连忙摆手推辞:“花某只是了解一些天下奇物,并未习得奏雅人之乐。”

陈韪脸上不免显露出一份失望,继续问道:“寻花坊分居江陵、洛阳和长安,此次花坊主可是去长安?”

陈韪是从长安南下水路来江陵的,现在虽然说是到了江陵,但其实只是一个小船港,若想到江陵城还需坐船一日。

在此相遇,陈韪自然认为花北物是要从江陵乘船去长安。

花北物摆手,也猜到了陈韪所意,失望道:

“花某此行由长安而来,正要到这江陵去。”

陈韪当即面露喜色,忙道:

“陈某亦是从长安而来前往江陵处理些事情,既是同路,何不共乘一船?”

花北物本就是去江陵,和陈韪做伴不仅能有个照应,还能多听几曲宝袭之雅,想到此处,花北物便是痛快答应了,便向陈韪介绍他的随从:

“这位是花某的接物店主,朗昆,精细金银物换,有了他我寻花坊才能得民之心。”

接物店主,意思就是别人当宝时负责鉴宝论价的角,这需要极大的学问,但大多还是言辞交流,给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钱,毕竟大唐仿制金银贵玉的事可不多。

陈韪听罢,也是对着那衣着朴素的人拱手敬道:“朗先生好。”

郎昆听罢,回敬道:“陈乐师客气,早就听说乐师雅气,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陈韪笑道:“先生抬举,且随陈某寻个船舫,再好生叙叙!”

酉时,扶光盖坤灵,迁凝待望舒。江陵暮下,一艘艘客舟伴着几声船访上的吆喝声驶向远方,野鹤聚云,江水缓风,虽是日暮,却有出生之雅、夜半之清。

陈韪将宝袭琴安置在船房中的桌子上,用一张兰花纹紫青绣正方布盖了起来。

花北物看后笑道:“宝袭可是大唐名琴,除了大盗怕是没人敢偷吧。”

陈韪笑应:“花坊主所言极是,不过宝袭并非陈某之物,可万万不能有闪失啊。”

花北物听到此处,本想再次打听一下有关宝袭琴的事,不过看陈韪如此谨慎,便没在追问。又一转问道:“陈乐师既然通晓乐器,可否知道大唐其他宝琴?”

陈韪笑道:“不怕花坊主笑话,关于大唐宝琴,陈某的确略知皮毛:

太和丁未年(公元827年)制造的独幽;至德丙申年(公元756年)制作的大圣遗音;伏羲氏琴最为珍贵的九霄佩环;与大圣遗音同为至德丙申年的凤势式琴玉玲珑;有“唐琴第一推雷公,蜀中九雷独称雄”之赞的春雷;唐初贞观年制造的师旷式太古遗音;较为神秘的枯木龙吟;此外还有仲尼式梅花落,神农氏一池波,以及冥王,秋籁,松风清节。”

花北物听到此处,满脸欢喜道:“没想到陈乐师看似年轻,却阅历惊人啊!不错,大唐名琴大概就这些,我访中也自然存有些许,不过……”

花北物正津津乐道中,陈韪忽然差错问了一句:

“花坊主,大唐乐色具备,这里面大部分琴都摆在大唐明面上,不过偏偏这枯木龙吟……”

郎昆借机回答道::“枯木龙吟近乎是个传说,传闻创立天师道教的教主太清玄元张道陵创立道教后,梦见释迦牟尼,释迦牟尼告诉他佛和道是一家,应为大一统,此后张道陵去佛祖像前跪拜三天,回家梦到一个人在全是枯木的森林里面弹琴,不过琴声却是阵阵龙吟,于是打造了一张琴名为枯木龙吟,夜夜祭拜。”

陈韪听罢,也是连连称奇:

“这枯木龙吟,的确神秘,我听说已经大唐仿制了一把,虽然都是天材地宝制成的,还夜夜在佛前祭拜,不过也没能发出传说中的龙吟声,不过单是论制作,也称得上是大唐名琴了。”

陈韪怕花北物有惜宝之心,大手一挥道:“不就一张枯木龙吟吗?我大唐,少了一张又何妨,没了它又何妨!”

花北物听到此处,却是阵阵失神,他思忖着:“大唐繁华盛世已过,武宗虽灭佛举道,却也推行两税法,鼓励社会生产,对于藩镇势力也能逐一对应,最重要的是,武宗与少数民族的关系处理的十分妥当,少了外族入侵,百姓便能更直观感受到武宗的政治才能,以及后来即位的宣宗的大中暂治,也让人们都感受到了大唐要转衰为盛的气势。

宣宗后来病重,毒疮让他不能上朝,于是在命不久矣的时候,召见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和宣徽南院使王居方,托孤于他们拥李滋登帝。

写完诏书后,王宗实接完诏书后便可离开,但神策军左军副使亓元实提醒王宗实在见唐宣宗最后一面再走,不过恰巧唐宣宗去世,于是王宗实便将托孤三人与王茂玄四人训斥一顿,诏令便有篡改之疑,于是作废。

后王宗实将李温召见入宫,改名李漼,后王宗实将托孤三人全部杀掉,大中十三年八月十三日,李漼登基。登基之后便一举拿下裘甫,深得民心。

咸通四年,圣上将张议潮召入长安作为人质,使得归义军不敢动次。以至于人们深感盛世重来,并且李漼在宫中推佛崇乐,一日一小宴,三日一大宴,有的乐官更是惹得皇帝青眼一路高升。

如此大唐,还算盛世吗?若是少了些许至宝珍物,对大唐来说,究竟有无影响呢?”

陈韪见花北物已起惜宝之心,便劝道:“花坊主不必如此,大唐盛名天下,定然长存于世间,虽前些年有藩镇割据,但如今圣上已开始逐步处理解决,大唐盛世再现指日可待,繁华之象即将重临!”

花北物并未听进去陈韪的阵阵说辞,因为他担心长安太过繁华,至宝放在那里风险太大,而此次去往江陵也是审查江陵的寻花坊如何,若是安全,就把长安的至宝运到江陵,前些天郎昆在长安正收了一件玉制珍宝,不过他发觉近来收的珍宝好像都有些奇怪,总给他一种不应当收的感觉,但奈何寻花坊本就如此生意,也就作罢,只是舒心尽量让自己不再多想了。

花北物愣神,凝视着这江陵大江美景道:“江陵虽非长安,却有过长安之处啊。”

在花北物眼中,江陵是萧静之所。

“花坊主所言极是,长安说芳,江陵评静,二者各有妙处。”陈韪回答道。

“是啊,不过长安算数史来第一盛,盛气太过,以至于令朝中高官都难以放下心来,也许正因如此才有了宵禁,也是无奈,无奈啊,若是能有江陵一些僻静,倒也神怡自在。”花北物叹息道。

陈韪听罢,笑道:“花坊主所言可并非全对。”

听陈韪一笑,花北物倒是疑惑,便问道:“那陈乐师你的看法如何?”

陈韪又一笑道:“这长安和江陵,就像是太极阴阳两仪,看似相差甚远,实则浑然一体,而方才我所说的长安说芳,江陵论静,也并非指长安如此,江陵如此,而是长安有了江陵才芳,江陵有了长安才静,二者形式看似浑厚,实则早已互相掺杂,而只有这样,它们才能各有特点。”

花北物听罢,的确愣神,深思一刻又问道:“陈乐师想法的确独特,不过长安与江陵并无毗邻之论,二者距有百里,谈何掺杂?”

陈韪倒是更高兴了,索性直接站了起来,回头看向花北物道:“花坊主果然深思熟虑,不过您可能没有触摸到我真正想说的,南朝梁·陶弘景《茅山长沙馆碑》有云:夫万象森罗,不离两仪所育;百法纷凑,无越三教之境。你看这八卦阵图,阴阳两爻,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看似不一,实则一体。”

饶是花北物,竟也被眼前这个翘舌少年捉弄得迷糊了,不过经此对话,花北物也知道陈韪并不简单,而他话中的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恐怕所隐喻之意非同寻常。

“陈乐师想法的确与常人迥异,道理我也模糊地懂,不过你到底想说……”

郎昆却是盯着陈韪,心里不知想着什么。

没等花北物说完,陈韪便直接趴在花北物耳朵旁说:

“长安亦有极静。”

听罢,花北物也是大笑起来:“哈哈哈,陈乐师真是有趣。绕来绕去把我都绕晕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花北物虽是大笑,不过心里倒也奇怪,长安是极艳之处天下人皆知,说是静处也能接受,不过这陈韪居然说极艳之处有极静,难不成……他说的是宵禁?

陈韪看花北物已经捉不着头脑,便大笑道:

“花坊主,不必纠结这些,来,陈某给你演奏一曲。”

说罢,陈韪捏了捏左眉,便一把将盖在宝袭琴上的布扯开,坐在宝袭前,手指抚摸着琴弦。思索着什么,又开口问道:

“花坊主,郎先生,二位可知太极又象征着什么?”

郎昆看着陈韪,不言语;花北物早已凌乱,不想再思考什么问题,便回应道:“还请陈乐师指说。”

“命数。”

“命数?”

没等花北物再开口,一阵阵悠然的琴声便如一双柔软的双手安抚住花北物的心,声声入耳,花北物也不想在言语了,索性闭上双眼听曲子。 第六章:成伯回府 江陵的冬天的确称得上是冬天:寒风撕碎云,花霜冻韧树,柔雪抚梅心,温月润蘖物。

江陵已是深冬,天寒雪聚,鲜有新生之象。街上大部分都了无人迹,不过裴府却与之背道而驰,毕竟玉珍雕被盗之事,丢的可不只是一个宝贝,更重要的是整个裴府的尊严!若是让其他名门望族知道,那让裴府脸面何存!

裴府的牌匾高挂于朱漆金铃门之上,门两旁是两个石狮子,鬓毛飘动,双目炯炯,栩栩如生,煞是威武。

张成伯瞅了一眼石狮子,又拉紧自己的粗棉衣,刚径直走进裴府,便看到一位衣着青云锦绣花缎的人正满脸吃惊地看着他,那人正是三韦。

三韦愣了一下,将手指向张成伯大声道:“张……张成伯!传夫人,张成伯回来了!”

一语罢,三韦便忙跑到张成伯身边,拉住他的衣服道:“张成伯,你走的倒轻巧,你知不知道全府上下找你快要找疯了!”

听罢,张成伯惊状问道:“我?找我干嘛?”

三韦也不想多说,便“唉~”一声,将张成伯向裴府的正堂拉入。

张成伯一路问东问西,三韦也告诉了他七七八八:裴府传世珍宝玉珍雕被盗,全府上下都在慌忙追查此事,张成伯那晚正值巡守,第二天又请假回家,正是重大嫌疑人!

张成伯心里也不由得一沉,这事无论落到谁的肩上也不好受,不管盗宝之人为谁,眼下还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一身华艳衣着的女人坐在正堂大殿之中,左边是一位衣着金盏百合淡曙长衫的人,二人分别是裴府夫人和刘管家刘三山。

“张成伯,我也无需多言,发生何事,你心里也应当了知。”裴夫人淡淡开口道。

张成伯跪在殿中,眉心紧锁,左眉上的大痣格外明晰,开口道:“成伯,无罪可认。”

刘三山走向张成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成伯啊,若是家中有什么急于用钱之事,直说便罢,我裴府不会容得裴家人受得了一点委屈,哪怕是一个你这样的巡守。”

张成伯知道刘三山机灵鬼怪得很,这话就像糖衣炮弹,一旦承认,他可就惨了,不过让张成伯却有一种底气:他若没有偷窃玉珍雕,那便清者自清。

“刘管家,裴夫人,那日成伯与念成寻了些酒肉,也是为了我裴府出游之盛而庆祝,念成涨肚方便,我见他许久未来,便寻去,发现他正晕在地上。成伯当日也是刚收到家中急书,老母病重,本就作了短假,只看守两个时辰,眼看时间就到,便将念成交付于刘管家才离去,哪成想后来珍宝被盗,成伯却沦有嫌疑,不过我一生清清白白,我也相信裴府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刘三山听罢,也是无奈。他也是知道这些事情,也明白张成伯应当的确无罪。

不过如果其他人没罪,那罪的就是刘三山他自己啊!那日他去房牙人寻张成伯,是想忽悠张成伯将盗宝一事认了,作为代价,刘三山几乎可以给他任何想要的东西:为他老母尽孝送终、给他些许钱财让他逍遥几日。都是刘三山为了自己不背这个罪所能承受的。

可是张成伯忽然失踪,又忽然回来,他怎能和张成伯有谈话的机会!

刘三山叹了口气,思考着要如何让其他人承认了这盗宝一事,李念成已经被他用家人威胁。因为刘三山想让李念成承认盗宝一事为他所为,不过李念成上有老下有小,家中段然少不了他这个顶梁柱,谈崩之后,刘三山怕他将自己让他承认盗宝一事说出去,便拿他家人威胁李念成不要说出去任何事。

正是紧张之时,张成伯却向那道艳影看去,问道:“裴夫人,既然丢的是传世珍宝,那成伯想盗贼只能有两种盗窃理由。”

裴夫人听罢,看着张成伯了无遽容的表情,不屑问道:“哦?哪两种?”

张成伯缓缓道:“传世之宝本是镇府之物彰显家族威严,不过裴府实力雄厚,应当无需一个宝贝彰显实力,所以小的认为,这传世珍宝,恐怕没几个人真正见过吧。”

张成伯所说不错,很多家族都靠着珍宝和土地撑着,而裴家在朝中坐有大官,与珍宝的关系并非与其他落寞之族般“琴之不可舍桐,墨之不可舍胶。”裴府无需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来证明自己,毕竟朝中之官才是裴府最为强大的力量。

裴夫人笑道:“不错,我裴府实力雄厚无需一件宝贝证明自己,这玉珍雕,人皆知却不得见。”

张成伯听到回应,忙说到:“那就好解决了。”

刘三山却是奇怪,问道:“如此?怎会好解决?若是让其他名门望族知道此事,我裴府脸面何存!”

张成伯却不慌不忙:“玉珍雕人皆知而不见,所以盗宝之人只能有两种企图:一是其他贵族所为,为的就是让我裴府丢失脸面,不过毕竟很少有人见过玉珍雕,那盗宝之族定会在下次大族之会中拿出此事刁难,我们不必承认此事,直说玉珍雕已经放于别处保存,而那位率先刁难的断然就是盗宝之族。以我裴府的强大,针对一个家族岂不简单?”

裴夫人和刘三山听罢,也觉得头头是道,又续问道:“那第二种呢?”

张成伯抱拳道:“第二种,便是那盗贼盗走之后将玉珍雕卖出换为钱财。”

“天下财宝无数,有何盗贼会只偷我裴府的传世宝,更何况只是为了些许钱财!”裴夫人怒问。

“裴夫人话在理中,不过成伯也是猜测,第一种可能要等下一次的百族大会,而第二种……成伯倒有一个想法。”

裴夫人和刘三山齐问道:“何种想法?”

张成伯起身,又拉紧了一下自己的粗棉衣,捏了捏左眉上的大痣,道:“可问寻花坊坊主花北物。”

“花坊主?”

“没错,就是坐拥洛阳、江陵与长安三大宝地寻花坊的花北物花坊主。”

裴夫人眼神流转,心里不由得思忖道:“除了皇宫之中,花北物所掌管的三大坊乃这唐朝宝物最为多的地方,他与先皇早就签订过协议,会聘用博通古今,眼神尖锐,鉴宝无误的人来高价收取民间宝物,若是盗取玉珍雕的人当真是为了钱财,那寻花坊的确是最应当询问的地方。”

“可花坊主何时能来江陵?”裴婧问道。

“他如今,就在江陵。”

裴婧看着侃侃而谈的张成伯,总觉这人不同寻常。有几分古怪。盯紧细看,才发觉张成伯眉光剑羽,面目俊润,长的倒是十分俊俏,只可惜左边眉毛之上有一颗大痣,有一对参差不齐的胡子,以及衣着一身粗布棉衣,这才显得邋遢。

“你怎会知…他就在江陵?”裴婧惊奇。

张成伯躬身抱拳回应道:“回裴夫人,小的从长安回江陵时遇一艘船房,琴声和谐,音律悠然,便兴趣向前瞧了去,哪成想竟看到京城乐师陈韪正在奏乐,花北物与他交谈甚欢,便说要与他一齐回江陵。我与他二人算是同一时间回来,他们此时应就在江陵。”

裴夫人听罢,不知为何心倒松了一下,向刘三山看去:“刘管家,你派人去寻花坊请花坊主,问近来是否有人当了好物件。”

裴夫人正想去看张成伯时,张成伯说道:“裴夫人,小的特来裴府还有一事。”

“何事?”

“家父自小去世,从小到大成伯都与家母做伴,如今家母病重,成伯想辞去职位好好侍奉家母,以不负养育之恩。”

裴夫人虽说不是什么重情之人,但对于孝是无不动情的,缓了几息回应道:“念你如此守孝道,便即刻辞去便罢,若情报无误,寻玉珍雕一事便算你有功,先去领些银子作盘缠回家,若当真寻回珍宝,那时你若想回来,定会给你个好位。”

张成伯听罢,心里一嘻,行完礼节后,便道:“既然成伯心愿已结,那裴夫人与刘管家无其他事要问的话,成伯就在此谢别了。”

裴夫人摆手示意允诺,张成伯便抱拳躬腰作辑,转身后却停顿几息,慢向前走了五步,又停了下来。

刘管家暗暗思索之时看着张成伯,问道:“还有何事?”

张成伯转头,看着刘管家一笑,向裴夫人走了两步,笑答:“裴夫人,小的在长安几日,听说了一些……流言……”

裴夫人倒疑惑起来。“流言?长安有何流言能有关于裴府?”

张成伯又看了刘三山一眼,向前走了四步道:“不,不与裴府有关,而是……道观那位……”

裴夫人思索片刻,问道:“鱼玄机?”

“没错,就是那女道人。”

裴夫人思索片刻,鱼玄机早就被她打压,而且对于自己的夫君李亿,也不会相信他会愚蠢到抛开家大业大的裴家去和一个道观小人谈有瓜葛,现在这鱼玄机……能有什么影响呢?

裴夫人盯着万福的张成伯问道:“张成伯,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成伯抱拳道:“小的只是听说京城乐师陈韪与鱼玄机有点关系,二人经常谈诗奏乐,陈韪还经常帮她谱曲子。”

裴夫人霎时怒道:“这妖艳贱货!我早就知道她是如此放荡之人!”

见裴夫人生了怒气,张成伯忙道:“夫人无需动怒,成伯全无她意,只是见陈韪与花访主一齐来江陵,刚好自己又听说了陈韪在长安与鱼玄机的风评罢了。”

裴夫人是打心底里厌恶鱼玄机,不过都过去了这么久,裴夫人也早已忘却,张成伯这番忽然提及,倒的确让她动了怒,但想过来,鱼玄机若在长安风评如此,那对自己倒也是件乐事。

只是让她不理解的是,张成伯提及她是为何?她自然知道自己与鱼玄机的瓜葛风波在江陵是很小的,尤其张成伯还是刚来没多久,而裴夫人看到张成伯的表情总有一种感觉: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张成伯,你很有意思。”

从今日对话来看,裴婧看得出来眼前这张成伯不可貌相,说话从头镇定从无错言,不是一般人。

张成伯忙回应道:“裴夫人高抬了,小的只是随口一说,若无其他事,成伯便在此谢别。”

说罢,向裴夫人与刘三山万福后,便走离正堂了。

裴夫人见张成伯离去,向刘三山问道:“刘管家,我总感觉这张成伯不一般。”

刘管家笑道:“裴夫人不必多虑,张成伯的身世我早已打听过,很是普通。他父亲曾经做开坊生意,虽说早逝,不过还是存了些钱财,而张成伯不思进取,把钱都花光了,这几年才开始寻了活干,还有许多恶好,什么青楼,喝酒,钓鱼……总之就是一二流子,能让裴夫人您多虑,都算他有福!”

裴夫人听罢,也是放下心来。向刘管家叮嘱道:“寻花坊主一事,还是由你亲自去吧,切记如若真有人当出玉珍雕,定要问出姓名和衣着,我看此事也不会简单。”

刘管家应后,便作辑道:“小的身体今日有些不适,明日一早就亲自去寻花坊找坊主花北物一趟。小的先告退了。”

裴夫人点头,“嗯”了一声,刘三山便快步走离正堂。

转身时,刘三山眼神流露出一丝戏谑,思忖笑着:“有意思。”

留在正堂中的裴夫人却满脸愁容,仰头盯着梁上暗暗叹道:“若真是因家族争斗所窃,那倒好解决了……唉~但愿吧。”

第七章:玉龙行 严冬肃立,冰霜凛冽。江陵风怒,不见氤氲。枯叶冻结,纷飞百路。

江陵最为繁华的一条街当属青阳街。青阳街坐拥三个个最为盛名的作坊,分别是制作香料的馥溢坊、加工布匹绸缎的缂缎坊,以及与洛阳宫中的文思院有直接关系的做玉品的嵌仙坊,而这三大坊以及另外的蜜酥坊和墨花坊的现任坊主都是裴府管家刘三山。

先前唐玄宗都城在洛阳时,裴府曾做东与唐玄宗一起去江陵游玩,为此裴府特地开了这五大作坊,不过如今圣上安身于长安城,裴府的主要经营地也便在长安,便索性将之前安置的五大作坊:缂缎坊、墨花坊、馥溢坊、蜜酥坊以及嵌仙坊放权于管家刘三山。

刘三山也不负众望,将五大作坊经营得如日中天,其中最为盛名的当属馥溢坊,江陵毕竟是水江之都,丁香闺秀许多,而且香囊香料价格佳惠,很是让人满意。

其次就是嵌仙坊,嵌仙坊与洛阳宫殿中的文思院曾为一体,同为制金银之所,不过后来在江陵边境发现一地玉旷,便索性成了制玉之所。玉制品自古至今都有一种莫名的魔力,总给人一种神秘与纯洁的力量。

嵌仙坊所磨皆小玉,价格也算合理,才惹得人们拥爱。

剩下的便是缂缎坊、墨花坊以及蜜酥坊了,虽然在五大作坊中后三位排名不高,不过在同类作坊中可是顶尖的存在,主要原因还是裴家英雄频出,人皆爱之,心有志气便来裴府做工,裴府也是广收人才,给的银子也多,倒算得上是:文武英雄遇明主,能工巧匠见良人。

耀阳隐逸,风寒酥酌。张成伯走在青阳街上,脚步悠然,寻随着香气走了半个时辰,抬头望去,一个“馥溢坊”的大楷牌匾便出现在眼前。

馥溢坊乃江陵香心,人皆赞曰:酌韵煎香,芳雅解郁,馨怡明神,放溢旖旎。人皆道:君子如彧,荀令留香。灵犀通神,润气醒脾。百木之长,柏子醇净。典奢华容,开元香中。正所谓,远听淡幽通灵,近享馥郁流溢。问帘栊,直说:天在清溪底,香散水木间。

已是酉时,日落西山,万物朦胧,馥溢坊门对南面,人来人往不断,个个衣着锦绣,也少有粗布麻衣。虽然馥溢坊着重香囊香料,不过也是有些吃食的香料来卖的。张成伯细嗅,心神自然怡然,却不曾停下脚步,直向馥溢右路走去。

馥溢坊向东不过半里,便是工于制玉的嵌仙坊。不过一刻,张成伯便能走到。嵌仙坊是与洛阳宫中的文思院有直接关系的,曾经都是制造金银品,如今变为制玉,不过倒也没有什么不好。

朱全忠强迫唐室东迁时,在洛阳宫中建造了一座文思殿,都说制金银,却不见几次材料成品出入,当时势力错综复杂,割据严重,唐武宗好长生术﹐于大明宫筑望仙台﹐宣宗即位后罢。大中八年重加修葺﹐改称文思院。不过洛阳与江陵间隔甚远,也少有来往。后江陵发现一处矿洞,才开始制玉。

张成伯在路上就看见几架载石料的车子,酉时,正是嵌仙坊来料之时,也是坊中最忙的时候。门口,许多做活的人忙里忙外:帮搬石料的、给送料的做活人送吃食的,凡此种种。

张成伯望了望,看见一位衣着个身穿云水石青领月灰长袖石蕊芝兰玉簪花纹晴山锦衫,内穿一紫厚足棉袄的人正坐在坊门口椅子上端着茶,吃着蜜酥坊刚出的点心。张成伯走向前去,对着他作辑道:“三韦师傅,刘管家可在坊中?”

三韦看到张成伯,站起来道:“虽然不知你来为何故,不过既然与坊主有约,那便随我来罢。”说罢,三韦起身,要领着张成伯进作坊。张成伯便回应道:“成伯未与坊主做约。只是有事来寻坊主罢了,坊主可在?”

三韦听罢,哼哧一笑,心想:“这张成伯倒有意思,今日坊主都告诉我今日他会来,特此让我来接应,那不是有约,难不成是心灵感应?”

三韦没再多想,道:“在坊中,你也真是赶了巧,平日坊主可都在北街蜜酥坊中。”

张成伯却是淡淡回应道:“如此,也算成伯有幸了。”

三韦将张成伯引入堂中,堂中坐着的正是刘三山,衣着金盏百合绣锦葵百雨金纹淡曙朱顶垂珠长衫,内穿一石青棉绒泽棉衣,端坐在一张青颤木椅子上,见到三韦将张成伯引来。刘三山给三韦使了一个眼色,三韦便作辑走出,将门关了起来。

见张成伯并不言语,刘三山将旁边紫颤木梨花纹茶桌上的一盏秘色瓷茶杯端起,送入口中抿道:“成伯啊,你是个聪明人。”

张成伯也毫无客气,直接去右边椅子上坐了去。

“刘管家,您才是聪明人,这都猜得透了,我还以为我要等许久呢。”

刘三山知道,张成伯在裴府时,故意看了自已几眼,一定是有原因。最后他在临走时故意顿了顿,走了五步,又回头顿了顿走了两步。刘三山思来想去,终于猜到“五步”代表自己管理的五大作坊,而“两步”就代表五大作坊中的第二个。张成伯是想在此与自己会面!

“玉珍雕,是你偷的吧。”刘三山直接问道。

张成伯毫不掩饰,直接回应道:“没错,的确是我偷的。”

刘三山尽管料想道,不过这张成伯回应的如此直接,倒是让他吃了一惊。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张成伯凝噎:“你你你……唉~”

在刘三山心里,张成伯近乎是一个疯子!暂不说偷窃如日中天的裴家的至宝玉珍雕,竟敢对着权力巨大的管家大方承认,这简直就是不把裴府放在眼中!

张成伯见刘三山此态,笑着将刘三山手扶了下来,道:“刘管家莫急,我敢如此,必然有比你们直接寻到这幕后黑手就是我更好的处理方法。”

刘三山却是笑比清河,想了想问道:“现在玉珍雕在何处?”

“我不是早已说过了吗?”

刘三山顿了顿:“寻花坊?”

张成伯点头,道:“刘管家啊,我说了我有更好的处理方法,你还是如此着急,何必呢?”

刘三山也是无语,不过他的确是着急了,毕竟玉珍雕在裴府的地位还是很高的,如果是自己破得此案,那必然会更受青睐,这也是他不去问张成伯口中更好的处理方法而是选择追问玉珍雕的原因。

“那你说,有什么处理方法能比直接抓你回府更好呢?”

张成伯捏了捏左眉上的大痣,笑道:“你可知裴夫人心腹忧患之人?”

刘三山了无遽容,道:“我裴府家大业大,如日中天,裴夫人能有何心腹忧患之人?”

“鱼玄机。”

“她?”刘三山愣神,又回应道:“她还不足以让裴夫人心忧。”

“若是她与李状元尚且书信相通呢?”

“不可能!”刘三山顿时怒目圆睁。

“我也不相信李状元会与那女人再有来往,毕竟谁愿意为了一个女人冒依傍裴府这一大族的风险呢?不过……”

说着,张成伯将手从衣服内衬中拿出一张纸,将纸捻开,里面内容赫然展现:

饮水食蘖志无功,晋水壶关在梦中。秦镜欲分愁堕鹊,舜琴将弄怨飞鸿。井边桐叶鸣秋雨,窗下银灯暗晓风。书信茫茫何处问,持竿尽日碧江空。

“此诗便那道姑所作,其中之意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刘三山用双手将纸撑住,来回读了好几遍,终是惨然不乐,脸上赛雪欺霜,哀叹一声,才缓缓将纸放下。

“我还听说李亿带那道姑去过洛阳游玩,行了水路,足有半月之久。”

长安至洛阳一般都走陆地,出长安,走华山北麓,出潼关,进秦函谷关,经崤山北麓(崤函古道),进汉函谷关,过谷水古镇,即到洛阳。不过也可以沿广通渠水运至潼关,潼关以东,路经黄河之南秦岭余脉间的槽式地带黄卷坂、桃林塞和弘农涧西面路深险狭如函的函谷关,再东,经崤坂,达洛阳,这两种路径都大约需要半月时长。

“这鱼玄机屡次勾引他人,先是那温钟馗,再是李状元,我还听说她近来又与长安一个名为陈韪的乐师私有密会。”

刘三山愈听愈气,怒道:“温先生天纵奇才,李状元登第英郎,皆书华星秋月之章之人才,饶是让那女人尽数毁了去!”

张成伯见状,连忙扶住刘三山胳膊道:“刘管家,我有一计,必能使李状元脱离这情海,还长安一个清净,还能寻回那玉珍雕。”

刘三山愣神,问道:“你方才不是说玉珍雕为你所窃?”

张成伯挥了挥手,笑道:“此事小也,且另当别论,你可听说前年长安来了位活阎王?”

刘三山扶了扶下颚,问道:“你说的可是那京兆尹温璋?”

“没错,就是他。”

“我倒听说过,他办案明察秋毫,体察民间疾苦,执法如山,毫不留情,作有人皆知的乌鸦申冤一案,好像……还与那温庭筠有远房亲戚”

“没错,他对人,真是毫不留情。”

听张成伯语气,刘三山顿时灵光一闪,惊问:“你想说什么?”

张成伯用手掩住刘三山的耳朵嘀咕起来,刘三山却是攒眉蹙额,语罢,刘三山愣神许久才回过神来,缓缓问道:“你的意思是……”

张成伯却神色自若,坦然一笑,回应道:

“没错,借刀杀人。”

刘三山面露狠色,重重拍了下椅子,怒道:“不可!我裴府之人自来光明磊落,不算计较,怎能干如此勾当!”

张成伯看着刘三山如此生气,却边笑便打开自己背的包裹。

“刘管家啊,张某说过这件事定是两全其美,您还没看……这是什么?”

张成伯打开包裹,一个很小的龙型玉制品展现在两人面前。

刘三山仔细瞧了瞧,这青玉上有红染,整体小巧精致,顿时猛得大惊,吓得直起身,语吃道:“龙血青玉,广不数寸,温润精巧,非人间之所有!这是……玉龙子!”

“没错!圣运潜符瑞玉龙,自兴云雨更无踪。不如渭水沙中得,争保銮舆复九重。这就是那先皇唐玄宗求雨之物!若计划能按我之计进行,那这玉龙子,就赠予裴家。”

刘三山顿时不知如何是好,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这玉龙子的价值纵然是千百个玉珍雕也难以相媲美,大唐盛世之皇帝所近挨的东西,这可是有灵性的啊!

张成伯又戏谑道:“刘管家可要想好,这玉龙子可是好宝贝,若不答应,那以后怕是要噬脐莫及。”

刘三山也压抑不住兴奋,指着玉龙子郑重道:“行!这玉龙子,我裴家要了!” 第八章:花北物到江陵 江陵风雪月,露霜化人心。俏风折梅子,匿蛇昭揭尽。

江陵寻花坊,坐落于荆州之中东,可谓江陵之圣地。近来花北物来此,寻花坊倒是蓬荜生辉,虽说江陵称不上繁华城都,但毕竟环水依河,许多宫商水路要途径于此,所以特设许多作坊门店,特来招待。并且位置优越,可谓兵家必争之地,易守而难攻。极艳之地更是风景妙舒,八街九巷,连甍接栋,鳞次栉比。

暮色苍茫,寒气散凄。大雪已尽,冰雹淅沥。

花北物衣着凌霄淡花纹领甸子梧枝相驳金花绣垂青鱼纹珠长衣,正盯着房梁发愣,许久,才开口对着旁边衣着金盏梨花纹棉大衣的人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盗窃了裴府的宝贝?”

“没错,而且还是……传家之宝。”

“郎溪,此宝你可见过?”

那名为郎溪的人回应道:“裴府家大业大,无需此宝来彰显地位,只是从他人口中听到此宝名为玉珍雕。”

花北物长吸一口气,他来江陵就是认为江陵地处僻外,定然是宝物安全所归之处,不过这刚来就听说这一盗窃事件……而且,还是裴府的……饶是他也不敢想:谁会敢偷裴家的东西?

思罢,花北物手撑额头,他本就是爱宝之人,有尽收天下宝物之野心,不过他收的越多,越是怕。其实花北物与京城宫府早有纸约,宝物无论是在宫中还是寻花坊,安全性都差不多,可花北物不知为何近来总有一种危机之感,他不想让宝物丢失,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也只是喜欢罢了,但宝物一多,自己肩上的担子就重了,他也逐渐意识到:自己所守护的并不是金银铁制之作品,而是大唐文化之精华!

花北物沉思半刻,又缓缓问道:“这么说,现在江陵,也不安全了?”

郎溪默不作声,因为他也清楚,敢偷裴府东西的人,定然是什么隐世大盗!他怎能敢断言呢?看着花北物此态,他也愈发神伤。花北物见郎溪此态,也不再过问。起身小声叹道:“起码寻花坊之宝无误便罢……”想罢,花北物也是揪心,天下之宝哪里分得你我,寻花坊的宝物和所处他地的宝物又能有何不一?花北物愈发迷离,便不再多想,呢喃细语道:“玉珍雕……唉,那移宝之事暂且先放一放吧……”

“坊主,昨日我收到一封来信,正是裴府的刘管家所书,想让我去裴府一趟,恐怕他是怀疑……”

没等郎溪说完,花北物便怒气冲天,猛地捶桌道:“怀疑什么!我寻花坊一向磊落,怎能受人猜忌!”

郎溪赶忙劝道:“我寻花坊自然无误,不过这关头紧要之时,何人不能怀疑?”

花北物听罢,叹息一声,郎溪说的自然没错,不过有他花北物在,寻花坊的名声就容不得玷污!于是转头向郎溪道:“郎溪,明日你我与郎昆一起去裴府一趟。”

郎溪回应道:“好的坊主,明日我便叫马夫备好三把纸伞,这些天江陵出奇得怪,一连下起了近半月的冰雹,不过所幸不大。”

花北物没多想,回道:“江陵乃水江之都,寒气自然要比其他地方强上一些,不足为奇。”说罢,便起身便起身回了屋中歇息。花北物乘船许久,本就早已疲惫。来到江陵又听说了有违心愿之事,顿感无力,躺在床上没多想便大睡了去。

次日巳时,花北物才惺惺从床醒来,一看有些误了时辰,便匆忙穿衣出门。郎溪与郎昆早就备好吃食以及马车,花北物拿了两张油饼,看到桌上有两盒甜品,一盒透花糍、一盒毕罗,问道:“蜜酥坊的?”

郎溪点头,花北物也不再追问,便又拿起一盒透花糍上了马车。

从寻花坊到裴府不过一个时辰的马路,一路上花北物都不多言语,郎溪与郎昆却是兄弟相见,煞是激动。

这二人还有一个兄弟郎云,花北物在建立寻花坊三坊不久后,在一次寻找画圣吴道子的真迹《鬼伯》时在洛阳遇到的三位舞象乞儿,这三位舞象乞儿看到一窃贼强抢钱财,便一齐追了去擒住了那窃贼,一时当街百姓连连叫好,花北物正巧缺三位坊管家,便收留了三位。

这才得知三位本不相识,也是在一次偷窃事件一齐捉拿盗贼才相遇,三人本就流浪出身,无父无母,恰又年龄相仿,便感相见恨晚,便结为兄弟,一齐乞讨行善,也正是如此三人才能存活至今。花北物听罢,顿时眼泪直掉,叹道:“三位孩儿如此,真乃清流一股,直接跟我便罢,我正缺三人来管理事务”

那三人听罢,顿时眼泪簌簌而下,跪拜道:“先生大义,我三人今日便拜您为义父!”

说罢,三人便跪拜下来郑重喊道:“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花北物此时才三十有五,本就一生清安,无妻无子,听到这三人的话,顿时有种宿命之感,连连拉起三位,问道:“孩儿们,可有姓名?”

那三人不言语,花北物也猜到,毕竟流浪孩儿是很少有姓名的,他们之间也就用老大老二老三来相互称呼。

花北物看老大颧骨高耸,面门清瘦,眼神静淡,便取名为郎昆,意高志心实。老二额头宽阔,鼻梁低压,面门圆润,便取名为郎云,意气阔心长。老三眼形瑞慧,气宇轩昂,便取名为郎溪,意拙中寻静。这三人分别管理长安、洛阳与江陵的寻花坊。

“三弟,你我三兄弟许久未见,改日聚一聚吧。”郎昆道。

郎溪听罢,笑道:“大哥都发话了,那我定会找个空闲时候,咱们仨连同义父一齐好好聚一聚!”

“二弟近来可好?我上次去洛阳还是半年前了,那时去洛阳接收一个宝贝,正巧和二弟碰了一面,这半年未见,又想他了。”说罢,郎昆又转头向花北物道:“义父……”

“唉,郎昆,我早先就说过,叫我坊主即可,你们兄弟三人到我这干的这么好,就不用论什么莫须有的东西了。”花北物淡淡道。

听罢,郎昆却是一恼,道:“这哪能是莫须有!义父,我们三人再如何好,那也是义父您任用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差了辈分!”

花北物心里不由得一阵暖,便转移话题道:“裴府的宝贝有人见过吗?”

“我打听过了,这玉珍雕很少露面,都是裴家高层人物才有可能目睹过。”郎溪回答道。

郎昆听完,问道:“玉珍雕?大小如何、形状如何?都不曾得知?”

“对。”郎溪回答后,见郎昆正沉思,便问:“怎么了三弟,难不成……你见过?”

郎昆也是如实招来:“不知道,不过在长安时,我曾在半夜收到过一个女子当的一件玉制飞雕,长约八寸,高约一尺,我认真看过,的确是纯玉而制,是个好物件。”

郎溪却不由得笑道:“那三弟的意思是说,江陵的东西还能被偷道长安不成?哈哈哈,三弟多虑了。”

花北物沉默不语,他自然也不相信那会是裴家的宝贝玉珍雕。捏了一个透花糍放入嘴中,闭眼半睡了去。 第九章:花如携二子见裴婧 “坊主,到裴府了,醒醒。”一阵声音传来,花北物才睁开眼,看到郎溪正拉着他的衣服叫醒他。

花北物揉了揉眼,叹道:“哎呀,昨日真是没好好歇息。”随后郎溪打趣道:“那这一小觉,坊主可得休息好了吧。”

花北物伸手要去抓郎溪的衣领,没成想郎溪却退身躲开,花北物见状笑道:“郎溪啊郎溪,你可真是……”

“好了义父,快下车了,快些说完,我带你们去尝尝那蜜酥坊的顶级美味:来自长安宫中的奶酪浇鲜樱桃!”郎溪笑着,悠悠道。

郎昆在长安已久,怎能不知这来自长安宫府中的美食?这道美食倒是好理解,就是将奶酪像浇卤一样浇盖在鲜红的樱桃上。不过在八月之后,天寒草枯,牛羊便不再好出奶,也不能大量地制酪,而暮春时节才是樱桃成熟的时候,因而每年暮春至七八月才能制造出最美味的奶酪浇鲜樱桃。

现在这寒冬回春时节的天气所制出的奶酪浇鲜樱桃便不再新鲜,主要因为奶酪不好保存,也因此这时节的奶酪浇鲜樱桃中的奶酪基本都是热的,而一旦晾凉,那樱桃便不再好吃了,总之二者不可成双美。

不过看郎溪如此向往的样子,郎昆也是边点头边笑道:“哦?好啊,我在长安时就偶尔品尝一次,我倒要看看这水都江陵与京城长安的奶酪浇鲜樱桃有何区别。”

听罢,郎溪顿时兴奋,将手一挥,大声道:“哈哈哈,好!这美味虽盛于长安,但我敢保证,江陵的必然不差!”

马车前,两边郎昆与郎溪一来一回说话,将花北物夹在中间无法出去,顿时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推开两人道:“够了,我和昆儿又不是没吃过,眼下先去裴府,这事出去再说!”

郎溪与郎昆听罢,将嘴紧紧闭上,跟在花北物身后,进了裴府。

大门红中透紫,两个石狮子雄视于左右,门正上一副紫颤木案上行“裴府”二字,玲珑俊秀,飞逸飘驰。

大门虽高数丈,推门进去,却仍有豁然开朗之意。四处看去,尽是金碧楼阁。

在裴府两个下人的带领下,花北物三人没多看便径直向前走了去,又过一扇门,顿时发觉烟雾缭绕,向左一瞧,发现源于左边一张行草所书的“溢水竹”牌匾下的石门中。

郎昆顿感神幻,问道:“这裴府还有如此妙地?”

郎溪吸一口气,轻声缓缓道:“这裴府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快些走罢。”

郎昆倒不太理解,回睛向右看去,只见右边有一紫金梨花纹门,上面有一张书有“东院”的牌匾。郎昆看这一个东门入口就如此秀丽,不由得看愣了神。

这时裴府下人敬劝道:“花坊主,天霜风凉,逗留惹寒,快些跟我去见裴夫人罢。”

花北物听了,捶了郎昆,便径直跟了过去。饶了许久,终于是到了。只是放眼望去便吃了一惊:阶披金绛衣,栏镂鸾花魂。墙涂奢赤漆,门雕龙凤纹。风霜更使其韧挺,飘银再添缕媚润。细嗅自有幽香气,眼观尽显华贵容。

花北物和郎溪径直踏台阶走去,郎昆倒是左瞧右瞧,将手放在栏上,忖道:“这裴府竟如此贵气!连阶栏都雕有鸾鸟?”

不过他倒不是没见过如此华贵的地方,只是没想到裴府修建如此繁华。

在他眼中,一般名门望族都只是占地宽阔,这倒也只是长安的特别之处。

长安暗流涌动,很少名门在长安修建过于繁华的府邸,反而修建在老家或者别处要更好,毕竟树大是会招风的。

在长安能有官邸的人,那胸中城府也是很深,在长安都是圣上赐地,本就无需花费过多钱财来装修,反而安稳住下才是最好;将钱财花在自家别处的府邸,这不仅不会招来妒气,更能提高家族威望。

踏进门,房梁上挂满金花点缀的满江锦缎,侧旁有一副海棠双插屏风,整个地面都铺有丹赤绣花绸毯,门后两侧分有一盆叶润枝嫩、净如脂肪的君子兰盆栽。

右墙有一副人骑马的画。花北物细看,便看出这是那韩干之作:《牧马图》;

而左边那画中江帆草盛,楼阁恢宏巉岏,江上烟波浩渺,岸边山花烂漫,花北物也能轻松看出,那便是那李思训有名的《江帆楼阁图》。

花北物忖道:“这两幅图来头很大,不敢断言《牧马图》之来处,但这《江帆楼阁图》十有八九就是圣上所赏赐。”

花北物向前走,裴夫人坐在紫颤木长椅上,一头满翠珠光惊鹄髻,衣着琥珀枫叶领海棠莲瓣垂珠袖金红鱼纹报春淡茧裙衣,脚踏云头锦履,淡淡地看着花北物,又起身敬道:

“花坊主难得来江陵一趟,又百忙之中抽身来裴府,真是裴府之幸。”

花北物也是连连抱拳:“裴府富丽堂皇,这韩干之《牧马图》和李思训之《江帆楼阁图》都是我大唐之名画,花某能有一观,实乃荣幸。”

裴夫人听罢,摆手笑道:“花坊主夸大了,这两幅名画都是我裴府祖上得来。我裴府近些年来也寻来不少好宝贝,改日定与花坊主一齐观赏。”

花北物言虽如此,心里却不想与裴府有什么瓜葛,笑道:“如此甚好,我今日听说裴府少了件宝贝,想必,裴夫人邀我来是特为此事吧。”

其实邀请花北物来并不是裴夫人的主意,而是刘三山告诉裴夫人一定要邀约那花北物来问一问,裴夫人本是不愿,因为玉珍雕刚被偷没多久花北物便来了,他远在长安,关于玉珍雕可以说是一字不知,裴夫人也自然不会怀疑,但刘三山又说即便玉珍雕是无关花北物,花北物的身份如此,多与之来往也无不对裴府不利,这裴夫人才应悦。

裴夫人也不隐瞒,笑应道:“自然,我裴府虽瑰宝无数,但这玉珍雕却绝无仅有,更是我裴府祖上得来的宝贝,这玉珍雕被盗窃,属实丢了些门面。”

花北物惋惜道:“裴夫人莫急,我花某本就痛恨窃宝寻财之人,我虽未曾见过这玉珍雕,可我寻花坊也是当代大坊,裴夫人将那宝贝模样大致告诉花某,我也好来日注意。”

裴夫人暗暗叹息,忖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花坊主也是未曾见过。”想罢,便缓缓道:“如此可是麻烦花坊主了,我这玉珍雕通体青绿,乃纯玉所制,长有八寸,宽及五寸,高过一尺,玉雕栩栩如生,眼睛炯炯有神,爪紧缩筋起,有腾飞之势。”

郎溪听罢,倒是跟着念起来:“长有八寸……高过一尺……这好像从哪听过啊……”

猛地,郎溪将头转向郎昆,再看郎昆,早已愣神许久,花北物也是想起来,也转头看向郎昆。

“昆儿,方才你在车中所说可是真事?”花北物问道。

裴夫人也看出了猫腻,问道:“怎么……这位小师傅见过玉珍雕?”

郎昆缓过神,顿时双腿一软,花北物将他扶持着,叹了口气,向郎昆说:“昆儿,你我未偷未抢,从实说来便可。”

郎昆向裴夫人抱拳道:“裴夫人,我应当见过此宝……”

裴夫人顿时眼睛一亮,忙道:“当真?小师傅从哪里见的?”裴夫人没想到,花北物没见过,他旁边的跟从倒是见过,这也让裴夫人喜笑颜开,靠她裴府的家族实力,若当真发现玉珍雕,无论何地,都能寻过来。

“长安……”郎昆缓缓道。

“什么?长安?”裴夫人惊问。“长安?怎么可能到了长安?小师傅您当真没看错?”

郎昆也逐渐平静下来,回道:“裴夫人,我从不说假话,的确是我从长安所收,花坊主的长安寻花坊是我所经营,那玉珍雕也是我在一个晚上所收,绝无虚假。”

裴夫人忖道:“若当真如此,那盗宝之人必须直接回了长安,然后将宝贝当于寻花坊,不过这盗宝之人为何要将玉珍雕带于长安?玉珍雕人皆知而不得见,即便是当于江陵寻花坊也无有不妥之处……”裴夫人想着想着,猛地一惊,问道:“那当宝之人是男是女,衣着有何特点?”

郎昆早在那一夜就觉得那宝贝很是奇特,也顺巧记下了那人特点,这也是花北物教他的:碰见了要当奇珍异宝的人,要特别记下那人衣着,身高,口音,以及特点。于是回道:“回裴夫人,那当宝之人是个女人,穿着一身浅黑色衣服,本就是夜晚,那身高如何我也未视量好,在长安当宝穿一身浅黑色衣服属实不奇。不过我特别注意到她腰间别了个木制玉佩,上面写着……飞卿。”

“飞卿!?”裴夫人当即大吃一惊,满脸不可思议,思忖着:“能有“飞卿”这木佩的女人能有谁?鱼玄机!这代表什么?她还对自己怀恨在心?她难道是从长安回来偷走玉珍雕,然后返回长安再当出去?她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让我生气?想看我裴府名声落败,以解当初我将其扫地出门之气?但说起来她一个女子又能如何飞檐走壁行窃呢?”

裴夫人顿时云里雾里,不过毕竟刚从张成伯口中得知那鱼玄机在长安取媚他人,这又一听来鱼玄机与此次裴府玉珍雕被盗窃这一事有关,倒是让她又升起恨气来,心里怒骂道:“这蛇蝎妖女,我定要她好看!”

几人议论一番,裴夫人从郎昆口中得知这鱼玄机在道观前立了个“鱼玄机诗文候教”的牌匾,艳请天下才子填词说调,虽然郎昆没有亲眼见过,但长安如今都传这道姑已落入凡尘,风流无比。。

裴夫人越听越气,最后实在忍不住,便大手一拍,怒道:“我先前就曾听说过如此,这下有郎昆先生的话,那我也是不得不相信了,这玉珍雕事关重大,我也等个好天气去往长安一趟,今日便请回吧。”

花北物这一阵下来,也是苦恼无比,就像在梦中梦到一只乱咬人的猫,醒来发现真有一只猫咬到自己!这鱼玄机自己倒也见过,看去倒是端庄,并不像他们口中如此风流,不过毕竟眼不识心,目不透骨,他也不敢断言来论,于是便默不作声。作辑道:“裴府玉珍雕一事,既然我寻花坊有所涉及,那我花某必然会给您一个交代,我这几日无事便回长安将那玉珍雕带回,若真是裴家传宝,那必会归还。”

裴夫人挥手道:“花坊主,裴府承蒙关照,我改日也应当会去长安一趟,若是如此,那盗宝一事起码能将宝物寻回,至于真正盗宝之人,也应当好找了。”

“既然如此,那花某便告退了。”

“花坊主慢走……改日一齐去长安。”

花北物听罢,又回身抱拳一笑,便漫步带着郎溪与郎昆走去了。刚出门,一滴雨水垂落花北物脸颊,三人看着这淅淅沥沥的小雨,不言语,离开裴府走上马车,郎溪便问道:“义父,你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吗?”

花北物吐了口气,慢道:“这……我也不敢断言,不过这鱼玄机我曾见过,不像是有飞天大盗身手的人。”

郎昆道:“也可能盗宝的人不是她,那窃贼盗了宝贝便交于鱼玄机,然后再让她回长安当了去……”

“如此繁忙,是为何目的?况且玉珍雕没几人见过,若窃去在江陵的寻花坊当了再走,既不是更安全?”花北物回应道。

花北物一语,顿时让两人哑口无言,花北物又暗忖道:“这窃贼,目的为何呢?”

花北物拉开车窗,一股暖洋洋的阳光顿时照在他的脸上。 第十章:御点楼会张牵 咸通九年正月十二日正午。

新年伊始,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那是最能显现大唐之盛景的节日。

上元节,是中国传统中极为重要的节日,也是唐朝最盛大的节日。

在这一天,皇帝会下令解除宵禁,允许百姓在夜间自由行动。

人们会进行赏花灯、赏月、猜灯谜、放烟火等各种活动。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增加民间的欢乐气氛,展示唐朝的繁荣和开放,以此表达对神灵的敬拜和祈求。

亲仁坊御点楼,张牵一身红色便衣,带着一群女子用精致的盒子包装着楼中各种甜品。

这是在为上元节的那一晚所准备的。

上元节,金吾不禁,玉漏无催。

月光下游人熙攘,灯色下笑漫帝都。

长巷上空旌旗满天,街头左右贩者连连;女伎踏歌边行边奏,才子佳人花灯映面。

如此盛大节日,她们自然会在那时在西市摆上许多甜品来售卖。

上元节所售卖的甜品一定是最好的,而且价格不需要太贵。

人流量多的时候,不一定要提高价钱,反而最好降低售价来博取更多人争相购买,使得更多人知道御点楼,这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楼主,这些奶酪已经不太新鲜了,我们……”

楼中,一女子穿着黄白色襦裙,一脸愁容地指着她旁边的一桶奶酪。

张牵头都没转,只顾得教其他女人如何折叠包装盒,她手指飞速,不曾有丝毫停顿,道:

“扔了。”

语罢,一个用黄粉薄纸叠成的一个漂亮的包装盒便呈现在手中,随后她展向面前众人道:

“会了吗?”

“会啦会啦!”一群女人争相道。

“哎,要不我们在这盒子旁边再加一些写有诗句的纸条吧!”

人群中,一女人问道。

“夕月妹妹的想法不错,那就写~”

“让我来写吧,我的字好看一些~”

“我的字也还可以,我也要写~”

“我也要~我也要……”

女人互相笑喊着,整个御点楼都洋溢着美好的氛围。

“那你们先练习一下,我去处理一些其他的事情。”

张牵说着,几个姐妹却劝道:

“哎呀楼主,这几日你这么忙,先去歇息吧,还有什么事都给妹妹们说,让我们帮你解决了吧。”

这几日张牵因为上元节的事情忙东忙西,又是去购置包装盒的纸张、又是去买一些新鲜的水果、又是商讨要卖那些甜品……的确是忙得很,已经有两日多未曾休息了。

张牵长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笑道:

“几位妹妹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待会是要去会见一位女客人的,忙完我便要去休息了。”

几位妹妹听罢,也都不再说,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此时,御点楼正门被推开,进来一位衣着道袍,腰间别着一块木制令牌的女人。

几位姐妹一看,那女人身材较为高挑,白皙的脸上勾出一双明幽含情的双眼,向下是一挺立而纤巧的鼻梁;几丝恰如藏匿于风中飘荡的烟柳般的发丝翩舞,抚动着愫细润泽的脸颊;一张淡红唇微微上挑,白齿轻展,双目远眺向她们这里。

她们看着那美得不可方物的女道人,有人不免议论问道:

“这是何人,竟然生得如此灵妙?”

“哎,夕月妹妹你才来没多久,自然不知,这是亲仁坊咸宜观如今的观主鱼玄机。”

夕月瞪大了双眼,望着鱼玄机那前后之润物,羡慕不已,不免一时神伤。

张牵向前鱼玄机走去,两人说了几句话,张牵便带着鱼玄机去楼上的一个房间了。

“咱们楼主还和这鱼练师认识啊?”

“不知道,不过我听说她们两人都是出生在平康坊的,自小认识也说不定。”

“哪有,鱼玄机和绿翘妹妹都是是张牵姐姐在建完这御点楼之后,去道观中上香才相识的,你没看绿翘经常来吗?”

“谁知道呢~”

人群中有人笑着打趣道,不过跟着张牵久了的人都知道:张牵是开了御点楼之后经常去道观上香才认识鱼玄机的,也是从那时候,绿翘才经常来御点楼购置点心的。

议论一会,那群女人才收了心,开始制起包装甜品的包装盒。

张牵将鱼玄机领入自己的闺房,闺房之中一阵清香,并没有很多粉饰之物,看起来平平淡淡,很是干净。

鱼玄机坐在方桌靠里的凳子上,张牵则选了个与鱼玄机搁一个座位的凳子,边坐便道:

“鱼练师此番前来,是来购置点心?”

张牵在前几天便收到鱼玄机来信,说是要和她见一面,张牵虽然不知道鱼玄机为何而来,但她对此还是很开心的。

鱼玄机摆了摆手,笑道:

“非然,张楼主,我只是想问一下翘儿与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鱼玄机说罢,张牵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旋即大笑道:

“哈哈,练师只为此事而来,未免太过关心绿翘那孩子了吧?”

鱼玄机也端起一杯茶,送到嘴旁抿了一小口,看着张牵轻声道:

“绿翘与我关系甚好,我关系她也理所当然。这孩子本性调皮得很,只是随了我这个无趣的人,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了你们这些玩伴……”

鱼玄机顿了顿,将手伸向腰间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绿色小锦囊放到桌子上。

虽然有一层丝绸隔着,但锦囊里的东西一碰到桌子便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铜板?练师这是……”

鱼玄机面露歉意,指着桌子上的锦囊道:

“这里面有三白铜板,虽然不多,但已经是我大多积蓄;楼主若是嫌少,那以后您来咸宜观上香直接找我,给你折回。”

张牵对面前这个细腻而温柔的女人有些吃惊,如此行为应当是为了让楼中女人们都对绿翘宽容一点,好让她珍视的人过得更加幸福……

张牵看着桌上锦囊,心里叹气不止,顿了好久,才道:

“鱼练师,我一向是很敬重您的,但这钱我不能收。”

“为何?”

鱼玄机不解道。

张牵站起身,缓缓道:

“人之所变皆受形于她的耳濡目染,善也好,恶也罢,不单单是你我能够改变的。她若善,推诚接物,那便无人为难:她若恶,忘恩负义,那便无路可脱。”

“翘儿妹妹虽与我熟识,但与她相伴的大多时间都是我那些姐妹们,我并没有资格来评论她为人如何。不过既然是练师你的请求,那小女自然尽力而为,我会尽量让楼中的妹妹们对她多谢担待。你我关系甚好,这钱我不收,你留着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吧。”

鱼玄机听完才稍缓一口气,她一开始听张牵说不要这钱还以为是不想帮这个忙了呢,看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鱼玄机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抱拳躬身道:

“那小道在此谢过张楼主了。”

张牵忙上步握住鱼玄机的手,含情道:

“练师,你我乃同路之人,不必行礼。”

鱼玄机抬头,疑惑为何张牵要说自己与她是同路之人,想了想还是没能想出来个结果。

“此话何意?”

张牵松开鱼玄机双手,眼神流露出一丝悲伤,问道:

“练师,你可知我这楼中之女从何而来?”

“自然是张楼主雇佣的帮手。”

鱼玄机从实回答,张牵听罢,嘴角微抿,缓了缓道:

“是,也不是。这些女孩,大多数都是从平康坊中逃出来的无家可归的妓女。”

语罢,鱼玄机震惊万分,不知如何应答。

“她们的身世很惨,有的是因为家境贫穷而被卖到平康坊中,有的是自小便无父无母,更有甚者还是身残之人……我也是出生平康坊的苦命女,若不是有善人相助,也不会能走到如今地步,我将她们视为亲姐妹,对她们和对自己一般无异。”

张牵说罢,泪光闪烁,已是掩面哭泣。

鱼玄机向前去慰道:

“小道也自小在平康坊中长大,若不是懂些诗词,遇到了温师父,也应该是如此生活。张楼主救苦救难她们于水火之中,如此胸襟,小道实感钦佩,既然这样,那想必翘儿在此必然不会染上什么恶习,我也就放心了。”

张牵拭泪,抬头看着鱼玄机,面容苦楚道:

“鱼练师,你也是苦命之人,我俩也算同病相怜,以后若是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地方,来此直说便是,小女定然尽力。”

自小生活在平康坊,不知遇见过多少恶人,见过多少恶事,可张牵在劫后余生之后仍能保持一个扶倾济弱的心境,是多么令人震撼……

鱼玄机先前便听说过这御点楼中女子都是一些不干净的人,她来此寻张牵的原因也是想旁敲侧击一下这楼中其他女子的身份,没成想居然是这样……

“我自然不会和张楼主客气,我来此只是为了翘儿一事,如此我也放心了。听说张楼主在上元之夜会摆卖甜品,霎时小道定会前去光顾。如若张楼主没有其他事,那小道先行告辞了……”

鱼玄机说话倒也细腻,顺着此行目的便谈到了关顾御点楼上元之夜摆卖甜品一事。

张牵一听,自然高兴。

如今长安的女人,最有名气的怕就是鱼玄机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结识了很多在长安有名气的人,那如今任职千牛卫大将军的高横的儿子高九、在朝廷有几位庞大势力的韦府韦保衡、经营长安有名的丝绸的彩缬铺的张询的儿子张守等等……

如果那时她能来光顾一番,那对御点楼来说绝对是好事。

“好!那先行谢过练师了,小女没有其他事要说了,那小女送别练师。”

双方行礼一番,鱼玄机便离开了御点楼。

“能在亲仁坊开如此一间楼,张牵不容小嘘啊。不知道她口中的高人是谁……”

鱼玄机在楼外站了一会,便踏入回道观的路上了。

距离上元之夜只有两天,亲仁坊虽然没有达到比肩迭迹的程度,但也处处行人,都在准备着灯笼和彩带。一眼望去,即便上元未及,也已经从中感受到了上元之夜的热闹氛围。

其实鱼玄机很喜欢这个热闹的氛围。

其实人是多变的,没有人会一生的专一喜欢一种东西。相反的,每个人都需适当感受与自己所喜欢的恰恰相反的东西。

就像鱼玄机很喜欢清静,但倘若不曾感受热闹的气氛,也就会对清静逐渐淡然。

第十一章:命卦 “上元节啊……”

忽然想起来,自己作为一观之主,好像对这上元节并没有太上心。

“毕竟是大唐最重要的节日,回去还是处置一些东西吧。”

“孩子……孩子……”

街旁隐约传来一道老人苍哑的声音,鱼玄机停下步子想四周看去,发现的确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用手指喊着她。

鱼玄机慢步走去,那老人见鱼玄机听到了自己的话,爬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老伯伯,你方才是喊我吗?”

老伯伯笑了笑,点头道:

“是啊是啊,孩子,我在这等你很久了。”

老伯伯满头白发,指甲中躲满了泥垢,一双黄牙向外呲着,一身破烂衣服。

若是寻常,鱼玄机可能就走开了,因为她没有施舍乞丐的习惯。

但她总感觉,这老伯伯身上穿的衣服好像……道袍……?

“老伯伯,有什么事吗?”

鱼玄机问,老伯伯听罢将袖一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着问鱼玄机。

“小女娃娃啊,我看你气色不太好,这一阵怕是要遇到什么恶人坏事啊!”

鱼玄机看着那一脸痴笑而又认真的老乞丐,有些无奈,只从腰间的锦囊中取出两枚铜板放在手上:

“老伯伯,我今日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这卦……我就先不看了,等到以后有缘再见之时,你再帮我看看吧。”

没成想老乞丐听罢却是胖腹大笑,旋即一脸骄傲地看着鱼玄机。

“哈哈哈哈,真是聪明,这都能看出来我是个算卦的人!!”

老伯伯仰天大笑,鱼玄机顿时脸黑,心里一顿吐槽:

“一见面就说气色面相……不是算卦的还能是干什么的……”

鱼玄机在这亲仁坊居住已久,毕竟亲仁坊属于长安的“富人区”,这里的江湖骗子鱼玄机可是遇到过不少。

老乞丐见鱼玄机并没有离开,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

看着老乞丐趾高气昂的样子,鱼玄机叹了口气。虽然没有觉得晦气,但还是充满无奈,心里不由得想着:

“早知道今天不出来了……”

“哎,你今天不出来这么能遇到我呢?”

听着老伯伯回答自己在心里所说的话,鱼玄机一时愣住。

“老伯伯,我好像没有说出来吧……”

鱼玄机震惊了,自己心里想的话,眼前这个老伯伯居然能听到!

老伯伯一笑。

“这对你来说都不重要。你身上,还有更值得新奇的东西……”

“新……奇……”

“老伯伯此话何意?”

鱼玄机联想方才老伯伯告诉自己他在这等了很久了,一股神奇而茫然的感觉涌上心头。

“小女娃娃,来算一卦吧。”

鱼玄机想着:反正现在也闲来无事,购置灯彩这事也好办。这老伯伯能听得到我心里的话,定然是什么不同寻常的人,不如在这里算上一卦。

“我的卦可不一般,名为金钱卦,又称文王六十四卦,乃奇人周文王姬昌所创,准得很哦。”

鱼玄机盘坐下来,老伯伯起身向后面的草丛中摸索一阵,最终拿出来了一个木板。

鱼玄机只是看着,并没有言语。

周文王姬昌她自然是知道:《周易》之创者,乃百家之起源。孔子赞为“三代之英”,女帝追尊为“始祖文皇帝”。金钱卦听说也是一种很准很准的六爻排盘算法。命数鬼神这种东西,鱼玄机一向是怀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观念的。

老伯伯坐下,将木板摆在两人中间,拿出腰间的一个竹筒,旋即将竹筒中的六个铜板倒了出来。

“你这小女娃娃倒是安静许多,哈哈哈。”

老伯伯看着盘坐得端正的鱼玄机连连赞道。

“老伯伯谬赞了。”

“哈哈哈,这礼貌的,和另一个小娃娃就是不一样,哈哈哈!”

鱼玄机疑惑:

“老伯伯所言另一个人是谁?”

老伯伯一脸神秘,将六个铜板抛入竹筒之中,旋即一手捂住开口端,一手摇晃起来,并未回答鱼玄机的问题。

“我啊,这一辈子算过无数的卦,可像你这样的可不多,哎,命啊……”

老伯伯叹罢,猛地将双手向上一震,旋即停下,斜着将竹筒中的六个铜板一次倒出来,排成整齐的一竖排。

“正、反、反、反、正、正……”

鱼玄机按着距离从近到远的顺序念出来那木板上的六枚铜钱的正反。

鱼玄机刚想问这卦如何,那老伯伯便一脸嫌弃,重重地叹了口气道:

“哎,你们这小娃娃这么都不知道这六爻是怎么念的啊!你不仅念反了,还念错了:这六爻是从我这里开始念,而且正的念阳,反的念阴!”

老伯伯一顿数落,面容枯寂。鱼玄机在老伯伯的口中又捕捉到了那个信息:

“我……们……?”

来不及再问,老伯伯便指着那六枚铜钱讲解:

“此六爻顺序是:阳、阳、阴、阴、阴、阳,卦名为山泽损。”

鱼玄机听得很认真,不过她仍有些疑惑:

“老伯伯,山和泽不是不是互相有益吗,为何是损?”

老伯伯一脸平静,继续道:“此卦异卦相叠。艮为山,兑为泽,上山下泽,大泽浸蚀山根。损益相间,损中有益,益中藏损。可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鱼玄机倒也明白这其中的意思,按简单来理解就是:吉凶同域。

“这世界上有人愿救你于水火,却又害你入水火,循环往复。这一生之中,若你能坚守自己本念,那边有贵人在最后助你。”

鱼玄机抬了抬眼眸,几经流转,思考了许多。

自己出生于平康坊,家境贫寒,便是水火;因填词小才,温庭筠收己为徒,此算救自己于水火;温庭筠与自己不能长久,便将自己许配给李亿,后惨遭谩骂,此算害自己入水火。

鱼玄机愈想愈吃惊,睁大了眼睛看着老伯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伯伯看鱼玄机那诡异的眼神,有些害怕模样,便身子向后推退了退,一手作保护的样子。

“你……看我干什么……”

“大师真乃神人!”

鱼玄机竟直接跪拜在地上,这让老伯伯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连忙搀扶道:

“我知道我这人是天才,可你也用不着这样吧……”

鱼玄机颤颤巍巍地起了身,一脸敬意。

“敢问大师,那小女未来如何?”

老伯伯整顿面容,长吸一口气。

“未来?我早已说过,你一生跌宕,若能保持一颗恒心,那便自有贵人相助。”

鱼玄机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便又将自己方才的疑惑问起来。

“大师,您方才所说的他是谁?”

老伯伯抚了扶胡须,眼中显出一分神秘,笑起来。

“哦,那孩子和你有缘,不过你没有必要知道他是谁。”

“那我以后会遇到他吗?”

老伯伯咂舌,思索片刻道。

“说不准,可能吧!”

鱼玄机见自己什么也没问出来,有些着急,于是又尝试问:

“那……大师,你方才所言的贵人……我什么时候能遇到?”

鱼玄机已经对眼前衣衫褴褛的道袍老伯伯完全信服,不过自己却什么也问不出来,这让她有些着急。

老伯伯眸子闪亮,笑嘻嘻地回答:

“嗯……这个嘛……要到很久很久以后了……”

“很久很久以后?要多久?”

“十年?百年?千年?我说不准,不过我唯一能肯定的是,你们之间的缘,不会断。”

斜风吹起鱼玄机发丝,残阳透过她那充满疑惑的眼睛。

“怪人。”

鱼玄机心里嘟囔一句,不过她没有将难过的表情显露出来。

老人站起身,向西边看了一眼。

残霞铺在他的褶皱上,就像地下松动的黄土,颠簸而沉稳。

“好了,时候不早了。”

老伯伯从破烂的袖口之中取出一个皮制的长条,看起来好像束腰。

“喏,这个给你,以后你常带在身上,弹琴也要带。”

说罢,便躬身将木板放回身后的草丛之中,朝着西边走了。

鱼玄机接过这皮革长条,想着这应该是束腰,不过能用的起皮制的人,也算贵重,只是不知道这是什么皮制造的。

鱼玄机回过神的时候,那老伯伯已经距离自己十米有余了。

鱼玄机刚想开口答谢一番,却忽然大风狂欢,尘土飞扬旋转。她的世界顿时黄沙朦胧一片。

“不必道谢了。”

老伯伯的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鱼玄机听罢只感奇异。

只是片刻,风便停了下来,鱼玄机四处张望,发现老伯伯早已远去。

回味一阵,便回咸宜观了。 第十二章:咸宜观风雨 永通九年一月。

雨消雪霁,良苗怀新,新蘖初生。长安咸宜观中,房中阴暗,一男一女相互依偎,风云化雨。

房门从内被推开,从中走出一个正系着衣领的男人。

门外一衣着云水绣花领佛手驳京元兰花纹长衫的人,昏暗的天空下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孔。他从袖口中拿出几贯铜钱递给系着衣领的男人,随后解衣,自己走了进去。

“陈郎~”一女子眉眼丹唇,芙蓉香腮,流华眼波,煞是可爱,正娇气十足地光着身子、蜷缩在一位俊俏青年怀里。

“翘儿,今日下午便是你那师父来的时候,可无错?”青年眼神缠绵,挑逗着绿翘。

绿翘挑眉,笑道:“当真,绝无差错。”

“那副牌匾,放了多久?”青年问道。

“自她走后,我便放在那里了。”绿翘看青年问来问去,轻吻了一下手中抚摸着的那英俊的脸庞,又轻声道:

“放心吧陈郎,我和御点楼的姐妹们都散发过那些事情了,今日中午,我们便能奔走天涯,过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生活啦~”

青年听罢,表情安心了许多,柔声道:“翘儿,能遇见你真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绿翘一脸娇媚道:“我应当谢你才对,若不是你那天衣无缝的计划,我怕是这辈子都要蜗居在这破烂道观里了。”

绿翘呢喃,眼神尽是妩媚,她抬头看去,青年那削眉俊肃、神态温冷的外貌,再次令她心神一动。

青年脸色有些许变化,起身穿上衣服道:“我去给你沏一壶茶,喝完,我们便走。”

绿翘倒是表情一拧,道:“这才几时?还有许多时间呢,我屋里只有我那师父喜欢的粗糙山茶,要不,我现在去买一些好茶?”

青年又转身轻抱绿翘安慰道:“罢了,山茶就山茶吧,我们还是尽早收拾东西走,免得再生端倪。”

绿翘看青年有些慌张的眼神,不由得笑出声:“好好好,陈郎说的也是,那山茶就山茶吧,喝完我便收拾东西~”

说罢,青年便去沏茶了,绿翘全身精光,用华红绣花纹棉被裹着身子,眼睛直勾勾看着那青年,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概:

从她记事的时候便是无父无母,后来被养母收留,但养母也只是个乞丐,瞧她生的俏丽才收下她。

后来养母连自己的温饱便都不能保证,便狠心将她随意丢到一个道观中。

鱼玄机,也就是她姐姐,从那时便收留了她。

她看鱼玄机长的媚艳无比,本以为是个放荡豁达之人,但那成想她却是一个视淡为足,画地为牢的枯燥女人。

虽说有救命之恩,但在道观每日粗茶淡饭的日子一过便是好几年,任谁都会感觉心烦无趣。

一日她遇到陈郎来道观上香火,一眼便觉终生已命,更令她高兴的是,陈郎也对她一见钟情,自此她便偶尔与陈郎私会,在陈郎的介绍下,她认识了外界的许多新鲜事物:玉香楼的姐妹,可口的点心以及漂亮的衣服,这让她的生活变得如此精彩。

沉浸在温柔乡中所感受到的喜悦无时无刻不让她回味与留恋,她便越发感觉道观就像一个枷锁,禁锢着她自由与追求爱的枷锁。

“好了,翘儿。”

一个宠溺的声音传来,翘儿抬头看去,那令他在无数个深夜都在思念的脸庞又出现在她面前。

绿翘裹了裹被子,接过面前英俊青年所沏的茶,心里不由得一暖。

“陈郎,我们还要不要和御点楼的姐妹们告个别?”

绿翘说着,品了一口茶,这原本在她心里认为粗糙无味的山茶却在此时让她感觉无比甜蜜。

青年显然并没有想到这件事情,支支吾吾了一下,又道:“当然可以,你与她们关系甚好,如此也应当道别一番。”

绿翘道:“那好,等我一会取银两,顺便能带些点心走。”

青年这时又坐在床边,搂住绿翘的肩,道:

“好了翘儿,先别想这么多了,银两我有的是,不过存于你的那部分也要一齐带走,但最后自然还是你的~好了,喝完茶去收拾东西,我们还得快些走才是……”

绿翘听罢,噗哧笑出声来,一手端茶,一手拍向青年胸口处。

“着什么急嘛~”

绿翘虽然这样说着,但其实是为了挑逗眼前的青年,还是两口喝下那茶。

青年见状,起身向桌子上端来另一杯茶,又送到绿翘口旁。

“出了门不知哪里有卖茶的,再喝一杯吧。”

绿翘接过第二杯茶,笑道:“陈郎真是有心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确是渴了,还故意晾了一杯?”

青年却一笑,手指押向绿翘那微红粉嫩的嘴唇。

“我与翘儿天生一对,自然是心有灵犀~”

此话一出,惹得绿翘笑不合嘴,仰头一口将茶喝完,便要顺着火势亲上去。

青年见状,却一反常态地推开道:“翘儿,喝完茶先快收拾东西吧,我有点尿急,先去解决一下。”

说罢,青年便起身向屋外走去,那绿翘虽说幽怨,但在这即将离开枯燥无味的道观去追求自由与爱的路途上,她有怎会生得起来气呢?

陈郎与他相识已有两年她最开始自然是信不过的,不过任谁都最相信时间的考验,这些日子来,陈郎对她的爱深如海、长如流、天地可睹、日月可鉴。

在她第一次听到自己陷害鱼玄机的时候,自然是有些慌张,枯燥的道观生活并不会给她带来对此的害怕,她只是怕自己错失了良人,这良人也许是鱼玄机,也许是陈郎。

不过当青年说把所有的钱都放于绿翘手中保管的时候,绿翘已经完全放下对这会男人的警惕。

如果他当真只是来骗钱而不是真正喜欢自己、要与自己过上好日子,那怎会将银子交于自己保管呢?

雨后的乌鸦最期望的便是月亮。

于是在鱼玄机给温庭筠祭祀的那一晚,她将她灌醉,悄摸拿走她最为重要的腰佩令牌,穿上一身黑衣服,蒙上面,去寻花坊将那玉珍雕卖掉,将换回的银子都藏在自己床下的一个箱子中,再将那腰佩令牌原路返回。

穿上陈郎给自己买的群领兰花纹丁香袖杏黄垂珠青裾锦葵裙。

翻了翻床底,不一会一个通体黑色的箱子便出现在绿翘面前。

她将手摸向腰间,拿出一把古铜色的钥匙,将箱子打开,一股银灿灿的光便遮盖了她整个视野。

这,便是属于她与陈郎的银子。

她心里早就罗列好了计划:先游山玩水上几年,再找处热闹的好地方安个家,开个门面,不过还不确定是做什么买卖,当然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能与陈郎每日在一起,他便是她的以后。

绿翘取出两锭银子,相互敲了敲,那碰撞感瞬间填满了她以往在道观生活所带来的空洞,美满的未来正在向她招手,她就在登船的岸边。

屋外,一长相俊美的青年正透过窗户看着绿翘。

不一会,他便听到屋里传来一道“噗通”的声音。

那青年邪魅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指甲大小的黑雀斑。 第十三章:郭易梓 春午娇媚,条风布扬。风撼树暖,翠艳相合。环雅欣绣,雀衔天波。

长安亲仁坊西南,一男子身足八尺,相貌清巧,衣着月灰纹花领蝶翅通身玉簪袖口袍衫,腰配槿紫蹀躞,站在一家名为“护花缘”的花店前,看着那一朵朵盆栽。

因为是初春,很多花还都是含苞未放的状态。

整个亲仁坊的花店生意最好的莫过于这“护花缘”了,卖花的老人被这里的人们称为“花缘姥姥”。

原因是她并不会只将那些开的正艳的花拿来卖,而是一年四季在长安能开的花都要拿出来放入盆栽中供人购买。

她认为每一颗花种都有自己的主人,每一颗花种都与主人有“缘”。既然有缘,即便只是一颗种子,也会有人买的。

“花缘姥,这紫玉兰,多少文钱?”

“哎呦,郭少爷,这紫玉兰未至花期,此时含苞未放,能看中也算是与它有缘,若是喜欢,直接拿走便是。”

花缘姥看着面前的少年,笑嘻嘻地回答。

听罢,郭易梓便捧来一盆,盆中虽只有一支独立,却独具一番风味。

“郭兄。”

一道淡雅的声音传来,郭易梓欣喜望去,只见一女子衣着京元衬领夜灰宽袖玉髓驳甸子大衣,通身灰蓝,风华无比,倩丽迷人,信步走来。

“鱼练师!许久未见啊!”

鱼玄机笑道:“郭兄,近来可好。”

“那是自然,你瞧,这紫玉兰含苞未放的样子与一支矗立的毛笔极为相似,练师你才华横溢,文思敏捷,这紫玉兰自然也配得上你。”

郭易梓将手中那一个晓灰色鱼纹盆栽递向鱼玄机。鱼玄机倒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没有意义、徒增色彩的东西,不过怕辜负了郭易梓一番心意,也只好道:“兰若生春阳,涉冬犹盛滋。那我就谢过郭兄了。”

看着鱼玄机满意的神情,郭易梓不由得笑起来:“练师,那我们走吧。”

“可以,不过之前郭兄答应过我的事……不知……”鱼玄机停顿道。

半个月前,鱼玄机便委托郭易梓调查自己徒儿绿翘口中的御点楼。

“哦,我自然记得,不过我看练师你很少出观,更是未曾见过练师你去那里买过糕点,你打听这御点楼,所为何事?”

鱼玄机已经去过御点楼一次,不过终究未能打听出什么。

虽然鱼玄机不愿将她想成坏人,但防一防终究不是什么坏事。

鱼玄机也从郭易梓的话中感觉了什么,倘若这御点楼毫无异样、只是一个买糕点的门访,那郭易梓也不会扭捏过问。

“不,御点楼中的楼主张牵曾经常来道观烧香,在外很是帮助我的徒儿绿翘,我准备改日去感谢一番。”

郭易梓叹了口气,顿了一顿才缓缓道:

“虽然我自幼不喜糕点,未曾去过这御点楼,不过我近来听别人说,这御点楼,不干净。”

鱼玄机听罢,看着郭易梓,问道:“怎么不干净?”

“就是……那种……不……干净……”

鱼玄机虽然笑意在面,却无法掩盖目光中的冷冽之感,这让郭易梓顿时感到一股寒意。

“翘儿很小的时候便被丢至道观,我收她为婢女之后整日清茶淡饭。她如今长大,见识了外面的世界,自然好奇无数,我最怕的就是她遇到一些不好的人。”

郭易梓认为这种事情并非小事,所以义正言辞地对鱼玄机道:“我知道绿翘小姐只是去买些糕点,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当真如此,那对绿翘小姐也并非好事吧。”

在鱼玄机眼中,绿翘绝对是她的底线,她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人,自然容不得他人指责。

不过仔细一想,郭易梓说的话也没有什么错,咸宜观本就早已荒落,来烧香之人很少,前些年张牵有一阵子常来,与绿翘熟络之后也不来烧香了,确实很奇怪。

于是便静下心道:“若是如此,我自然会让翘儿远离,改日我要去御点楼一趟一探究竟。”

“那时记得叫我,我们一起去。”郭易梓笑道。

“可以,那谢过郭兄了。”鱼玄机刚抱拳,便被郭易梓只手劝下

“如此易事,无需多言,能帮到练师在下也很是高兴。好了,别让高兄张兄他们等急了,我们快去吧。”

鱼玄机当即点头,“嗯”了一声,便与郭易梓一起走了。

访市中艳植许多,花草近乎布满了访市各个门店的角落。春天的风,若没有极为娇艳的太阳,便都是带着寒气的,每当鸟群掠过寒气,它们便起歌,奋力越过云端。

没有一只越过云端的鸟雀会在花草前停留。

不一会,鱼玄机与郭易梓便停步在一个名为“琴酒声”的店铺前,这“琴酒声”位于东市南隅,是极为有名的地方,这里不仅食材上等,还有人奏琴取乐,很是潇洒。 第十四章:曲宴 “我宇文祥是付不起银两的人吗?快些再来几壶好酒,那个……那个……什么菜,也再来一份!”

鱼玄机刚与郭易梓走至门旁,便听到里面传来嘈杂吵叫声。

这时郭易梓便附到鱼玄机耳边道:

“练师,那里面无理喧哗的人是咱们京城游风坊的坊主宇文祥,不过他并没有什么本事,这钱和坊地都是他爹留给他的,整日就知道玩乐,你千万不要介意,索性不理他便是。”

对于宇文一氏,鱼玄机还是知道些的。虽说曾经对大唐做过一些贡献,但最后还是满口獠牙啃食民众血肉。

尤其这近百年的搜刮民财,让宇文家族的确是壮大了不少,但祸害民众终究是恶,鱼玄机自然也不愿与这种人相来往。

“小女知道,自然不会与之多言。”鱼玄机说罢,便推开房门,与郭易梓一齐进去了。

酒色飘逸,肉香漾散,鱼玄机左右看去,又见一人衣着华丽,气态娇慢,左手拿着酒樽,右手持住地,全身近乎躺在地上,面色微红,显然是早就饮了许多酒。

那人看到鱼玄机后,面色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稍稍坐起了些身子道:“练师来了,请坐吧。”

鱼玄机知道他便是宇文祥,索性并未搭理他,向旁边高九作辑问好后,便坐下了。

鱼玄机衣着京元衬领夜灰宽袖玉髓驳甸子大衣,通身灰蓝,给人一种绕水群山、深邃清透的感觉,再衬上那眉宇间所散发出的祥静与平和,就好像是一副淡雅的水墨画,难以捉摸,难以忘怀。

众人望着那娇色美人,原本被宇文祥捣乱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一旁的高九也是瞬间喜上眉梢,忙着要将那酒樽倒满。

“不必了,玄机身体不适,今日聚会无法饮酒,还望各位海涵。”

高九听罢,“哎呦~”地哀叹一声,思索一瞬便将酒壶拿了回去,又嗔道:“练师好不容易来一次,真是可惜,那就不勉强练师了,我们畅饮,您畅谈便罢。”

鱼玄机点头默应,环视一周,问道:“子房先生怎么没来?”

“颜兄如今升了官职,管理那些巡守们,虽然称不上日理万机,但终究空闲时间不多,也就枉失此会了。”张守回答道。

“原来如此,那应当恭喜了。”鱼玄机说罢,才发现张守旁边的人着实面生,张守看出了鱼玄机表情中的疑惑,拉起旁边徐锦的衣袖介绍道:“他名为徐锦,是杭州人,也是经营丝绸生意的,与我们家常有来往,碰巧赶上此会,便邀请过来了。”

徐锦也是机灵,张守刚介绍完,便站起身举起酒杯向大家敬道:“小生徐锦,杭州人,早就从张兄那里听说过各位,今日一来,特睹风姿。”接着一口将酒闷了过去。

徐锦为杭州人,家父徐尹在杭州做丝绸生意,与张守父亲张荀所经营制作丝绸的彩缬铺常有来往贸易,徐锦也跟随父亲来长安多次,两人也在其父亲的常年贸易下早早相识,也互为知己。

“徐兄不必客气,我们与张兄都是好兄弟,张兄的朋友,也自然是我们的朋友!”郭易梓说罢,鱼玄机不禁心里赞道:“郭兄还真是是粗中有细。”

郭易梓本是华州郑县人,其父郭直乃郑县知县,不过二人关系不太好,于是郭易梓来了长安与其好友高九一齐住,也是偶然的一次诗词游玩才与鱼玄机相识。

“那个,奏乐的怎么还不来?我们都等了三刻了!”鱼玄机对面,一满脸胡茬,怨气冲天的人,用力拍着桌子,气冲冲地向外喊。

众人看卢中武生着气叫喊,也是无奈,高九便劝道:“好了卢兄,你我在外皆为生意人,苦衷在心,不要多要求别人了,况且毕竟是我们方才将店家的琴弄坏了,会后还得商量赔偿才是,就不要为难了。”

“为难?琴是我弄坏的,赔偿算在我头上便罢。不过,这都是后话,他们得等词会结束后才能开始说叨此事,这时候就不理应我们了,这是作甚!况且,我凑巧带来了家父赠予我的宝琴,为何不能演奏!”

看着卢中武越说越生气,众人又忙劝安,不过心里都是嘀咕:“这卢中武也就家中有些银两,哪里懂什么诗词琴艺?附儒风雅罢了!若不是不太好惹,早就赶出去了。”

“好好好,卢兄莫要生气,我自小便通得琴艺,也算是日日练习,那就让我来为大家弹奏一曲吧。”鱼玄机看着词会的火药味,虽然不知道那奏曲的人如何想,但她认为这算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练师不可,你我皆客,我想,稍等片刻那奏曲之人就会来了,何必让您来奏曲呢?”郭易梓劝阻道。

曲宴,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酒会旁边摆着两把琴的形式,人们自饮自谈,因为怕人们酒后兴致来了,所以摆放两张琴,可以对谈;而另一种便是他们现在来的这一种,房间只有一把琴,并且这琴是客人不能弹奏的,只有找坊中专业弹曲子的人才能谈。

其实唐朝前期是不区分这两种的,但在唐玄宗马嵬之变之后,人们对琴笛这种乐器的拥爱也在大唐由盛转衰的变化中逐渐涣散,人们几乎都认为大唐的没落都是因为过于沉迷音乐享受,于是有了为期很长时间的“自我检讨”,检讨之后,乐师的地位便层层跌落,已经下降到很低的地步。不过进来大唐显然来到了一个“中和平稳”的时期,在这之后,人不知道大唐的命运会如此,繁荣,亦或者消沉?但无论如何,如今大唐在走上坡路,乐师的地位并不稳健,因为它区别于在每一个对大唐未来看法的人心中。

“无妨,奏曲而已,小女正好很是喜欢。”鱼玄机淡淡道。

卢中武早早就听说过鱼玄机琴艺高超,听罢也是练练叫和,直言道:“哈哈哈,太好了,那我们就感受一下练师的琴艺!”说着,便取出将他身旁一个用黑色布匹包裹的物件拿出,打开来,一张通体桐墨色的琴便出现在众人眼中。

郭易梓还是感觉不合适,便又劝向鱼玄机道:“练师还是不必奏曲了,这奏乐之人很快就来,没必要麻烦练师。”郭易梓怕不起效果,又问向众人:“各位兄台说郭某所言如何。”

高九、张守、徐锦也都感觉不适,又听了郭易梓所言,也纷纷点头示意,毕竟人们都将这里的奏乐之人私下称为曲妓,是很卑微的称呼,不过宇文融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高九、张守以及郭易梓三人身为京城有名的人物,能弯身邀请一个落寞道观中的一个女道人的原因还是刘潼,他在去任职西川节度使之前爱慕鱼玄机已久,更是有人传言他在豪取功名之后便要向鱼玄机结良缘,如今大唐与吐蕃成中稳之势,每一个节度使可都是香饽饽,若是与鱼玄机熟识,以后也更能有几分机会和刘潼攀上关系,若真能攀上,那加上自己的商人身份,那是绝对有很多好处与便处的。

“无需顾虑太多,小女能与各位翘楚齐聚一地,自然是小女的荣幸,今日既然不便饮酒,那奏琴也是应当的。” 第十五章:独幽 鱼玄机说罢,便不再理会劝阻的人,径直走到琴前。

蹲下时,鱼玄机看了又看,才发现这凤嗉式琴通体朱墨驳栗棕,既有秋夜落叶飘落之感,又有寒冬残阳呼啸之灵,桐木所制,长有四尺,宽及半尺有余,尾宽不足半尺,那十三个通孔排序有秩。

“独幽……”鱼玄机脱口道。

听及鱼玄机所言,卢中武当即拍手笑赞道:“不愧是练师,连琴背都没看到便能认出此琴,佩服佩服!”

“哪有,小女对于名琴只是略懂罢了。”

说罢,琴声渐渐而起。

寒风从窗缝中吹来,众人向鱼玄机望去,只见一如神话梦中落下的仙女般窈窕的女人端坐在琴前,琴声入耳,如雪山上独立的仙鹤徜徉云边,令人无限遐想……

纤玉指,凝霜肤,淡殷腮,仙风出。琴潜深山后,自有仙人奏。跋涉寒山终见绿,渺渺烟波人自徐,见雾拨云无仙人,且寻幽亭品茶去。

神光独耀。

琴声淡雅,无有意顿挫之感,虽无华,却靓丽,无激荡,却激昂。

琴声扬,众人还陶醉那悠然的琴音中,不过郭易梓此时心里依旧愤恨。

他与鱼玄机很早便相识,郭易梓与左名扬乃叔侄关系,左名扬与李亿关系甚好,曾经李亿带鱼玄机参加过一个酒宴,左名扬对鱼玄机的印象很好,郭易梓也是由此才了解到鱼玄机此人。

后来鱼玄机入道,郭易梓偶尔会借着烧香拜佛的名义去看望鱼玄机,也因为刘潼的关系,很多商人很是看中她,于是郭易梓借着商人身份与一众商人邀请鱼玄机。

其他人都只是为了攀上刘潼才邀请鱼玄机,只有郭易梓不一样。

每当他看到鱼玄机那美得不可方物的样子以及温文尔雅的气质,他总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感觉。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对他来说也好。

眼前,自己所向往的女人因那卢中武而蹋为曲妓,虽然不会外传,但在他心里终究是一个疙瘩。

郭易梓望着陶醉于琴声之中的卢中武,心里怒道:

“范阳卢氏,有何颜面面对大唐!”

琴声伴着吱呀一声响,郭易梓因为坐在靠后的位置,一行人并没有注意他的离开。

“练师的琴艺精湛如此,可谓溪鱼平云,水绕天间,难得一闻!”

卢中武拍手称赞道,宇文祥也是练练称赞道:

“的确,如今怕是只有皇宫之中那持奇琴拨精艺的乐师们才能有如此风采了。”

鱼玄机面对两人称赞,只是点了点头,看其他人脸色并不是很好,便又道:

“我平日所练的琴,是我师傅所赠与我,她教导我要每日都练一练,防止手生,也许小女并非喜欢琴,但前任观主早已仙逝,只是每每想她之时便会练琴。”

鱼玄机也意识到这样会贬低自己,便用前任观主的情怀来相抵。

众人对鱼玄机所说的前任观主一辉道人并不是很了解。

不过张守生在长安,只是听人们说那一清道长不是什么懂得打理道观的人。

原本那咸宜观可是道教大观,尤其是独爱道教的李纯等治世时期,更是辉煌一时。可这道观的上上任观主空玄道人仙逝,一清道人掌权之后。

咸宜观便自此十分奇怪地一蹶不振。不过这都是张守自他父亲口中所听,他父亲也是听别人所说,如此不免有道听途说之人,究其原因虽有些许离奇,但难以真正查清。

“既然是一清道人所赠,那一定是有名的琴吧。”卢中武问道。

“不,只是一把十分寻常的琴罢了,没有名字。”鱼玄机淡淡回答道,转念又一想,道:“那琴弹着总感觉与别的琴不一样,不过的确没有刻印。”

虽然卢中武不居于长安,但对于在长安闻名遐迩的咸宜观还是稍有了解。

毕竟辉煌一时,鱼玄机又是观主,想来有一把好琴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没想到前任观主赠予鱼玄机的琴却并不是什么名琴,这让他也小有尴尬。于是又道:

“哎,如今大唐名琴不是在宫中,就是在寻花坊里,在我们百姓之间有能有几张呢?”

“卢兄所言极是。”鱼玄机回应道。

这时,郭易梓推门而进,几人还未饮醉,并不会担心郭易梓的安全,只是一致认为他去上厕所,所以在鱼玄机弹完琴之后并没有人过问。

郭易梓抱拳道:“方才小急,去上厕所了,未能倾听完练师的曲子,真是惭愧。”

“若是郭兄还想听,那小女再弹一首也无妨”

郭易梓笑道:“哈哈,不必麻烦练师了,正所谓既见龙首之阔,何究龙尾之秘,我已经很是满足了。”说着便回到原来的座位坐下来了。

张守看着气氛差不多了,便拍手问向大家:“好了好了,我们这次,还是玩飞花令,好不好?”

“当然可以,毕竟鱼练师在此,一定精彩!”卢中武笑道。

众人都纷纷笑着同意,徐锦在这时起身抱拳道:“好好好,那就仰慕各位文采了!”

“且慢!” 第十六章:安史之乱1 郭易梓一声即出,众人都茫然。

“在座的都是商人,飞花令又能精通几分呢?若是如此,那应当是练师快刀斩乱麻了。”

郭易梓一番回答,众人也是缓缓反应过来:的确,飞花令自盛唐便是酒宴必取之乐,不过这盛唐已逝,徒留仙风之气,却早已了无仙骨,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唐朝更迭至此,已经很少有人自小家庭丰腴至整日吟诗作赋,在坐又大部分都是商人,要比怎能比得过那风雅的鱼玄机呢?

“那郭兄你的看法如何?”徐锦问道。

郭易梓将手向袖口探去,旋即拿出好几张木质薄板,其中最上面的一张薄板不仅有很多颜色的圆圈,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其余的每个薄板的正中间都有一个圆,一个每个薄板中间的圆的颜色都不一。

“此游戏名为牌论,在我们其中选一个人,在这副牌中抽出一张,每一张牌上的圆圈颜色在我这张牌中都有对应的重大历史事件,我们根据抽出牌颜色对应的历史事件进行讨论,原本其中说的最不佳的人是要喝一杯的,但鉴于有练师在场,就……”

“哎呀,不能因为练师不能饮酒我们也跟着不喝吧,那就若是该练师饮酒便换为吟诗,如何?”

宇文祥虽没有卢中武家大业大,但若让他很是屈服一个女人,他还是接受不了的,不过对鱼玄机很是尊重。而卢中武虽背景势力强大,但鉴于早就听闻鱼玄机在长安的伟名,很是欣赏,对她也很是尊敬。

“好,那就这么办。”郭易梓听罢宇文祥的话,很是赞同道。

“公平起鉴,就让张兄的朋友徐锦兄来。”郭易梓将手中的一叠薄板向张守身旁的徐锦递去,徐锦见状,整了整衣服,起身道:“好好,此乃徐某之荣幸啊。”

郭易梓将手中的薄板摊成扇状,并没有直接递给徐锦,而是示意他点一张即可。

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由集中于京师长安的商人们所一起的酒宴,徐锦自然谦让连连,各处都表现得礼貌得体,商人也都是聪明人,徐锦自然也看出了郭易梓的意思,将手指随意点到一个薄板上,便道:“郭兄,就这张吧。”

由于是背面朝上,众人一时也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只见郭易梓抽出方才徐锦用手指指出的那片薄板,顺便将其他的薄板放到桌子上,边坐下边用双手掌心夹住,搓了几下,便将那薄板正面摊向众人。

殷红色。

他将另一个布满颜色圆、写上各种历史大事的那张牌拿出,低头在众人的目光下一一对质。

“那这此我们讨论的是……安史之乱。”郭易梓道。

“安史之乱?”卢中武瞪大了双眼,明显吃了一惊。郭易梓将两张薄板推到桌子上,只见一张薄板上有个一殷红色的圆,而另一个薄板上,密密麻麻的,不过卢中武还是一眼看到了红色那片区域。

红色只是个集合,它归属了很多种颜色,比如海棠色、淡曙色、枫叶色、茶花色、锦葵色、满江色以及殷红色。

卢中武瞅来瞅去,只见那殷红一片圆后写的有秦末流民大起义、绿林赤眉、黄巾起义等起义事件。

又向下看了看,那黄色一片尽是官渡之战、昆阳之战,淝水之战等以少胜多的事件。可见颜色相似的都是同一类事件,而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种类。

卢中武看罢,还是对比了红色周围的圆的颜色,发现还是殷红色与那徐锦指出的薄板上的颜色最为相似。

“安史之乱啊……这……”张守听罢,心里愤恨凝噎,一时不知如何说。

身在大唐,有谁不知安史之乱,有谁不恨安史之乱,但要总结个所以然,很多人倒是一顿,对于这种差点更迭朝代的大事件,若是没有后来人的总结,他们也很少能说出来个究竟。

不过他们毕竟身在大唐,多多少少也能从前人口中听说许多;也因为身份不用,很多人也会有不同的见解。

“既然是徐锦兄所抽出的牌,那便从徐锦兄开始吧,依次向左,也就是说下一个便是张兄。”郭易梓说完,将牌又装入袖口,不过没人注意到他的手在袖中停留了很长时间。

“让我先来说吧!”宇文祥起身,一改懒散之态。

“都行都行,那就宇文兄先来说吧。”徐锦谦让道。

“人口、疆域和生产力乃衡量一个朝廷盛衰最为直观的标准,当时大唐虽盛,但人口有多少,你们可知道?”

众人不语,他们知道,被称为镰刀教父的宇文祥的先祖宇文融在百年前便被朝廷任用,他发起一个对于当时竭泽而渔的政策,即:

“色役伪滥,及逃户许归首,免五年征赋。每丁量税一千五百钱,置摄御史,分路检括隐审。得户八十余万,田亦称是,得钱数百万贯。”

也就是说让没有房屋居住的流民交够一千五百文钱,便能免除五年征赋,当时一下便聚拢了八十万流民,收钱百万贯,震动一时。不过由于触及了地主贵族的利益,宇文融便被流放了。

“当时的大唐,官府在册五千万,算上奴婢,隐户等等,有将近八千万,八千万呐!你们知道八千万是什么概念吗?”

看着宇文祥说得激动,鱼玄机回应道:“很多,比如汉平帝时期,有将近六千万;隋炀帝大业末年,有四千六百余万,而他们所代表的,便是绿林赤眉以及隋末大起义。”

宇文祥将向鱼玄机投来赞许的目光,她完全理解到了他的意思:人口的挤压带来流民四起,很多王朝都是因人口太多而灭亡。

“没错,八千万对于当时的大唐完全就是累赘,那些青史留名的治世,比如东汉初年坐拥两千余万人口的光武中兴时期、太康年间拥有一千六百余万人口的太康之治时期,以及贞观初时仅有一千二百余万人口的贞观之治时期,这些时期的事件对比完全足以看出人口过多,并不是什么好事,这也恰恰说明了安史之乱即将来临的必然性。”

“不过安史之乱并非流民起义,到底来,宇文兄说的还是有些差错。”高九沉声道。

宇文祥虽然越说越激动,但还是保持了一分理智,深吸了一口气礼貌向张守道:“请高兄指点一二。”

“玄宗时期,在那些地主阶级的势力压迫下,均田制和府兵制直接崩溃解体,早在李治时期,便有人上书说朝廷对于府兵的抚恤已经逐渐变为形式上的安慰,有的人甚至连田地都没有,这就大大降低了群众的参军热情。而当时朝廷又腐败,贵族垄断科举,百姓根本不可能以考试得官位。”

“你说的好像与起义并没有什么关系。”卢中武沉思道。

高九又问道:“为何最终不是流民起义?”

卢中武沉默不语,高九继续解释:

“因为大唐气候偏暖,很适合农业种植,所以在粮食方面并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而由于百姓各处都遭到打压,所以基本都不作为,而在百姓与贵族勾心斗角之时,那些吐蕃也因为气候的原因迅速崛起。不要忘了,安禄山便是吐蕃人。”

“非然。”

一道捎带谦虚的声音传来,说出此话的人正是徐锦。

由于不仅是张守的好朋友,还是刚刚认识的人,高九也并非刻薄尖酸之人,所以便大方道:“徐兄有何其他见解,尽说便可。”

徐锦双手一握,向众人鞠了一躬才缓缓道:

“我虽家居杭州,却由于行商而游走各个边疆,很是清楚边疆与朝廷之间的关系。这安史之乱最为重要的原因,便是朝廷对于边疆的认识不足而导致对边疆的控制力不够。”

“哦?何以见得?”卢中武一听,好奇问道。

“虽然安禄山是吐蕃人,但起义军的主力并非吐蕃。而之所以我说这安史之乱的重要原因是边疆,是因为当时朝廷腐败不堪,对于情况危机的边疆,他们不仅不认为是险况,反而都认为是一片大好。”

见在座各位都听得出奇,并未说话,徐锦便继续道。

“不对等的信息上报导致大唐对外认知严重偏离,以至于当时安史两贼所带领的起义军都快打到家门口了,朝廷才反应过来,慌忙逃窜。试想,连最危急的敌军,朝廷都不能正确认识,那动乱的成功自然是必然的。” 第十七章:安史之乱2 “可为何辉煌如此的大唐如此不堪一击呢?”一道疑惑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徐锦向旁边看去,只见张守正右手托住下巴思考着。

“这……当时情况太紧急,朝中没有反应过来?”徐锦问道。

“不,是因为大唐军力在当时就已经不行了。”

张守起身,又道:“大唐自从由府兵制改为募兵制,军力便大幅度减弱。我自小生在长安,父亲曾告诉过我他听说在唐初时,每天早上还有军队训练的声音,不过自从贵族垄断,府兵制解体,这声音便销声匿迹了,参军没有成果,朝廷只能用钱财来养兵,这种办法收纳了许多流民,这也是为何起义军并非流民的原因。但这只是缓兵之计,不用钱,那流民起义;用钱,便是军力大减,弱不禁风,一碰即溃。所以这安史之乱的根本原因还是军力与流民之间无法完美权衡的关系。”

没错,追究到底实力才是硬道理,当时大唐毕竟一碰即溃,若军力强盛,那也不至于慌乱逃窜。张守身在长安,了解的事件自然是以长安的视角来看。

可就在众人沉默之时,一道略带粗犷的声音传来。

“为何府兵制改为募兵制?又为何百姓无出头之路?”

卢中武皱着眉头,眼神捎带些许迷离,显得十分憔悴。

高九道:“因为贵族,府兵制的田地分配触碰了地主阶级的利益、科举也早已被贵族垄断。”

“没错,不过起义军主力在哪里?”卢中武又问道。

“河北。”郭易梓立刻说出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卢中武。

“为何是河北?”

一股寒风吹来,卢中武脸上稍有冷颤。

众人不语,卢中武继续道:

“长安洛阳两京贵族狂欢的资本主要来源于四条道路:丝绸之路、岭南荔枝路、通济渠以及永济渠。而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河北的永济渠以及江南的通济渠,这也代表了河北当时经济简直如日中天。”

“本是一片大好,威望极盛,后来京城定都北京,也展现了河北经济的冲击力之强大。这对于大唐来说是极大的好事,可对于那些朝廷以及其他贵族们,可并不如意。”

卢中武顿了顿,问道:“各位若看过汉朝初年朝廷郡制图以及唐朝初年群雄割据图便会发现,几乎每个朝代都在长安一片区域继承政治遗产。这些贵族有雄厚的经济实力,被称为关陇贵族。”

“他们狂傲,甚至不把朝廷的话放在眼里,朝廷无法从他们那里获得应当的税收,只能打压新贵族:河北。”

“关陇贵族也一直吸血河北,并且天宝年间魏博、成德以及幽州这河朔三镇,以不到十分之一的人口却要上交四分之一余的税收,如此打压,河朔三镇怎能不与朝廷对峙?本身贞观时期朝廷已经安抚了河北,但后来发生的营州之乱,又让河北人民彻底对朝廷死心。”

卢中武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亢奋,他顿了顿又道:“河北盛极一时,但奈何有朝廷和关陇贵族的双重打压,河北也并非全都是新生贵族,还有许多平民百姓啊!他们怎么办?仕途无望,科举无路,在本就如此不平等的情况下还要多交纳税收,备受打压!河北百姓民不聊生,当地门阀怎能坐以待毙?他们纷纷支持动乱,这,才是安史之乱的缘由啊!”

郭易梓望着一脸气愤的卢中武,叹了口气,走至卢中武身旁,将他扶下坐去,安慰道:“卢兄不必如此激动,百余年前的事情,即便有罪、即便有难,那也是百余年前的先人所应对的,我们无需批判,也无需难过。”

一众人说到这里,已经全然没有了酒宴所应当带来的乐趣,每个人都在沉思,都在痛心疾首。

“即便是没有战乱,边疆也经常挑起事端,引发战争,就是为了打仗晋升。而最有名的便是安禄山,十二年的时间从无人问津的毛头小子一路晋升到朝廷命官。河北本就是军事重地,安禄山在河北挑起事端,虚报战功,导致朝廷十分爱惜他,都认为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是直接原因。即便是除去了安禄山,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安禄山雄起。”

郭易梓走到自己座位前,又道:“根本原因便是朝廷腐败。”

“天宝年间,上层势力太过浮夸,朝廷完全看不到底层百姓的惨状,所以究其原因,安史之乱应当是积攒多年的门阀矛盾以及地域矛盾的爆发。”鱼玄机轻声道。

这时,门被打开,走来一位衣着梓红大衣的女子,一头惊鸿髻显得十分洋溢,悄声问道:“各位官员,小女子来迟了,还请见谅。”

曲妓的姗姗来迟冒然打搅了一行人的氛围,卢中武看了一眼,坐起身道:“罢了罢了,我们无需奏乐了,银两会照常付的,你去休息吧。”

那女子听完,连忙道:“这次小女子实在抱歉,改日各位来此,小女定当作以报答。”

说罢,那曲妓便转身离开了。

宇文祥看着卢中武此状,不由得惊奇:他卢氏毕竟是有名的大家族,从小便娇生惯养,而在宇文祥眼里,卢中武完全继承了坐权得势,傲然气昂的脾气,为何今天却大变模样?

郭易梓笑道:“卢兄真是体贴,不多见,不多见啊!哈哈哈……”

卢中武好似面怀愧疚,双手抱拳回道:“哪有哪有……”

高九知道这酒宴是开不下去了,虽然离宵禁还有一些时间,不过他还是拍了拍手向众人道:“各位,不好意思我和张兄还有要事在身,只能提前走一会了,还请海涵。”

一语罢,张守倒是一脸疑惑,心中暗暗道:“我怎么不知道今天还有其他事?”

高九用手悄悄拉了拉张守的衣袖,张守顿时心领神会道:“惭愧惭愧,前两日我与高兄一起惹了事,还要去处理。”

高九很是聪明,自己和张守借事离开,那么徐锦自然也会离开,从而剩下宇文祥、卢中武、郭易梓和鱼玄机。

而高九早就看出郭易梓对宇文祥与卢中武两人很是不喜,也自然会带着鱼玄机离开,这样酒宴便会自然结束了。

虽然距离宵禁还有一个时辰,但一行人都知道早些回去也并非坏事,所以众人也都默然赞同。

“我与张守兄一齐来,自然也要一齐走,各位翘楚,我们改日再聚!”说罢,徐锦也起身离开了。

与高九想的一样,郭易梓也带着鱼玄机离开了。 第十八章:识破 长安为访市,星罗棋布,虽然看不到湖水残阳,但却能在每一个错落的台阶中寻觅到霞光的漶漫,天空时不时逛来几只雀鸟,在似血残阳下游乐。

街坊中,人们的吆喝声溶于袅袅炊烟,显得格外祥和。

“郭兄,你没必要为了小女而为难他人。”

鱼玄机踏着一双雀头履,踩在路上总发出淡淡的沙沙声。

步苔幽砌,嫩绿无痕,她抬着头,霞光照到她那精致无瑕的脸上,稍显红润。

“哪有,抽牌之人是徐兄,我们两人只是初次见面,况且抽牌之时我将整副都翻了下去……”

“你手上有颜料吧。”鱼玄机打断道。

“这……”郭易梓顿了顿,不知如何回答。

“那你就将手拿出看一下便知。”

鱼玄机目光带有一丝冷淡,郭易梓便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承认道:“的确,是我做了手脚。”

“故意将红色的牌板放在中间,这让徐兄抽到的肯定是红色。拿回的时候悄悄看一眼,再根据真正抽到牌板的颜色将事先放在手指上的红色颜料适量添涂上,最终达到殷红:安史之乱。”鱼玄机解释。

郭易梓之所以要将牌板结果设定为安史之乱,是因为曾经范阳卢氏不仅身在河北,为有名的当地门阀,而且在安禄山起兵谋反大唐时给予了有力的帮助。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朝廷当时在河北很是不得民心,以至于安史之乱兴起之后,河北百姓将安禄山尊称为“大贤至圣先师”,更是将其与史思明齐尊称为“二圣”。

也有安禄山、史思明、安庆绪和史朝义被齐称为“四圣”之说。

郭易梓生于长安,他对于这些曾经支持安史之乱的门阀贵族们很是痛恨,这次酒宴上还让鱼玄机屈身奏曲,这才出此下策。

不过令郭易梓惊奇的是,卢中武并没有以一己私利的方面论述,而是以整个河北百姓被挤压的苦不堪言的底层真实情况来痛斥百年前朝廷以及贵族的丑陋面目,这也是让他不由得走过去安慰卢中武的原因。

前人之事若无定果,那今人是很难抉择的。

“好了,今日之事无需过多顾虑,以后切莫如此便罢。”鱼玄机看着郭易梓一脸愧疚愁容,想到毕竟他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心中不免一软。

“我原本就瞧不起那些门阀世族,他们只在乎自己。”郭易梓右手紧握成拳,咬着牙道。

“我师父曾告诉我,一切皆有缘由。”

“那些门阀啃食民血,全是为己,何来缘由?”

“一切都是缘由,即便是大唐,也只不过是规模较大的门阀罢了,吮外养内,都是如此。”

郭易梓听罢,顿时呆滞,不知如何回答。

“世上没有绝无差错的人,也没有绝无差错的事,你所做的,即便是对,也只是对某些人来说是对的。我们与其辗转于世俗争乱之中,不如沉下心来寻找自己,寻找那个原来的你所希望的你。”

春风遇霞则暖,加于长安本就是市井之处,近乎感受不到几分寒气。二人立在嘈杂中,却如水中之珠,淡静无比。

步行于亲仁坊西南处,郭易梓发觉鱼玄机停下了脚步,正疑惑之时,抬头望去,一扇左右坐镇石狮的红色大门上挂着一副所携着“咸宜观”三个鎏金大字的牌匾。

晚霞映照在那“咸宜观”三个大字上,让本就起笔游龙般迅猛飘逸的字体更显几许耀眼。不过如今咸宜观除了这三个鎏金大字之外,恐怕尽是清冷之处。

“时候不早了,郭兄,我们改日再会。”

不知为何,郭易梓每次听鱼玄机说话总有一种莫名的孤独感,起码在他心里认为,这种感觉是不应当出现在生的如此俊丽的人身上的。

他的父亲曾告诉过他:男人在成婚之前是不应该费尽心机在一个女人身上的,如果有,那便是在那种地方。

可他并不这么认为,他认为身为一个男人,就要在所爱之事以及所爱之人上都体现出认真专一的态度,他认为男女之爱应该是美好的,而不能仅仅是无度的交易。

此刻,他望着背对着他进入道观的鱼玄机,心里忽得一热,又一冷,最后开口道:

“那么……练师再见,改日再会。”

他心里也模糊,不知没有了那些商人们攀附刘潼的挡箭牌之后,他何时才能与她再在这访市中一齐走一趟呢?

鱼玄机停下推门动作,半侧脸道:“嗯,那郭兄一路走好。”说罢,那大门便吱呀呀作响。等郭易梓再抬头看的时候,大门便已经关住了。

他在想:自己今日做的到底对不对?练师后来是否真的生气了……还有,她会不会因卢中武让他奏琴所以不敢言语只能唯命是从……

与她的一切都让郭易梓感到很值得回味,不过正因如此,他也在逐渐沦陷,沦陷于自己曾经所轻蔑的世俗。

不过他含糊不清的是他不懂到底什么是世俗,什么又不是世俗。于是在沉迷、沉思与混淆之中,更加沦陷。

郭易梓揉了揉脑袋,深呼一口气,便大手一挥,索性什么都不想了,便开始信步回去。

“啊~!”

突然,一道熟悉的尖叫声音传来,郭易梓猛地回头,这才发觉这声音来自身后的地方:咸宜观! 第十九章:陈韪会张牵 亲仁坊北近被称为“东贵之坊”的宣阳坊,南邻永宁坊,毗邻皇城,位于长安城的核心地区,距国子监仅一坊之隔,也因此是长安存有知名宅邸最多的坊居之一。

风轻叶动,红央照灼。

亲仁坊御点楼与售卖甜品的店铺不一样。

御点楼从不招揽服务人员,因为街上任何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都可以是。

楼主张牵的的确确是个善良的人,不过由于张牵生于平康坊,所以不免有许多闲言碎语。

陈韪着一身云水绣花领佛手驳京元兰花纹长衫,眉如剑羽,梁如耸蘖,面前那扇殷红大门正上方,一副刻有“御点楼”三个大字的牌匾挂起。

陈韪嘴角稍稍弯起,便径直走进去了。

“张楼主可在?”陈韪刚进门,只见到一女子衣着金红丝纹领报春驳锦葵袖通身槿紫交景泰绸缎裙,很是显目,便拱手问道。

那女子转过头来,望着陈韪道:“找张姐姐何事?”

陈韪看着女子那浅浅酒窝旁淡红的胭脂腮,煞是可爱,笑道:“要事。”

女子这才看清陈韪那外貌:

身长八尺有余,面色清俊如玉,春山剑般犀利,秋水滢滢如画,左边一缕发丝垂在脸庞上,好似那发髻经受不住他的狂傲气格。

女人愣神之际,一女子从楼上信步而来,一道妩媚娇气的声音来随之而来:“陈公子可算来了,小女在此,等候多时了……”

张牵虽然身为御点楼楼主,却并没有衣着华丽,只是穿着一件通身红色的锦缎大衣,半显玉润之物,不过还是格外魅惑。

“那是陈某的过错了,若早些解决了其他琐事,还能让张姐少等些许时间。”陈韪抱拳笑道。

“陈公子可是贵客,小女即便多等一会,也不会生气的。”

两人一番对话,让旁边的常夕也大概猜到这位俊俏公子的确有些地位。

“夕月妹妹,沏茶。”张牵一语罢,夕月便“诺”了一声,走去了。

“陈公子请随我来。”

张牵引陈韪至楼梯,一至楼上,那芬芳馥郁的气息便扑鼻而来,与楼下那浓郁的点心味道截然不同。

“陈公子,翘儿妹妹她……”张牵想问,却又顿了顿。

“嗯。”陈韪只是淡淡回应道。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张牵听到陈韪回应,眼神明显暗淡下来。

“我自辞去那家伙之后,所做之事一直从未有过半点差错,张姐姐你……不要多管闲事哦……”陈韪低声道。

“那是自然。不过我有一点很是好奇。”

张牵寻了一间屋子说罢,引陈韪进来后将房门锁上。

“哦……说来听听。”陈韪坐在床上,一脸平淡。

张牵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与陈韪的距离足有九尺余。

“陈公子究竟是为了什么?钱?还是命?”

陈韪听罢,嗤笑道:“哈哈哈,看来张楼主是害怕我喽,不过您不必担心,我,只是为了钱。况且你口中的……翘儿,本就活的清淡,倒不如早些……”

“好了,我知道了。”张牵打断道。

“你什么时候离开长安?”张牵又问。

“我?你的陈公子吗?”陈韪笑问。

张牵听罢,一时竟不知陈韪说的什么意思:他不就是陈公子?

“我可以明日就走,也可以晚几个月才走,怎么,张姐姐对此,有何指示?”

陈韪一番话着实让张牵猜不透,她只好表明意思:“你以后不许再踏入我御点楼半步。”

陈韪看着张牵一脸气愤,不由得一笑:“哈哈哈,看来张姐姐是怕我了,好好好,那我听姐姐的便是,此行之后,绝不会在踏入御点楼半步……”

说着,陈韪从腰间取出一个袋子,起身放在桌子上。即便陈韪很轻地放,依靠商人对此独有的辨析力也能很轻易听出拿袋子中全是银子。

“这些送到张姐姐的手上,我才走的放心,往后几个月,可还要劳烦张姐姐了。”陈韪说罢,便要起身离开。张牵在手掌中托了托那沉甸甸的袋子,道:

“多了。”

“辛苦费。”

张牵将袋子挂在腰间,随陈韪一起走出。这时正迎面碰到端着刚沏好的茶来的常夕。

“公子这么快就要走了?”

陈韪躬身抱拳向夕月:“陈某还有要事在身,小姐,在此作别。”

张牵走向前来,道:“那陈公子慢走,不送。”

陈韪也躬身向张牵抱拳之后,便离开了。

夕月看着那伟岸迷人的背影,恍惚间不知所以,差点没端平茶水,张牵看夕月此态,忙用手指向常夕头上狠狠敲了一下。

“哎呦,姐姐你干嘛呀。”

“夕月妹妹,你切记,以后若是碰到此人,万万不可与之有任何交集。”

夕月自然不知为何张牵会说出此话,毕竟对于一个懵懂无知的花季少女,爱情自然很是向往,更何况陈韪如此英俊……

“哎呀~”

还没想片刻,夕月又被张牵重重地弹了一下脑袋。

“你记住没有?”张牵表情很是严肃,夕月平日在御点楼从没见过张牵如此,便连连答应道:“知道了张姐姐……”

张牵红唇稍起,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她盯着门,思绪乱飞,一阵失神……

这长安最为风流的地方当属平康坊,而这平康坊中最为有名气的,便是自小出生于此、又生的十分俏丽,却未曾走到行妓之路的鱼幼薇了。

张牵也出生于平康坊,因为父母早些去世,便早就沦落世俗。她自认为自己很是适合如此,因为自己父母去世很早,苦有一张精致的脸,又生于如此世俗之地,好似天生便是世俗之女。

但她的确不喜欢如此。后来听说这平康坊也有一个与自己出生近乎相同的人:鱼幼薇。她却未曾沦落世俗,还与当时的新科状元李亿相爱,这更让她有逃离这里的勇气与希望。

于是生的一个办法:寻一个富贵少爷,借而骗取钱财,将自己赎身出去。

不过应该如何骗取钱财呢…… 第二十章:该如何行骗呢? 咸通七年,五月。

长安城东南一隅,有一雅处,名曰芙蓉园。园的低势之处,有一湖,名曰曲江池。

清风习习,柳丝低垂;荷香阵阵,青草依依;湖水碧波荡漾,深邃幽蓝,一层层涟漪在船桨的摇动下向四周逐渐散开、漶漫、平息。

船上有三人,一带着斗笠的渔夫、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以及一位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男子。

“王公子,这里的景色,还可以吗?”

女子衣着骍衣锦葵领报春菊花纹袖通身青矾驳秋波锦缎垂花衣,簪了一头双鬟望仙髻,空洞的鬟显得很是玲珑轻巧,仙气十足,与发丝下那精致无瑕、如玉般的脸庞相得益彰。她望着面前的男人,轻声问道。

男子转过头来,看着面前足以媲美仙女般美貌的女子,缓缓道:

“美……这曲……江池,的确很……美。”

“呵呵呵,这曲江池从前可更美,毕竟近乎与京城长安为一体,虽然百余年前被一帮人破坏过,好在及时修复,才得以保留。不过,依旧如此美丽。”

“张……张小姐,此良……良辰美景与你一起才……才算美美好。”

王行不知何时,脸上已经一片淡红。他望着张牵,有些语吃道。

张牵听罢,嗤笑道:“那当然,与我这天下少有的美女一起乘船共赏美景,自然美好……”

“不过……”张牵顿时眼神低沉。

“不过什么?”王行忙问道,但立刻他便反应过来。

他看张牵依旧低着头,心中不免难过,他知道张牵在想什么,这让他不禁悲忖:“如此善良温雅的姑娘,为何却沦落世俗呢……?”

就在一瞬间,王行猛地抓住张牵的手,盯着张牵疑惑的眼神,庄重道:

“张……小姐,改日我……挣够了银……两,一……定会赎你回……去!”

也许张牵是很久没有听到过如此庄重的承诺,她眼泪顿时便簌簌直下。

王行想上前抱住张牵,却不料刚迈出一步,脚底猛地一滑,便跌下船去,耳边只有一声声“王公子”、咕噜的水声以及“噗通”一声。

他不喜水性,自然也看不清水中的东西,只觉得一个黑影在他面前。没有时间思索,便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换好了干净衣服,船中也只有他与那渔夫。

“那位小姐,明明不习水性,却执意救你,让老夫好费力气,才将你们俩都救上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船的另一头传来。

听罢,王行赶忙下跪谢道:“谢……过渔伯伯,那张小……姐她如今……在哪?”

“回家喽……”

渔夫语气悠然,斗笠下的纱布让王行看不清面容。

“那……就好,回……家了就……好……”王行听到张牵回家的消息,心也平静下来,不过他立刻又意识到:“张小姐为了我下水了?”

“渔……伯伯,张小姐她……没事吧……”

渔夫一听便知道这王行是担心那女子,便笑道:“有我在,能有什么不安全的?老夫行船三十年、救人无数……”

“张……小姐为了……我,下……水了?为了……救我……?”

渔夫看着没有听自己所说的话反而在哪里边笑边自言自语的王行,有些生气道:

“喂,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礼貌呢?我……”

渔夫向前走去,刚想拿起船上的木棍教训一下这个目无尊长的人,却发现那王行向自己手上放了一大锭银子,这让渔夫的态度吨数来了个大转弯。

“好小子,懂礼貌!识礼节!我喜欢!”

渔夫忙将那锭银子放入衣领中,转身过去却收起笑容,望着那如烈火般的湖泊,缓缓道:

“那小女孩不错,切莫辜负了她。”

一语激石,王行生得尊贵,自小便被各种繁文缛节所束缚。

若不肯变通、对自己毫无想法,那以后定是被家族安排与门当户对的女子结连理,以后继承硕大家产,继续延续下去……

他承认,这样的生活很好,他也知道自己是懦弱的人。

但是,若幸福就在眼前,他自然会鼓起勇气赌一把!

这一瞬间,他决定与父亲好好商量一次,尽管失败,他也会拿出自己所能拿出的所有银两赠予张牵,让她赎身,给她自由,给她寻找幸福的机会……

王行眼神逐渐清澈与坚定,他向渔夫道:

“王某……虽为纨绔子……弟,但绝不是不重……视爱情之……人,麻……烦您停岸,我……要回去。”

渔夫暗暗嗤笑,“行”了一声,便将船引至岸边。

船至岸边,王行恭敬抱拳道谢一番之后,便直接走了。

“又成功一个,而且这次好像是条大鱼。”渔夫看着快步跑去的背影,咂舌道。

“没错,我盯着他好长时间了,我感觉只是这次的银两便足以赎身了。”一道女人的声音从船中传来,那正是张牵。

渔夫拿下斗笠,那清秀的脸便显现出来,他将手伸进嘴中,取出一个半截手指大的物件。

“这王行乃是京兆王氏之人,京兆王氏族人在隋唐两代显示出了超人文谋胆识,名人辈出。在从唐朝建立到大中年间的200多年中,京兆王氏家庭便足有18人登进士科,30多人登台省之位。”

“玄宗年间,这个姓氏中有3人曾任凤阁舍人,故京兆王氏之被称为凤阁王家。”

“也是,想这么在乎地位名声的家族,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子嗣与妓女有未来,瞧那憨厚的样,怕是会把自己所有的银两全都拿来吧。”渔夫取出嘴中的物件之后,声音也变为年轻男子的声音。

“陈公子,你如此帮我,有何意图便直说吧,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要求,小女定会满足公子。”张牵脸色红晕,显然是方才跳入水中之后有些着凉了。

“哦?你想知道?”

“自然。”

“很简单,你以后……”陈韪故意拉长声音。

“只需要……”

“哎呀陈公子快说吧,别再吊我胃口啦!”

张牵看陈韪一直婆婆妈妈不告诉自己,脸上的红晕便更深几分。

张牵看着陈韪坏笑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害怕:

“他该不会……想要……”

“不!不行!”张牵大叫出来。

“啊,这都不行?不对,我好像还没告诉你啊……”

“不行不行不行!”

张牵越想越偏,甚至想直接跑出船上。

“不行也得行!这糕点铺子你必须开!”陈韪一把抓住张牵的手,威胁般冲向张牵道。

“糕……糕点铺?”

张牵听罢,才发觉自己想多了。但却不知为何,她的脸更红了。

“对!在和你配合骗这些富家子弟的钱财并成功赎身之后,我要你在亲仁坊开一个点心铺,卖甜点的那种哦。”

“糕点铺……只有这个目的吗?”张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然,我与张小姐如此有缘,断然不会难为你了,只有这一个目的哦……”

天边晚霞映到陈韪脸上,他张开双臂迎接霞光,好似要迎接他以后那未知神秘且充满希望的未来,微风吹来,舒适无比。

“对了,我学过一些东西,上面说这样不太好,不过以后咱们多去道馆中烧烧香就得了。没有其他事的话,那我便先行离开了。”

陈韪说罢,转身便走,丝毫没有与张牵再搭话的样子。

张牵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所思。

三天后,那王行果然私下送了张牵足有二百两银子,要知道:自己的赎金也才一百两,这王行自己便赠予了两百两,真不愧是京兆王氏之人。

她望着王行得意的眼神,又看了看那足以装满两个大箱子的银子,眼神尽是震惊,尽管她料到他会赠予她许多银两,但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多……

几番谢辞寒暄之后,那银子已经搬入张牵的房屋之中,她虽始料未及如此,但还是尽力平复心情来规划这些银子。

与陈韪联合行骗了整整一年,早已有八十九两银子,加上这二百两,总共二百八十九两银子,除去自己赎身的一百两,余下一百八十九两……

“糕点铺……”张牵想到陈韪,想到曾许给他的诺言:开一个糕点铺子。尽管她绞尽脑汁也不会想到,他与自己合作如此之久却只有这个奇怪的目的,不由得想起自己与他相识的往事……

陈韪不知从哪里得到张牵想为自己赎身的消息,便花重金包下张牵,也直接说明自己的想法:

让张牵平日正常接客,借机目色几个老实有钱且不习水性的男子,便将自己借用言辞来伪装成一个苦难女子,改日邀入船中。

在船板上抹上润滑之物,让他掉入水中,再丢下一块故意削成人形的木头,等他昏过去了便让乔装打扮为渔夫且变换声音的陈韪捞出他与木头,将木头藏起来,等他醒来告诉他张牵为了救他虽不习水性但也执意跳入水中。

最后补上一句:“那女孩不错,切莫辜负了她。”这些无知有钱的人便会将银两赠予张牵以谢。

当然,在美色的引诱下很少人会清醒认识渔夫陈韪才是真正救他的人,但这样的人很少很少……

就这样,张牵如愿将自己赎身,为了陈韪,更是直接购置了楼阁,起名御点楼,专卖点心。

不过因为她也是妓女出身,那些每每遇到那些要被父母卖至青楼的女孩,便会心生怜悯,将她们请入御点楼打理一些杂事。

不过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亦或者楼中尽是女子,御点楼也不免被人私下言语干一些不好的勾当。

她自此也常去道观烧香,亲仁坊的道观自然便是咸宜观了。

她愿来的原因不仅仅是陈韪一番说辞,也是因为这咸宜观观主鱼玄机,正是张牵在青楼努力向外爬出的精神支柱。

于是几番献香,两人也成为了好朋友。鱼玄机徒儿绿翘很是机灵,张牵又是卖点心的人,绿翘也常来御点楼买些点心,张牵自然对她关爱有加。

直到一日,消失了半年的陈韪又回到了御点楼,对绿翘“一见钟情”,两人感情迅速升温……

最后……绿翘便被陈韪毒杀了…… 第二十一章:玄机入狱 天色凉,水潇湘,夜犹缱绻,永夜彷徨。嗅落红,拭前伤,萧瑟红颜,入梦寻香。

长安大理寺监狱又称大理狱,是京城长安极负盛名的监狱,里面大约能关押三四百犯人,而咸宜观观主鱼玄机,因涉嫌谋杀绿翘而被关押于此,等候京兆府发落。

泪水浸透了她的衣衫,这三天,她近乎整日以泪洗面。

当然,几乎所有人都不认为鱼玄机会毒杀绿翘,况且按照大唐律令,杀害婢女也并不足以构成死罪。

但这都不是鱼玄机所最为关心的,她关心的是自己的徒儿绿翘,被毒杀了……

那日回到道观,只见绿翘的房屋门敞开,而绿翘正横尸躺在屋中,口吐白沫,眼球白翻。

这把鱼玄机吓得眼泪横流、大叫喊人……她不敢想绿翘为何而被毒杀,她明明如此懂礼貌,如此聪慧……

牢房门外传来一声开门的“吱呀”响,一衣着月灰纹花领蝶翅通身玉簪袖口袍衫的伟岸男子带着两个随从来到关押鱼玄机的地方。

“练师!”

鱼玄机抬头,看到郭易梓满脸悲伤的样子。

“郭兄,你怎么来了。”

“没事,我今日和高九兄去亲仁坊找了韦保衡以及李可及,他们都愿意为你申冤,你放心,改日一定能还你清白!”

韦保衡出身自关中望族京兆韦氏,为京兆杜陵人,四年前便进士及第,做官起居郎,很是风光。

听说近些日子皇帝还要为他赏妃,听人说是同昌公主,若真如此,那韦保衡便为大唐驸马爷了。

至于李可及,那更是皇上看中的人物,如今皇帝喜爱乐曲,李可及工于谱曲奏唱,所谱之曲韵律自然和谐,所唱之歌婉转折回悠扬,为长安市井爱乐曲之人所追捧,更是奇称李可及技巧为“拍谈”。

最为重要的是:从大唐立国之后,先皇便规定只能将官爵委任于天下贤能之士,匠人商人伎巧等杂流人物不可委于官爵。

而李可及却开先例,成为了“威卫将军”。

郭易梓一脸认真道,鱼玄机不禁感动,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又闭上了嘴,沉思片刻才道:“谢谢各位了。”

“练师,你放心,有我们帮你申冤,你一定很快就会释放的,这几日暂且辛苦一下,你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我便是。”

鱼玄机对于徒儿绿翘的死很是难过,她也清楚:虽然她们两人为婢女与主人的关系,但实际上鱼玄机对她的感情几乎媲美亲妹妹。

实际上在大唐,打伤甚至杀死婢女,即便有意为之,也并不会受到多大处罚。

“小女还真有一事相求。”鱼玄机道。

“何事?”郭易梓问。

“我师父仙逝前所赠予我的琴,能不能帮我拿来,我曾许诺每日奏琴清心,我怕一日不谈,有违师父在天之灵。”鱼玄机淡淡道,眼神却充满了惭愧之情。

“好的练师,明日便将琴给你送来,夜禁快开始了,我先走了,保重。”郭易梓抱拳道。

“劳烦郭兄了,保重。”鱼玄机道。

互相道别后,郭易梓便带着两个随从走了。 第二十二章:张成伯?陈韪? 京城寻花坊。

“刘管家,你看看是不是这个。”花北物拿出一个通体青绿、纯玉所制的雕,长有八寸,宽及五寸,高过一尺,玉雕栩栩如生,眼睛炯炯有神,爪紧缩筋起,有腾飞之势,很是气派。

“没错,这就是我裴府珍宝啊!”刘三山看到花北物拿来的玉珍雕,不由得惊喜道。

“既然是裴府的东西,那便直接还于裴府便罢。”花北物说着,便将手中的玉珍雕向刘三山手中送。

“不不不,还是按卖价收吧,我裴府不差这些银两,更不能坏了这寻花坊的规矩。”刘三山笑道。

“对了,光说玉珍雕的事了,都忘了问了……”花北物说罢,连忙将朗昆喊来。

“朗昆,那女子何等样貌?”

朗昆思考一番,道:“那时临近夜禁,那女的一身浅黑衣服,脸用斗笠蒙住了,我并未看清。”

花北物听罢,心里无奈:因为大唐名物四处流离,将其上交于朝廷和卖于寻花坊都是使宝物回归大唐的方法去,而为了保护自己,寻花坊是允许人戴着斗笠来交易的,这也导致很少能查出来人。

“不过,我好像记得……”郎昆思索片刻,顿时惊道。

“什么,快说!”花北物着急问道,刘三山倒是一脸疑惑的表情,那眼神中略带一丝惊恐。

“那女子那日腰间佩戴了一块令牌,令牌上好像刻有两个字:飞卿。”

一语罢,花北物惊喜,脑子飞速想着有何人有关“飞卿”,而刘三山已经吃惊到不能在吃惊了。

“卖东西的人不是张成伯吗,我还以为他是男扮女装,没想到是真找了个女的?”

此时刘三山心里也清楚这“飞卿”便是温庭均,而能有此牌的女子,断然是那咸宜观观主鱼玄机。

虽然刘三山不知道张成伯如何做到如此,但在他眼中,刘三山一没人脉,二没钱两,还能做到如此,实在惊为天人。

“张成伯,你身上应该有什么秘密吧……”刘三山思忖道。

“很显然,这飞卿便是那温庭均,而能有温庭均的令牌,况且称呼如此之亲近之人,只有一个:咸宜观观主,鱼玄机!”

刘三山说罢,郎昆连连赞同道:“对对对,我也想到是她,不过我起初不知道这玉珍雕是她所偷来的……”

“多少银两?”

“一百万银两……”

“我听说鱼玄机涉嫌毒杀绿翘,已经被关押进大理寺监狱了。”朗昆道。

“我也听说了,毒杀婢女、偷窃传家宝,这鱼玄机,到底想干嘛?”花北物百思不可其解,他长居京城长安,鱼玄机的传闻还是略有耳闻的,可传闻之中她的形象很好,如今不知为何会做出这些事……

“无论如何,她必须受到相应惩罚!”刘三山紧接着道。

“多少年没人敢惹我们裴府了,这鱼玄机怕是因为不能和我裴府的李亿公子再续前缘而恶从胆边生,真是恶女!”

刘三山怒道,旁边的朗昆、花北物也隐隐猜到如此,但鉴于某种原因还是没敢说出来我。

“刘管家莫急,我花某最为憎恶之人便是偷窃大唐珍宝,若何处能用到花某,花某定当鼎力相助。”身为护宝之人,花北物最为痛恨的便是那些毁坏、盗取宝物之人。

“如若没有花坊主,那恐怕很是难寻找这盗宝之人,我算了一下,宝物乃上一年六月所丢,朗昆兄又说是上一年八月所得,这长安与江陵路程也就是两个月,时间对的上。”

“花坊主,时至宵禁,我先离开了,明日再商议。”花北物一听,旋即拱笑道:“今日能确定这盗宝贼人,花某很是高兴,我们必须快速准备,将那贼妇绳之以法!”

“好,花坊主的话我定当铭记于心,那我就先行离开了。”

“不送。”花北物再拱手抱拳辞别。

刘三山离开寻花坊后,径直向平康坊去,走至御点楼,便推门走了进去。

“刘管家,事情如何?”一男子衣着云水绣花领佛手驳京元兰花纹长衫,面容肖俊,眉眼丹纯,手持一把合欢杂晴山底色纨扇,扇面写着一句诗: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刘三山惊讶地看着张成伯,他自然不知为何张成伯会在这御点楼有落脚之处,也更不知张成伯会衣着如此华丽,他再三看了一眼,才发现张成伯不仅本就身貌伟岸,面容更是清奇,很是俊朗,只是脸上有一个指甲大小的麻子,很是不应景。

“张成伯,这身衣服很是华丽啊。”

“刘管家说笑了,我这衣服还是这御点楼的张楼主所赠予的。”张成伯听到刘三山夸赞他,笑着谦虚道。

这时,一衣着红色的锦缎大衣的女子信步走来,刘管家自然能猜到这便是这御点楼的楼主张牵。

他记得,张成伯只比他早来长安一个月,先前问张房牙人,也只是说张成伯几乎没有任何背景。

可如今又是换偷至宝,又是在御点楼有落脚之处,这让他都有点疑惑曾经那张房牙人是骗他的了。

“张公子,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办完了。”

张牵红唇微起,一颦一笑中都显出绝伦风姿。

刘三山听这楼主张牵居然称张成伯为公子,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心里还是颇有惊讶。

“有劳张楼主了。”

“如若没有什么事,那小女先告辞了。”

“好。”张牵听罢,拱手便走了。

“张成伯啊,你这小子,深藏不漏啊!”刘三山看张牵上了楼,才对着张成伯笑道。

“哪有,家母喜欢甜点,所以小的常来这里购置,一来二来,便与张楼主相识了,小的在长安也只有这一个朋友了。”

刘三山听罢,也未过多怀疑,笑了笑便说起了正事:“今日我去寻花坊,那玉珍雕果真在那里。”

“我当然知道。”张成伯笑道。

“对了,我们只知道这鱼玄机偷卖了玉珍雕,可我们仅有朗昆一个人证,没有物证啊,这该如何是好啊?”

刘三山心里清楚,这张成伯是向嫁祸给鱼玄机,但去上报京兆府的话,没有实打实的物证恐怕不太好办。

“我自然有方法,你看这是什么。”说着,张成伯从袖子中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

“这……这下面是鱼玄机的俾女绿翘的手印?”

刘三山几乎不敢相信,不过看这字迹,很是清秀,倒真像那绿翘所写。但即便是张成伯所写,他又如何能让那俾女按上手印呢?

“哈哈哈,刘管家还是低估张某了,不过这其中的事就很复杂了,不方便细说,还请见谅。”张成伯看着刘三山震惊的表情,嘴角微扬。

刘三山也不想细问,因为如今在他看来,张成伯并非小人物,先不说这次不知用何种计谋将绿翘的手印骗来,但说有偷裴府传家宝

“好,那我也不过问了,有了这东西,明天的事就好办了。”刘三山笑起来,顿了顿又问:“我的房间在哪里?”

“直走向右数第五间房,这是钥匙。”张成伯一只手指着房间,一只手从衣袖中拿出钥匙递给刘三山。

“没什么事,那我就先休息了,告辞。”刘三山接过钥匙,拱手一番便走了。

“刘管家好好休息,明日那趟京兆府,我有事不能陪您去啊。”张成伯冲刘三山的背影喊道,刘三山停下脚步,“嗯”了一声,便向房间走去了。

看着刘三山进入房间,张成伯轻步走上楼,敲了敲一个房门,轻声道:“张楼主,没睡吧张楼主。”

门打开,张牵仍然衣着一身红色的锦缎大衣,显然是在等着张成伯。

“陈韪,我不管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这是你最后一次进入御点楼。”

张成伯撕下眉旁的麻子,进门反锁道:“好了好了张楼主,以后我可不是什么陈韪了,从明天开始你就要散布那消息了。”

张牵白了陈韪一眼,生气道:“你这么做就是为了害鱼练师?”

“当然……不是啦,鱼练师只是我计划中的炮灰而已,我想要的,是让他痛不欲生!”

“你韦大哥?”张牵问道。

张成伯听罢,眼神中怒意横生,虽然没有说话,但张牵还是知道了张成伯就是为了惹怒韦保衡。

“好了,我答应你便是,明天我就开始散布消息,不过这样你就不能在长安待了,你以后……要一直戴着那个麻子?”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是谁,无所谓。”

张牵看着陈韪,心里不知如何说,陈韪的确帮助了她许多,但他为人过于狠心:毒杀绿翘、嫁祸鱼玄机……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走了。”陈韪起身,并未作任何礼节,便推开门走了。

张牵叹了口气,便去躺在床上休息了。 第二十三章:三人会李漼 处于长安城北部龙首原的永安宫修建于贞观八年(634年),而贞观九年(635年)时改名为大明宫,后虽有转折,但最终还是以大明宫为称。

长安城内有三大宫,分别为太极宫、兴安宫以及大明宫,其中大明宫是其中最为壮丽的建筑。

自唐高宗来,大明宫便称为唐朝政治统治中心。

大明宫建筑宏伟,许多帝王都再此理政。

唐朝著名诗人王维诗句“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便是夸赞大明宫鼎盛场景之阔;

岑参诗句“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中的“万户”和“千宫”,说的正是盛唐的大明宫。

而大明宫的正殿便为含元殿,更是大唐地位的象征,每逢元旦与冬至时节,皇帝都在此举办朝贺的活动。

京城长安大明宫含元殿中,李漼衣着龙纹黄袍,头戴通天冠,静静地批改着奏折。

忽然听到外面喧嚣不停,抬头才发现有三人求见。

“裴府刘三山、寻花坊花北物以及张成伯求见皇上。”

“让他们进殿。”李漼满脸庄严,因为奏折无趣,也的确很长时间没有人前来求见,好奇自然,才挥手道。

门卫听罢,将三人放了进来。刘三山见到皇上,很是激动,跑过去跪下道:

“裴府刘三山,叩见皇上。”花北物与张成伯也走向跪拜。

“三位有何要事,要闹到朕这里来?”

“皇上,一桩毒杀案和一桩盗窃案。”张成伯道。

刘三山与花北物看着张成伯脸上毫无惧色,着实惊奇。

又悄悄探头环顾周围,金龙殿椅旁是擎天红柱,挂满锦绣绸缎,周围高官位权,衣着庄严,跪拜而坐。

满目达官,让二人不敢多言。

“说来听听。”李漼望着张成伯道。

张成伯看着李漼,又抱拳道:“咸宜观观主鱼玄机,远涉江陵,趁裴家举府出游之日,盗取裴府至宝玉珍雕,卖入长安寻花坊中换取钱财。”

“后来与其婢女绿翘因感情以及财物之事发生分歧,毒杀婢女,罪不可赦,特此进奏皇上!”

李漼听罢,顿时龙颜大怒,指着张成伯骂到:

“区区小道观之琐事,就来进奏含元殿?!大胆!”

看李漼怒气横生,跪在地上的刘三山对着花北物道:“花兄……这……皇上生气了该如何是好啊……”

花北物瞥了一眼张成伯,回答道:

“无妨,张成伯先前说过,如果惹怒皇上,那所令之罪他一人独受。”

张成伯看皇帝生了气,又道:“若仅是如此,自然不会劳烦皇上定夺,但我听说近些日子皇帝要给韦保衡挑选公主,就其为大唐驸马。”

李漼双眉微促,疑惑道:“鱼玄机与韦保衡有何干系?”

张成伯缓缓道:“鱼玄机本就是放荡之女,先亲温庭均,再近李亿,惹的本能成大事、为大唐尽出一份力的人碌碌无为。”

“我听说鱼玄机毒杀婢女之事已经被京兆府知晓,正在一筹莫展之际,韦宰相与李乐师却出台露面,要将那道姑保释出去。皇上你也知道,鱼玄机工于诗韵,李可及乐师自然可以理解,但韦保衡……如何解释呢?”

李漼听罢,不知如何作答,思索片刻,又道:“若两人先前曾认识呢?”

“哈哈哈……哈哈哈…”张成伯听罢,哈哈大笑,朝中显贵也有听懂张成伯之意的人,不过皇上却没有听懂。

“张某情不自禁,还请皇上恕罪,不过皇上到底还是没有理解张某的意思。”

李漼叹了口气,舒缓了下情绪,对着张成伯示意继续说。

“明者防患于未萌,我并未说这鱼玄机一定与韦宰相有染,我也并未肯定韦宰相心中存有鱼玄机。”

“不过鱼玄机的名号想必纵然是皇上您多少也听说过,依仗貌美与各路人相结识,如若皇上您打听一番便会知道在长安可以说是臭名昭著,这样一条烂鱼,即便处死,对于大唐来说也没有任何关系。”

“但韦宰相如此成大事之人,却救鱼玄机于水火,那韦保衡与鱼玄机无关系此事,皇上您敢赌吗?”

李漼顿时双目紧闭,心里愈发惆怅。

韦保衡是新进进士,况且自己也的确在为他选备公主,让他成为大唐驸马。

鱼玄机盗取珍宝,勾引世人,毒杀婢女,若这些事当真是服她干出来的,那勾引韦保衡也是有可能的,即便不是,那处死一个这样的人对大唐来说也是好事。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这些事都不是鱼玄机所为,韦保衡也只是因先前相识一场而救她,处死她也不会影响韦保衡这一自己整日忧心的驸马的未来……

“此时朕已了解,你们三人先回去吧,朕自有定夺。”李漼摆了摆手,闭上双眼。

“这是被毒杀的婢女绿翘所写的遗书,证据确凿,还请皇上明察。”张成伯拱手递上一封书信,随后便有大臣将书信接过并躬身送至皇帝面前。

“那皇上,我们三人便告退了。”

李漼睁眼瞧了一眼,并未作声,三人也不多言,拱手向后走去了。

出来后,花北物和刘三山那压抑的心情终于得到释放,赶忙大口呼吸了几口空气,眼神瞥向张成伯,问道:

“张成伯,你到底什么来头,面见唐皇你都不紧张?”

张成伯也大口呼了几口气,用手揉了揉眼睛道:“我当然紧张了,这可是皇上。”

说到皇上,张成伯向天拱手一番,又继续道:

“不过我可是为大唐除害,若鱼玄机不得以惩治,那韦保衡可能也会被她勾引,这可万万不可啊!皇上还在为韦保衡挑选公主,让他成为大唐驸马,怎能让妖妇抢走了去!”

张成伯一脸大义凌然,这让花北物不禁感叹:

“成伯兄处事果断,明察秋毫,又有如此胸襟,当真是心系大唐之人啊!!”

“谬赞!谬赞!我怎能与花坊主相比,您干的可是真真正正的保护大唐文化之事,我所做的不过是您的皮毛而已……”

张成伯一语罢,惹的花北物连连大笑:“哈哈,成伯兄果真如此会说话,我相信未来你我都是为大唐出力的好百姓!”

“必尽薄力,那我们接下来等上几日去京兆府一趟吧。”张成伯回应花北物之后,便说出接下来的行程。

刘三山虽然也对张成伯如此处事不惊的样子有些吃惊,但碍于自己裴府管家的身份,并未表露出太多。

不过当他听到要去京兆府一趟的时候,突然想到两个月前张成伯便提起京兆府温璋一事,便疑惑问道:“去京兆府……找温璋吗?”

“没错。”

张成伯用一副神秘的眼神看向刘三山,刘三山身子一抖,显然是猜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皇上会将此事交于温璋定夺?”

“刘管家所言毫无差错,皇上必然会将此时交于京兆府。”张成伯果断道。

“我猜也是,毕竟权衡利弊下来鱼玄机这一祸害留不得,皇上又怎会亲自出手处死一个道观观主,温璋素以心狠铁律为名,交于温璋也是最好的办法了。”花北物思索道。

刘三山自然也能推断出,不过他在想的是:

张成伯可是在两个月前便告诉自己要去找温璋了,两个月前他如何推断?

阳光洒下,大明宫更显华丽璀璨,鸳凤木栏中,一缕清风吹来,张成伯发丝轻起,刘三山看去,吃惊地发现他左眉旁的麻子竟被风吹得微微动起…… 第二十四章:枯木龙吟? 果然不出郭易梓所料,在韦保衡、高九以及李可及的出台下,让本就没有任何线索的鱼玄机毒杀绿翘一案直接以鱼玄机作案时间不符而完结。

鱼玄机也即将无罪释放。

此事件虽涉及命案,但由于有证人可以作证时间不符,便无需将卷宗交于那“活阎王”温璋手中审查。

而审查者却是裴澄,裴澄曾中意鱼玄机,前来道观寻她。

不过因为鱼玄机痛恨裴氏,便将裴澄赶了出去,裴澄虽有恨于心,但他也不会因此公报私仇。

况且有韦保衡以及李可及两位大人物的求情下,他自然立刻将鱼玄机一事结案。

郭易梓谢完韦保衡与李可及之后,便匆忙要将鱼玄机放出来,不过大唐律令规定鱼玄机如此情况还要在大理寺监狱关押一天才可以离开。

二人告诉了鱼玄机这个好消息,不过时至宵禁,寒暄几句之后便离开了。

鱼玄机抱着师父所赠予的琴,模糊便睡了去……

“鱼玄机……鱼玄机……”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传来,鱼玄机睁眼,发现自己在一个神秘的地方:四周充满白雾,一眼无边,茫茫无际……

“这个就是吧!”

另一个声音从白雾之中传来,鱼玄机一愣,呆呆地望着眼前朦胧的白雾,却发现不了任何身影……

“谁!是谁!”鱼玄机大叫一声。

“哎呦你瞧瞧你,光顾着着急忙慌地找了,人家现在都看不见咱!”一个声音较为细腻的声音从鱼玄机眼前的白雾中传来。

“哦,我都给忘了,没事没事……”一个声音较为粗犷的声音道。

说罢,鱼玄机之只见两个通身金黄,一个又高又胖,一个又矮又瘦的两人从白雾之中走来……

鱼玄机霎时愣住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让自己从这“梦境”之中逃出,可她虽然感觉不到痛,却也不知如何才能逃出去……

“这是梦?”鱼玄机对面前两个金人问道。

“实非实,梦非梦,你心所向才是真。”

那位又高又胖的金人悠悠道道,金黄泛光的外表下让鱼玄机看不清容貌。

鱼玄机虽然身为道门中人,但对眼前之事却毫无头绪,只得抱拳道:“敢问两位是……”

那高金人只顾看着鱼玄机咂舌道:“真是命之极悲、情之极悲啊!”

“啊?你在说什么……”鱼玄机看着他答非所问,疑惑道。

“啊……没什么没什么……”那高金人顿了顿,介绍道:“我名为乐文,佛号,他名为子真,佛号。”

鱼玄机双目震惊,心中不禁疑惑道:“我一道门子弟,为何会有佛门传梦?”

虽然疑惑,但看着眼前金光泛滥的两人,想到应当是得道高僧,便恭敬道:“不知两位前来小女之梦所为何事?”

“徒承师命,我来帮你完成一件事情……”乐文松了松衣袖道。

“师命?帮我完成一件事情?小女愚钝,还请高僧细说。”鱼玄机自然不知眼前高僧所言,只当是自己修为不精,连连谦悔。

乐文听到鱼玄机称自己为高僧,不由得高兴。

但很快按捺了自己的情绪,缓缓将手一挥。

只见鱼玄机面前的一团白雾朦胧而起,如白色蛟龙般翔绕,速度越发急速。

一瞬间,白雾如蒸汽瞬间消散,一张通身曲墨色的琴便出现在鱼玄机面前。

“这是你师父生前所赠予你的琴吧。”

吃惊之余,鱼玄机蹲下身去仔细瞧看这忽然从白雾之中出现的琴:

漆色暗淡有光,偶有断纹,琴身园中带扁,一眼望去与师父一清所赠予的琴一般模样。

不过她很快便看出了不同之处。

因为在她将这琴翻身之后。竟看到这琴背龙池上方刻有“枯木龙吟“四字。

而下方则刻有“玉振“双边大印一方,这两处一行一篆,潇洒如风。

这让鱼玄机很快便知道她面前的这把琴便是那传说中的琴:枯木龙吟!

“这把琴传到你这里,可不容易啊!”

没等鱼玄机从吃惊之中走出,乐文便开口道。

“传到我这里……可不容易……?高僧何出此言?”

鱼玄机对眼前的金人之话捉摸不透,很是疑惑。

“你可还记得当时你师父将这把琴赠与你时所说的话?”

乐文并未回答鱼玄机的疑惑,而是挑起另一个问题。

一清道人仙逝已有多年,虽然鱼玄机在这期间每天都弹琴思旧。

但是至于一清道人将这把琴给她的时候所说的什么话,鱼玄机是真有些忘却了。

正含糊思考中,乐文便帮她回答: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一清道人当时告诉你:今日赠你一把琴,望你在心神平静之时,奏以炼心,此琴有奇效,不过能不能发挥出来,便要看你自己了。”

听完乐文的话,鱼玄机也顿时想了起来,那时一清道人收自己为徒,取号玄机,后来在给自己这把琴的时候的确说的就是此番话。

不过她疑惑的是:为何眼前这金人会知道?她与自己师父有什么关系吗?

不过一个道教一个佛教,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你在疑惑,不过不用多想,正如你的法号玄机一样:冥冥之中,自有玄机。”

鱼玄机被这金人一句一句说的越来越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思索片刻,鱼玄机决定问清。

“高僧所言的确精髓,不过小女说过自己愚钝,还请高僧明说。”

金人看她着急的态度,叹了口气道:“哎,有些事我没有权力告诉你,但我来到这只有一个目的,让你在梦中练琴。”

“梦中练琴?仅仅如此?不过琴就在我身边,我为何要在梦中练呢?”

金人听罢,又叹了口气道:“哎,我要你在梦中练,自然有妙处,好了,以后很久我俩都不会来梦中看你了,这枷锁可不是那么容易挣脱的。”

“对了,你以后的梦境都是在这,不要忘了练琴哦……”

金人说罢,便和另一个金人缓缓退去,逐渐消失于白雾之中,只留下鱼玄机和那把枯木龙吟。

“枷锁?”

鱼玄机蹲下,端坐在枯木龙吟琴前面,疑惑道:

“枯木龙吟是传说中的琴,世人皆知而不得见,从师父所赠予直至现在我都没见过琴背的一行一篆,如今却显现了……”

思罢,鱼玄机将手指轻轻抚摸在琴弦之上,弦微抖,发出一道似野兽低哑嘶吼的声音。

“这声音!”鱼玄机惊奇的发现这琴与外界寻常琴所发出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吃惊之余,又将手指拨了上去。

“吼~”

“龙吟!是龙吟!”

鱼玄机震惊,这琴所震之声居然与龙吟如出一辙!

“吼~吼~”

鱼玄机手指拨弄琴弦,愈发愈快,龙吟之声也臻入至境,越来越接近最为纯粹的龙吟之声。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鱼玄机引曲入琴,发现这龙吟之声也非单一,仍然能奏出很是华丽的曲子。

随着一曲一曲的弹奏,鱼玄机不知为何,一股头痛之感忽然传来,让她很是难受……

“头……啊……头好痛……”

鱼玄机双手捂住头部,可在头愈发愈痛之时,她发觉捂住头的手上好像有几缕发丝抚过,她的头痛也随之减弱……

正在疑惑之际,她望着眼前有一丝金光,不过很快就又遁入白雾之中。

低头望去,枯木龙吟琴周围的白雾徐徐飘来,裹住琴身,那白雾速度越来越快,“唰~”的一声,白雾散去,枯木龙吟琴也随之消失……

还没在吃惊之中走出,鱼玄机发觉自己身边的白雾也缓缓将自己围起来,就像刚才围住枯木龙吟琴的白雾一般。

她望着周围缭绕白雾,白雾愈发浓厚,鱼玄机不知该看向何处。

忽然,脑袋一阵眩晕,便昏了过去…… 第二十五章:京兆尹温璋 唐朝开元元年,唐玄宗为了加强地方管辖以政治制度,将雍州改名为京兆府。

京兆府首长为京兆尹,官位正四品上,后改为从三品。

京兆府管辖范围多达长安、万年、新丰等二十二县,权力极大,如此一来,京兆尹的选用自然也极为苛刻。

唐初,有一名臣名为温大雅,亦称温彦宏,是北齐文林馆学士温君悠的长子。

李渊在太原起兵以后,温大雅受到李渊的重用,李渊曾感激地说:“我起晋阳,为卿一门耳”。

因此在唐朝初年,温大雅便从事机密工作,而温璋便是温大雅的第六世孙。

温家子弟在唐朝皆出仕为官,到了唐文宗太和四年(公元830年),温造也曾立下了平定兴元兵乱的大功。

而温璋,正是温造之子。

唐朝有荫叙制,是指朝廷根据人的功绩和能力,将其任命为更高的官职,并将其官职传承给其子孙后代。

温璋便以荫叙入仕,他累佐使府,历三郡刺史。

后来接任京兆府府尹,他执法极其严格无情,令人发指,常说“罪无轻重,恶无大小。除恶务尽,犯意方绝,此谓之能治者”。以乌鸦撞钟一案闻名。

戌时,长安京兆府公堂之外,张成伯、花北物以及刘三山三人静候已久。

“咚~”

钟声响起,这是京兆府关闭的时间,听到钟声,三人因等待许久而产生的困意瞬间消失殆尽。

花北物带着刘三山和张成伯两人向公堂后走去,迎面便撞到一位衣着一身绿色长袍、容貌枯清,看起来十分憔悴的人。

那人看到花北物,便停下脚步,花北物走至他面前拱手:“温兄,好久不见啊!”

“花兄!”

温璋很是惊喜,确认后便笑道:“花兄多地寻物,我们得有三个多月没见了吧……哈哈哈……”

“哎,近些时间一直处理裴府的事了,在长安江陵来回踱步,太耗费时间了,况且你也知道,我本是有意将长安的东西运去江陵的……”

花北物所拥的寻花坊本就是聚宝之地,更何况他还四处寻宝。

在长安许多有关宝物丢失的事件花北物都会关注,自然与温璋早早相识。

而对于花北物所说的移宝之事,温璋也早就知道,不过裴府之事……

“裴府出什么事了吗?”

长安与江陵来回路程时近两月,若没有有关宝物的事,花北物自然是不会涉足的。

“裴府的传世宝玉珍雕,被盗走了。”

“啊!何人如此大胆!裴府之物也敢……”

温璋一向痛恨罪人,裴府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在如今大唐可是有响当当的名气,何人能如此大胆,敢偷裴府的东西呢?

“这盗宝之人……如今已经找到。”

刘三山借机回答道,温璋发觉两人面生,便问:“敢问两位……”

“我是裴府的刘管家刘三山。”

“在下张成伯。”

温璋听到是裴府的刘管家,便拱手道:“原来是刘管家,我说怎么面生,失礼失礼……”

温璋不知道这两位大人物后面的张成伯是何人,出于礼貌,便又拱手向张成伯停顿片刻。

“盗宝之人是谁?”温璋问道,不过他自然大致能猜到这盗宝之人应该在长安内,如若不然刘三山也不会远涉于此。

“亲仁坊咸宜观观主,鱼玄机。”

温璋一愣,好像想到了什么,道:“她?我近日听说了她很多流言……好像与一个叫陈韪的人常常私下鱼水。”

三人并不关心于此,直道:“那温兄你可知这咸宜观的一位女郎近日被毒杀?”

“啊?”

温璋很是吃惊,因为一旦有命案发生,必须将卷宗上报给自己,而他并未收到相关卷宗……

包庇!

“看来,那鱼玄机不知如何买了人情,请人将自己释罪了!”

温璋一番猜测之后,很是气愤:“我京兆府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情!我立刻去问!”

“大人莫急,我三人已经将此事处理妥当,如今只差一步。”

张成伯望着温璋着急模样,笑道。

温璋听罢也稍微缓和了怒气,问道:“处理妥当?”

“没错,鱼玄机生来可耻,先亲温庭均,再近李亿,后和陈韪,放荡如此,还盗窃裴府至宝、毒杀婢女……”

温璋听完张成伯叙述,很是生气,不过刘三山却注意到一个细节:

曾经整理鱼玄机事件之时,并不知晓她与什么陈韪的事情。

而今日张成伯所言,流利得好像之前便知道此事一样……

不过谁又能证明他是不是出门之时偶尔听别人说的呢?

“此等妖妇,当真该斩首示众!”

温璋袖口一甩,面露狠色,倒真像一尊活阎王。

“大人莫急,据我推测,鱼玄机这一卷宗很快就会到你手中,不必向下再问。”

张成伯拱手笑道。

“为何?”

“我们已经上报圣上。”

温璋听罢,震惊得无以复加,有些口吃地问道:“圣……圣上……?”

“此事为何要惊动圣上?”

温璋不禁惊讶,裴府一事先前便从花北物口中说过,只是当时不知道是盗宝之事而已。

这道观小事……只是毒杀婢女,按照大唐律令也就是罚钱仗板,算不上什么大罪。

“圣上最近在给韦保衡挑选公主,有意要成其驸马之位,况且这韦保衡性格清冷,却在此时与李可及出面保释了鱼玄机,这就能说明鱼玄机肯定勾引了韦宰相。”

花北物咬着牙怒道,温璋听罢,同样怒气横生。

这鱼玄机名号他早已知晓,而且温庭筠与自己也算亲戚,温庭筠的心思他温璋大致也了解。

本是放浪豁达之人,在认识当时的鱼幼薇之后却娶了妻,当时他便已经猜测到是因为不想耽误鱼幼薇。

后来帮她挑了个如意郎君李亿,却将裴府闹的鸡飞狗跳。

前些天听说她与韦保衡之前的随从陈韪有染,如今又疑似直接与韦保衡有关系,这……

“这真是红颜祸水啊……”

“所以我们三人来此的原因,也是猜测到未来卷宗下来之时,定会惹得那些与鱼玄机有过鱼水之欢的人前来求情,大人不必过多顾虑,听取圣上建议便罢,切莫动摇。”

“张小兄弟,这是什么话!温某一向严厉执法,绝不留情,更何况此事已经惊动圣上,那既然有了圣上之话,温某又何惧于其他求情之人!”

三人自然是知道温璋的性格,毕竟那出了名的“乌鸦撞钟”一案,实在恐怖。

“那好,有温兄这句话,花某便可以放下心了,我们已有三月未见,改日定个时间,好好叙叙旧!”

温璋不嗜酒,但却独爱与花北物一起喝酒。

起初是因为花北物坐拥寻花坊,凡是有关宝物丢失、被窃之事,花北物总是会去探访一番。

温璋为了多探寻一些信息,才与花北物来往。

这时间一长,两人的关系自然也越来越好。

温璋审查案件很是耗费精力;花北物因为宝物所以四处游走,很少有时间能见面。

由此两人几乎一旦有时间便会聚一聚。

刘三山听罢,也积极参与道:“我仰慕温尹已久,此番我可否也去?”

“哈哈哈,刘管家说的什么话?我温某自然是希望您来啊!”

温璋一见刘三山也要来,很是高兴。

毕竟刘三山在裴府权利极大,更何况江陵也是风景独好,如果能有机会,他也想去那里放松一些时间。

温璋看前来的三人之中两人都要来喝酒,怕冷落了那张成伯,便问道:“张小兄弟,那你来否?”

张成伯却谄媚一笑,双手抱拳。

“张某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妄陪三位了。”

刘三山很是奇怪,这卷宗一下来,鱼玄机就应该命有落时了,还有什么事情要处理?

看着刘三山疑惑的表情,花北物帮张成伯解脱道:“那张小兄弟有事情,我们也不强求。时间定在后天怎么样?”

“好,后天正好歇息,有时间。”温璋道。

“我孤身来长安,哪里都是时间,哈哈哈。”

张成伯望着谈论得正高兴的三人,藏在袖口中的纸不由得攥地更紧了些,一股苦涩、令人作呕的气味也从袖口中缓缓飘出…… 第二十六章:陈韪旧闻1 大中十二年(公元858年)

长安端门空前繁华,因为今天是长安三年一次的进士放榜日,是无数寒窗苦学的学郎最为憧憬的一天。

“归海姐姐,归海姐姐,快来快来!”

熙攘人群中,一孩童衣着本色麻布衣,十五六岁模样,穿梭在人群之中。

而他后面,跟着一位衣着蜀锦裙,头绾惊鸿簪的女人。

“陈韪!别跑这么快,我快跟不上了……”

女人边跑便喊。

“哎呀姐姐,没时间了,一会就到放榜的时间了,我要提前去看看!”

男孩便跑边笑,发觉女人离自己有点远,便停下脚步回头走去。

走了几步,终于发现归海衣正躬着身子,双手扶在双膝上,大口喘着粗气。

“姐姐,我们一起走吧……”

归海衣抬头,一张圆润玉泽、玲珑可爱的脸映入陈韪眼中,阳光弥漫在归海衣脸上,秋波微转,显得朦胧美幻。

“你终于知道等等你姐姐我了!”

归海衣抬起身子,面露怒气,双手叉腰,愤愤道。

陈韪嘟起嘴,一脸委屈,归海衣见状,不由得笑道:“哈哈哈,好了陈韪,不逗你了,我们走吧。”

“归海姐姐……”

归海衣向端门处走去,陈韪也缓过神,跟了过去。

进士三年一考,放榜于长安城的端门或者闹市。

虽然在大唐,考中进士并不能直接做官,但可以获得做官的资格。

获取资格之后便是吏部选官考试,其标准包括身、言、书、制四条,即体貌丰伟、言辞辩正、书法道美和文理优长。

吏部选取官员考试及格之后,便是真正进入仕途,会被授予九品之类的小官官职。

有的官职还有试用期,试用期一满,便由朝廷正是任命官职。

大唐可以买官,不过买官一事需要很多钱财。

那些寒门弟子只能通过科举来成就自己。更何况大唐本就是一个重文轻武的皇朝,那试图通过科举来翻身的人数不胜数。

此时距离端门足有百米,已是人满为患,里面有幽怨声,也有欢呼声,很是嘈杂。

陈韪看着挨山塞海、水泄不通的人群,心里也知道这一时半会是看不到了,忧郁的表情自然也就浮现在脸上。

归海衣劝道:“陈韪,如果你想看这金榜,那可要等一些时间呢。”

“没关系,能等多长时间?最多也就是等到天黑,我有的是耐心!”

陈韪昂起脸道。

“而且,有朝一日,我的名字一定会出现在端门的金榜上!”

屋檐上的凤凰石雕透来一抹阳光,照在陈韪泛黄的脸上。

“好好好,姐姐知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那就练练书法吧。”

说罢,归海衣从袖口之中拿出一瓶研好的墨水、一支毛笔以及几张纸。

陈韪自小的梦想便是进士及第,成就一番业绩,为大唐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所以很小的时候便自发读书写字。

年至志学,已经练得一手好字,很是飘逸。

陈韪虽然看榜心切,但如今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便再街道旁边寻了张桌子,附有一个板凳,便写起字来。

陈韪家庭很是普通,但奇怪的是父母只有陈韪这一个孩子,所以对他也疼爱有加。

但即便如此,陈韪也从来不是弄鬼掉猴、饶舌调唇的孩子。

而且恰恰相反,他很懂礼貌、识规矩,从小时候第一次看到金榜的时候,便将进士及第作为自己的梦想,开始读书练字……

归海衣是陈韪家里的一个侍女,在陈韪童龀之年的时候便来到他家里。

当年她18岁,看到练字很有天赋的陈韪,很是惊叹,便一边教他练字,一边教他自己最为擅长的弹琴。

倘若有另一个与陈韪家庭情况相仿的家庭,那自然是请不起侍女的,不过陈韪对此并不通解。

他只当是父母对他抱有极大希望,索性便不再要其他孩子,用省下来的钱请一个侍女来教导自己。

陈韪修行书,字体不能说夺天工之妙,但在同龄人之中定能成为翘楚,他用毛笔在纸上写道:

“维天之命,於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这是《中庸》的片段,《中庸》是科举六考之中最低级的秀才科中的必考典籍,所以陈韪也很早就考试学习。

“行书最为讲究的便是连笔,而连笔最为重要的就是意,纵横笔意虚实之法,字才有神韵,你看你的这个“维”字,写的虚非虚、实非实,左右毫无干系,牵丝也毫无规律。”

归海衣看到陈韪的字,头痛得很,又道:

“字凡左右,右部皆起于左末之锋,两者相互呼应得衬,你再写写试试。”

陈韪听罢,又在纸上写了好几个“维”字,虽然可以看出来左右已经大小和衬,但牵丝却错乱横生。

上有下无,杂乱不一。

“牵丝并非笔画,行书飘逸主在意,而非牵丝所展之形,书写时可有可无,不可喧宾夺主,知道吗?”

“行书不就是靠牵丝来显得更加飘逸吗?”陈韪瞪大眼睛疑惑问道。

陈韪的这一句话,让归海衣知道陈韪的行书只停留在形体飘逸的阶段,而非对意的把握阶段。

“牵丝之于行书实在是无足轻重,很多字的笔画趋势不一,这时候牵丝便无需带出。”

“此时笔断意连,虽无牵丝之形,却有意连之神,到此境界,行书才算小成。”

陈韪安静听着,心里也逐渐静下来,慢慢地练起字来。

“这是……《中庸》?”

耳边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

归海衣与陈韪一齐抬头,才看到一位衣着京元领月灰袖烟墨驳玳瑁云纹袍衫,脸上有些许胡子,面色温顺。

“是……”

男子拱手道:

“我名为萧遘,考至举人,家父乃中书侍郎萧置,闲来无事来看金榜,却见车马堵塞,只能在此等候,碰巧看见两位在此练字。”

“举人!哇!归海姐姐,他是举人哎……”

陈韪惊喜道,兴奋地扯着归海衣的衣裙。

归海衣看着萧遘,眼角一眨,道:“萧得圣,有所耳闻!”

“你认识我?”

萧遘一听这女孩说出自己的字,不由得震惊。

“嗯……算是吧,毕竟你的为人,很多人都知道,今日能一见,也算小女有幸了。”

萧遘是远近闻名的谦逊才高、相貌俊朗,又是中书侍郎萧置的子嗣,自然很多人都认识。

不过他并没有想到眼前这一位侍女也会有所了解。

“萧某真是有幸,那两位名为……”

“在下归海衣,出身江州。”

“我叫陈韪,以后大唐的进士!”

“进士?哈哈哈,我以后也要考进士,我们不妨一起加油?”

萧遘听着面前舞象之相的男孩狂傲的话,不由得笑道。

“好啊!看看咱俩谁能先考上进士!”

陈韪毫不避违,对着面前的萧遘就夸下海口赌道。

归海衣见状,也是无奈,不知如何劝说,只道:

“你别说考上进士了,就算能考上举人都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岁月……”

陈韪听罢,一反常态地一脸委屈对着归海衣道:

“不要说了归海姐姐……我要吃糖葫芦,能不能帮我买一串……”

“啊……?”

“求求姐姐啦……归海姐姐美若天仙,仙女下凡……”

虽然不知道陈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着那无辜、渴望的眼神,归海衣便心一软,应了他,去别处买糖葫芦去了。 第二十七章:陈韪旧闻2 “你小子鬼点子挺多的,这行书是那个女孩教你的?”萧遘看着面前的陈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是啊,归海姐姐不仅教我练字,还教我弹琴呢!我琴弹的可好了!”

陈韪洋洋自得道,向后看了看渐行渐远的归海衣,转头半捂住嘴道:“偷偷告诉你,我以后要娶归海姐姐为我的妻……”

唐朝可以纳妾,不过一般说娶妻而不说娶正妻的人,意思便是只爱其妻一个人,以后也不纳妾。

不过毕竟陈韪才十四五岁,萧遘也不敢确定他知不知道这个不成文的话。

陈韪泛黄的脸上爬来了两片红晕,说罢,又咯咯笑了一声。

萧遘本就有些奇怪,不仅是那名为归海衣的女孩认识自己,而且她居然会练字弹琴?一位侍女,弹琴也就罢了,怎会通晓练字?

萧遘又看了看眼前笑眯眯的少年,顿时来了兴趣,道:“好好好,那以后可千万给我发喜帖,我也要去道喜一番!”

“小事,你一定会收到的!”陈韪将手一摆,很是高兴。

萧遘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很是喜欢,便道:“这《中庸》可是好宝贝,如若想通透,那光表面背诵抄写,可是远远不够的。”

陈韪猜到萧遘是想教给他一些东西,便恭敬拱手道:“那萧大哥,我应该如何学习?”

萧遘一听陈韪叫他“萧大哥”,萧遘总感觉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有什么错,只能继续解释道:“《中庸》主要讲究调和折中、恰到好处,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可以用中庸之法来调节。”

“任何事情……不会吧……这上面不就是一些有关道德、治理国家的事例、名句吗?”

陈韪很是奇怪,因为在他看来,中庸这本书尽是写的道德风范、治理国家的事情,哪有什么调和折中,什么中庸之法……

萧遘听完陈韪的抱怨之话,解释道:“《中庸》是一本书,但更是一种思想,我举两个例子你便了解了……”

“洗耳恭听。”陈韪端直身子道。

“卧龙先生知否?”

“知。”

“卧龙先生姓诸葛,名亮,诸葛为复姓无需多谈,但单名一个亮字,未免过于耀眼……”

萧遘正说着,陈韪打断道:“过于耀眼?可卧龙先生平生功绩的确能称得上“亮”这一字眼啊。”

萧遘笑了笑,陈韪见状也不再说话,萧遘继续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取名令字之时可不知卧龙功绩如何,一个“亮”字,未免过于张扬,所以便调和折中,字孔明,意思为:虽亮,但实乃小孔所通之微光,如此断上补下的折中之法,便是中庸之道。”

陈韪听罢,不禁惊叹道好,也对眼前的萧大哥更有一份敬意。

“韩文公韩愈知否?”萧遘继续问道。

“当然啦,我可喜欢韩愈了,他的很多诗我都会背!”陈韪高兴道。

“韩文公姓韩名愈,这愈的意思是超过,与孔明先生的亮字如出一辙……”

“啊!我知道啦!韩愈字退之,一个意为超过,一个意为后退,调和折中!中庸之道!”

陈韪打断道,萧遘听罢很是高兴,连连夸赞陈韪有悟性。

“哇,萧大哥,你真是博学多才啊,能不能收我为小弟?以后咱们一起为大唐效力!”

陈韪哪里见过如此博学和善的人,当机立断便要认他作为大哥。萧遘听到这小家伙要认自己当大哥,顿时大笑道:“哈哈哈,陈小兄弟,我都说了我还要忙于考进士,没有那么多闲暇时间来帮你,你不是还有你的归海姐姐吗?我看她教的也不错。”

萧遘的父亲是中书侍郎,自小便对萧遘严加管教,萧遘不敢违背父亲萧置的话,自然得把自己的大部分时间都用于进士考试中,虽然他对陈韪很是喜欢,但是也没有办法,更没有时间来教他。

陈韪听完萧遘的话,自然很是难过,萧遘看到后,心里也不免一软,于是便道:“那三日之后,我们约至崖林茶肆见一面,我教你一些考试之中很重要的东西,你记得带笔誊写。”

“一言为定!”陈韪大手一拍桌子,欣喜道。

“萧大哥,我相信有了你一番指导,我一定能连中三元,一举夺魁!”

“可别,你萧大哥我只能教你一些东西,可不敢保证你取得成绩。”

萧遘眼神流转,陈韪不解,天下无良师无效之事,对于一个中式进士,教区区十四儿童,有何难处?有何无效处?

“没关系,萧大哥能教我,那便是我的荣幸,虽然我的梦想是进士及第,但也绝不是急功近利之人,萧大哥放心便可。”

萧遘见眼前这一位十四五的孩子能说出此番话,顿感欣慰,于是解释道:“如今考试,大部分都已经被那些门阀贵族垄断,不好考啊……不好考……”

陈韪自然不知此事,连忙确认道:“当真?”

“的确如此,不过倘若你胸足才墨,不惹是生非、招惹那些贵族,还是并无大碍的。”

萧遘认真道,看陈韪沉默,又道:“那温名岐不就如此,虽文思敏捷,韵律极巧,却因为到处惹是生非,那些贵族都不满于他,三年前又科举落榜。如今科举无路,只能出入风流场所,填艳词、作华曲……”

这温名岐,陈韪从归海衣口中听说过。

才高墨足,却到处惹事,还助人舞弊。

本来就相貌丑陋,还看谁都不顺眼,惹的那些官宦都不喜欢他,这才处处碰壁。

不过他的诗词写得是真好,什么“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什么“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还有那“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真是妙中之绝。

“温名岐如今怎么样了?”陈韪问道。

“哦,如今收了一位女徒弟,是长安有名的诗童,叫什么……鱼幼薇。这女孩很有诗词天赋,听别人说长得还很漂亮,和你差不多年龄。”

陈韪在长安也听说过鱼幼薇,不过只是会写诗而已,他并未过多去关注,毕竟大唐谁都会写诗。

即便她是万中无一的天才,那也无奈是女子之身,以后很难以颂诗扬名。

还不能考取功名,有何用处?

“那又如何,她再有天赋也不及我归海姐姐。不说这些了,我看现在人也少了,等归海姐姐买完糖葫芦,我们就一起去看榜吧。”

萧遘没有想到鱼幼薇在陈韪眼中如此不值一提,转头看向人群。

的确是稀疏了许多。

应了一句“好”后,便静静看着陈韪写字了。

“这是谁的糖葫芦啊?怎么这么甜!”

伴随着归海衣的声音一起传来的,还有一阵扑鼻的甜味,陈韪惊喜抬头看,归海衣正拿着三串糖葫芦、笑靥如花地看着他。

“这个给你,这个给萧大哥,最后一个嘛……就留给我啦!”

萧遘并没有想到会有人给三十多岁的自己买糖葫芦吃,接过时还有些恍惚。

陈韪倒是直接跑过去拉住归海衣的胳膊道:

“姐姐,我们一起去看榜吧,你看现在人都少了很多啦……”

归海衣俯下身子,用手摸着陈韪的头,一脸宠溺:

“好啊,我收拾一下这些东西我们就去。”

萧遘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味道就像雨吹枯禾,鸟触静海。

正午的阳光洒向陈韪和归海衣,显得温馨无比,萧遘看着两人,又咬了一口糖葫芦,心里不由得笑道:

“都十四五岁了,还让人摸头,哎……”

三人走了两刻,便到了端门放榜的地方。

虽然才到正午,但那些参加会试的举人们早已看完榜单回家了,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哀怨没有考上的人。

萧遘看着面前垂头丧气坐在地上的人们,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又不知如何劝说,便轻步走开了。

陈韪牵着归海衣的手,慢慢走向榜单。

“卢彖、侯岳、于琮……”

陈韪照着榜单念着这些荣登进士的名字,心里的憧憬之感愈发愈烈。

“哈哈哈,于琮兄果然考中了!”

萧遘看着榜单,一脸笑意。

“于琮?萧大哥你认识吗?”陈韪问道。

“当然,我与于兄虽萍水相逢,却相见恨晚。我们三个月前还有约要一起为大唐效力,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考中进士了,我当然很是高兴!”

萧遘越说越激动,当然他并没有提前告诉陈韪和归海衣。

他来看榜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看看于琮考没考上。

另一个原因便是看那贼人韦保衡考没考的上。

想到此处,萧遘面色一紧,手稍稍用力握拳,不过还是松了下来。

这一细节也被归海衣尽收眼底,不过归海衣并没有过问。

陈韪将金榜的名字读了个遍,萧遘在旁边边听边看,最终沉下心来,道:

“哈哈哈,好事,好事啊!”

“金榜题名自然是一大好事,萧大哥,我祝你也能早早考中!”

萧遘转身看到陈韪满脸童真,笑着对自己抱拳,心里一暖。

看着眼前的少年,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是和他的某一位朋友长得很像。

但一时间也有些想不起来,所以有些愣住。

“哈哈哈,我陈小兄弟也是天纵奇才,总有一日也能高中!”

萧遘谦逊回道,转眸之时感觉归海衣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异。

当他发觉之时,归海衣已经更了一副宠爱的面孔向陈韪道:

“好了陈韪,咱们不是约定好了,姐姐陪你看完金榜你就会陪姐姐去买些药材吗?”

听罢,陈韪一副恍然大悟:“哦,我差点忘了。”

“萧大哥,我们崖林茶肆再会!”

“哈哈,君子言必行,你去陪你姐姐吧。”

归海衣听完两人对话,眼神飘转,向萧遘道一声“失陪了”,便拉着陈韪走开了。 第二十八章:陈韪旧闻3 归海姐姐,归海姐姐,我们去买什么药啊?”

归海衣牵着陈韪的手,眉目流芳,回头看着他疑惑而洋溢着幸福的脸,顿了顿才道:

“嗯……当然是一些抵御风寒的药物了,身体是最重要的。”

“风寒……?”

“可是归海姐姐,秋天为什么会惹风寒呢?”

归海衣的脸霎时一黑,陈韪虽然不理解,但他看得出来自己已经问错了话,于是连忙道:

“啊啊啊……是啊是啊归海姐姐,秋天最容易得风寒了,还是你想得周到!”

言此,归海衣将手摸向陈韪的头,笑着道:“当然啦,你只要记住,姐姐我对你一定是最好的!”

“是啊是啊,我相信归海姐姐对我最好啦!”

暮色将近,天边泛红的云霞也已经逐渐变得昏暗无光。

东市在这个时候人烟虽不至于流失殆尽,但也车马稀少,各自的作坊家烟弥散,与夜幕错落交应,夹杂着些许吆喝声,一份平静而安心感觉便凸显而来。

两人走到买药的“回康生”的店门门前,归海衣回头对陈韪道:

“陈韪,你先在此等候一番,姐姐我买药很快的。”

陈韪不理解为何归海衣买药材要自己去,便问道:

“归海姐姐,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啊?”

陈韪刚说出口,突然想到了归海衣之前曾告诉过自己男女有别,所以男女所买的东西也不一样,而且她当时特别强调了药材一事。

“调理姐姐身体的……”

“啊啊啊啊……不能想不能想!”

陈韪满脸殷红,慌忙捂住脑袋,抬头看到归海衣仍一脸黑,这才知道自己估计是猜对了……

“你怎么了?”归海衣问。

“啊……没怎么姐姐,你去吧,我在这等一会,绝对不会乱跑的……”

“啪~”

归海衣看着满脸红光的陈韪,打了一下他的脑袋,眼神流转,笑道:

“老实听姐姐的话就行了,乖!”

语罢,便独自踏进“回康生”了。

一阵凉风吹过,陈韪还在为刚才心中的无礼而忏悔,他身子微抖,恍惚间听到了有人在他身后叫他。

“小兄弟……小兄弟……”

陈韪向后看去,一个一身破烂道袍,满脸痴笑,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乞丐模样的人正一手托着一个竹筒,一手向自己招手。

陈韪看到这人可怜模样,便将手指指向自己确认道:“我?”

那老乞丐看到陈韪回应自己,苍白而充满褶皱的脸上更添一份笑意,皱纹也更加明显,笑着道:

“对对对,孩子,就是你!”

陈韪听罢,叹气一声,一边将手摸向自己腰间,一边无奈却大义凛然道:

“哎,老伯伯,真是拿你没办法,我这人被姐姐培养得一身正气,这种事我当然是不会不管不顾的!”

说罢,陈韪拿出一枚铜钱摊向老乞丐。

老乞丐见状放生大笑:

“哈哈哈~”

笑罢,满脸欣慰地看着陈韪,摇了摇头。

“怎么?你还嫌少?”

陈韪见老乞丐只顾着摇头,却没有拿走的意思,便气愤地问道。

“孩子,我看你耳斜口偏、地额塌陷。看似红光满面,实则印堂发黑、神色不定、眼神飘忽,以后怕是要有大灾啊……”

陈韪瞪大了眼睛,愤愤道:“啊?”

老乞丐看到陈呆滞的模样,心想是唬住了他,便得意地笑道:

“来我这卜一卦吧,保证准!”

不料陈韪竟将那枚铜钱握住,转身愤愤道:“切,我还以为是一个老乞丐,没想到是一个江湖骗子……”

听到面前这不知比自己小多少岁数的小生这样说,老乞丐顿时急道:

“你说谁是江湖骗子!我姬某一生丰功伟绩,这时候却被你这人耻笑!啊啊啊啊……”

老乞丐气愤不已,但还是长吸一口气,平了神,狰狞地将表情改为一脸和善,大声道:

“小兄弟,不管灵不灵,我这卦可是免费的哦~”

陈韪止了脚步,回头赛雪欺霜地问道:

“当真?”

老乞丐见陈韪止住了脚步,忙笑道:“当真当真!”

陈韪听罢,便故作高冷地走了过去。

“哎呀小兄弟,要不是今日你我有缘,这卦别说免费了,就算是那些豪奢一掷千金,我也不一定会赏脸给他算上这么一卦!”

“得得得别吹了,你算不算,不算我走了……”

陈韪本来就对这算卦不感兴趣,要不是在这里等归海姐姐啥都干不了,自己都不会理这免费的卦……

“算算算……”

老乞丐见陈韪一脸不感兴趣模样,虽有无奈,但还是转身在身后草丛中摸索出一个木板放在了地上。

“我去,你这是现找的还是一直放在那里了?”

陈韪见到这老乞丐从草丛中取出一块木板,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老乞丐心里不由得一阵无语,感觉自己免费算卦所给他的震撼还不如自己从身后草丛拿出一块木板……

老乞丐抬起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知在想着什么,眼眶中便泛起晶莹……

“老家伙了,只是放在这里了……”

老乞丐回道。

“喂喂喂,大哥你怎么哭了,这样搞的好像是我在欺负你啊……”

老乞丐只是泪眼婆娑:

“没事,想到年轻的时候了……”

他枯袖拭泪,旋即大笑道:

“好了好了,我不与你说了。来,起卦!”

老乞丐盘坐在木板前,将竹筒放在那板上,最后从腰间取出六枚铜钱。

“这也是你今天乞讨的吗?”

陈韪见老乞丐拿出与自己模样相像的铜钱,随意问了问。

谁知老乞丐脸一黑,又是深吸一口气,硬挤出一抹笑看着陈韪道:

“不……不是……”

陈韪听罢也盘坐下来,随意答道:

“哦,也是,一天怎么能只乞讨六个铜板呢?”

老乞丐已是大口喘着粗气,他被眼前少年气地浑身抖动,却只能埋着头尽力平息。

他若是动怒,怕是要会将陈韪给吓跑……

“怎么了老伯伯,你不舒服吗?”

陈韪看老乞丐埋着头浑身抖动不止,还以为他染了什么病,于是关心问道。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不犯事……”

老乞丐抬头,将六个铜板放入竹筒之中,眼神随即也变得精神不少。

“少年,这卦名为金钱卦,乃上古奇人、天下奇才、西周初期杰出人物、被称为元圣和儒学先驱的周公所创。一经问世,可谓旷古绝今,闻者无一不拍案叫绝……”

望着老乞丐那忽然神采奕奕的模样,陈韪倒茫然了。

他本无神论,更不怎么相信什么鬼神之说、命相之谈。若不是今日闲暇时间碰到一个免费卜卦的,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去卜卦…… 第二十九章:陈韪旧闻4 “起卦!”

随着老乞丐一声喝下,那竹筒便如游龙般在他手中流转悠绕。老乞丐闭上眼睛,好像在享受着这个过程。

竹筒放六个铜板,铜板正为阳,背为阴,上下摇5、6下。斜着倒出来,排序必须得一排,若有错乱则需重新摇晃。

由下往上看。123为内卦,456为外卦,如此可得六爻。

按六爻看命数,此便为金钱卦。

速度愈发愈缓,最后,老乞丐将竹筒空面朝下,放开堵住空面的那张手。

那六枚铜钱便悉数从竹筒之中流下,排成竖着的一排。

“反、正、反、反、正、反?”

陈韪看着那排铜钱,由近及远说道。

“不懂别说,你看都看反了,而且没有正反的叫法,应该是阴和阳。”

陈韪听到老乞丐训斥,也只能笑道:

“哦……我没算过,不了解,那老伯伯你说这卦咋样?”

老乞丐却是一脸欣喜。“嘿嘿”地笑了两声。

陈韪见老乞丐笑了,自己也就放松了。

“自己肯定是好命啊!”

但陈韪从来都是对重要的东西格外看中的人,只见他将袖口一挥,一脸认真地看着老乞丐问道:

“老伯伯,请你看一下我未来的爱情事业,好吗?”

老乞丐看着一脸认真地陈韪,旋即将手狠狠地拍向大腿,大笑道:

“真是个孩子啊,都这样了还想着情情爱爱的,哈哈哈……”

陈韪没有理解老乞丐的意思,问道:

“什么都这样了?我这命不好吗?”

老乞丐再次猛拍大腿,指着那六枚铜钱道:

“六爻为分别为阴、阳、阴、阴、阳、阴。此卦名为坎为水,乃大凶之卦。”

见陈韪并未说话,老乞丐继续解释:

“所谓一轮明月在水中,只见影儿不见踪,渔夫当财下去取,摸来摸去一场空。此卦为同卦,上下结为坎,两坎相叠更是险上加险,也应了你的面相,这未来的几年,过的可不会怎么顺利啊……”

陈韪听到自己未来的命运不好,心里也有些沮丧,不过转念一想:

“这玩意灵吗?不灵我信他个鬼啊?”

陈韪越想越感觉这卦不灵,毕竟自己虽然穷点,但生活也算满足。

还有归海姐姐这样的人照顾自己,自己也不是什么喜欢惹是生非的人,哪有什么坏事能发生?

“你这卦,灵吗?”

老乞丐一脸笑意,将脸稍稍靠近了陈韪,笑道:

“灵不灵,姬某不知道。但,你已经算过了。”

陈韪看着诡异的老乞丐,也越发狐疑,总感觉心里吊上了一块大石头。

老乞丐看陈韪神色有些紧张,起身拍着他的肩膀笑道:

“小兄弟不必担忧,你我毕竟有缘,我有一计可以缓解此命。”

“何计?”

陈韪背直了起来,抬头问道。

只见老乞丐猛地站起来,掀开自己的上衣,忙着将腰间显露出来的束腰解开……

“哎哎哎,你干嘛?”

陈韪一时愣住,老乞丐却没有停下手中的事。

“别多问,这东西能帮到你!”

陈韪急了,直接站起来转过身,道:

“我陈韪行得端坐的正,从不会干如此污秽之事!”

说罢,陈韪便更觉得这卦不对了,心里也不由得一阵释然。

“孩子,我东西可是宝贝。如今,我送你了!”

“送?”

陈韪本已经转过身要走,一听到送,才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老乞丐双手捧着刚从腰间取下的束腰带,递给陈韪。

陈韪当即老脸一黑。

“这……有啥用?”

“算卦,总要得等段时间才能知道灵不灵验。若未来你诸事平坦无阻,那这须……哦不,这大带,扔了便可。”

大带便是腰带,陈韪将它拿来,仔细看去,发现这大带通身淡金色,上面有些明显的褶皱,但这褶皱却不像是用久所得,更像是某种生物的皮肤……

陈韪摸着大带上面的纹路,问道:

“这……是鞶革所制?”

鞶革是从牛皮或马皮中挑选来进行涂层和抛光处理,制成装备或者马具的革制品。在唐朝,也算的上是贵重的东西。

“嗯……算是吧。”

老乞丐回道。

“就这么给我了?”

陈韪试问,毕竟这皮革的价格可不便宜,他也不是什么贪小便宜的人。

老乞丐背过手,盯着陈韪许久,道:

“孩子,你记住。如果你有一天感觉此卦灵验,那你便束着这大带,行你愿行之事即可,无须在乎他人蜚语。”

陈韪回想一番,这老乞丐又是免费算卦又是送东西的,心里越发好奇他的身份,于是问道:

“老伯伯,您何名何姓,家居哪里?”

残晖照在他的脸上,显得如此凄清。那爬满褶皱的嘴唇还是鼓动起来:

“姓名都是无足轻重的东西,姬某不屑于在此缠环;至于姬某的家……灭坏许久,已经寻不着踪迹了。”

凉风席卷落叶而来,拍打在老乞丐身上,绵弱而有力。

老乞丐捏起被风吹贴在自己破烂道袍上的一片落叶,看了许久,问道:

“小兄弟,一片落叶,他的意义是什么呢?”

陈韪如实道:

“归海姐姐曾告诉过我,落叶就像是叶子的尸体,世界上任何尸体都可以变做养分来充盈万物。”

老乞丐听罢,笑道:

“哈哈哈,充盈万物,不错的解释。”

“那老伯伯您认为这落叶的意义是什么呢?”

老乞丐看着陈韪,眼神流露出一丝温暖,他缓缓道:

“枯萎的落叶乘风而去,不仅给其他树木传

递了秋天来到的消息,还给自己的那些新芽留了地方,这才是落叶的意义。”

陈韪思忖片刻,总感觉有不对的地方,不过还没等到他开口,老乞丐便道:

“好了,我的话也不见得全对,你自己愿理解就理解,不愿理解便罢,今日已经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说罢,老乞丐便将六枚铜钱放入腰间锦囊,将木板再丢到身后草丛之中,随后托起竹筒,看了一眼陈韪,嘴角微扬,转身向北走去了。

这卦准不准,陈韪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陈韪也不知道。但他在这老乞丐身上看到一种洒脱、一种超脱凡俗的洒脱,令他动容神往……

“老伯伯!”

陈韪望着那破烂而潇洒的背影,喊道。

老乞丐止下脚步,侧身问道:

“怎么了小兄弟?”

“你家在何处?我以后有时间去找你可以吗?”

话落之瞬,风势骤然雄起,落叶夹杂着灰尘席卷着街道所有角落。

陈韪正惊奇这转瞬间的变化,灰尘便刺骨般地袭中他的眼睛。

陈韪紧闭双眼,手掌不止地拭柔。

此时,一道声音在狂风中夹杂着落叶的“簌簌”声传来……

“我身无拘。” 第三十章:陈韪旧闻5 才藻富赡,人杰地灵。近德亲仁,邻皇迩圣。廻元绮疏,滕王庄盛。墨香词清,楚魂湘梦。

原续贤承脉之圣都,不料虺蛇作怪,罹患蒙蒙,天公哀气绝,不降神灵雨。

如今遮天掩日,吹温留寒。旧迹屹立,英气无存。

朱雀红墙,画栋雕梁。锦绣香韵,粉饰豺狼。

萧遘家居南兰陵,来长安的原因有两个:

其一是宣州将领康全泰反叛,浙西所辖地区与宣州临近,朝廷在浙西开设镇海军队,征召萧置返还朝廷。

其二是其父萧置的朋友杨发如今屡遭贬谪,最近又从御史大夫贬为广州刺史。

如今正是临近出发之际,身为老友的萧置携儿萧遘前来问候。

在萧置眼中,杨发勤奋好学,很早便进士及第,功绩累累,曾授太常少卿,出为苏州刺史,迁太中大夫、福州刺史,赐紫金鱼袋之服,可谓大才。

萧遘知道其父萧置有经天纬地之才,处事很是权衡,颇有一副宰相之风。

又在其年少游学之时广交好友,这才在朝廷之中有一席之地。

已是酉时,萧遘向亲仁坊东北处的东市的旅馆走去。

“萧兄!好久不见啊!”

萧遘身后传来声音,不过他并不想理会。

因为他已经听出来了说出此话的人正是自己的眼中钉:韦保衡。

萧遘转身,只见韦保衡衣着槿紫芝兰衣领玉髓葡萄纹通身烟墨驳镍灰锦绣袍衫,头戴着很小的花簪,很是华贵雍气。

萧遘抱拳道:没想到能在此遇见韦兄,真是有幸,有幸啊!”

谁人不知这亲仁坊中,韦家地位极高,可萧遘却说在此相遇算是有幸,在无形之中便贬低了韦保衡。

“萧某听闻这金榜无眼,今年偏漏了您这位人才,真是可惜啊!”

“无妨无妨,我韦家不缺一个进士,更何况,我早晚便是,无需萧兄担心了。”

“那是,您韦家可是地位极高之族,一家独大,怎么能看得起区区金榜呢?”

看着萧遘调戏般的话,韦保衡也有点兜不住,于是道:“先别说这了,萧遘,你来长安作甚?”

“自然是庆祝于琮兄进士及第了!哎,改天我们一起去为他庆祝一番吧!”

“罢了,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像你这么闲悠,我看你是去平康里了吧……”

韦保衡说不过萧遘,只能诬陷一番。萧遘虽不愿别人乱说自己蜚语,但面对韦保衡他并未表现过多生气。

萧遘扯开话题:

“好了韦兄,以后你我同是梦考进士之人,我没那么多时间与你闲聊,先走一步了!”

说罢,萧遘一摆衣衫,径直走离了。韦保衡看着萧遘身影,怒气不息,大声道:

“萧遘,我可不会凭空诬陷你!”

随后对着旁边的随从招手,那随从便快步走到他身旁,韦保衡给随从说了几句话,那随从应了一声便快步走开了。 第三十一章:陈韪旧闻6 唐朝东市南北居二坊之地,店铺毗连,商贾云集。

工商业不仅分门别类,更多达二百二十行,而且各行业的经营,都有相当的规模。

又由于近三大内,周围坊里多皇室贵族和达官显贵的宅邸。

所以对外贸易的的东西比较多,所售之物也大多奢侈。

东市崖林茶肆中,萧遘一袭京元领月灰袖烟墨驳玳瑁云纹袍衫,胡须剃了干净,坐在茶肆的一方静候着。

萧遘约好了陈韪今日在此品茶。

萧遘虽然不是好贵夺面之人,但毕竟身份尊贵,也不会丢了面子。

自然约于在东市最有名的茶肆之中。

茶肆中有许多胡人,他们的桌子上大多都摆着两个叠着的云冠鎏金铜盒,里面分别盛有芝麻和枸杞。

这是在喝茶前放在茶里的。

“萧公子。”

一道女人的声音打破了萧遘的出神。

他抬头才发现说话之人是归海衣。

向归海衣身后看了看,并没有陈韪,于是萧遘起身抱拳道:

“归海娘子,怎么你自己来了,陈韪小兄弟呢?”

“陈韪他今日高烧不起,无法赴约,特地让我来此道歉一番。”

“生病了?那需好生养着,哎,那归海娘子既然来了,先请坐吧。”

萧遘原本只是想教陈韪一些考试时候的注意点,也借机赠予一些茶好让他养性,陈韪却因高烧而无法赴约。

萧遘原先有些失望,不过他转而又想到了眼前这位娘子在一开始的时候便知道自己的名号,又听陈韪说她身为一个侍女却通晓练字弹琴,不由得来了兴趣,便邀她入座。

“我听闻您对练字与弹琴都有些许造诣?”

“哪有哪有,不过略窥一斑罢了。”

归海衣虽然衣着一身十分朴素的衣服,但她目灵梁耸,肤如膏脂,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

“客官,您的茶来喽!”

茶博士用托盘托着四杯茶,快步小幅地来到萧遘与归海衣的桌子前。

将四杯茶一杯一杯地放在桌子上后,便托拿着托盘大步走开了。

“既然陈小兄弟没有这个口福,那只好让归海娘子来品鉴一下这茶了。”

萧遘边说便将旁边的云冠鎏金铜盒打开,用勺子将一勺芝麻与一勺枸杞添到自己面前两杯茶中颜色偏深的那杯中。

归海衣端坐着,身子稍向前倾斜,举起那杯颜色偏深的茶闻了一下,便道:

“顾渚紫笋茶?”

“归海娘子闻一下便知,真是奇人!”

萧遘没有想到归海衣只是闻了一下便能闻出这茶是顾渚紫笋茶,很是惊奇。

“其实不闻也能猜到。”

“哦?说来听听……”

看着萧遘惊奇的面孔,归海衣便解释道:

“这茶肆名为崖林茶肆,想罢应该是陆羽《茶经》中所说的阳崖阴林。”

“所写顾渚山中那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芽者次正是他发现并将其认为茶中第一的顾渚紫笋茶了。”

“从方才茶博士谨慎端茶的样子也不难看出这茶名贵,也应了您这身份。”

“更何况这顾渚紫笋茶的颜色之深不是一般茶所能比拟的。”

一番解释下来,萧遘着实对眼前的女子深感佩服了。

若是仅仅能闻出来也就罢了,没想到她从开始进入茶肆前便开始观察,甚至是茶博士的动作。

“没想到娘子观察如此仔细,萧某真深感佩服,这茶的确是顾渚紫笋茶。”

归海衣笑应:

“萧公子说笑了,您这身份我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茶能配得上。”

说罢,便将一勺芝麻与一勺枸杞放入自己的茶杯中。

“归海娘子,先别喝这杯,你尝尝旁边这杯颜色偏浅的茶如何。”

归海衣虽然疑惑,但还是止住了,拿起勺子便要将芝麻放入另一杯茶中……

“别!这杯茶,你直接喝便可。”

归海衣更疑惑了:哪有既然有芝麻和枸杞,那哪有吃茶不添的道理?

但看着眼前萧遘一脸认真的样子,索性不再过问。

拿起那杯茶闻起来,这才闻出这茶与另一杯大有不同,出气得清香。

由于运输等原因,唐朝的茶一般都是熬干后制成茶饼,便于储藏运输。

喝时只需将茶饼碾碎成粉末,多次研磨或者分离制成更精细的粉末,再添入水中煮沸。

若是有条件,便加入胡椒。

由于是粉末,煮沸途中还要撇去水膜。

最后舀入盂中,再乘至杯中,添适量芝麻枸杞才完成,这就是煎茶。

“这……也是顾渚紫笋茶?”

萧遘顿时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笑道:“没错,这也是!”

归海衣疑惑,方才的那杯茶很明显就是煎茶,而这杯茶清香扑鼻,像是煮茶。

但煮茶一般都会加入葱、姜、枣、橘皮、薄荷等物与茶放在一起充分煮沸。

这味道明显不对。

看归海衣盯着那杯茶迟迟未动,萧遘便开始解释。

“我们之所以只有煮茶和煎茶,是因为远在顾渚山上的好茶并不能很好地运输过来。”

“但前几日碰巧我一个朋友来长安的途中经过顾渚山,便稍带了一些新鲜的顾渚紫笋茶给我”

“我想试试这茶什么也不添,直接煮沸的味道如何?”

“哪想如此清香馥郁,别有一番风味!”

说罢,萧遘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包裹,打开来是一层厚厚的布匹,再打开布匹便是顾渚紫笋茶。

那叶相似笋;茶芽挺嫩,叶稍长,形似兰花,成品色泽翠绿,看起很是浓郁丰润。

“谷中之茶,芽泛紫为上品。逢谷雨前五日,彻夜无云,晨时采摘者,乃上品中的上品。”

“这茶,我猜你寻遍整个长安也不会再有如此品级。”

看着萧遘一脸激动地解释着,归海衣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入喉,一股芬芳兰馨、沁人心脾的清香顿时袭来,这种香甜清润的感觉是她从未在茶中感受过的。

唐朝的茶偏向作用性。

其中煎茶的胡椒是为了提神、芝麻是为了增香、枸杞是为了养身、煮茶的葱、姜、枣和橘子皮是为了养身、薄荷则是提高口感。

几乎没有人会拿起茶叶直接煮。

“我试了许多次,发觉这最讲究火候,不可多文,亦不可过武,扇需轻而疾,煮至气浮缭绕冲贯方止。”

“如此才甘润馥郁,兰香滋心,可谓香孕兰蕙之清,味甘醇而鲜爽;茶汤清澈明亮,叶底细嫩成朵,颇有一番风味。”

听萧遘一番滔滔不绝,归海衣也越发感觉这种清香之气很是迷人,她喝了一口又一口,直至杯中见底。

“茶,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陈小兄弟以后必是高中之才,这些茶,你拿去让他也添添口福罢。”

归海衣听完萧遘的话,并没有回应,表情有些奇怪。萧遘原以为她会十分开心,便问:“怎么了?”

哪成想归海衣并没有说话,只是稍稍将头低了下去。

“陈韪,以后不会考科举。”

一语罢,萧遘惊讶不已,忙问道:“陈小兄弟为何不会考科举?我看他少说也有举人之才啊!”

归海衣一副犯了难的表情,顿了好一会,问道:

“萧公子,你可知江右陈氏?”

“江右陈氏如此强盛,怎会不知?”

萧遘直接回道,转而他就发觉到了不对。

猛地一瞬间,他终于想起来了第一次见陈韪时陈韪所给他带来的一丝熟悉感,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才想到:

他与自己的老友、如今江右陈氏的家主陈相无长相很是相似!

“难道……”

“没错,陈韪是江右陈氏家主的子嗣。”

“因为当年家主陈相无与李氏贵族有了瓜葛,怕李氏怀恨在心,这才把陈韪送出江州,到长安寻了个不能生育的一对,交于其养育。”

“而我,便是江州陈氏的一个普通的侍女,因为陈家主看我品行说得过去,所以便教于我许多知识,让我来帮忙看抚陈韪长大。”

“而因为长安李氏贵族不少,陈韪不能在长安过于显山露水,所以以后考科举之时,我会通过各种关系来阻断他的科举之路。”

萧遘很是震惊,但也不知如何说。

想起陈韪一脸意气风发地对自己保证要考上进士、为大唐效力的样子……

不由得为他感到一丝无奈……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看他如此熟悉……”

“陈韪高烧只是我用药物所制,并非真正,只是感觉浑身无力罢了,歇息一天便好,我来此也是想告诉你无需再为陈韪费力。”

归海衣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杯中见底的茶水,起身准备要走。

“没关系,陈小兄弟我很是喜欢,还是那句话:茶,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这些茶本就是为他准备的,你拿去吧。”

萧遘将包裹裹好,起身递给归海衣。归海衣没有拒绝,拿起包裹便又要走。

“哎……”

“萧公子还有何事?”

萧遘手攥着衣服,顿了许久,才道:“代我向陈小兄弟……问好。”

归海衣点了点头,并没有再多说,转身便向门口走去了。

萧遘一脸彷徨,他低下头,又有些不知道自己在悲伤什么,他拿起那杯浑浊的茶一饮而尽;看了看茶肆中一个个谈笑风生的人,又隔着窗户望着外面熙攘的人群,望了许久才坐下来。

“茶博士,再来一壶。”

“好嘞萧公子。”

茶博士赶忙来到萧遘桌旁,将手中托盘上的一杯热乎乎的茶慢慢端放到桌子上。

“萧公子您慢用!”

随后他的眼神随即撇了撇旁边桌子的什么也没点的人,心里怒骂道一声:

“没钱就别来崖林茶肆!”

说罢,便气愤愤地走开了。 第三十二章:陈韪旧闻7 东市有两家客舍:

一家名为“温家客栈”,是位于东市正中间,内部极其奢侈,在此居住的大部分都是达官显贵。

而另一家名为“韩风路”,是与萧置同位进士出身的韩乂的侄子韩桦所开。

由于萧置与韩乂关系极好,所以萧置每次来长安都会在此居住。

韩桦也常常关照他,每次听说他来长安的时候都会给他备一间幽房。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萧置为了避嫌,也住过几次“温家客栈”。

但后来听说里面一个太监耀武扬威,竟直接打死了一位在此居住的旅客。

这事起初闹得沸沸扬扬,但还是被那太监用银子给堵住了。

天色近昏,旅馆的一间幽房内充满着浓浓的墨水味。

萧置一袭粗布麻衣,面部消瘦,些许褶皱蜷缩在他脸上,他淡然却坚定,拿着一支毛笔在桌子上的纸上写着什么。

他旁边站着的名为李洪,是萧家的侍卫。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萧置听到,应了一句:“进。”却因为实在无意,所以并没有发出声来。

他咳了一口,才又道:

“进。”

“父亲。”

“去看那小伙子了?”

萧遘早已将此行所为之事告诉萧置了,虽然萧遘如今应该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科举,但萧置并未阻挡他。

“嗯,可是情况不容乐观,这孩子……”

萧遘刚想解释,但因为一时间没有构思出怎么说,顿了顿便不再出声。

“无论如何,你都不必自责,人各有命,强求便是逆天而行。”

萧置看萧遘脸色有些难看,便安慰道。

萧遘听罢,只感无力。

“你来此应当多多提防那礼部侍郎韦悫的儿子韦保衡。”

韦悫为人很是不端:好色贪财,求名图贵。

如今官至礼部侍郎,负责科举选才,更是广收贿赂。

如今长子韦德邻任信州刺史;三儿子韦保殷官至长安令;四儿子韦慎思官至泰宁军节度判官;五儿子韦保范官至邠宁节度副使;六儿子韦保乂早已进士及第,历礼、户、兵三侍郎、学士承旨;七儿子韦保合官至邠宁观察使。

即便有自己的原因,但他们还是的确有些能力。

而其儿子中最为无能的便是次子韦保衡。

韦悫也打算用自己的权力让他谋一个进士位,他也在皇上面前多次高评韦保衡。

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家族能有更大的权力,好在这大唐之中立足脚跟。

韦保衡为人傲慢狂妄,大肆张扬自己的权贵,为人所恶,色承其父,长相也不行。

而萧遘品德兼优,长相俊美,为人和善,所以韦保衡很是嫉妒萧遘。

不过萧遘对此不以为然,只认为他是跳梁小丑罢了。

“那韦保衡小人至极,我瞧今日客栈外有两人鬼鬼祟祟来回审查,怕是来寻你的。”

“我的确在途径亲仁坊时见过他,不过他寻我能如何?”

“有些事情,并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提防总是好事。”

萧置停下笔,看着萧遘,低声道。

“父亲,我行得端、坐的正,他如何凭空诬陷?”

霎时,一股凉风吹来,萧遘身子一抖,忽然想起来韦保衡在亲仁坊中对自己说的话,转而开始回想起来,这才发觉……

“不好!”

萧遘大叫一声。

“怎么了?”

萧遘忽然想起来,从自己进去“崖林茶肆”开始,坐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便什么也没有点,一直到自己走了他也没有任何动作。

起初的时候便感到诡异,因为东市本来胡人就多,自己不熟悉,所以也不敢冒昧。

现在想来的确是有些猫腻!

十有八九是韦保衡派来来监视自己的!

“李洪!”

“在!”

“快驱车随我去趟修政坊!” 第三十三章:陈韪旧闻8 从东市到修政坊,李洪带萧遘驱车一路便花了半个多时辰时间。

当他看到那个大门时,铆足了劲跑上去,用力敲打大门。

“咚咚咚~”

门不久便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女人,半老徐娘模样,看到一身华丽衣着的萧遘,问道:

“你是……?”

萧遘虽然不认识她,但还是直接猜到她便是陈韪的养母。

“陈韪小兄弟现在在家吗?”

“在啊,韪儿今日生了高烧,没有外出,哎,你是谁啊?”

“我是他的一个朋友,没事没事,他在就好。”

萧遘听到陈韪在家的消息,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转而又问道:“那归海姑娘呢?她在家吧。”

“哦,两刻前她刚出去,说是有事情,哎呀,现在还不来确实让人着急,都快到宵禁的时间了……”

“什么!归海姑娘出去了!”

萧遘叫声很大,陈韪在屋中听到,也不顾自己穿着单薄,便走过来了。

“萧大哥,你来了。”

陈韪只是随便裹了一身衣服便出来,萧遘看他面色红晕,倒不怎么像是假的。

但也顾不上思索这,急忙确认道:

“归海姑娘和谁出去的?”

“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有两个人叫她,她也没有提前告诉我要出去,我也不太清楚。”

陈韪养母一脸疑惑,不过陈韪却在这听出了端倪,问道:

“萧大哥,归海姐姐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一定是韦保衡那家伙干的!我得去亲仁坊一趟!”

萧遘说罢,便直接大步跑出,陈韪也听出了归海衣一定发生了什么事,顾不上自己难受的身子,也直接跟了上去。

萧遘还没上车,便发现已经跟上来的陈韪。

如果韦保衡将归海衣抓去,那这件事的的确确是自己的过错。

看陈韪那模样,萧遘不忍心让他去,便道:

“陈小兄弟你放心,有我在,归海姑娘不会有事的,你今日染了病,在家好好歇息吧。”

“我不,这种小病根本无所谓,我要去找归海姐姐!”

陈韪红晕的脸上坚定不已,萧遘想:

若是在此费尽心思将陈小兄弟劝回,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那就索性让他跟着罢。

“李洪,驾车!”

说罢,那位一身黑衣的侍卫便驾车赶至两人身前。

“公子,这修政坊如此偏远,从亲仁坊来回至少需要三刻,那位姑娘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李洪见萧遘身旁的孩子,想到应该是陈韪了,但看萧遘表情紧张急促,那所丢之人便应该是归海姑娘。

萧遘也突然想起来:方才了解到归海姑娘两刻前才离开,而自己与李洪驱车一路,并未看到韦家车辆……

“修政坊……”李洪思考道。

“修政坊最好行凶的地方……应该是……”

萧遘身子一抖,瞪大双眼看向李洪,李洪旋即道:“曲江池沿河!”

“公子,你驱车去亲仁坊,我和这位小兄弟去坊间河流看看。”

归海衣两刻之前离家,依照韦保衡那性子,自然是料到萧遘会来,所以绕道而行也是有可能的。

如若不然,便是临河相逼,十有八九是逼迫归海衣说自己与萧遘有染,让萧遘名声受损。

这样虽然算不上什么很大的打击,但韦保衡对于损人利己的事情是翘首以盼的。

更何况是萧遘。

“好,我去亲仁坊,你和陈小兄弟沿河看看。”

说罢,萧遘便驱车走了,李洪意识到刻不容缓,便急忙拉着陈韪的手一路狂奔。

曲江池居京城东南隅,因流水曲折迂回而冠名,历代帝王多次更名,最后确定了“曲江池”与“芙蓉园”二名。

后屡遭战乱,多次修整,虽不及曾经之盛状,但也是如今大唐的一抹不可多得的风姿。

曲江池流水出曲江,经青龙坊与修政坊至晋吕坊。

修政坊实在清平,也只有这条沿河值得留意了。

自古以来,秋天代表的都是肃杀与枯寂,秋天的晚霞也很少绚烂,可今天却不大一样。

滉滉的河水锁住了即逝的晚霞,水花穿了一身烈红,放浪形骸;再向上抬头看,便是甘蓝、冷竣、令人陶醉的天,摆布着雀跃的彩,溢出了,道不尽的深邃。

秋风嘶吼着,陈韪本就随意拿了一件不保暖的衣服出来,如今被李洪扯着跑,渐渐失了力气。

他大口喘着粗气,刺骨的风大口地灌在他嘴里,脸上的红晕也愈发严重。

“陈小兄弟,你去西边,我去东边……”

陈韪在秋风之中冻得瑟瑟发抖,李洪看到,便将自己的黑大衣披在他身上,道:

“陈小兄弟,这衣服你先穿着,你沿着河去西边看,我去东边了。”

李洪从萧遘口中听到过陈韪和归海衣的事情。

自然知道丢失的人是眼前这孩子的心上人。

所以便放心陈韪,于是便直接向东跑去了。

陈韪披了一件大衣,的确是好多了,但脸还是滚烫滚烫的。

不过他并不管得了那么多,沿着河便向西跑去。

陈韪越跑越无力,一边捂着烫手的额头,一边将目光抛向昏暗的河渠。

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但他听不出是什么声音:好像是一个人的呼喊,又好像是一个东西掉入河里……

陈韪警惕起来,他聚起精神,看向周围,才发现并没有任何东西。

陈韪大口喘了一口粗气,却不料寒风入喉,震得陈韪连连咳嗽。

“向前走。”

陈韪脑中只有这一句话。

“归海姐姐……”

陈韪将大衣裹得更紧,将手在滚烫的额头上放了下来,快步向前跑去。

寒风刺痛,天空也越来越暗。

“给你最后一刻时间,你再不承认就把你丢到河里!”

“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也不可能承认!”

河边,归海衣被三个一身黑衣、拿着刀子、围着面巾女人围起来。

归海衣一手手臂横起来,另一只手放在后边,用力攥着后边的衣服。

“胡姐姐,直接把她杀了不就好了,这么麻烦……”左边的女人呢喃。

“如果能让她承认,那我们能获得的利润可比杀了她高太多了……”中间那女人兴奋道。

“咱们还是把她推到河里吧,免得脏了我的手手~”

右边女人娇媚道。

归海衣悄悄深吸一口气,道:“你们三个这样说了这么久不无聊吗?不如我们玩个游戏,赢的人……”

“我们三个再傻也不会中了你的诡计。”

中间的女人直接不给归海衣说话的机会,眼神死死地盯着归海衣,转而笑道:

“哎~真是可惜,长得还不错~”

归海衣意识到如果没有人来救自己,那怕是真会栽在这,索性便听天由命……

“真是的,要不我给你再加几贯钱,给你那童养夫买些好吃的,以后也多些力气,哈哈~”中间那女人打趣道。

归海衣虽是心里发怒,但也不敢面露狠色,索性将头低了下去。

“如今的女人啊,自命不凡,总感觉自己会弹个琴、奏个曲,再加上长得还行,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右面那女人对归海衣眨了眨眼,手中的刀子贴向归海衣下巴,将她的头抬了上来。

“你又不能考科举,家里也没有背景,如何和那些人拼呢?靠你的傲气吗?还不如乖乖承认了,这样还能得几贯铜钱,过几天好日子……”

中间那女人也劝道。

归海衣依旧不为所动,因为只有她心里清楚:

陈韪是江州陈氏贵族,以后自然是子承父业,成就一番大事。

虽然不能比得上韦家,但眼前三位,还不足以能多说闲话。

陈韪踉踉跄跄,终于看到远处有四个人影,他将衣服裹得更紧,向前走去。

秋风将他的眼睛吹得已经近乎睁不开了。

他不敢确认那影子中是否有归海衣,但还是用力叫了一声:

“归海姐姐!”

“不好,有人来了,不能再等了胡姐姐!”

左边那女人着急道。

“可不能脏了奴家的手,还是将她推入江中吧~”右面那女人谄媚道。

中间那女人向后看了看,只见一个身子不是特别高的人影在一步步靠近。

她不敢冒险,若是后面还有人,那结果便不可控了。

“推!”

归海衣看着眼前三人想动手,大声道:

“陈韪!别过来!”

陈韪听到了归海衣的声音,顿时升起一股精神,一边跑一边大声道:

“归海姐姐,我这就来救你,你不要怕!”

归海衣看到只有陈韪自己来,又看向面前三人手中的刀子,急忙道:“陈韪!你别来!快走!”

百米有余。

归海衣蹲下,三人将她托起来,归海衣趁机咬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臂。

那女人“啊”的一声,便松了手。

归海衣又一拳打向另一个女人的脸上,随后把最后一个女人拉着的那块布撕下,这才挣脱三人。

“别让她跑了!”一女人捂住头怒道。

“哎呀!她把衣服撕了……”一声谄媚声音道。

秋风更盛,陈韪本就被灌了嗜睡的药物如此以来又染了风寒,自然是真得了病。

他头痛欲裂,眼睛时明时暗,不过还是用尽全力奔跑着。

归海衣刚刚挣脱三人,便朝陈韪方向跑去。

“噗通。”

归海衣只感腿部无力,倒地后才发现小腿上有一把黑柄刀子,小腿之下,鲜血直流。

“哈哈哈,你逃不走的。”

那女人声音很是魅惑,其余两人也反应过来,起身要将归海衣抓起。

归海衣想起身,发觉小腿根本使不上力气,望看着身后的三人步步紧逼,又望向一步步走来的陈韪。

“陈韪!听姐姐的!快回去!好好活着!帮姐姐报仇!”

归海衣说罢,发觉小腿更痛,此时三人也已经来到面前,将她举了回去。

陈韪看那三个人托着归海衣要将她丢到河里,顿时气愤不已,大声道:

“喂!那三个黑色东西,快点把姐姐给我放下来,不然一定要你们好看!”

“现在小孩子真是有趣,归海衣,你的童养夫还挺勇敢的。”胡玉打趣道。

归海衣知道陈韪喝了自己为他调制的嗜睡药物,自然是帮不上任何忙。

看着陈韪踉跄地跑来,眼泪便盈满眼眶。

“陈少爷,你是江州陈氏的陈少爷,你记住,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听奴家的,快走,快走啊!”

生死离别的最后一刻,归海衣热泪盈眶,道出了实情。

陈韪不以为然,虽然他此时头又昏又痛,还是铆足了劲,大声道:

“什么少爷?什么江州?什么进士!归海姐姐!我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姐姐你啊!”

归海衣听罢,突然想到那一天,自己与陈韪相识的那一天:

归海衣幡然醒悟,泪水在她眼里如狂浪般打转激荡:

“原来……原来……进士不是你的梦想啊……可是……我只是一个侍女、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侍女,你以后真的会与我……”

归海衣闭上眼,“噗通”一声,耳边只余盈盈水流的声音,世界悄然而静。

“归海姐姐!”

陈韪看到三人将归海衣丢入河中,顿时升起一股无穷怒意,他什么也顾不上,朝着三人方向跑去。

秋风灌耳,眼神朦胧,世界时明时暗。

陈韪只觉脚下千钧重,终是忍不住,摊倒了下去。

“陈小兄弟!”

“归海……姐姐……” 第三十四章:陈韪旧闻9 公元861年

“喂,陈韪,快醒醒!”

亲仁坊韦宅,陈韪睡眼惺忪,睁眼瞧见韦保衡一袭槿紫芝兰衣领玉髓葡萄纹通身烟墨驳镍灰锦绣袍衫,一脸笑意地望着自己。

“陈韪,怎么睡着了,我不喊你你是不是就得错过了要事?”

韦保衡这一提醒,陈韪才想起来今日韦保衡与人有约要参加一个聚会,自己还要担任乐师的身份……

“啊……我差点给忘了,几时几刻了?”

看着着急的陈韪,韦保衡乐道:“我听别人说你又自己出府游玩去了。”

“真是的,一天天只知道向外跑,我怎么收了你这个随从,一天天,还净忘事,哈哈哈……”

“没事,不着急,如果你还想睡会,那最多还能睡两刻,一会我来叫你。”

“不了韦大哥,我还是起来吧……”

陈韪身为随从,韦保衡能如此亲昵也是难能可贵了,自己怎会多次让自己的主子来叫自己呢?

“那好,我收拾一下,再去安排人马,你在此等待便可。”

韦保衡说罢,又冲陈韪笑了笑,便推门走开了。

陈韪见韦保衡走远,便起身整理好衣着,出门透气去了。

推开门,旋即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群青松翠柏、假山怪石。

一渠泉池蜷缩其中,周围尽是花坛盆景,群藤缠绕,显得清幽而俊亮、杂乱而充盈。

玲珑精致的亭台楼阁,欲腾舞爪的雕龙群凤,一眼望去,韦府五光十色,尽显奢华。

向后抬头,雕花青门上悬挂着一副刻有“三日琴光”四个字的牌匾,这正是韦保衡特地为陈韪所制。

倘若陈韪初次见到,那自然是惊讶连连;但如今,他已经在此生活了三年了。

三年前,归海衣被投河之后,李洪来到河边,救下昏迷的陈韪。

那三名黑衣女子见到李洪之后,竟也投河自杀。

第二日陈韪在家中醒来,便入魔似的拿起归海衣的琴,在门外狂奏,那琴声凄迷肆意,狂妄而阴郁。

整整奏了三日,惹的长安人尽皆知,纷纷前来看望,就算是皇上也有所听闻。

“天才琴童!长安的天才琴童出现了!”

“这乐音韵律,乃我平生所初见,真是绝无仅有,旷古无双!”

“我看,是仙逝已久的某位琴术造诣极高的人上了这孩子的身,不然这琴声怎会如此奇怪?”

“无食无水,尽奏数日,真是奇事!”

陈韪不管不顾,狂奏三日之后,力竭而昏,醒来之后,无数人登门问候……

陈韪也不知为何,自那一次,自己的琴术造诣也高飞猛进,成为了一名真真正正的长安天才琴童。

最后,他来到韦保衡家里做了乐童,整日便跟随韦保衡出席各种聚会。

韦保衡也很是高兴这位锋芒毕露的天才琴童竟会主动找到自己,自然对他百般宠爱。

兜兜转转便到了宴会的时辰,韦保衡和陈韪坐在车中,穿过亲仁坊至东市南隅的“琴酒声”。

“东市的酒馆很多,而“琴酒声”之所以能在此立足便是靠自己独树一帜的特色:琴。

“琴酒声”中,一共有三种形式的房间:

一种是普通的酒馆形式,与其他酒馆毫无异样;

其次是有“曲妓”的房间,房间里有一把琴,只不过此琴不可由客人来弹,只能由卖艺于此的曲妓来弹;

最后是“对弹间”,顾名思义就是里面存放两张琴而没有曲妓,全由客人来对弹。 第三十五章:陈韪旧闻10 此次酒宴,是即将离开长安任河东节度使的刘潼所设。

刘潼与韦保衡、李可及、高九以及张守关系甚好。

临行之前,相聚一番,更何况是升迁的好事,自然是没人会拒绝。

李可及作为唐朝极负盛名的伶官,有他在的地方自然是少不了乐色。

而陈韪又是锋芒毕露的天才琴师,两人相见自然是要定一间对弹间来助兴一番。

李可及一身夜灰领芝兰袍衫,温顺如玉,虽是男儿身,却是仙气飘然,看起来清幽而阴郁,端坐在桌旁,煞是凄迷。

李可及身旁为高九,一身轻纱薄裳,身姿伟岸,一脸严肃,一双浓眉大眼看起来凶煞无比。

其实高九为人很是豁达,只不过在生人面前不好显露。

高九虽然无官无职,但其父却是当朝的禁军将领千牛卫大将军,地位自然极高。

高九旁边是张守,衣着一身金盏驳珍珠圆领袍衫,足踏一双长靿靴,一脸清秀,文质彬彬。

其父亲张荀所经营制作丝绸的彩缬铺,在长安也算的上有名。

不过最为重要的原因还是自小与高九关系甚好。

刘潼为此次盛宴忙东忙西,只是也穿了一身殷红圆领袍,虽然不是很正式,但恰是如此才能表现出来几人关系甚好。

陈韪衣着云水绣花领佛手驳京元兰花纹长衫,面容瘦俊,五官端正,行步如踏青云,很是潇洒。

韦保衡一袭槿紫芝兰衣领玉髓葡萄纹通身烟墨驳镍灰锦绣袍衫。

虽然生的没有很精致,但富家子弟的身份给他带来的底气而所散发的风范,是寻常子弟所比不了的。

刘潼见韦保衡携陈韪而来,偷偷看了一眼李可及,此时李可及一脸笑意,望着陈韪。

“韦兄携与小友到了,那就入座吧。”

二人听完刘潼的话,便直接在最近的地方坐下了。

高九看到陈韪,兴奋道:“哎呀,陈小兄弟原来生得如此俊俏。”

“哪里哪里。”陈韪见满脸胡子的高九笑着看他,忙抱拳谢道。

“可惜了当年我不在长安,与一位朋友在华州郑县处理一些要事,不然一定会去修政坊亲眼瞧一瞧,哈哈哈……”

高九拍着大腿,笑得肆意。

“高大哥若是想听,我一会弹一曲便是。”

李可及望着眼前陈韪侃侃而谈,眼神流转,嘴角微扬,刚想张口又闭了回去。

“李兄可否赏脸与我陈小兄弟共弹一曲?”

李可及可谓如今大唐伶官之首,自然听过陈韪那“三日琴光”的奇事,心中对他的印象还是很好的。

“何谈赏脸,鄙人与陈小兄弟同奏乐之人,无贵贱之分。”

李可及继续道:“更可况今日宴聚共庆刘兄升迁,一别不知何日再见,自然要尽兴。”

刘潼听罢,感激道:“各位都是我在长安不可多得的朋友,此次别离无需伤感,人生一场,定会再见。”

说罢,刘潼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举杯而饮。

刘潼饮完落座,又道:“实不相瞒,我今日设宴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刘兄尽管说便罢,天大的事我都会给你办好!”高九一拍大腿,豁达道。

“前几日我听说温庭均来了长安,去咸宜观找那鱼幼薇,我便托人去问访,从中才知道一个令人气愤的消息……”

刘潼与在座的几人都与李亿以及鱼幼薇一起在宴会中见过面,当时所有人都被鱼幼薇的风姿所吸引。

尤其是刘潼。

但毕竟是好友李亿的妾,爱慕也只能化为祝福送去。

“鱼幼薇?她怎么了?”张守问道。

“李亿这个不是人的东西,他将鱼幼薇安置在破道观之中,自己却去任官潇洒去了!”

刘潼说罢,双拳紧握,很是生气。

众人听到此也都明白了他的心思,李可及听罢也只是叹:“那李亿……哎!”

“各位,想必大家都了解我,我很欣赏她,前几日我去找过她,但因为我即将远去任官,所以只是寒暄了几句……”

“所以,各位在我离开的时候,她若是遇到什么事情,能否帮上一帮?”

刘潼说罢,面目绯红,很是害羞。

“啊哈哈哈,这等小事,还用如此迂回吗?若是她遇到什么事情,看在刘兄的面子上,我高九必定首当其冲来帮她!”

“这的确是小事,但既然刘兄如此看重,我李某也会尽力。”李可及抱拳道。

韦保衡与陈韪也表示愿意,毕竟在座的都是长安有头有脸的人物,帮一个女人还是易如反掌的。

“我看刘兄是想娶了这鱼幼薇!哈哈哈~”高九用手指着刘潼,向众人笑道。

“哎,若是她能等我,我自然不会辜负。”刘潼一脸歉意道。

“好了好了,今日相会理应开心一点,鱼幼薇在长安有我们罩着,怎么可能出什么问题,刘兄你就放心吧!”张寻道。

高九接过话:“对对对,来!李兄和陈兄,你们二人好不容易能凑到一起,那就对弹一曲,为刘兄助助兴,洗洗风尘!”

说罢,陈韪与李可及便去那两张琴前端坐李可及作为伶官,开先辟地被皇帝如此赏赐看中,自然是有更好的琴在手。

不过为了迎合陈韪,他并没有带来自己的琴。

临别之时,奏曲之上乘自然是意从王维之《送元二使安西》、民间所谱的极负盛名的《渭城曲》。

《渭城曲》便是《阳关曲》,又称《阳关三叠》。

大唐诗人王维为了饯别好友元二奉命出使安西都护府,特地到渭城为之写诗作别。

其意之凄深强烈而真挚,后有乐人为之作谱,才有了这《渭城曲》。

李可及指滑琴弦,轻抚后拨弹,一道悠然的琴声旋即荡入在坐众人的耳中。

拨弹几指,音调渐升,陈韪也连拨数指。

虽然音律淡雅,但推弹之中还是能听出二人功底之深厚。

所订的房间已经很隔音,但远不能将东市人声之嘈杂所抵御。

但恰是如此,众人更能体会出王维当时在嘈杂的渭城吟诗作别时心中的感受。

房中窗外吹来暖风,杯中酒饮泛起波澜。

众人朝外望去,只能看见天空被那轮橘光染上落寞。

扑朔迷离的鸟群栖息在云端绯际,顿时升起一股怅然若失之感。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李可及作为伶官,不仅琴艺精湛通透,歌声更是朗雅,律至声出,众人心中不禁泛起涟漪。

琴之音色,不同于胡笳圆润深沉,却更显缠绵悠扬;不似于古筝之重拨音亮,只多分安之若泰;不如琵琶之激扬了当,却更加含蓄内敛。

它如松风之吼、如初笋脆嫩,加以陈韪与李可及那精湛的琴艺,众人顿时眼眶湿润。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李可及旋指转回,推拨弹唱,风吹衣扬,神色自若,眸星流离,呕哑嘲折,华秀凄美。

陈韪也被面前大唐最负盛名的男人的乐声惹得泪光翻滚,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不过还是紧跟着奏律,一推一拨,虽有参差,但依旧风华。

曲落,酒平,心荡。

短暂的寂静之后,雷鸣般的掌声便赓续美妙的琴曲声,充斥在房间里。

“我高某今日能听李兄与陈小兄弟如此一曲,真乃平生之大幸!”高九举起酒杯对着两人,旋即一饮而尽。

“谬赞、谬赞……”

李可及笑道,陈韪也调整好心态,随道:“还是李兄弹唱得妙啊,我还得加以练习……”

此曲之中,陈韪自然是知道了自己与真正的乐师有多大的差距。

但其实在其他人看来,除了曲子是李可及所唱,其他的表现两人倒是差不多。

一曲罢,刘潼便招呼众人玩一会传酒令,自己如厕。

酒令还没开始,韦保衡说自己肚子不舒服,也出去了。

陈韪方才在弹曲之中,无意瞥见了刘潼给韦保衡使了个颜色。

感觉刘潼应该还有什么话要给韦保衡说,陈韪自然要去窃听一番,毕竟他来到韦府的理由,只有一个。

陈韪也是机灵,怕跟丢刘潼与韦保衡,所以在韦保衡刚走出门时便说自己方才饮茶酒过多,也去上厕所。

刚刚踏出门,便在右边的间道拐角处看见了韦保衡的身影。

一路跟随,发现韦保衡向右又转去,陈韪这时也猜到刘潼应该提前开好了另一间房。

陈韪用间道中的稀落人群掩住自己,韦保衡又一个左转,陈韪加速跟上。

转弯看去,韦保衡已经不见了身影。

好在此道末路,只余三间房,陈韪轻步趴在门外挨个听,终于在第二个房间中听到了刘潼的声音。

“韦兄啊,我们俩人关系最好,之前与李亿他们也一同聚宴,这次相聚,其中我最信任的人便是你了。”

之前李亿携鱼幼薇参加过一次宴会,其中刘潼便是在那时对鱼幼薇有了好感。

那时韦保衡碰巧在此处理事情,也带着陈韪参加了。

“刘潼,你我不必如此客套,有什么话直接说便是,为何还要再另开一间房,如此不麻烦?”

韦保衡与刘潼以及其他人的的确确都是亲同手足,所以韦保衡也奇怪刘潼为何如此。

刘潼并未再说话,陈韪只听里面一个开锁的声音。

透过门缝看去,只见刘潼手中端着一个木盒,盒中放着一块青玉。

阳光透过窗户刺来,使得陈韪并不能看清那玉的样子。

“这……”韦保衡看到后,很是吃惊,将手指着那玉,说不出话。

“你知道的,我刘潼根本不在乎什么天下宝物,我真的很喜欢鱼幼薇,这东西我只有一个,现在送给你,我只希望你真的能尽力保护她。”

“这……这可是先皇用过的东西,充满龙气啊!刘兄……你当真要为了那鱼幼薇赠予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韦保衡很是激动,他双手接过那块玉,颤抖着保证:

“好,刘兄,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一定尽我全力来暗中保护她!” 第三十六章:陈韪旧闻11 公元861年

萧遘托着身子,眼神空洞无神。

阳光炽烈,照在他身上好像圣光审判罪人,使他甚至不敢睁大眼睛,只能低着头向前走着,心中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走了许久,终于到了东市的“崖林茶肆”,寻了个空座便坐下了。

“萧大哥!”

陈韪跑到萧遘身边,看着萧遘颓废的样子,心中很不是滋味。

“茶博士!”

不一会,一个衣着麻衣褐褂的人快步来到陈韪与萧遘身前。

“客官有何吩咐?”

“开一间茶房,我不希望有人听见我们两人说话。”

“好嘞,客官这边请……”

茶博士将两人引进一间茶房,他对于萧遘并不熟悉,但对名震一时的陈韪倒是熟悉的很。

毕竟是韦府韦公子的随从,自然要多加尊重。

陈韪招手,茶博士便走出去关上了门。

“萧大哥,我不允许你这样。”

陈韪面色严肃,冷竣地看着萧遘。

萧遘一脸沧桑,迷茫地抬头望着陈韪,颤抖道:“我……我……”

“你这几年的心思,完全没有必要放在这,你好好考你的科举,中了进士,才是一片大好、才能真正与韦保衡抗衡,只是毒死他的几个侍卫,有什么用!他早就猜到是你了!”

“我……我只是感觉……”

萧遘双手捂住头,在桌子上暗暗抽搐,陈韪打断道:

“什么感觉?你以为你那没有任何策略性的盲目攻击会伤害到韦保衡?你当整个韦府是空纸壳啊!”

萧遘终于受不了,用手猛地拍了下桌子:

“那我能怎么办!这几年来,我感觉归海衣每天都在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她是被我害死的!我根本就睡不着!”

“那复仇是要有策略的,你不知道吗!我们明明制定好了,你没事多管闲事干什么!”

“我想让韦保衡那东西身边的人都死!都死、都死!这有什么错吗?”

萧遘满脸怒气,大声叫喊,陈韪见状,只是平静地盯着萧遘的眼睛问道:

“归海姐姐与你杀的那些人,何干?”

萧遘听罢,顿时错乱,一阵眩晕,旋即大哭起来。

“是啊,归海衣的死,与自己毒杀的韦保衡的侍从何干?”

萧遘抽泣几声,坐了下来,全身仍在颤抖。陈韪在对面坐下,道:

“萧大哥,我知道你对于归海姐姐的死很愧疚,但你现在做的都是一些无用功,我们想要除掉韦保衡,就代表我们要扳倒整个韦府。”

萧遘慢慢不再抽泣,抬头看着陈韪,并不作声,陈韪望着面前眼神布满血丝的人,又缓缓道:

“其实你这次落榜,对于我们的计划也并非坏事,毕竟如今我们手中所掌握的太少,想要一举扳倒韦府还需要很长时间。”

“你如今只需要放平心态,考中进士,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机会在皇帝面前控诉。”

萧遘第一次参加进士考试,落榜对他的仕途来说影响并不大,可他如此看中的原因便是:

对于扳倒韦保衡过于着急。

如果当时自己不与陈韪做那个约定,归海衣也不会死。

他认为这其中所有的原因便是自己,愧疚与自责充斥着他的内心,给他带来了难以想象的折磨。

“听着萧大哥,三年后的进士考试你一定要考上,我推算过,那时候是最好的时机。”

萧遘道:“三年后的考试,我感觉韦保衡会高中。”

韦保衡的父亲韦悫毕竟曾担任科举选才,唐皇对于他自然也会稍有偏私。

而且一般为了避嫌,第一次科举不会让他考中,而是第二次,也就是三年后。

“我也感觉,不过我在几个月后就要离开韦府了,现在我手中掌握韦保衡的东西已经不少了,不过还差一些。”

陈韪站起来,伸了伸身子,轻声道。

“那你准备什么计划?”萧遘问道。

“我……哎,你问我干嘛,这时你不用管,你从现在开始就好好考你的科举就行,以后就当我们互不相识。”

说罢,陈韪又打了个哈欠,向后走了两步又道:

“对了,你现在的样子,可当不了我大哥。”

萧遘望着眼前少年,不禁一阵失神。

不过也是,毕竟他的真实身份可是陈氏家族的公子。

与之相比,自己的确是有些小巫见大巫。

“什么时候,你变得如此稳重了……陈小兄弟……”

陈韪看萧遘低着头,无奈叹了口气,走过去双手持住萧遘肩膀道:

“萧大哥,我从来都不认为归海姐姐的死是因为你。”

萧遘顿时眼眶湿润,刚想抬头,陈韪已经放开双手向门外走去。

这三年间,萧遘不知做了多少个噩梦,一边研学、一边被折磨、一边研究如何报仇。

这早就已经让他几近崩溃。

他先后毒杀了韦保衡的侍女和侍卫,短暂的快感让他好像看到了报仇的希望。

可彷徨之中,三年已至,科举落榜如同一堵突破天际的高墙,围住了他所能看到的一切。

“陈兄!”

陈韪听到萧遘喊他,回头问道:“怎么了,萧大哥?”

萧遘笑起来,道:“一路,保重!” 第三十七章:玄机再入狱 公元868年,咸通九年春。

花情柳心,翠窗画鼓入眠。夜寒如水,风至月央未归。春冰残薄,撼动几庭春水。娉婷樯燕,惊起玉悴清光。

鱼玄机伏在桌子上,桌旁摆放的是前任观主一清道人所赠予的琴。

自从那次梦以来,鱼玄机所做的每次梦都是去那个飘渺朦胧的地方。

那两位高僧金人也已经不见,只余一把与面前稍有不同的枯木龙吟琴。

虽然已经入道,但其实鱼玄机并不对这有过多兴趣。

她的人生也似乎与之无关,却反常地对那两位全身金光的高僧信服。

因为她在那一天梦里,好像真的听到了龙吟之声……由琴而出,由己而出……

暗窗伏案,声中寻生,咸宜温弦,只残琴指。

鱼玄机又睡去,梦中来到那奇幻的地方。

四下望去仍不见两位高僧身影,于是端坐在枯木龙吟琴前准备拨奏,这时才发现琴旁有一张白纸。

鱼玄机翻开那张纸,纸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顺随天意”

“顺随天意?什么意思?”

鱼玄机很懵懂,绿翘已逝,眼下鱼玄机无亲无故,何为天意?难道无亲无故便是天意?

“罢了罢了……无需过多猜测,奏曲吧……”

鱼玄机叹了口气,眼神流转在面前这张枯木龙吟琴上,总感觉它身上有无数秘密。

“这秘密,也可能是两位高僧所说的天意吧……”

悠扬的琴声婉转流环,琴声所近之处,水雾漶散迂回,形成了一股永远轮回的赓续与传承……

“咚!咚!咚!”

“街使受京兆尹之命,特来抓捕罪人咸宜观鱼玄机,速速开门!”

安史之乱后,社会矛盾逐渐尖锐化,为更好处理行政事务,逐渐出现大批街使。

街使日常维护社会治安,主要分两个方面:

一抓捕盗贼;

二其他事务性工作。而此次前来抓捕鱼玄机的便是第一方面的街使。

清晨的露珠贴悬在咸宜观大门上,几张手奋力拍打,露珠尽数散落。

咸宜观众多道人一时疑惑:“鱼练师不是刚被释放吗?怎么又有街使来捕?”

鱼玄机也被嘈杂的声音吵醒,她穿衣起床走出。

这才知道是京兆尹温璋派街使来抓捕她来了。

鱼玄机很奇怪,自己的案件不是已经结案了吗?难道还有什么……

想到一半,鱼玄机忽然联想到昨天晚上梦里所见纸条上的四个字:“顺随天意。”

“难道……”

“我可以跟你们走,不过我要知道为何京兆尹要再捕我。”

鱼玄机语气很是强硬,不过这显然在街使眼中算不上什么,带头的那个更是直接说:

“我们奉命行捕,不知原因,也无需知原因。来人,抓了她!”

带头的那个街使说完,他身后一行人便直接按住鱼玄机。

鱼玄机并未抵抗,任由他们带自己到京兆府中。

就这样,街使一行人押着鱼玄机来到了京兆府直接与温璋会面。

温璋好像已经久候多时,一见到鱼玄机厉呵道:

“咸宜观观主鱼玄机,你可知罪!”

温璋一席话顿时让鱼玄机摸不着头脑,于是坦然道:“小女不知何罪。”

“咚~”

惊堂木的声音响彻整个府邸,温璋满脸怒气,呵斥道:

“大胆!罪而不自知乃罪上加罪,鱼玄机,你毒杀侍女,做事风流,勾引他人,真是可恶至极!”

鱼玄机听完连连摇头:

“温尹,你所说的这些事小女从未干过,应该不知是何人想要诬陷小女,还请温尹明察啊!”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本尹若是没有证据自然不会如此,实不相瞒,你的案件已经惊动唐皇,还不认罪!”

温璋看着堂中跪着的鱼玄机,顿时愤恨。

“什么?惊动唐皇……”

鱼玄机父母已逝,眼下已无近亲,最近的人也就是绿翘了。

但如今绿翘也被人毒杀,自己还没有从悲愤中走出,却又不知被谁安上了如此罪孽之名。

但即便如此,为何能惊动唐皇?

“温尹,小女的的确确没有做过你所说的任何一件事,一定是有人诬陷小女……”

“大胆鱼玄机!你看了此封信件再说罢!”

温璋打断鱼玄机,并且从桌子上拿起一张信封,托人递给了她。

鱼玄机拿起信封看去:

“小女生来无亲,被一乞丐捡抚多年之后,再弃置道馆,被幼薇所拯。

幼薇念小女可怜,便收为小女为婢女,取名为绿翘,养育多年。

幼薇姐姐貌若天仙,小女便误其为善,却不知她心嫉恶裴府之裴婧驱骂一事,盗取裴府至宝玉珍雕当于长安寻花坊之中,换取钱财。

念于多年养育,至此小女未敢言语。

却未曾想她竟是那风流之人,在道观之中立一牌匾,光纳天下风流才子。

呜呼,何敢多想?

每逢其师温庭筠、一清道长忌日之时,我总会稍加隐喻,让她洁身自好,却屡遭白眼冷哼。

如今我已察觉她有害我之心,特书此信,散于他人。”

“这……这……”鱼玄机震惊连连,由信中的字体自己便可以确定此信就是绿翘所写。

但这信中的字却字字珠玑,就像无数银针从四面八方而来,刺痛着她的心。

“翘儿……难道其实连你也……”

鱼玄机眼眶之中已然尽是晶莹一片,顾不得颜面,竟直接在公堂之中俯下身子掩面哭泣。

每个人的生命都像一面打碎的镜子,每个碎片都是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人的眼中所认识的自己。

随着自己所重视的人的连续离开,人也逐渐变得空洞单一。

毫无疑问,绿翘在她生命中的镜子中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

以至于绿翘的离开让她不知自己如何才能带着那份遗失的空洞继续走下去。

但手中温璋所让她看的信,好像已经将这面镜子完全打碎成粉……

“来人,将鱼玄机押入地牢,由于所行恶劣至极,即刻上奏朝廷,听候圣上处罚!”

案板声震耳欲聋,聒碎鱼玄机心中一片静地。

“哎,或许……这也是天意……”

对于鱼玄机来说,师父温庭筠的离开虽然难过,但毕竟温庭筠性格过于随心所欲,还助人舞弊,出入风流,到处惹是生非,也总是能接受。

李亿虽然舍弃自己,但他毕竟如今的身份与地位大半都是靠其妻子,自己只不过是他年轻时候的惊艳罢了,有了前途,怎会缺少像自己一般风姿的女子的呢?

可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为何绿翘会背叛自己,她待绿翘如亲人,而且明明两人关系如此融洽……

“这信封,也许不是真的……”

鱼玄机心中边想边发觉可笑,毕竟如今所有证据都指向自己,而且自己竟全都无从知晓。

能如此熟悉自己的人,除了绿翘,好像也没有别人了……

地牢中的环境有些潮湿,不过鱼玄机并不关心。

当一个人失去她认知中的所有爱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无所谓。

她会想起曾经与温庭筠一起读诗作句、与李亿一起游行、与绿翘一起平淡生活……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命运在对自己作恶。

不过她并没有怀念,也没有流泪,只是怀揣着几分无奈的静意而深沉睡去…… 第三十八章:御点楼大户 亲仁坊御点楼,张牵一身淡绛枫叶衣,正招呼着一位衣着艳丽的女人。

楼中各式各样的点心被摆在宣纸抑或褐色木板上,整个展间都被细腻、沁人心脾、浓香怡人的糕点所散发出来的香气所弥漫。

“胡夫人你看,这个就是新出的红酥糕。”

张牵将两人面前宣纸上的点心小心托起,道:

“这红酥糕对称成四花瓣模样,厚有五层,三酥二馅,这馅乃蜂蜜加以玫瑰花瓣柔和而制,酥脆与甜香一起入口,实在美味,您可以尝试一下。”

胡茹雪点头道:“看起来的确不错,给我装二十盒吧。”

“二十盒!”旁边侍女震惊道,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张牵白了一眼侍女,很多贵妇人都很烦大喊大叫的人,如果让她来介绍,必然会扫了胡茹雪的雅兴,不知得少卖多少点心。

但张牵心里也不禁忖道:“这胡茹雪果然名不虚传,出手如此阔绰,真是有钱。”

不过张牵还是沉住气道:“好的胡夫人,那我免费给您加一盒。”

胡茹雪听罢一脸满意地笑起来,继续道:“还有别的吗?”

“有有有,胡夫人这边请……”

侍女也贴到胡茹雪身边阿谀道:“哎呀,胡夫人你好眼光,我们御点楼最不缺的就是点心了!”

说罢,张牵已经将贵女人领到一个点心全都放在园褐木板上面的一个展台。

“胡夫人您看,这个就是有粉痕闲印玉尖纤之称的玉尖面。用点心面团制作圆形,上方用剪刀剪开三个成对称六边的口子,口子因为是用剪刀向上剪开,所以口子呈尖状向上。用消熊、栈鹿为内馅,内馅稍外露,吃起来软糯鲜香,如若加以蜜茶,那味道简直绝伦。”

张牵托起玉尖面,胡茹雪见状也是啧啧称奇道:“嗯,看起来的确不错。”

那张牵经验老道,立刻明白了胡茹雪的意思,旋即说到:“胡夫人你可以品尝一下。”

胡茹雪满意地将一个玉尖面托起,放入口中,鲜甜软糯的味道令她不禁惊叹连连。

“这味道甜软蜜糯,的确不错,给我装三十盒吧。”

胡茹雪一出口便是二三十盒,这让张牵和侍女很是激动。

“你们这还有什么?”

侍女忙接道:“胡夫人,我们这里还有许多好吃的糕点,比如最受欢迎的奶酪浇鲜樱桃、邓连大师所制的透花糍、士大夫韩约所制的樱桃毕罗……”

“这里有没有冻酥花糕啊,张姐姐?”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张牵身后传来,张牵转身一看,眼前笑奤如花的人正是陈韪。

“陈……”

张牵露出吃惊的表情,感觉自己说错了什么,顿了下又道:“你怎么现在来了?”

陈韪看到张牵吃惊之余不经意露出的笑容,于是道:“我有一些话要对你说,你现在有时间吗?”

眼下正是出手阔绰的胡夫人采购点心的时间,若是将其交于侍女,不知得少卖多少。

但她却只是稍微顿了顿,便回头一脸歉意地对着胡茹雪道:

“对不起了胡夫人,小女有要事要走,就让侍女带你介绍吧。”

胡茹雪不知道张牵所言何事,而且突然出现的这个男人称张牵为张姐姐,想必是关系甚好之人。

所以没有为难,只是笑道:

“张楼主有要事那便去吧,我随侍女便可。”

胡茹雪说完,回头看侍女,才发现这侍女正一脸花痴相地看着和张牵搭话的那名男子,顺着她的目光,胡茹雪这才细看这男子:

眉目明晰,贝齿双行;面如冠玉,秀俏清灵;龙章凤姿,萧肃艳明;气宇轩昂,飒爽天成。

“这男子,长得倒是俊俏……”

胡茹雪毕竟从小生于富贵人家,对此也不足为奇,只是稍稍感叹一下便过,她敲了敲侍女的肩膀,道:

“那侍女便领我看看别的糕点吧。哎!我听说你们这有许多凉糕,带我去看看吧!”

侍女也缓过神来,将视线转向胡茹雪道:

“啊,好好好胡夫人,且随我来吧。”

侍女带胡夫人去了别处,张牵收起方才对侍女一脸怒气的表情,转身对陈韪道:

“随我来吧。”

“等……等一下。”陈韪道。

“怎么了?”张牵疑惑。

只见陈韪一脸扭捏,笑着道:“张姐姐拿点冻酥花糕呗,我饿了……”

正巧,冻酥花糕离两人很近,张牵走过去,将周围十个左右的冻酥花糕都放入同一张宣纸中裹起来。

“不用不用,我吃不了这么多……”

陈韪见张牵拿这么多,急忙道。

张牵白了陈韪一眼,旋即将裹好的冻酥花糕拿起来,道:

“又不是全给你拿的。”

张牵嘟嘴,她不知道陈韪为什么提出要吃冻酥花糕。

但她更不敢确定,他是否知道自己作为喜欢的甜品,便是冻酥花糕…… 第三十六章:相别 张牵领陈韪到楼上的房间中,关上了门,陈韪轻飘飘坐到床前桌子旁边的凳子上。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张牵坐在对面问道。

陈韪拿起一块冻酥花糕道:“嗯……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嘿嘿。”

张牵白了一眼陈韪,道:

“你别骗人了,我这里不是一定不要你来……”

“怕我向对绿翘一样对那个侍女吗?”

陈韪抢说道,所言正是张牵所顾虑。

张牵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认真的面孔问道:

“陈韪,你为什么要害绿翘?”

陈韪冷哼一声,将冻酥花糕优雅地放入嘴中,站起来边咀嚼边踱步。

张牵看陈韪不说话,追问道:“绿翘曾经与你有瓜葛吗?”

“没有。”

“那你这样不是故意谋人性命吗?”

陈韪停下,沉声道:

“人在失去一些极为重要的东西的时候,是不会在乎什么性命的。”

“失去……极为重要的东西?”张牵思忖,但转而又怒道:“那你也不能害人啊!”

“张牵,你沦落风流的时候,不还是靠我们一起坑骗别人才能让你得以如今处境?你为何现在又批判我了?”

“那我也没有害人性命!”

张牵的声音让陈韪沉默,他叹了口气,缓缓坐下道:

“我今日来不是与你争论对错的。”

张牵也感觉自己方才有点过激,毕竟自己能有如今的生活,的确多半都是靠陈韪。

而且陈韪也说过自己不会与侍女有任何瓜葛。

如此激动,也只是因为张牵对于陈韪杀人而导致他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变化太大罢了。

“张牵,你生气了?”

张牵眼眸些许红润,拗道:“哪有!”

“啊哈哈,眼睛都红成这样了还狡辩,我道歉好吧,我错了张大小姐、我错了张大小姐……”

张牵抬起胳膊,伸手就要打陈韪,陈韪见状只得求饶:“哎呦哎呦,张大小姐我错了我,您可不要打我啊……”

“贫嘴!”张牵收起胳膊抱在胸前。

陈韪见张牵收起了胳膊,便一手拿起一块冻酥花糕,一手托起,送到张牵面前谄媚道:

“张姐姐,来吃块你最喜欢的冻酥花糕?”

张牵接过糕点放入嘴里,吧唧了好几下才面露笑意,道:

“算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了。说吧,你来是问我那件事办的怎么样了吗?你放心,这消息我托好多人悄悄放出去了,不过十日,必然会让整个长安都人尽皆知的。”

张牵说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料陈韪却道:

“我来不是因为这,是还有另一件事要嘱托给你。”

“还有事?”张牵一脸懵,却并未生气,问道:“还有什么事?”

陈韪从袖口中拿出三封信,一封很大很厚,里面明显装了很多东西;而另两封只是普通的书信般大小。

陈韪拿起其中一个较为小的书信,一脸认真道:

“这封信,张牵,三天之后你打开,里面有一些事要告诉你。”

张牵接过那封信,“嗯”了一句。陈韪接着拿起那个很大的信封道:

“以后如果有一个名为萧遘的人高中了进士,那你就在他高中之后的三四年将这封信托人给他。

这里面有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不过你切记:一定要秘密给他,尽量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萧……遘?”

张牵飞速思考,直到确定自己不认识陈韪口中的这个人之后才应到:

“好……我记住了,那这一封信呢?”张牵将手指向另一封信问道。

“将信交给萧遘之后,如果你察觉到亲仁坊韦家的人突然常来你这里购置糕点,亦或者在这楼旁审查,那你便带着这封信去找江州陈氏的陈相无,将这封信给他。”

“江州陈氏家主陈相无?”张牵确认道。

“没错,陈相无。”

一个十分令人震惊的想法瞬间从张牵脑袋中涌出,但她并未开口问起,只是红唇微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张牵,我会离开一段时间。”

“多久?”张牵问道。

陈韪又拿起一块花糕,没有直面回答张牵的问题,笑道:

“张牵,我认为人的一生中,大半时间都在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之所以虚无飘渺,是因为它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但之所以依旧去追求,是因为它在你心中,实在完美。”

“明知虚无缥缈,那为何不能半道放弃?”

张牵虽然不知道陈韪口中那虚无缥缈的东西是什么。

但在她心中也大概能猜到这东西对于他来说很是重要,以至于她甚至认为自己与他的相识也是他那所谓“追求”的一部分。

“张牵,人生,其实是很简单的,有的时候,决定它的可能只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东西。”

张牵眼中闪过一丝恍惚,此刻她的心里不知为何很失落,她抬头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陈韪,语重道:

“陈韪,你这次到底要离开多久?”

陈韪看这张牵忧虑的眼神,忽然发笑:

“看来张姐姐还是很关心我的啊,哈哈,那我保证,未来我会一直留在长安。”

张牵听罢,心里松了口气,虽然总感觉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既然陈韪已经说自己以后会留在长安,她心里也踏实很多。

“那好!哎,你这么神秘,该不会是在搞什么保密的工作吧?”

“哪有,没有什么神秘的工作,张姐姐你想多了。”陈韪笑答。

“那我们约定!”

张牵脸上稍稍泛起红光,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一脸期盼地望着陈韪。

“哈哈,这么玩这种小孩子才玩的把戏?”

虽然嘴上说着,但陈韪还是乖乖地将小手指勾去。

“那我们就约定,我,陈韪,以后一定留在长安!”

张牵听罢,心里放松不少。

她与陈韪相识多年,她却始终感觉自己不懂他。

朦胧的感情缠裹回环着张牵的心,但不管是绿翘的死还是为了考虑御点楼其他妹妹的安慰,张牵的理智都让她有意远离陈韪。

但自己终究是对他有感情的。

张牵终是笑起来,故作冷淡地哼了一声:

“哼,那好,以后想吃糕点了记得找我,我给你送。”

“免费吗?”

“当然了,我是什么很小气的人吗?”

陈韪流眄一番,眨了眨眼,笑道:

“张姐姐当然不是……” 第三十七章:相约 作别张牵之后,陈韪只觉浑身轻松。

今天天气不算好,明明是春夏之交际,却吹来股股冷风,一阵一阵的。

感受着阵阵风吹,陈韪稍稍闭上了双眼,嘴角勾出一丝笑意。

他张开双臂大口呼吸,笑意不止,沉浸许久才缓缓张开双眼,直朝南走。

“好累啊,终于要结束了……”

陈韪望着街边车水马龙,装作惆怅地在心里叹息。

“以萧大哥的天资,定然是可以考中进士的,只希望他能尽快吧。韦保衡考中进士之后,定然会快速谋权,不过萧大哥只要能好好利用我所为他整理的东西,那一定是可以扳倒他的。”陈韪心里忖道。

“刘潼……毕竟是曾带领过将士南讨的人,应该对朝廷的暗权很是痛恨吧……但愿……”

“绿翘,只能说是可惜,人品很一般,即便没有我,那想必留在鱼玄机身边也是个祸害。”

“鱼玄机……哎。”陈韪叹了口气,旋即看起自己腰间的皮制束腰,释怀道:“希望是真的……”

“张牵啊,总感觉还是个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在陈韪眼里,张牵对自己的喜欢自然是能看的出来的。

人好像都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那就是当别人喜欢你而你却不喜欢那个人的时候,你便能很容易察觉到她的爱。

张牵会怕自己吗,答案肯定是不会的,陈韪很确定张牵很爱自己。

如果陈韪选择带着张牵私奔的话,那张牵一定会毫不犹豫舍弃自己的御点楼。

可陈韪在筹备计划之中遇到过无数个张牵,只是这个张牵最后能真正为陈韪所利用罢了。

她爱自己,那必然是徒劳的。那句诗写得也好:

庭中三千梨花树,再无一朵入我心。

世事至简,繁在人心。择喜而行,已为幸运。若无欢喜,骤狂淡行、卷茅何急?

陈韪越走发觉越累,转头一看才发现已经走到了升平坊。

这是长安城内地势最高的坊了,而且由于有乐游原这一风景幽雅独好的地方。

升平坊里面还有青龙寺,也算得上是长安内鲜有的廉价又充满魅力的住坊了。

可陈韪现在可没心思去这乐游原或者青龙寺里面游玩一番,依旧慢慢踱步向南走……

“都好几个月了,刘三山也应该快收到裴府出事的信了,毕竟那东西的功效自己可是亲眼目睹过的。”

走着走着,陈韪好像听到天边有一头凶兽肆意怒吼,周围翠绿嫩叶飘扬,抬头望去,黑压压的乌云正张牙舞爪地从前方袭来。

霎时,狂风骤临,尘土飞扬,林木狂啸,近乎要被这怪风折断。

这股怪风风刮到陈韪脸上,他却不显丝毫恐惧。

陈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熟悉的感觉便扑面而来。

他缓缓张开眼望向那转瞬间便黑压压一片的天空,思绪飞纷,激动道:

“真像啊……”

陈韪只感步步生莲,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青龙坊。

这青龙坊和修政坊都是偏远之坊,却因为毗邻曲江池,才惹得各贵族争相购置住宅于此两坊,以便于远眺曲江池之美景。

可曲江只有夏季才算美丽,盛夏曲江绝美之时,圣上也会前来游赏,他们自然是不敢打扰圣上。

而且他们也有各职所守,所以一年下来,这两坊算是很少有人居住。

如今时至盛夏,天气虽然沉闷昏暗,但疾风却更能显出曲江之水的桀骜放漾。

浑透的狂风卷着嫩叶与枝芽,在曲江之水上游荡婉转。水面黯淡无光,折出些许暗黄与青绿。

堤岸网一般地将曲江团团围住,它曾经近乎被炮火摧残湮灭,如今已经被作为曲江最为重要的地方来修葺。

陈韪走到那个自己在无数个梦中相见过的堤岸前,看着岸面上似有非有的抓痕,眼泪顿时涌出。

陈韪并未说话,他先是将袖口中拿出一封信放在岸下,随后缓缓爬到岸上坐着。

左手拿出一服用宣纸包裹着的、早已配置完成并煮好的中药,右手向腰间摸拿出水壶。

将中药直接撒入嘴里,一股苦涩感顿时直冲云霄,陈韪忙打开水壶,狠灌了好几大口水,那味道才散去。

“归海姐姐,这就是当初你给我吃的药吗?如果当时你没有用这东西将我染虚,说不定我能救你呢……”

想到此,陈韪泪如雨下,狂风刮起他那身云水绣花领佛手驳京元兰花纹长衫,露出里面他小时候才穿的粗布麻衣。

“归海姐姐啊,你我相遇之时龄距十岁,而你不在的这十年,我做了很多无意牵扯到其他人的事,你会怪我吗?”

陈韪呆滞,望着零落的街道,叹气道:

“如果你怨我,那早就在梦里骂我了……”

陈韪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沉声道:

“我本来只是想刺杀韦保衡的。不过后来才发现韦保衡之所以能如此肆意妄为,还是因为他背后那仗权谋利的韦氏。如今唐皇荒谬,不理政事,韦氏自然乱权,若是任他肆意发展下去,那大唐可不保啊……”

“哎,不过陈韪这个名字以后怕是要背负骂名了,不然可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啊……”

悲叹一番,陈韪向后望向那水中,眼神些许流萤。

“我们可是十年没见面了,我也是一个二十五岁的人了,大男孩,和你同岁哦……”

“所以,我待会见你的时候,你可不要太生气呐,姐姐。”

说罢,陈韪将手中的东西全力向上抛,旋即身子向后一放,便跌入了曲江池中。

“噗~”

愁情别恨迎风过,醒将晓梦送水漱。吹波天成朦胧忆,身随梦境入仙处。

陈韪睁开眼,恍惚间又看到了那衣着蜀锦裙,头绾惊鸿簪的女人,她那圆润玉泽、玲珑可爱的脸在水中滉漾,正一脸怒气地看着陈韪。

“陈韪!你又去哪玩了!姐姐不是告诉过你吗要听话、要听话!以后再不提前告诉姐姐,那姐姐以后都不给你买糖葫芦了!”

陈韪恍惚,眨了眨眼,这时面前的女人一改凶态,笑奤如花地将手摸着陈韪的头攒道:

“咱们陈韪啊,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大~乐师!哎,你也别天天背那些科举选材了,休息的时候就要好好休息哦~”

“来!姐姐再教你一首曲子,这首曲子可是姐姐花半个多月才练会的……”

“什么,你要给姐姐表白啊?你知不知道姐姐比你大十岁啊!你知不知道,你要是长大了要娶姐姐的话,可是要被很多很多人说闲话哒……”

……

陈韪笑着,眨了眨眼,归海衣骤然面目憔悴,嘴角鲜血淋漓,盯着陈韪慌忙道:

“陈韪!快走啊!”

陈韪看着眼前一脸担忧的归海衣,摇了摇头,笑道:

“我不走了姐姐。”

“归海姐姐,我想你了。”

“归海姐姐,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