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的故事》 序言 人的一生忙忙碌碌,为了让家人过上幸福生活,必须勤奋努力地工作,甚至尽自己的全力拼搏。这仅仅是为了满足物质需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从青年到老年,除了创造和积累财富以外,都自觉或不自觉地寻求物质以外的东西。

或许这就是所谓人的精神追求,因为谁都不愿意自己稀里糊涂,都想在有生之年做个明白人。尤其是临近暮年的老人,常会总结自己一生中的,那些曾经的辉煌与过失,并且懊悔从前所犯过的错误。对眼前自己所遇到的烦忧和困惑,仍然孜孜以求地探讨,想从中悟出一些道理来,留给自己的子孙后代。

老人都想对自己的人生有个完美的交代,今天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有时闭眼只是一瞬间的事,因而要尽量少留些遗憾,在闭眼之前做好身后事的安排。这种挥之不去的念头,愈是到了人的暮年,愈是格外地强烈。人生代代皆如此,老人都面临过这个问题,尤其是有责任心的老人,很难绕开这种心结。

诸君休怪笔者赘言,在下此番所言,句句是实在话。如果觉得唠叨和厌烦,那是你还没有步入老年,或者还体会不到老一代人的苦心。实话禀告诸君,在下之所以写此篇小说,皆因在辛丑岁尾的某日,应邀去参加老同学的聚会,并且在聚会上接受了老同学的再三嘱托。

诸君且听我言:是日老同学聚会,大家相逢甚欢,昔时弄堂发小,少时同窗,长成各奔东西。垂髫嬉戏的情景犹历历在目,倏忽已至耄耋。虽垂垂老矣,然同窗之谊始终不忘,每次见面都似久别重逢。当下恭逢盛世,大家生活富足有余,老同学见面先互问安康,恭喜发财之类的话,早已不挂嘴边,到了这个年纪,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的。

大家落座后频频举杯,觥筹交错之际,各自畅叙一路走来的历程,以及眼前的幸福时光,然后互相交流养生之道。等到酒酣耳热之际,有人说起了身后事的话题,幸好座上人都思想开放,对这话题并不忌讳,童言无忌一般,纷纷各抒己见。

座上唯独一公不语,此公创业也早,经历数十年拼搏,可谓身家不菲,乃同学中的首富。有好事者开玩笑问:“兄台奋斗大半辈子,积累了亿万资产,以后做怎样安排?”此公长叹一声,回答说:“钱财对我而言,无疑是个累赘。我像刚打完一场仗,同自己打仗,也同儿孙打仗,最后我终于胜利了。”

众人闻言愕然,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此公不隐瞒,当着众人的面,一一道出原委,竟然引出一段感人肺腑的佳话。举座皆肃然起敬,此公坦言道:“天下第一罪孽,莫过于误人子弟,莫过于贻害后代。在下彻底想明白了,给自己的子孙留过多的财产,那是贻害他们,何尝不是作孽?睜眼看社会上个别富二代的作派,便是最好的例证。”此公一番宏论,众人如醍醐灌顶,莫不颔首称是,随即你一言我一语,聚会成了大家身后事的讨论会。

大家议论纷纷,要说各家有各家的难事,原有为身后事烦忧的,听了此公一番言论,再经过一番互相点拨,心胸都豁然开朗。笔者年轻时曾有卖弄文笔的经历,有人提议:“这是极好的素材,还有我们今天讨论的话题,也是极有意义的,如果写成小说,倒是发人深省。”众同学皆附和,定要笔者承担这个任务。笔者虽然不才,但是今日颇受启发,在众同学的鼓励下,似有一股激情在胸中涌动,当众饮干一杯酒,然后拍胸允诺。

笔者既已允诺,便要践约,经过一番斟酌,写就了这篇小说。作品中的人物和故事,大多从同学中来,万望同学批评指正。另外遵同学嘱托,所写故事还要适合年轻人阅读,能使今天的年轻人,多懂得点老一代人的苦心,多少受到一些启发。这要求有些勉为其难,年轻读者看了这篇小说,如果觉得作者并非矫情,并非完全是心灵鸡汤,作品的思想和内容,还能引起一些思考,便是作者最大的安慰。

—作者写在开头的话 第一章 唐伯诚的如椽之笔 时间回到2021年的春天,这儿是上海的一个高档别墅小区,走进这个小区的大门,宽敞洁净的路面上,简直找不到一点碎屑,甚至连灰尘都没有。再往里走,可以看到小区里面,到处是绿茵的草坪,叫不出名的珍稀树木和奇异花草,还有碧波荡漾的湖泊,太湖石垒起的假山,飞檐立柱的亭台。

这儿幽静得如同与尘世隔离,连空气中也带着香味,在浓郁的绿荫掩映下,周围分布着一幢幢样貌差不多的小楼。那些小楼远远望去,像是用玩具积木搭建的,从前童话世界里的城堡。不过在普通人的眼里,那些小楼更像是神仙洞府,因为能在这儿居住的,不是大神也是小仙。

此时临近傍晚,这儿的神仙还没有驾云回府,林荫道上见不到一个人影,偶尔有几只鸟雀飞来,落在草坪上嬉戏,然后扑楞楞飞去。

一会儿天上飘来一朵白云,紧接着一个老人的身影,在一幢楼前的花园里出现。这个老人名叫唐伯诚,并非是从云端中下来的神仙,而是我们故事中的主人公。在笔者的眼里,他是个受人尊敬的普通凡人,倘若把他也视作神仙,那么他绝对是个有功德的上仙。

唐伯诚一头银发,身穿一套休闲装,脚踏一双老人鞋,手中拿着一杆笔。这杆笔可不是一般的笔,那笔杆如同拖畚柄一样粗细,笔头是用海绵材料做成的。只要海绵吸足了水,便可以在地面上书写大字,不但可以练习书法,还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在地上练习书法,省却了纸和墨,倒是非常环保。

他自幼习书法,还曾学过画,以前他办公室墙上的书画作品,都是出自他本人的手笔。他是从前年开始学写地书的,那年他正式交班,离开了自己亲手创办的企业。在公司的欢送酒会上,许多下属赠送纪念品,有送线装书和碑帖的,有送文房四宝的,还有送钓鱼杆和健身球的……这杆笔也是下属送的,他试写了几次后,渐渐喜欢上了,而且还上了瘾。

花园里有条十来米长的小径,是用一尺见方的花岗石铺就的。在石板上写地书再适合不过,通常他每天早餐后,来到花园里练个把小时,傍晚时再练个把小时。此时他站在两棵腊梅树前,树枝上的花朵行将凋谢,花瓣儿都卷缩起,往日的骄傲已收敛。似乎感到了一丝惋惜,他暗暗叹声气,然后走到小径前。

只见他一手握笔杆,双足呈八字形站稳。写地书如同写纸书一样,讲究的是气定神闲,不同的是双足要紧压地面,手腕的运力更要稳,在下笔前先吸一口气,收笔后再换口气。这是他摸索总结出来的,一套行之有效的,既练书法又练气功的经验。

或许是在伤悼庭前梅树的凋谢,今天他写的是明代王弼的《惜梅》,诗云:

独树墙西老更繁,几回相伴月黄昏。

东风只为芳菲计,不道飞花已满园。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前面几块石板上已字迹无存,水渍都被风吹干了。他重新走上前,再次握起了笔,这次写的是黄弼的《书所见》,诗云:

水明烟碧万条丝,短岸斜风晚更吹。

红面小奴牵白马,为谁来系断肠枝。

写完五十六个大字后,他感到右手臂有些酸,于是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从衣袋里掏出烟盒,点燃了一支香烟。这时从楼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她是唐家的保姆,在唐家工作已十多年,唐家人都叫她张婶。

张婶走到东家跟前,唐伯诚从她手里接过杯子,保温杯里泡着枸杞,还有几根虫草。他喝了一口水,屁股朝旁边挪了挪,说道:“张婶,你也坐一会。”张婶没有犹豫,果真坐了下来,看来保姆和东家同坐一张椅子,在唐家并不算犯忌。

张婶坐下后,顺手拿起椅子上的香烟盒,数一下里面还剩几支香烟,笑着说:“先生有进步,今天才抽了五支香烟。”受到保姆的表扬后,他笑了笑,张婶接着又说:“太太关照从下个月起,要我给你再减少二根。”他回答说:“减就减吧,其实也没有什么必要。”

以前他每天要抽一盒香烟,自从退休回家后,妻子强令他戒烟,可是他怎么也戒不了。后来妻子想出这么一个办法,丈夫每天所抽的香烟,必须从张婶手里领取,由张婶来控制他的吸烟量。因为妻子知道,平时丈夫嫌她唠叨,倒是爱听张婶的话。张婶当上控烟官后,掌握了东家的吸烟大权,每隔一段日子,就给他减少二支,逐步逐步减少,现在已减到每天八支的定量。

张婶在东家身边坐下来,好像是有什么目的,望一眼东家的脸色,几次想开口说话,但是都咽了回去。憋了一会,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先生啊,你是个好人,还是个菩萨。但是……”后面的话,她咽了回去。

他似乎猜到她要说什么,问道:“是不是小林对你说了些什么?”小林是他的妻子,名字叫林芸,年龄比他小十多岁。他和林芸是再婚夫妻,第一次见到林芸时,他用了“小林”这个称呼,以后再也没有改过来。

张婶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听太太说了这件事,把我吓一跳。这么件大事,你千万要想清楚……”不等她说完,他气呼呼回答说:“你别听她瞎说,我要做的事,她管不了。”

张婶惊了一下,随后又说:“这么一件大事,再说她是你的太太,能不管吗?”接着又说:“太太说了,这么多年来,你做的好事不少,捐献出去的钱,少说也有几千万。她为了顾全你的名声,从来没有反对过一次。”

张婶说这话时,心里非常激动,在她的心目中,眼前的东家是一尊菩萨,平时乐于助人,慈善捐款无数,而且她本人也是受惠者之一。

他又喝了一口水,平静地说道:“这些没什么好说的,社会上做慈善的人有许许多,我只是尽了自己的一份责任。”张婶连忙说:“我听太太讲,你准备把公司里的所有股份,一下子全部捐献出去。太太说那些股份,少说也值五、六个亿,这可是你半辈子的心血啊。你得多为自己的后代想想,多少给自己后代留下一点。”

张婶很想知道,要是把五、六个亿的钞票摞起来,应该有多大的体积,是不是像一座小山?她还想知道这么一大笔数目,到底能派多大用场?但是她听女主人说过,当年置下这套别墅,连带装修的花费,总共花了一个亿,等于说唐家的每个后代,都将失去一套这样的别墅。

张婶接着说个没完,不能说是给自己的东家洗脑,至少是表示对东家的一片忠心,同时想劝说自己的东家,收回那个荒唐的念头,再说这是女主人吩咐的。然而东家毕竟是东家,彼此的地位不一样,彼此的格局存在着天壤之别。尽管东家对眼前的保姆,保持着最大的尊重,正在耐心地听她讲,但是保姆所说的每句话,就像那轻微的风儿,在他的耳旁轻轻吹过。

张婶见东家缄默不语,以为他听进了自己的话,于是问:“先生同意我说的吗?”谁知他摇了摇头,回答说:“小林不懂,你也不懂,你们都不懂。”张婶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身边的东家是干大事业的,自己是从农村出来的保姆,再说文化水平有限,想让东家跟着自己的思路走,这是很不现实的。

张婶站起身来,从东家手里接过保温杯,说道:“太太过一会就要回来,我要去做晚饭了。先生也回屋吧,外面有点冷,小心着凉。”说着要去拿椅子旁的那杆笔。唐伯诚连忙阻止,说道:“让我再写一会,写完马上回屋里。”张婶只得缩回手,一个人走进门里。 第二章 唐家太太林芸 张婶离开后,唐伯诚并没有站起来写字,仍然坐在长椅上,好像是陷入了沉思。太阳已西沉,落日的余晖落在长椅上,落在他的银发上,映照着他一脸严峻的神情。过一会儿,他点燃了今天的第六支香烟,猛吸一口后,吐出一长串烟圈。他好像是在倾吐胸中的积郁,那些烟圈似乎代表着一个个字符,这些字符谁能解读?别人都不懂,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一支烟吸完了,烟雾散尽了,皱着双眉的他,仍在低头思索着。他向来行事果断,以往公司里遇到什么重大决策,作为企业的掌舵人,自己首先权衡一番,分析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然后召集团队班子开会商议。在会议桌上,他往往会让团队成员先发表意见,所有人发表过意见后,通常他会点燃一支香烟,等到手里的香烟快燃尽时,站起身来使劲揿灭烟蒂,果断地拍一下桌子,一个重大决策就形成了,决不拖泥带水。

以前他带着几十个人的团队,下面有二千多名员工,虽然经历了许多风浪,但是在重大问题决策上,很少有失误,因而企业能越做越强。现在他似乎感觉到,企业团队班子还好带,反而是家庭班子难带得多。眼下他又面临一个重大决策,这个决策不是头脑一时发热形成的,而是经过了好几年的深思熟虑,现在刚要付诸实施,却遭到了妻子的强烈反对。他心里十分明白,自己的家庭将面临一场风暴。

他在沉思的时候,远远望见小区的大门口,一辆辆小汽车鱼贯而入,那是神仙们打道回府了。心想自己的妻子也快要回家了,于是站起身来,拿起了身边的那杆笔,慢慢地走进小楼里。

他回到屋里,刚坐下一会,林芸回到了家。今天午饭后,她说去儿子的家里,谁知去了一个下午。不等她把手上的香奈尔手袋放下,他开口先问:“去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你的宝贝儿子又有什么事?”林芸歪过头来,回答说:“没什么事。”接着马上又说:“等一会告诉你。”

张婶从厨房里出来,招呼女主人说:“太太回来啦,晚饭做好了,现在开饭吧?”林芸回答说:“我先要上楼去,过五分钟下来。”张婶明白她要去上卫生间,点头说:“好吧,等太太下楼再开饭。”

林芸快步上楼,过了几分钟下楼来。张婶听见她下楼的声音,把菜从厨房里端出来,一样样摆在餐桌上。晚餐的菜肴很简单,一盆碧绿生青的炒豆苗,那是唐伯诚的最爱;一盆西兰花炒胡萝卜,那是林芸的最爱;还有一条清蒸石斑鱼,一盆鸽子和西洋参的煲汤。

唐伯诚和妻子在餐桌前坐下后,张婶盛好二碗饭,送到夫妻二人的面前。唐伯诚抬起头说:“张婶,你坐下一起吃。”张婶回答说:“先生和太太先吃,我要去把灶台擦洗一遍。”说完后,她转身进厨房。

唐伯诚说的是客气话,知道张婶一般不会坐下来,但是每次吃饭前,还是要说这句话。林芸拿起一只汤盅,舀了一盅汤,双手捧到丈夫面前,温婉地说:“先把汤喝了,然后吃饭。”她的声音很甜柔,就像幼儿园阿姨关照小朋友吃饭一样。唐伯诚很顺从,拿起了汤匙喝汤。

夫妻俩快吃完饭的时候,张婶端着一碗饭从厨房出来。唐伯诚说:“快坐下吃吧,菜和汤都要冷了。”张婶笑嘻嘻坐下来,她习惯等到东家快用完饭,然后来到餐桌前。作为一个称职的保姆,这也是一项艺术,不但坚守了主次有别的原则,而且还兼顾与东家同桌共餐的美誉,同时能在餐桌上向东家汇报工作。

张婶刚咽下一口饭,林芸问她说:“张婶,今天炒菜用的是什么油?”张婶回答说:“是亚麻籽油。”林芸连忙说:“怪不得呢,我觉得口味不对,为什么不用葡萄籽油?”张婶回答说:“太太,近来葡萄籽油买不到,我在几个购物平台上搜了一遍,发现都缺货,只得先买几瓶橄榄油和亚麻籽油。”

唐伯诚这时开口说:“都是食用油,有这么讲究吗?”林芸说:“葡萄籽油营养价值更高,对身体有好处,而且口感也好,我已经吃习惯了。”张婶连忙说:“我留意着,下次多买点。”林芸问:“卡上还有钱吗?”张婶回答说:“已经不多了,还剩一千多。”说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张婶深得女主人的放心,平时家里的采买,都由她一手经办,女主人很少过问。林芸专门开了一张银行卡,绑定张婶手机上的支付宝,这样再方便不过。张婶打开了当月的支付宝账单,要女主人过目,林芸说:“看什么看?明天我再转一万。”

张婶同东家说了一会话,一碗米饭已下肚,站起身来收拾桌上的碗筷。夫妻俩也站了起来,张婶对女主人说:“太太,今天外面没有风,陪先生一起去散散步吧。”她把自己的艺术发挥到了极致,不但把饭桌上给东家舀汤的机会,留给了女主人,而且时常在晚饭后,提醒女主人陪同丈夫去外面散步。近日夫妻俩产生了龃龉,双方颜面上有些不和,她更要从中斡旋,尽快弥合夫妻俩的裂隙。

林芸问丈夫说:“老唐,想不想去外面散步?”林芸同唐伯诚结婚后,最初是用“老公”的称呼,可是唐伯诚嫌这称呼太俗气,他对妻子说:“还是随便点好,干脆叫我老唐吧,我仍旧叫你小林。”林芸同意了,“老唐”和“小林”的称呼,就这样固定了下来。

他已好几天没有去外面散步,点头说:“那就去走走吧。”林芸于是挽住了丈夫的胳臂。老唐和小林一起出门去,张婶望着他俩的背影,顿时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做了件大好事。 第三章 唐伯诚头上的光环 夫妻俩行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两只手亲昵地扣在一起,丈夫一头银发,妻子一头乌发,无疑形成强烈的反差。尤其是林芸,虽然已年过半百,因为生活条件优越,而且天天做有氧体操,还练习瑜伽,加上穿着时尚,所以看上去像个三十岁出头的少妇。要是俩人行走在马路上,可能会引起路人的侧目,但是在这个小区里,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因为小区里有好几个老男神,他们同妻子的年龄都相差很大。

正是神仙们出户散步的高峰时刻,不时有人迎面走来,或是擦身而过,他们都会恭恭敬敬地招呼:“唐先生好,唐太太好。”唐伯诚照例回答说:“大家好。”林瑛不答话,朝人家笑一笑,然后挺起高耸的胸脯。

这是一种殊荣,小区里再大的神仙也享受不到这种奉承。唐伯诚是最受大家尊重的,虽然他的资产在小区里排不进前五名,但是他头上有许多光环,使得小区里的大神小仙,一个个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迎面过来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神仙,确切地说是个令人憎恶的邪神。这个邪神的年龄不算大,只有六十多岁,推轮椅的是一位年轻保姆,看上去才三十来岁。

林芸在丈夫耳边说:“怎么他又换保姆了?一年要换几个呢?”唐伯诚说:“你别管这些,有什么好问的?”连忙拉着妻子的手走到旁边,不愿与轮椅照面。

唐伯诚故意避道让开,那是因为每次见到这个邪神,心里总有一种厌恶感。在刚入住这个小区的时候,唐伯诚就对他避之不及,因为这家伙是小区里最飞扬跋扈的,进进出出的时候,身边总跟着两个凶神一样的保镖。

后来听人说,在八十年代的时候,这家伙是个制作假沙发的江湖骗子,手下雇了几个人,用旧钢丝自制弹簧,稻草和烂棉絮作填充物,外面蒙上漂亮的沙发布,然后拉着黄鱼车去马路上兜售。一张三人沙发开价二百元,要是遇到不知就里的上前去搭讪,立刻有两个“撬边模子”,在一旁相帮撬边,怂恿搭讪者还价,如果还价到一百几十元,立马把沙发送到人家的府上,收了人家的钱后,黄鱼车快速离开。干这种缺德事,实在是伤天害理,那时候上班工人的月工资,大多在五、六十元。

这家伙后来发迹,是遇到了一个从台湾来的高人,并且在高人的指点下,学到了点石成金的邪术。他和那个高人合伙开了一家酱油厂,其实那是个小作坊,从外面购来食盐和色素,还有各种添加剂,加水稀释勾兑后,便成了所谓的酱油,然后灌进小包装塑料袋。每一袋的成本只有几分钱,批发价是六毛至七毛,市场上的售价是一元钱。当时人们对食品卫生的意识比较淡薄,许多家庭主妇都贪图便宜,因而让他大发横财,成了名噪一时的“酱油大王”。

这家伙的良心早已坏了,五脏六腑也坏了,现在连脑子也坏了,坐在轮椅上动弹不得。他的口鼻已经歪斜,一只手不停地哆嗦着,好像仍在拼命捞钱。邪神已然成了瘟神,轮椅所经之处,散发着腐朽的恶臭,实在是有污环境。

大家都憎恶这具活僵尸,前些日子他家里大吵大闹,原来是他的二奶奶和三奶奶登门来,而且还拖儿带女,想在他咽气之前,明确自己孩子的继承权,不想被他的家人哄了出去,这事现在已经闹到了法院。

这种令人唾弃的丑事,小区里前年也发生过一例。有个人到中年的老板突然猝死,家里在办丧事的时候,来了二奶奶和三奶奶,同样是拖儿带女,要求自己的孩子分得遗产。当家大奶奶如何肯答应?三个女人于是撕扭在一起,灵堂里闹成一团糟。家人请小区保安来赶她们走,小区保安无能为力,只能打110报警。警察上门来听了事由,对她们说:“这是民事纠纷,最好你们自己调解,实在不行的话,可以上法院。”

后来果真闹到了法院,然而起诉方却吃了个透心凉。原来老板的公司早已断了资金链,不但拖欠员工的工资,而且还欠下供货商的货款,另外还有场地出租方的租金。经过仔细核查,公司实际上已经资不抵债,最后只得宣布破产。为了维护债权人的权益,法院把老板的别墅和豪车,一并进行司法拍卖。现在那栋别墅已经易主,当家大奶奶去外面租房住,二奶奶和三奶奶连根针也没有捞到。

这种负面的事例不宜多说,在此略微提一下,是想告诫后生晚辈,为人必须坐得端,必须行得正,俗话说:“人在做,天在看。”罔顾社会法律,触犯道德底线,不管他的身家有多高,必然要遭天谴。

林芸挽着丈夫走出了林荫道,来到绿地旁的一座凉亭,想去凉亭里坐下说话。不想凉亭里已有一对小神仙,正亲热地搂抱着,口对口凑作一个“吕”字。唐伯诚不想扰了他们的甜蜜,见状扭头就走,林芸说:“我们去湖边逛逛吧。”

夫妻俩来到了湖边,今日正是满月,天空上挂着一轮圆月,而且没有云层遮蔽。这儿的景色甚好,虽然城市上空的月光,远不及田野上空那般明亮,但是仍然照得湖面上波光粼粼,而且岸边的绿化带里,无数盏灯光齐刷刷投射在绿化树上,整个绿化带泛着一片翠绿色的光晕。

夫妻俩在湖边站立了一会,唐伯诚刚想开口说话,忽然听到从绿化带那儿,传来一首熟悉的萨克斯演奏曲。他知道是谁在演奏,拉着妻子的手,循着声音向前去。终于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伫立在绿化带边上,对方也是个老人,比他年长几岁,此时正在演奏萨克斯名曲《Forever In Love》。

夫妻俩在距离老人十来米远的地方站停了,不想去惊扰对方。唐伯诚非常敬重这个演奏者,平时在小区里遇见,总要同他交谈一会。老人以前是复旦大学的博士生导师,有个儿子在跨国公司任职,而且是驻上海总部的CEO。不幸的是去年他的妻子病逝了,他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终于走出了阴霾,白天在家里著书立说,晚上遇到好天气,总要来这儿演奏萨克斯。

老人的萨克斯演奏水平很高,一曲《Forever In Love》,演奏得如泣如诉、悠扬缠绵,这是他的保留曲目,有时会接连演奏几遍。作为一个老听众,唐伯诚虽然不知道这首曲子的曲名,但是能听懂曲子所表达的意境。因为他非常了解这个演奏者,知道老人在演奏这首曲子时,心灵完全沉浸在对亡妻的思念中。他是个桃李满天下的老人,但愿他在天国的爱妻,能够听见丈夫为她的演奏。唐伯诚怀着深深的敬意,听完了一首曲子,然后对妻子说:“我要问你话呢,我们边走边说。” 第四章 唐伯诚和林芸的姻缘 夫妻俩离开湖边,回到了林荫道上。唐伯诚终于问:“一个下午,你都去哪了?”林芸噘嘴说:“怎么你不相信呢?我一下午在大伟的家里,另外半个月没有见到小婉,总要等到她幼儿园放学。”大伟是她同前夫所生的儿子,小婉是她的孙女。

唐伯诚又问:“大伟把你叫去,是不是小夫妻俩又吵架了?”他问到了妻子的痛处,但她还是回答说:“你把他们想成什么样了?前个月刚吵过架,怎么又要吵了?”她的宝贝儿子虽然已成家,而且是个当父亲的人,年龄快三十岁了,但是心智仍不成熟,好像至今仍没有断奶,一有事就找母亲求助。

林芸是有苦难言,儿子婚后不到半年,儿媳就吵着要闹离婚,是她出面平息了这场风波。方法非常简单,先骂儿子一顿,再好言安抚一阵儿媳,然后往她的银行卡里转了三十万。

因为有了一次成功的先例,后来每隔几个月,小夫妻俩总要闹一次,照例是她去摆平,每次往儿媳的银行卡里转钱,现在已经成为习惯了。林芸心里明白,小夫妻俩之所以不断地闹,目的无非是要她去撒钱,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儿子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再怎么也要护着他,况且做娘的不缺钱,能用钱解决的事,在她眼里都不算事。

唐伯诚对妻子说:“大伟这样下去不行,应该叫他去找份工作。”林芸回答说:“哪家公司肯用他?当初连你也不愿意用他。”林芸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成器,儿子大专毕业后,干过好几份工作,不是嫌工作太辛苦,就是嫌工作没劲,因而频频跳槽,没一样工作能干满一年半载的。儿子结婚以后干脆不工作了,他的妻子也不工作,因为有个会撒钱的母亲。

提到自己儿子的现状,林芸感到脸上无光,接连叹了几声气。唐伯诚继续说:“必须让小夫妻俩都去工作,不能一直过寄生虫生活,年轻人哪能这样子?”林芸低声说:“这道理我懂,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对冤家不听我的话,我再劝也没用,看来他俩这辈子不想工作了。”

唐伯诚同林芸相遇,那是在1995年,当时他离婚多年,一心扑在事业上,也不想重组家庭。朋友和同事为他介绍过许多对象,可是没有一个能让他接受的。直到有一天林芸突然出现,使他的人生轨迹出现了转机。

林芸当时才二十八岁,婷婷玉立般出现在他的眼前,气质是绝佳的,长得肤白貌美,而且风姿绰约,绝对是个可人儿。唐伯诚一下被吸引住了,从介绍人嘴里得知,她刚离婚不久,有个三岁的儿子。

唐伯诚对林芸一见倾心,俩人交往了二个月后,有次在一家宾馆餐厅约会,那天喝了一瓶法国葡萄酒,俩人都有些微醺。从餐座上起身后,唐伯诚提出要送她回家,当时林芸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丰满的乳房紧贴住他的胸脯,双眸也作秋波盈盈,仰起头来,娇声细气地说:“我不嘛,我不回去,我要你陪我。”

唐伯诚接受了她的暗示,立刻去前台开了一间客房,接下来该发生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进入客房里的这对男女,一个是干柴遇烈火,一个是久旱逢甘霖,俩人颠鸾倒凤,一夜春风浩荡。第二天早晨醒来,林芸趴在他的怀里,在他耳边娇滴滴说:“现在我是你的人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回答说:“那好,明天我们去民政局办结婚登记。”

一对年龄相差十六岁的男女,就这样走到了一起。在小说家的眼里,姻缘或许是种奇妙的现象,如果以世俗的眼光来看,无非是两个字—般配。尽管可以抛开陈腐的门当户对观念,但是男女双方的一些重要条件,彼此是否般配?还是需要考虑的。

旁观者很难搞清楚,唐伯诚当初是否想过“般配”二字?然而对于他来说,一个事业如日中天的中年男子,平时缺少感情寄托,生活上没有人照料,从理性上来说,他也希望有这么一天,能够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

另外他是家里的长子,年迈的父母对他百般满意,唯独对他的单身状态,老两口总是寝食难安。每次他去见父母,老两口总是在他耳边叮嘱,赶快找个好女人,早日成立新家庭。上天安排林芸来到他的身边,自己能够重组家庭,也能遂了父母的心愿,所以他没有多考虑,赶紧和林芸结婚。

林芸从此辞去了工作,在家里做全职太太。对于她来说,这场婚姻使她迈入了幸福的殿堂,以前她工资收入不高,还要抚养一个孩子,拮据程度可想而知。嫁给唐伯诚这样的成功人士,无疑是平步青云,因为大多数人还在为万元户的目标而奋斗时,唐伯诚已早早跨入了千万富豪的行列。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家庭矛盾也初露端倪,唐伯诚用自己的企业管理经验来判断,意识到自己的家庭产生了结构性矛盾。首先夫妻俩年龄相差较大,丈夫所经历过的一切,妻子从未经历过,因而俩人的生活理念不同,对各种事物的认知不同。夫妻俩表面上看很恩爱,但是在实际生活中,彼此好像是隔代人,好在丈夫是情商很高的人,这种矛盾比较容易化解,不过要尽量满足娇妻的各种要求。 第五章 唐家的儿孙 唐伯诚的第一段婚姻有个儿子,名字叫唐云峰,在父母离异后,他跟着祖父母生活。唐伯诚在事业初创阶段,天南地北各处跑,经常整月不回家,儿子上小学、中学时,很少在身边陪伴。儿子同自己的祖父母很亲,同家里的叔叔和姑姑也很亲,就是同自己的父亲生疏。

唐伯诚再婚后,儿子不愿意同父亲和继母一起生活,仍旧住在祖父母身边,而且对林芸很排斥,从来不叫妈妈,最多叫一声阿姨。他的理由很充分,每个人只有一个母亲,我有自己的母亲,为什么管别人叫妈妈?

不管怎么说,唐伯诚对自己的儿子,还是怀有一丝愧疚的。在儿子的成长过程中,作为一个父亲,没有给予儿子应有的父爱和关心,感情的钮带在重要环节松脱了,如果想要重新连接上,这的确很困难。

唐伯诚很想弥合同儿子的感情,为此做过种种努力,儿子在大学毕业后,准备送儿子去国外深造,等到他学成回来,将来接自己的班也好,想自主创业也好,一定尽全力支持。

谁知儿子回答他说:“爷爷和奶奶这么大年纪了,你想把我从他们身边赶走吗?我不想去留学,也不想接手你的公司。如果我要自己创业的话,决不会伸手向你要钱。”

想不到儿子同父亲的隔阂这么深,唐伯诚对儿子的栽培计划落空了。这事好像有点匪夷所思,大家可能会不信,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儿子,不喜欢自己的富豪爸爸?然而这种事情,确实在唐家发生了。

唐云峰虽然是富二代,但是他从不在人前炫耀,毫不夸张地说,他在整个学生时代,从来没有向父亲伸手要过钱,情愿向自己的祖父母要,或者是跑到生母那儿要,因为他从小恨自己的父亲,甚至不愿意见自己的父亲。

唐伯诚为此很苦恼,也分析过问题的原因,最后他终于醒悟了,儿子的性格脾气同自己十分相像,或许这是家族的遗传基因。唐伯诚的父亲,从前是个八级钳工,一手绝活在厂里是顶尖的好,然而脾气也是顶尖的倔,他说不能干的活,就一定不能干,别说是车间主任,连厂长也怕他三分。唐伯诚自己也是个倔脾气,在这方面没少吃苦头,想不到儿子的脾气比自己还倔。

家族的遗传基因是一个方面,最重要方面是父母的离异,给孩子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当年唐伯诚和妻子的离婚事件,在街坊邻里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多个版本,唐云峰懂事比较早,不可能不受到这方面的影响。

其次是唐云峰同自己的母亲很亲,当年母亲争夺儿子的抚养权,但是败给了唐伯诚,确切地说是败给了儿子的祖父母,老两口拼了老命也舍不得放手。但是儿子念念不忘自己的母亲,他母亲在离婚之后,马上迅速再婚。她的再婚丈夫是开饮食店的,偏偏就在唐家的马路对面,因而他天天去母亲的身边。

唐云峰在上学后,每天早上要去母亲的店里,吃过一碗馄饨,然后去上学。下午放了学,先到母亲的店里,吃过一碗鸡鸭血汤,然后才回家,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他上高中。唐伯诚心里明白,自己的前妻没少给儿子洗脑,没少说自己的坏话,儿子从小对父亲心生怨恨,自己的前妻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唐伯诚的父母在去世前,俩人都这样关照孙子:“小峰啊,你爸爸能有今天不容易,你要理解自己的爸爸,一定要同爸爸搞好关系,还要处理好同后妈的关系。”他答应是答应了,但是仍旧同父亲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唐伯诚有次对林芸说:“人家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我的这个儿子,莫非是我前世的情敌?”

唐伯诚感到欣慰的是,自己的儿子独立性很强,大学毕业后,他自己去应聘找工作,从公司的底层干起,逐步逐步提升,后来升到了中层职位。而且唐云峰从来不向父亲伸手要钱,倒是亿万身家的父亲,非常希望有那么一天,儿子会开口向他要钱,可是始终没有如愿。

直到唐云峰结婚那年,唐伯诚不需要儿子开口,主动给他买了一套二室一厅的婚房,送给儿媳一枚0.5克拉的钻戒,还在星级酒店办了二十桌酒席。这是普通工薪家庭的父母,经过努力后也能办到的,也是唐伯诚唯一一次,大手笔资助自己的儿子。

唐伯诚还想给儿子买辆车,可是唐云峰回答说:“我不要你的钱。我想买车的话,自己贷款买。”唐伯诚听到儿子说这话,顿时又气又恼,心里暗自思忖,金钱买不来亲情,这话果然不假。等到火气消除后,心里又想,我的儿子是块顽石,虽然冥顽不灵,但是总有一天会开窍的,那就耐心等他开窍吧。

唐云峰已迈入不惑之年,他的儿子今年要参加高考了。这块顽石开窍了吗?应该说人到中年的他,经过岁月的磨洗,顽石的楞角差不多被磨平,兴许还没有达到圆滑的程度。他也是个当父亲的人,一定体会到当父亲的艰辛,培养一个儿子的不易。因而他同父亲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在父亲步入老年后,能够时常上门探望,隔几天在微信上问个好。

父子俩的关系能有今天这种状态,不得不说一下唐家的孙子,因为孙子在其中起到了纽带作用。人们都说“隔代亲”,这话一点不假,唐伯诚其实是很传统的人,在孙子降临人世那天,儿子打电话告诉父亲,并且要父亲给孙子起名。他放下电话后,兴奋地开了一瓶酒,一杯酒下肚后,挥毫写下了“唐朝”二字。

他的儿媳见了这名字说:“这名字好,特别大气,而且让人过目不忘。”他的儿子说:“爸爸啊,唐朝还分初唐、中唐、后唐,你指的是哪个时期呢?”他回答说:“当然是大唐盛世。一个朝代的盛衰,如同一个家族的盛衰。我孙子将来要是明白其中道理,岂不更好?”接着又说:“孙子的小名,干脆就叫大唐吧。”儿子连忙说:“你是当爷爷的,以后称孙子为大,这合适吗?”他笑着说:“我乐意。”

大唐一天天长大,当爷爷的疼爱有加,孙子要学小提琴,爷爷给他买小提琴;孙子要学钢琴,爷爷给他买钢琴,还请钢琴教师上门去授课。孙子有什么要求,爷爷总是有求必应,当爷爷的是想把从前对儿子的亏欠,加倍偿还给儿子的儿子。何况大唐聪明乖巧,很会讨爷爷的欢心,爷爷更要掌上明珠一般呵护。大唐享有不一般的地位,别墅的二楼有三间卧室,其中一间是专门留给他的,每个月他来这里住几天,其他人没有这个待遇。

然而时代在快速发展,生活在各个时代的人都有差别,而且这种差别越来越大。唐伯诚的青年时代,同儿子的青年时代截然不同,眼下孙子的青年时代,又同儿子的青年时代截然不同。祖孙三代中,祖辈是五零后,父辈是八零后,孙辈是零零后。由于不同的时代,生活条件和成长环境的不同,老一代和下一代之间,难免会产生代沟现象。

以前唐伯诚和儿子之间,父子俩的思想观念和行为方式,存在着很大的差异,现在唐云峰和儿子之间,同样也产生了这样的问题。唐朝的学习成绩不错,眼看要参加高考了,父母希望他考交大或复旦,同时还为他设计好了奋斗目标。但是唐朝有自己的主见,他从小喜欢音乐,自认为是个文艺种子,父母的规劝一点不肯听,说自己会选择奋斗目标,任何人都不能强迫自己。

在对孙子的培养计划上,唐伯诚完全赞同儿子和儿媳。可是大唐的个性很倔强,比起他的父亲毫不逊色,在选择学业的问题上,连祖父的话也听不进。这些日子里,唐伯诚心里十分担忧,他想起了从前对儿子的栽培计划落空,不想在孙子身上又重演,于是一次次训诫自己的孙子,谁知孙子对此十分抵触。

一家有一家的难事,最让唐伯诚头疼的,还是家里的二公子唐大伟。他和林芸结婚那年,这个二公子还在上幼儿园,林芸对自己的儿子百般骄纵,二公子是在溺爱中长大的。继子目前的生活状态,他心里非常清楚,尤其担心的是,现在继子和自己的生父搅和在一起,因为林芸的前夫是个十足的混蛋,绝对不是什么好鸟。

林芸说起过自己的前夫,说他长得有点像已故日本影星高仓健,而且还有点小聪明,是一家公司的财务人员。他俩在结婚之初,恰逢“全民炒股”的浪潮,有点小聪明的人也投身股市。刚开始的时候,赚了点小菜钱,由此激发了发财欲望,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连同父母的压箱钱,全都投进了股市里。

谁知没几个回合,那些投进股市里的钱,差不多全赔光了。父母天天骂他,妻子也同他吵,有点小聪明的人于是动起了歪脑筋,利用公司财务管理上的漏洞,私自挪用公司的资金,在股市上为自己补仓。他还大量买彩票,天天计算中大奖的概率,想凭自己的小聪明,用两张渔网来打鱼,不至于网网落空,一旦有了渔获,便可填补公司账上的窟窿。

他根本没有想到,越是想发财的人,越是没有发财的运气。他不但一无所获,反而公司账上的窟窿越来越大,等到东窗事发时,账上的窟窿已超过百万。这个有点小聪明的人,后来被法院判处七年有期徒刑,妻子随即同他离婚。

林芸的前夫早已出狱,并且娶了个外来妹为妻。他出狱后做过许多生意,始终没有发财,但是仍在寻找发财的捷径,做那一夜暴富的美梦。现在他好像找到捷径了,正在做保健品生意,认为做这种生意容易发财,进价几十元的东西,以几百元的价格,去蒙骗那些一心想长寿的老人,可以轻松牟取暴利。可能他已经尝到了甜头,因而把自己的儿子也拉了过去。 第六章 夫妻俩的冲突 夫妻俩这时走出了林荫道,唐伯诚站停下来,问妻子说:“你不是要告诉我事情吗?到底想告诉什么?现在你说吧。”林芸瞧一眼丈夫的脸色,娇嗔地说:“我要是说了,你千万不能发火。”他回答说:“你还没说呢,我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发火?”林芸拉住丈夫的手,终于开口说:“大伟夫妻俩同我商量,希望能把那套三室二厅的房子,房产证换他俩的名字。”

唐伯诚听见这话,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当年他在事业成功之后,给自己的弟弟和妹妹,各买了一套房子,自己也买了一套三室二厅,也就是林芸说的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只登记他一个人名字。他同林芸结婚后,在那儿生活过几年,然后买下了眼前的这套别墅。搬进别墅居住后,那套房子一直空关着,等到二公子结婚的时候,林芸对丈夫说:“反正那套房子空关着,干脆给大伟做婚房吧。”他点头答应了,那套房子属于高档楼盘,座落在繁华地段,现在市值一千八百万元左右。

林芸见丈夫脸上露出愠色,连忙说:“大伟也有难处,他的丈母娘老在他跟前嘀咕,说小夫妻俩的名下,连套房子也没有,这算什么富二代?大伟难道不要争口气?再说这套房子总归是他俩的,房产证换上他俩的名字,省得以后有麻烦。”

唐伯诚愤愤地说:“谁说总归是他俩的?你的宝贝儿子再这样下去,恐怕只能一辈子做无业游民。”林芸噘嘴说:“老唐,你这样子说话,我可要生气了。老是你的、你的,难道大伟不是你的儿子?大伟也姓唐,是你们唐家的后代。”大伟原来姓乔,她嫁给唐伯诚后,赶快给自己儿子改了姓。

唐伯诚气呼呼说:“既然有这个想法,为什么不当面同我谈,要你出来当中介?”林芸说:“你老是骂他,他不是怕你吗?不过我对他说了,这件事要自己去同爸爸谈,爸爸是通情达理的。”

林芸接着又说:“他俩已经答应了,星期六领着小婉来这里,要当面向你求情,你就答应他们吧。”唐伯诚强压住火气,想了一想,接着又问:“一个下午就商量这件事吗?是不是还商量了另外的事?”

林芸没有隐瞒,吞吞吐吐说:“你要把公司的股份全都捐献出去。这么一件大事,我总得告诉他,还想听听他的意见。”唐伯诚沉下脸问:“他怎么说的?”林芸回答说:“他同我一样的意见,不反对你做慈善,但是总得有个度。希望你把所有的股份变现,给家里每人平均分一份,其余的……”

不等林芸说完,唐伯诚已勃然大怒,跺脚骂道:“这个王八蛋,想得倒美。”林芸吓得脸色刷白,慌忙说:“老唐啊,怎么这样说话呢?孩子有孩子的想法,这完全正常。再说你的股份是唐家的财产,是不是家里每个人都有份?”他瞪着怒眼说:“你们母子俩结成了同盟,是不是想立刻瓜分我的财产?”

林芸倒吸一口冷气,回答说:“要是这么理解的话,你就错了。”接着又说:“捐出去的钱,就像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你千万不要头脑发热,即使不为我们母子俩考虑,也得为云峰和大唐考虑。哪个老人不为自己的子孙后代着想?现在没钱寸步难行,这是很现实的。给后代留下一点财产,当他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多少能够救他们的急,你说我的话对不对?”

唐伯诚扭头就走,嘴里说:“我的儿子不用你担心,云峰从来不向我要钱,也不图我的财产。倒是你的宝贝儿子欲壑难填,像是个无底洞,每年他要拿去多少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他越多,那就害他越深,不想想以后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林芸快步追上去,说道:“娘给儿子钱,难道犯法了?我家的钱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

夫妻俩一前一后,走进了门里,张婶看见俩人的脸色不对,知道俩人又吵嘴了,连忙说:“沙发上坐一会吧,要不要开电视机?”说着去拿遥控器。唐伯诚摆了摆手,闷声闷气说:“我不想看电视。”然后转身上楼梯。张婶愣了一下,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连忙要跟上去。林芸接过保温杯,对张婶说:“给我吧,你去给大门上保险,早点休息吧。”说完赶紧上楼去。

唐伯诚上楼后,先走进卫生间,去台盆前刷牙。林芸轻轻走到他背后,双手抱住他的腰,在他耳边说:“发什么火呢?有这个必要吗?”他没有答理,抬起头朝镜子里的她瞪眼,随即眼神又变了,因为看见镜子里的她,脸上带着一丝哀婉,有些楚楚可怜,于是他心软了。

唐伯诚刷好了牙,林芸对他说:“泡个澡吧,我去放热水。”卫生间里有淋浴房,还有个大浴缸,是国外进口的冲浪浴缸。林芸转身去拧水龙头,他转过头说:“昨天泡过了,今天不想泡。”林芸直起腰说:“那么泡一下脚吧。”说着拿出一只按摩脚盆,先往盆里盛热水,然后插上电源。

林芸把一张椅子搬到脚盆前,拉着丈夫在椅子上坐下,蹲下身替他脱鞋袜,试了一下水温,把他的双脚浸入盆里,然后开启脚盆的按摩模式,温柔地对丈夫说:“双脚按摩十分钟,我去房里,过一会就出来。”说着走出了卫生间。

唐伯诚仰头靠在椅子背上,双目微闭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脚盆发出丝丝的响声,不停地翻滚着水泡,他的双脚在微微震颤。在这享受的时刻,他脑子里似乎还在思考什么,胸脯不停地起伏,而且不停地吁气。

过一会儿,林芸走了进来。她脱去了外衣,只穿着贴身内衣,呈现出凹凸有致的身材。他没有睁眼,她搬了张矮凳,拿了条干毛巾,在盆前坐下来,轻声说:“时间差不多够了。”然后把丈夫的一只脚抬出来,用毛巾擦干后,把他的脚搁在自己的大腿上,双手揉搓一阵后,再摁他脚上的每个穴位,用力掰每一个脚趾。等到一套程序做完,又抬出他的另一只脚。

唐伯诚很享受这一刻,刚才的满腹怨气,此刻都抛到了九宵云外。说心里话,他很爱自己的娇妻,人活到了这个年纪,身边有个温柔体贴的伴侣照顾,还不是前世修来的福?望着娇妻细腻白嫩的脸庞,还有她充满活力的,柔软曼妙的身材,不由觉得自己仍然年轻,感到了幸福和满足,但是他仍不出声。

林芸是从足浴房学来的这套本领,目的就是为自己的丈夫服务,每当进入这个模式,丈夫就会臣服自己,对自己言听计从。然而今天不能故伎重演,因为经验告诉她,丈夫还没有完全退出生气模式。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很倔,时常像个不听话的老小孩,要有足够的耐心哄他,程序万万不可搞乱,否则很难收拾。

林芸给丈夫穿上拖鞋,体贴地说:“能不能别进书房去?早点进卧室睡觉。”丈夫在晚上睡觉前,总要在书房里呆好长时间,这是他的习惯。唐伯诚终于开口,说道:“不行,我要去看邮箱里有没有邮件?”说着起身走出去。 第七章 唐伯诚的捐献计划 唐伯诚走进书房,在红木书桌前坐下,先启动书桌上的电脑,戴上老花镜查看有没有新的邮件。邮箱里果然有新的邮件,一共是三个邮件,两个是以前公司的下属发来的,一个向他求教管理上的一些枝叶问题,一个向他求教一项技术上的问题,于是立刻敲打键盘,分别给两个下属回邮件。

第三个邮件是从市老年基金会发来的,发件人是基金募集委员会的陈主任,邮件上写:“唐委员好:大札已阅,我和我的同事深深感动。您要把自己的全部公司股份捐献给市老年基金会,对于您的慈善举动,我们由衷地感到钦佩。考虑到这是一笔将近六个亿的巨资,而且是您一生的积累,所以我们不敢贸然接受。”

读到此,他摇了下头,只见下面又写:“您这么多年奉献慈善事业,累计捐款金额巨大,本基金会已接受您的数笔爱心捐款。您为社会作出了突出贡献,我们以您为楷模,对您表示崇高的敬意。但是考虑到此事重大,所以请您不要操之过急,先同您的家庭成员协商一致,然后再作最后的决定,您看意见如何?再次感谢您对本基金会的支持。祝您身体健康!全家幸福!”

读完邮件内容后,他皱起双眉,默默地点燃了香烟,这是今天的最后一支烟。他边吸烟边思索着,沉吟一会后,在烟灰缸里揿灭烟蒂,随即给市老年基金会复函。

信函开头写:“陈主任好:感谢您对我的鼓励,以及善意提醒。不过我不需要冷静期,诚如上次给您来函所言,我的这个想法,早在几年前就开始酝酿,是经过冷静思考的。”

他思考一会,继续写道:“我连续几届担任市人大委员,期间无数次走访市里的养老机构,老年人的养老问题,尤其是养老院的问题,是我一直关注和研究的课题。如今我已从市人大岗位上卸任,想给自己的课题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上海即将步入老龄化城市,如何帮助那些困难群体的老年人?让他们都能安享晚年,这是全社会的责任,也是我应负的责任。我只是尽我的绵薄之力,同时希望有更多的人,共同加入这个行动。”

他最后写道:“我的意见如下:首先我的初衷不变。至于我的家人,我会进一步做思想工作,相信他们一定会支持的。请你们先拟一个捐献协议,以及相关的法律文书,然后交给我过目。其次是股权转让手续,可能会牵涉到许多法律问题。我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请你们委派一个专业律师,同我详谈这方面的问题。制定好股权转让方案后,我会配合完成这项工作。”

写好回复函后,仔细审阅了一遍,然后敲击发送键。这时林芸走了进来,问丈夫说:“怎么还不睡?时间不早了。”他抬起头来,回答说:“我回复几封邮件,已经结束了,马上就去睡。”

林芸刚从浴缸里出来,身上只穿一件浴袍,他问她说:“你干吗进来?怎么还不去睡?”她嘟嘴说:“看见书房里还亮着灯,人家不放心嘛。”说话时转动丈夫的坐椅,让丈夫的脸对着自己,然后跨了上去,一屁股坐在丈夫的大腿上。

唐伯诚咕哝了一句:“你又调皮了。”然而双手已不由自主地抱住她柔软的腰肢。林芸像坐在父亲大腿上的小女孩,双手捧着丈夫的脸,并且连连亲吻。他立刻陶醉了,像是个老小孩,一头扎进娇妻敞开的怀里,把脸埋进她的酥胸,闻着她身上散发的香味,抚着她绸缎般光滑的肌肤。过了片刻,他抬起头说:“你衣服没穿,小心感冒,快去睡吧。”

林芸进入了撒娇模式,嘟嘴说:“不嘛,我要你陪我,今晚去我房里睡。”唐伯诚对房事很节制,而且还有计划,说道:“前几天刚陪过,再过几天吧。”

林芸抱住了他的脖颈,继续撒娇说:“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不陪我?”他回答说:“哪有这话?都老夫老妻了。乖乖听话,自己回房睡吧。”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林芸仍不离开撒娇模式,娇嗔地说:“你又骗我,要是不生气的话,那答应我一个条件。”他忙问:“是什么条件?你说吧。”她忽闪着晶亮的眼珠,仰起头说:“大伟他们星期六来家里,到那天你千万别骂。他们要办房产过户手续,你就答应吧。”

唐伯诚想了一想,回答说:“这件事可以答应。再有其它条件,那就免谈了。”她继续撒娇说:“不嘛,不嘛。”他说:“好了,好了,你别闹了,快回自己的房里去吧。”说着同妻子一起走出书房。

夫妻俩秀恩爱、玩浪漫结束了,俩人进了各自的卧室。他俩称得上是老夫少妻,虽然已经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但是平时秀恩爱和玩浪漫,可能胜过一般的年轻夫妻。这对老夫少妻,一个有钱,一个有貌,在世人的眼里,无疑是一对富贵夫妻,所拥有的一切令人羡慕。

然而诚如所谓的贫贱夫妻,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并非都像人们所说的“百事哀”;眼前这对富贵夫妻的奢华生活,也并非天天“百事可乐”。有生活就有烦恼,因为生活本来就够烦恼,只是富人的烦恼,同穷人的烦恼不同而已。

一般人很难想象,住在豪华别墅里,天天锦衣玉食的富贵人,怎么还会有烦恼?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唐伯诚的确够烦恼,那种不为人知的烦恼,是他再婚后种下的。

他当初确实很爱林芸,然而婚后很快就感觉到,自己在这问题上过于草率。林芸的相貌确实漂亮,然而她的头脑却很简单,就像一部外观漂亮的手机,内存容量严重不足。

他尝试过想改变她,但是几年努力下来,没有一点点效果,这使他十分失望。但是他不能再换“手机”,因为在许多方面,自己十分依赖这部“手机”,而且离不开这部“手机”。于是只能妥协、妥协、再妥协,每次林芸在丈夫跟前撒娇和秀恩爱,总能换取丈夫的妥协,就像刚刚发生的一幕。 第八章 全家人的反对 唐伯诚拉上卧室的窗帘,上床躺下后,在枕头上长吁一口气,随即脑瓜开始发胀,心里又开始乱。几十年未,他就是这么经历过来的,大家都看到成功人士头上的光环,还有他们优渥的生活条件,然而他们的烦恼和压力,常人一般难以想象。

现在他已经退休了,就像将军挂甲归田,能够安稳退下来也不容易,因为在退休之前,他同意一家大型集团公司,完成了对自己公司的并购。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当初公司董事会成员,许多人反对被并购,他自己也曾犹豫过。

最后他说服了大家,经过一年多的谈判,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转变为那家集团公司的分公司。他接受了集团的请求,在分公司留任了一个时期,等到所有关系理顺后,终于放心交班。

他不后悔当初作出的决定,虽然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就像自己亲手抱大的儿女。但是儿子长大后,应该让他去开创属于自己的事业,女儿长大后,应该让她去找个好夫婿。如今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尤其是国际市场风云变幻。虽然自己公司的业绩不错,但是并非没有危机感。加入了大型集团,就像是加入了航母编队,在出海航行中,能够抵御更大的风浪。

眼下他又要实行一项重大决策,正如他自己所说的,要为自己所重视的课题,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而且这项决策已酝酿好多年。

以前他连续几届担任市人大委员,虽然平时工作很忙,但是经常抽出时间,同人大代表一起下基层搞调研。有一个时期,他特别关注市里的养老机构,因为收到许多老百姓反映的情况。为此他走访过许多养老院,尤其是问题反映比较集中的民营养老院,不仅去调查养老院的基本设施,护理人员的配备情况,还到过许多老人的床前,详细了解他们在养老院的生活状况。

一次次走访,一次次感到心酸,因为亲眼见到许多老人的窘况。这部分老人由于各种原因,在壮年时没有攒起足够的养老钱,其中不少是“失独家庭”的老人,因而他们在养老院的境遇,非常令人同情。另外养老院方面也有苦衷,他们不能做赔本生意,否则自身难以为继。根据调查来的材料,在市人代会召开期间,他递交了一份,关于“提高全市养老院服务质量”的议案。人代会对他的议案很重视,专门组织了一个巡视小组,由副市长亲自带队,去各区的养老院了解情况。

在巡视结束后,副市长同大家开会,在会上说:“通过几天的调研,唐委员所提到的问题,确实应该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我们首先要面对的,是那些困难群体的老人,民政部门要加紧落实措施,确保每个有困难的老人,都有一个幸福的晚年。此外政府对全市的养老机构,除了要加大财政支持力度,还要重视养老院的各项服务功能,完善各方面的配套设施,要对护理人员进行职业培训。”

副市长最后还说:“这同时也提醒我们,各级职能部门要未雨绸缪,因为上海即将步入老龄化城市,今后这方面的矛盾将更为突出。我们要让住在养老院的所有老人,人人都有一个幸福的晚年,光靠政府的财政支持是不够的,还必须动员社会力量,加入到我们的养老事业中来。”

那天参加会议的,有许多方方面面的代表,市老年基金会也派代表参加会议,基金募集委员会的陈主任,在会上报告基金会历年来的工作成绩,以及所遇到的问题。也就是在这次会议上,他认识了陈主任,在会议结束后,俩人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

就在第二天,陈主任收到了他派人送来的,一百万元的捐款支票。在此后的几年里,他年年如数捐款,从未中断过。他把这件事,当作一项事业来做,同时酝酿一个宏大的计划,准备在有生之年,为自己所投身的事业,尽一份最大的力量。

在前几个月,他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自己的弟弟和妹妹,弟妹俩听到他这个计划,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唐家向来很传统,弟妹俩视长兄如父,何况兄长是个成功人士,弟妹俩都崇拜自己的兄长,以往家里有什么事情,俩人都听兄长的安排,从无半点违拗。弟妹俩不能反对自己的兄长,但是提醒他要想得周全些,不但要听取林芸的意见,还要和儿子和儿媳好好沟通。

接着他去儿子的家里,找自己的儿子和儿媳谈话。儿子和儿媳听到了,同样感到惊愕,儿子问父亲说:“这些股份是您半辈子的心血,虽然您有权处分自己的财产,但是为什么不能冷静些?为什么非得全部捐献?”在父亲的公司被并购问题上,他完全支持父亲,但是在这件事上,他连问了两个“为什么?”

儿子显然有意见,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儿媳。儿媳名叫李绣文,是一家银行的职员,平时是个爽快人,但是今天变得吞吞吐吐,好一会才开口说:“爸爸,我们从来不觊觎您的财产,这点您应该知道。您要为社会的养老事业作贡献,我们没理由反对,但我们还是要提醒您,千万不要太冲动,这事要全盘考量。”

他听得懂“全盘考量”是什么意思,立刻沉下了脸,问儿子和儿媳说:“既然你们不图我的财产,那么还要我考量什么呢?你们说出来呀!”儿子见父亲生气,连忙说:“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到您奋斗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积累起这些财富,一下子全都捐献出去,难免感到有点可惜。”

唐伯诚在儿子和儿媳面前,虽然没有碰一鼻子灰,但至少碰了半鼻子灰,临分手时的时候,他的脸色很难看。唐云峰意识到恼怒了父亲,第二天给父亲打电话,说自己和妻子并不是存心冒犯,那些股份是您积累起的财产,您想如何处置?那是您的权利,您自己看着办吧。

听到儿子这么说,他心里很明白,儿子是在和自己赌气。然而他也憋着一股气,对儿子说:“我上门来是想得到你们的理解和支持,但是没有听见你们说半句支持。你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思想境界为什么如此低?嘴上说不觊觎我的财产,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呢?”

唐云峰听着父亲的训斥,支支吾吾不做正面回答,他于是说:“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你们支持不支持?对我来说已不重要,接下来怎么办?那是我的事情,不希望你们来干涉。”他是真生气了,对儿子训斥一通后,气呼呼挂断了电话,此后一直未与儿子见面。

他知道真正的难关是在林芸那里,事情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当他向妻子说出自己的计划后,林芸气急败坏地说:“老唐啊,你是不是脑子坏了?我坚决不同意这么做。”

林芸怎么也想不通,丈夫拼搏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攒起一座金山,却要把它捐献出去,这到底是图什么?她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这座金山,然而她心里很明白,虽然丈夫对自己非常宠爱,但是在重大问题上,自己并没有多大的话语权。她想去找唐云峰商议,共同来保卫这座金山,又想大公子从来不把自己放眼里,要想让他同自己一条心,肯定是没戏,只怕还会讨个没趣。

这几天她思来想去,唯一可依靠的还是自己的亲儿子,虽然二公子在继父的眼里,简直不算个东西,但是能多一张嘴说话,那也是好的。另外她要靠自己的本事,慢慢软化自己的丈夫,至少要得到一个妥协的结果。 第九章 救助黄源清老人 此时夜已深,在寂静和黑暗中,唐伯诚睁大了双眼,脑子里想着刚才给陈主任发去的邮件。过一会儿,他眼前浮现出了一张张老人的脸,那是他在养老院里认识的老人,有许多是当年的老三届,经历过上山下乡,回城后又遭遇过下岗。他们的肩膀承载过生活的重压,为社会作出过重大贡献,然而因为种种原因,他们的晚年不尽如人意。最使他感到心酸的,有次去一家养老院,遇见了从前在云南农场的,同一个连队的队友黄源清。

唐伯诚是68届初中毕业生,黄源清是67届初中毕业生,俩人在云南农场的同一个连队,一共相处了二年。后来农场支援当地的一个傣族村寨办学,他有幸被场部领导选中,离开连队去村寨当老师。

全国恢复高考的头一年,他考取了上海交通大学。当年回上海参加高考时,黄源清开着一辆拖拉机,送他和另外几个知青离开农场,此后再没有同他见过面。万万没有想到,俩人分别了几十年,竟然在养老院里意外相逢。

俩人相见格外欣喜,然而他马上察觉到,黄源清的气色很不好,看上去像身体出了状况,于是问他什么时候进养老院的?目前身体状况如何?黄源清听见这问,神情一下变得凄惶,回答说自己患肾病,并且还有其它毛病。三年前老伴患癌症去世了,自己没有子女,因为身边没有人照顾,一年前来到了养老院。现在一天不如一天,眼看是日薄西山,只能苟延残喘了。

他听得心酸,问黄源清怎么会得肾病?黄源清的神情越发凄惶,说自己在79年离开云南农场,回上海后替人家蹬黄鱼车送货,还摆过地摊。后来街道安排他去纺织厂干临时工,上班两年多后,转为正式工人。谁知好景不长,那家纺织厂破产了,自己成为下岗工人。为了生计,后来去当出租车司机,人虽然辛苦,但是收入还不错。说起开出租车时的光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或许那是他一生中,钱赚得最多的日子。

随即他沉重地叹了声气,说道:“那时我和一个同事承包一辆车子,每天我至少有十个小时在路上,从来没有休息日。那几年里只顾多赚钱,每天跟同事交班时,腰酸得直不起来,但是仍咬牙坚持。”他摇了摇头,继续说:“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双脚浮肿,没有一点力气,这才去医院检查,知道自己得了肾炎。”

他注意到黄源清的脸色非常晦暗,连忙问:“你的肾脏毛病,现在怎么了?”黄源清叹声气说:“没治了,已经发展成尿毒症,正在等死。”他吃了一惊,说道:“尿毒症可以治疗的,只要按时去医院做血液透析。”黄源清摆手说:“我不想去做血液透析,干脆等死算了。”他忙说:“这怎么行呢?你有医疗保险的,应该去医院治疗一个阶段,至少要坚持做血液透析。”黄源清回答说:“前年我住过二次医院,每次只能住十五天,各种名堂的花费倒不少,再也不想去住院了。”

那天他的身边,还有一起去的两个同志,养老院的院长也在场,他们也一起劝说。可是任凭大家怎么劝说,黄源清只是摇头。他了解黄源清的脾气,从前在农场里的时候,他是个埋头苦干的人,但是得不到领导的赏识,因为他的脾气太古怪,经常要同领导发生争执。于是他换了个话题,向黄源清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问他在养老院里生活得怎样?对养老院的服务质量,有什么意见?

提起养老院的服务质量,黄源清立刻就生气,说道:“我是个快死的人,但是脑子还没有坏,不怕说话得罪人。”他指了指跟前的院长,说道:“你们问他,如果他的父母还在,愿意把自己的父母送到这儿来吗?”这话犀利得像一把刀子,院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尴尬。

唐伯诚相信他所说的,这些得罪人的大实话,于是对他说:“你说得具体点,譬如说平时的护理怎样?还有什么不足?可以让院方改进。”黄源清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指着对面床位的老人说:“刚才他在床上拉屎,满屋子的臭气,摁铃摁了半个多小时,也不见护工的人影。”

他向其他老人望去,看见这间二十来平方米的屋子,一共摆着六张床位,房间里挤占得满满的,几乎没有什么空隙,而且气味很难闻。六个老人有卧在床上的,也有坐在轮椅上的,此时都瞪大着眼珠,眼巴巴望着他们。

他问院长说:“这里的护工,每人看护多少个老人?”院长回答说:“一个护工负责二间屋子。”他又问:“也就是说,一个护工要护理十多个老人,这样忙得过来吗?”院长没有答话,有个老人插话说:“真因为护工忙不过来,我们更要遭罪。如果家属付小费,那要好一些,不付小费的话,那就更惨了。”

黄源清接着说:“我没有子女,没有人来付小费,所以只能受罪。”院长窘得无地自容,唐伯诚瞪他一眼,问道:“这屋子里的空气很浑浊,为什么不开窗通风呢?”院长回答说:“开窗子的话,老人容易得感冒。”他说道:“空气浑浊,对他们的健康同样不利。即便不能开窗,也应该装个排气扇,这个投入不算大吧。”院长点头说:“好吧,我会抓紧落实。”

唐伯诚非常生气,对屋子里的老人说:“各位老大哥,院方有许多地方确实做得不到位,既然院长已经听见了,相信一定会改进的,政府责能部门也会督促他们整改。”然后对黄源清说:“黄兄啊,你的病一定要治,赶快去医院做血液透析,不能耽搁。”

黄源清仍是摇头,回答说:“我没法去呀,再说这儿离医院很远,我没法乘公交车,也没钱乘出租车。”唐伯诚对他说:“保命重要,一定要听我的话,要去医院做血液透析。我知道你有困难,等一会我同院长商量,一定替你解决,就这么说定了。”他又劝慰了几句,然后同黄源清握手告别。

接着他们又视察了几个房间,随后走进了院长办公室,同院长坐下来谈话。唐伯诚摇头说:“我痛心啊!这里的情况,竟然这么糟糕。”他直视着院长,严肃地说:“刚才黄源清那句话问得好,我们是应该好好想想,假如我们的父母都在,是否愿意送自己的父母,来这里养老?”

院长非常尴尬,回答说:“您批评得很对,院里确实工作不到位,但是我们也有难处。”接着说道:“我们这里是按最低标准收费,虽然政府给予一定的补贴,但还是入不敷出。我们不是盈利机构,可是眼下各项的开支,每年都在不断增加,要是不掌握收支平衡的话,恐怕难以为继。”接着他历数平时各项支出的情况,还有种种困难。

他在本子上记下了院长的陈述,然后说:“你提到的这些困难,我会向上级反映,希望尽快得到解决。但是你们自身所存在的问题,必须加快整改。”他一一指出刚才在巡视中发现的问题,接着又说:“尤其要加强对护工的职业道德教育,应该建立必要的考核制度,对那些缺乏爱心,没有职业操守的个别人员,不能留在护工岗位上。”

院长连连点头,他又说:“那个黄源清老人的情况,看来很不妙。我想了解一下,他是否有监护人?”院长回答说:“他有个兄弟,还有一个侄儿。当初办理入住手续,是他的侄儿经手办理的,监护人也是他的侄儿。”接着说道:“老人入住了一段时间后,健康指标越来越差,主要是肾病引起的。我们联系了他的侄儿,建议送他去医院治疗一个时期,或者定期去做血液透析,但是事与愿违。”

他惊讶地问:“为什么呢?”院长回答说:“老人每月的退休金不多,只够支付养老院的费用。另外他的脾气很暴躁,经常同护工发生矛盾,而且与自己侄儿的关系也不是很好。另外他似乎有厌世心理,所以不肯去医院治疗,现在他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他侄儿的经济条件不是很好,也有可能把他当作累赘,平时每隔一、二个月,才来探望一次,看来不愿意多管他,我们也没有办法。”

他听了连连摇头,说道:“这样不行,明知道他有性命之虞,再不介入的话,那就是见死不救。”他问院长说:“能不能想办法,让他接受治疗?”院长摇头说:“我们能做的,那就是联系监护人。现在他侄儿撒手不管,我们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沉默半晌,然后说:“他不接受治疗的话,马上会走到生命的尽头。这事我不能不管,还想请你一起来救他。”院长惊愕地瞪大了眼,他说道:“他的病不能再耽搁,要是到了尿毒症晚期,那就没救了。他侄儿现在这种态度,即便再做他的思想工作,恐怕效果也不大。所以我想请你安排一个人,专门负责他去医院就诊,并且护送他去医院做血液透析。”

院长听了这话,惊得张口结舌,半晌答不上话来。他说:“我知道这不是你们的职责范围,你们也没有这种惯例。现在救命要紧,必须特事特办,这件事我要拜托你,请你赶快替他找一个陪护人员,陪护的额外费用,往返医院的出租车费用,全部由我来承担。”说着从包里拿出五千元钱,放在院长的面前。

院长把钱推了回去,激动地说:“即便这样,也不应该由你来花费。”他回答说:“当年我在云南农场的时候,他曾经照顾过我,算是我对他的回报吧。这些钱先用起来,你给我一个银行账号,过些日子我转笔钱来,给他专款专用。”

院长和另外两个同志不由肃然起敬,院长激动地说:“唐委员对老人的一片爱心,使我深受感动,对我们是很大的鞭策。我一定照你的话做,万一他本人仍不同意的话,那怎么办呢?”他回答说:“等一会我再找他谈,一定要说服他。等到事情落实后,你们向他的监护人告知情况,并且征求一下意见,我想监护人会同意的。”

事情终于有好的结果,一个对生命已绝望的老人,在昔日好友的勉励下,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黄源清接受了他的资助,同意去医院就诊,定期去医院做血液透析,生命得以延续好多年,直到去年逝世。也是通过这件事情,使他下决心要帮助更多的,像黄源清这样的弱势群体老人,并且酝酿在退休之后,完成自已的这个计划。 第十章 早餐桌上 今天是星期六,大清早的时候,花园里的鸟雀叽叽喳喳,把唐伯诚从睡梦中惊醒。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以前他是听着鸟叫声起床的,如今他退休享福了,不需要再早起了,于是翻个身又睡回笼觉。

当晨曦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他终于睁开了眼晴,慢慢地从床上坐起,两手的掌心首先揉搓一下,脸和脖子也揉搓一下,然后起床穿衣,进卫生间坐厕,洗漱后下楼去。

林芸和张婶已在餐桌前等他,张婶说:“先生快坐下吃早餐吧。”他坐了下来,张婶端出了夫妻俩的早餐,林芸的盘子里是三明治,一杯现榨的果汁。他的盘子里是一只鸡蛋,两只素菜包,外加一杯牛奶。

唐伯诚问张婶说:“你吃过了吗?”张婶回答说:“我已经吃过了。”主人家每天的晚餐,总要吃剩一些,她舍不得倒掉,剩菜和剩汤煮泡饭,是她每天的早餐,倒不是为主人家节省,觉得倒掉了实在可惜。

林芸动手替丈夫剥鸡蛋,剥好了递到丈夫的手里,然后用餐巾纸擦手,还在鼻前闻一下,确信手上没有腥味了,然后吃一口三明治,喝一口果汁。张婶在旁问:“太太,要不要煮咖啡?”女主人早餐后,通常还要喝一杯咖啡。林芸回答说:“不用了。”接着又说:“大伟一家来吃午饭,今天多做一些菜。”张婶回答说:“我已经准备好了。”随即把菜品报给女主人听,林芸点头说:“这样可以了,你去忙吧。”

林芸吃完了三明治,喝完了果汁,然后拿出手机,指尖不停地划动。唐伯诚也吃完了早餐,见到妻子在划手机,想起说:“我的手机在书房里充电,忘了带下来。”林芸说:“我替你去拿吧。”张婶出来收拾盘子,听见了说:“太太坐着,让我去拿。”

张婶赶紧上楼去,唐伯诚在身后关照说:“顺便把我的眼镜也带下来。”如今的人离不手机,每天早晨一机在手,便像君王早朝一般,不但受四方朝贺,而且海内外发生的大事,各有详尽的奏章呈报,同时批阅也容易,只要手指轻轻划一下。

不一会儿,张婶拿来了手机,唐伯诚打开了手机,看见微信上已有百十条信息,于是戴上眼镜细看。许多朋友习惯每天早上向他发送问候,他的手指一一划过,发现中学的同学群,今天好像特别热闹,一早已有好几十条信息,于是进群去看。

原来是群主拉了一个新人入群,大家都在欢迎,当他看到新人的名字时,心里不由惊喜,连忙发文字:“李瑞英好,欢迎老同学入群。”他在群里的昵称是白头翁,对方回复道:“白头翁先生好,请教尊姓大名。”群主抢先回复道:“我来告诉你,白头翁就是唐伯虎啊。”

唐伯虎是他在同学中的外号,对方连忙招呼:“原来是伯诚啊,我太高兴了。”他忙问:“老同学,什么时候从美国回来的?”对方回答说:“回来已有一个多月了,因为防疫的需要,下飞机后在酒店里隔离,回家后又自行隔离七天,现在可以到处走了,所以想见老同学。”

他连忙说:“好啊,已分开几十年了,大家都非常想念你,每次同学聚会都提起你。”对方回答说:“我也很想念大家,希望早日见到同学们,我们见面时详谈。”

微信上立刻有许多鼓掌和点赞的表情包,还有人发言:“群主快安排聚会,几十年不见了,想握老同学的手,还想抱一抱老同学。”群主回复说:“那好啊,下个星期六怎么样?”那个人说:“早一点,能不能安排下星期三?”群主说:“那行,请参加聚会的同学报名,方便我去订座。”

群里先后冒出了十多个报名的表情包,群主说:“那么仍旧去燕云楼聚会,订好包房后,我会通知大家的。”李瑞英说:“谢谢群主安排,期待同大家见面。”大家又鼓掌,接着互相聊了一会,一场热闹终于结束。

唐伯诚仍不放下手机,点一下李瑞英在微信上的头像,放大后仔细打量。林芸见他的神情有些异样,连忙问:“怎么啦?出什么事了?”他回答说:“没什么事,以前中学里的一个同学,分开已几十年了,刚从美国回来,大家都在群里欢迎,下星期三要安排聚会。”

林芸说:“看你激动的样子,一定是女同学吧。”说着歪过头去看丈夫的手机,随即嚷道:“真让我说中了,你这个同学看上去很优雅,年青时一定很漂亮,说不定你还追求过她,老实说是不是?”他放下了手机,说道:“你胡说什么呢?她是张亚夫的前妻,离婚后去的美国。”

接着他叹气说:“她确实很漂亮,可是命运多舛。当年她哥哥的一个同学很爱她,但是张亚夫占了先机,俩人一起去安徽插队落户,回来以后就结婚了。她哥哥的那个同学后来去了美国,但是仍不死心,并且同她书信往来。可能她也向往国外的生活,另外夫妻感情出了问题,所以同张亚夫分手了。”接着又叹气说:“听人说她在美国生了个儿子,但是没过几年,她被丈夫抛弃了,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再婚?”

林芸有些惊愕,她听丈夫说起过,张亚夫是他小学、中学的同班同学,以前还是好朋友。令她纳闷的是,张亚夫的再婚妻子,竟然是唐伯诚的前妻。她见过张亚夫几次,对这个人有些反感,而且察觉到丈夫也对他很反感。她很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又冒出了张亚夫的前妻,心里更想弄清楚。

唐伯诚好像在发愣,林芸凑上去说:“你的这个同学为了去国外生活,不惜抛弃自己的丈夫,结果自己被第二任丈夫抛弃,这能怪谁呢?”接着又说:“我倒想知道,当年是你抛弃徐素娟?还是徐素娟抛弃你?后来她怎么会嫁给张亚夫的?” 第十一章 二公子登门 徐素娟是唐伯诚的前妻,唐云峰结婚的时候,生母来出席儿子的婚礼,张亚夫也一起来。唐朝出生后,唐伯诚为孙子办满月酒,还办过几次生日宴,徐素娟和张亚夫也都来了。林芸非常瞧不起徐素娟,认为这个女人没有素质,简直是没有见过世面的黄脸婆,活该唐伯诚要和她离婚。尤其让她气恼的是,有一次在唐朝的生日宴上,不知为了什么事,徐素娟竟然在背地里骂自己是妖女人,正好让自己听见了,那天要不是唐伯诚阻拦,差点要同她开骂。

唐伯诚气呼呼说:“这都是几十年以前的事了,你有必要知道吗?”林芸不做声,过一会又问:“张亚夫知道自己前妻回来了吗?”他摇了摇头,回答说:“张亚夫不玩手机,同学微信群也没有加入,平时很少和人联系,我想他不会知道。”

唐伯诚说这话时,语气里充满着同情,虽然他和张亚夫之间的关系,多少有些尴尬的成份,但是自己儿子同张亚夫的感情很好,因为唐云峰小的时候,张亚夫待他如同自己的亲儿子。以前张亚夫是开饮食店的,唐云峰小的时候,几乎天天去他的饮食店里,可以说是吃着他店里的馄饨长大的。张亚夫和前妻没有生育过,徐素娟嫁给他后,第二年生了个女儿。唐云峰很喜欢同母异父的妹妹,这也是他天天要去母亲身边的原因。唐云峰的那个妹妹早已经出嫁了,目前在深圳工作和生活,每年回来探望父母一、二次。

天有不测风云,张亚夫在去年突发脑梗,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生活质量很不好。唐伯诚在儿子的陪同下,上门去看望过他一次,并且送了二万元慰问金。唐云峰经常上门去关心,他说要回报张亚夫,不光是从小吃他店里的馄饨,更重要的他是自己母亲的老伴。现在老两口都需要有人照顾,女儿又不在身边,自己理应多尽一份力量。

唐伯诚这时站了起来,对林芸说:“我要去写字了。”林芸走进贮藏室里,把放在墙边的那杆笔拿了出来。唐伯诚又说:“我的配给供应,今天还没有领呢。”林芸弯下腰来,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只烟盒,打开烟盒数了数,里面是八支香烟,这是张婶按照她的吩咐,每天为他准备的。

林芸问丈夫说:“从下个月起,我又要给你减量了,你同意不同意?”唐伯诚瞪眼说:“就你事多,有这个必要吗?”他接过香烟,拿起那杆笔出门去,林芸在身后关照说:“你写一会就回来,大伟他们过一会要来了。”

他来到花园里,在两棵已经凋谢的腊梅树前,又暗暗怜悯一番,然后在写字的石板前站定。今天他的状态有些异样,老同学李瑞英的现身,使他感到十分惊喜,然而在激动过后,随即想起了陈封多年的往事,刚才他回答林芸说:“这都是几十年以前的事了,你有必要知道吗?”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感到很酸涩,因为他实在不愿意提起旧事。

人在上了年纪之后,往往不能提起旧事,要是一旦提起了,便像打开了水库的闸门,头脑里翻江倒海一般。他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后,提起笔来写字,然而还是做不到气定神闲,脑子里不时浮现出老同学的身影,还有那些不愿意提起,可是又不能忘记的旧事。

他再吸一口气,笔锋终于落在了石板上。今天他写的是苏轼的《和子由渑池怀古》,诗云: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他写完苏轼的诗,稍稍平复一下,接着又写元稹的诗,诗云: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写完两首诗后,他长舒一口气,刚想在长椅上坐下,一辆宝马车在花园前停下,只见二公子从车里出来,打开后座的车门后,他的太太和女儿下了车。

二公子看上去一表人才,身材高大且相貌堂堂,外加身上的名牌服装,手腕上的劳力士手表,一看便知是潇洒的富少。他的太太名叫董佳丽,人样也长得佳丽,肤白且貌美。她同自己丈夫一样,一身名牌服装,手上还多一只名牌包包。夫妻俩今天登门来,为的是房产证上改名字。

唐伯诚说他俩是一对宝货,还说他俩是无业游民。小夫妻俩从学校出来后,确实没干过几年工作,至今都无正当职业。而且小夫妻俩都爱游玩,世界各地到处飞,近阶段国外的新冠肺炎疫情严重,他俩不能出国游玩,只能在国内开车自驾游。

一对宝货来到了跟前,二公子招呼唐伯诚说:“爸爸,您又在写字了。”唐伯诚点了点头,算是回答。董佳丽对女儿说:“小婉,快叫爷爷啊。”小婉叫了声爷爷,从娘的手里挣脱开来,奔到爷爷的身边,拿起那杆如椽大笔,嘴里嚷嚷:“我也要写字,我也要写字。”无奈笔比人高,小手握也握不住,只能在石板上胡乱拖曵几下。

林芸从屋里走了出来,招呼儿媳说:“佳丽来啦。”董佳丽叫了声妈,然后对女儿说:“别写字了,快去和奶奶亲一下。”小婉扔掉笔,一头扎进奶奶的怀里。林芸亲一下孙女,然后说:“大家快进屋吧,别站着了。”于是大家都进屋,唐伯诚也跟着进屋。

他们进了客厅,张婶闻声从厨房里出来,招呼说:“大伟和佳丽来啦,让我来泡茶。”林芸说:“你忙你的吧,他们又不是大客人,想喝茶让他们自己动手。”张婶于是退回了厨房。 第十二章 怒斥二公子 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董佳丽从包袋里取出二盒冬虫夏草,二罐龙井茶叶,双手捧到唐伯诚面前说:“爸爸,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二公子接着说:“这是刚上市的特级龙井,这虫草是去雷允上买的。”

二公子今天特别露脸,这份大礼出手不俗,可以争回上次丢失的脸面。这对小夫妻平时上门来,基本上是两只肩胛,扛一个脑袋,外带一张吃喝的嘴,从不带一样礼物来。今年春节前,不知太阳怎么会从西边出,二公子拎来二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

那天唐伯诚有些疑惑,顺手拿起来看了看,偏偏他是识货的,看过包装上的文字,立刻问从哪儿买的?二公子支支吾吾,最后说出这是生父那儿的东西,自己在帮着推销。唐伯诚听了立刻勃然大怒,斥骂说拿伪劣商品去骗人家的养老钱,有没有做人的良心?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二公子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还要他把东西踩烂了,自己丢到垃圾桶去。

林芸今天也露脸,虽然这份礼物是她吩咐买的,钱也是她掏的,她喜滋滋对儿子和儿媳说:“你们有孝心,爸妈都高兴。”接着又说:“房产证更换产权人的事,你们爸已经同意了。我不懂手续应该怎么办,你们自己对爸说吧。”

二公子立刻说:“办这手续不麻烦,但是要爸亲自出面,带上身份证件和房产证,我们一起去房产交易中心就行。”董佳丽接着说:“我看这样吧,下星期我们开车来接爸妈,一起去房产交易中心。”林芸听了连声说好,然后问丈夫说:“老唐,你认为怎样?你说话呀。”

唐伯诚终于开口说:“这套房子要办过户的话,手续费是笔不小的数目,你俩准备好了吗?”林芸忙说:“拿这事为难孩子,有这个必要吗?再说我们这样的身份,这点钱算得了什么?”然后对儿媳说:“你爸说着玩的,别放在心上。”

他们说话时,在客厅里窜来窜去的小婉来到娘的跟前,吵着要去湖边玩。林芸对儿媳说:“既然事情已经商量好了,你就领她去玩吧,不过要看住她,别让她去玩水。”董佳丽领着女儿出门,林芸在身后关照说:“玩一会就回来,等你们开饭。”

客厅里只有三个人时,唐伯诚问二公子说:“要是普通工薪阶层购置那套房子,他们需要奋斗多少年,你知不知道?”二公子回答说:“我知道,奋斗一辈子也买不起。”唐伯诚又问:“你们是不是得来太容易了?”

二公子不做声,唐伯诚继续说:“云峰一家能过上小康生活,完全靠自己的能力,靠夫妻俩踏踏实实工作,从来不要我的资助。你们难道要一辈子过寄生虫生活?有没有想过去找工作?”

二公子回答说:“我确实不如云峰哥。我也想过找工作,可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唐伯诚说:“至少你可以去送快递、送外卖。”林芸在旁说:“你让他开着宝马车送外卖?”唐伯诚恼怒地说:“他本来就没有资格开这样的车,你为什么要给他买那车?看看他成了什么样的人?都是让你惯坏的。”

林芸吓得一下噤声,二公子偏偏是不识趣的,另外受了一番奚落,心里老大不满,张嘴便说:“这是我的事,你怪我妈干什么?再说上海滩上有钱人家多的是,见过谁家的孩子替人家打工?让我去送外卖、送快递,不怕丢你的脸?”

唐伯诚本来就心里窝火,二公子说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他猛拍一下沙发,怒不可遏地说:“你这个混账东西,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话?”接着又说:“家里出了你这个孽障,我是怕丢自己的老脸。你不想找工作也罢,今后休想再要家里的一分钱。我要把公司的股份,还有其它财产,全都捐献给社会。”

林芸这时急了,连忙对儿子说:“大伟啊,好好跟爸说话,干吗要惹爸发火呢?”二公子纯属绣花枕头一包草,不但智商不高,而且情商也不高,反而冲自己娘乱吼:“妈啊,你怕什么呢?家里所有的财产,是你们夫妻俩的共有财产,你有一半的份额。他想要捐财产的话,只能捐他自己的份额。还当过人大委员呢,难道不要知法守法?”

二公子这番话不止是火上浇油,更像是扔了一颗炸弹,唐伯诚从沙发上炸飞起来,双目怒视着二公子,恨不得抽他两个巴掌。他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了一声吼叫:“你这个狗杂种,我再也不想看到你。立刻给我滚!我们唐家没有你这个孽障!”

唐伯诚大声怒吼时,张婶闻声从厨房里出来。林芸已吓得六神无主,原本同儿子商量好的,今天先把变更产权的事搞定,然后一起劝说弃捐的事。事情开头进行得很顺利,刚要进入第二个话题,谁知被不知轻重的儿子搞砸了。林芸气得身子发抖,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于是扬起手来,朝他脸上连搧二个耳光。

二公子用手捂住了脸,哭嚎道:“妈,你打我,你也不把我当自己的儿子。”董佳丽这时领着女儿进门,一看这情形,连忙问出了什么事?林芸刚想对儿媳说事,二公子受不得委屈,拉着妻子和女儿要回家去。张婶上前劝说:“大伟啊,让自己爸妈说几句、骂几句,都是为你好,这不算什么事。饭菜都准备好了,吃了午饭再回去。”

唐伯诚心里仍窝火,大声吼道:“让他们滚!我一个也不想见到他们!”二公子这下再也受不住了,抱起女儿拔腿就出门,董佳丽紧随在后,林芸也跟了出去。只见二公子钻进车里,妻子和女儿跟着上车后,宝马车发出几声呜咽,仓皇离开了小区。

林芸转身回到客厅,跺着脚冲丈夫直嚷:“今天你吃错药了?左一声狗杂种,右一声孽障,哪个孩子受得了?”唐伯诚回答说:“受不了,就让他滚,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我不想再见到他们。”林芸哭着说:“你这样对待大伟,就因为他不是你亲生的?口口声声说滚,那好,连我一起滚吧,我去大伟家里。” 第十三章 忠心的保姆 林芸拎起香奈尓手袋,立刻要出门去。张婶上前一把拉住,哀求说:“太太,你不能离开,你要是走了,先生更要生气了。”林芸仍是要走,张婶差不多要跪下来,流着眼泪说:“太太啊,你的心胸要大一点,先生刚才说的是气话,何必当真呢?”

唐伯诚这时说:“张婶别劝了,她想滚的话,那就让她滚吧。”说完话后,头也不回地上楼去。张婶急得连连跺脚,夺下林芸手里的香奈尔手袋,把她摁在沙发上坐下,苦苦哀求说:“太太啊,你千万不能意气用事,要是气坏了先生的身体怎么办?”

张婶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电子血压计,对林芸说:“快去给先生量一下血压,不要出什么事。”林芸不接血压计,仍是满脸怒气,张婶叹了一声气,说道:“那你坐着吧,让我去给先生量。”说着赶紧上楼去。

唐伯诚在书房里生闷气,张婶走了进来,他抬起头问:“她是不是走了?”张婶回答说:“太太怎么会离开呢?她要我来给你量血压。”说着让东家卷起衣袖,动手给他量血压,看到电子屏显示血压和心率都正常,她舒了一口气,说道:“先生啊,你千万别生气,自己的身体要保重。”

唐伯诚摇一下头,叹声气说:“现在我终于体会到了,钱多是个累赘啊。”张婶回答说:“话不能这么说。好人手里有更多的钱,能够做更多的好事。”唐伯诚愣了一下,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理论,虽然朴素简单,但是很有道理,尤其感到惊讶的,这话出自一个保姆的口中。他心情舒缓了些,对张婶说:“这话有点道理,你坐下来,我还想听你讲。”

张婶从来没有在书房里坐过,但她还是在东家跟前坐了下来,望了一眼东家的满头白发,突然觉得自己的东家十分可怜,于是用同情的语气说:“先生啊,大伟确实不懂事,不过你不要太难过。你还有云峰呢,云峰是你的好儿子,绣文是你的好儿媳,大唐将来也是有出息的。先生啊,你要把心放宽点。”

照理来说,保姆不应该掺和东家的家事,更不应该在东家面前多嘴多舌。但张婶不是一般的保姆,她在这儿已有十多年的工龄,东家对她非常信任,她对东家也非常忠心。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已融入了这个家庭,况且她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她有自己的洞察力,她在东家跟前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张婶是个不幸的女人,她来自浙江的农村地区,原本有个幸福家庭,家里有一双儿女。谁知老天不公,常年在外打工的丈夫,后来患了癌症。为了给丈夫治病,她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还向亲戚借了十多万元的债。然而做了手术,做了化疗的丈夫,最后还是没有留住性命。家里失去了顶梁柱,从此没了经济来源,而且还背了一身债务。在这种情况下,她来到上海当保姆。

张婶是个幸运的女人,她来到上海不久,遇到了现在的东家。这或许是缘分,林芸辞退过好几个保姆,张婶来到家里后,觉得她做事非常细心,而且头脑很聪明,手脚也很勤快。林芸非常称心,所以再也不想换保姆。

张婶在唐家干了一年多后,有一天唐伯诚下班回家,发现张婶的神情不对,而且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刚抹过眼泪。唐伯诚以为林芸说了她什么,林芸说根本没有,于是俩人向张婶问话。

张婶起初不肯说,后来才吞吞吐吐说,今天接到儿子的电话,儿子高考录取了,已经收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唐伯诚说这是好事,为什么哭呢?张婶这下憋不住了,抽抽咽咽告诉夫妻俩,儿子在电话里说,他不准备去学校报到,想外出打工去挣钱,一是帮助母亲还清家里的债务,二是为妹妹上大学创造条件。

张婶说出事由后,唐伯诚一下动容,竟然流下了眼泪。他见过张婶的儿子和女儿,今年春节张婶不回家过年,儿子和女儿想念自己的母亲,兄妹俩一起来上海,还给东家带来一些农村的土特产。唐伯诚留兄妹俩住了两天,还同张婶的儿子交谈过,觉得这个孩子很懂事。

谁见过因为同情保姆而流泪的东家?这不是天方夜谭,而是真实的事。那天唐伯诚对张婶说:“张婶啊,即便有天大的困难,也不能耽误孩子的学业。你让孩子一定要去学校报到,我每年贴补你二万元,一直到孩子的学业结束。你的女儿以后考上了大学,我同样如此。”

在东家的资助下,保姆的儿子和女儿都完成了大学学业。张婶的儿子还考取了国家公务员,从一个小科员做起,现在擢升到副县长的职位。张婶的女儿也很有出息,是一家大公司的技术人员。如今兄妹俩都已成家,都有了下一代。

都说母以子贵,张婶有个当县官的儿子,按理说不应该再当保姆,如果回到了老家,一定是人前尊贵。唐伯诚也劝过,并且要她考虑晚年生活,找个合适的老伴。可是张婶舍不得离开东家,说做人要知恩图报,要不是东家的资助,哪有自己儿女的功名?在她心目中,自己的东家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哪有离开的道理?

此时东家和保姆默默地对坐着,沉默了片刻,东家喟然叹道:“张婶,你有一双好儿女,我不如你啊。”张婶说:“先生啊,我的儿女有今日,都靠你的帮助,我让他俩一辈子记住你的恩情。”接着又说:“你是天下少有的好人,你还资助了好多个云南穷困地方的大学生,如今他们也出息了,尤其是那个叫岩火的孩子,我们每年吃他寄来的玉米和松茸。”

听见张婶提到岩火这个名字,他突然变得激动,脸上闪过一丝骄傲的神情,点头说道:“岩火确实是个好孩子,再过些日子,我们又能吃他寄来的玉米了。”然后对张婶说:“这是我应该做的,算不了什么。”张婶站起身说:“那你不要再生气了,我还要去厨房里忙,一会儿你就下楼吃饭。”说着拿起桌上的血压计,转身走出了书房。 第十四章 大公子来电话 张婶上楼后,林芸在楼下坐立不安,心头像是被猫爪抓挠似的。看见张婶从楼上下来,她连忙问:“老唐怎么样?”张婶回答说:“先生的血压很正常,没什么问题。”然后对女主人说:“太太啊,不能再让先生生气。你上楼去劝劝先生,饭菜马上就好了,过一会下楼吃饭。”说完进了厨房。

林芸犹豫一会,终于上楼去,张婶从厨房里探出脑袋,见到她上楼去,立刻松了口气。过一会儿,她出来摆餐桌,今天为了招待二公子一家,特地做了许多菜,差不多把餐桌摆满了。

张婶在楼梯口叫了几声,夫妻俩终于下楼,一起来到餐桌前,闷声不响地坐下。张婶为他俩盛上饭,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今天她应该坐下的,为的是调节餐桌上的气氛。见到女主人没有给丈夫舀汤,张婶用眼神朝女主人瞟一下,林芸于是拿起汤勺,舀了一盅汤放在丈夫的面前。

夫妻俩的脸紧绷着,都闷声不响地吃饭。张婶打破沉闷,对他俩说:“今天菜做多了,大家多吃一点。”接着又说:“先生和太太有没有兴趣?吃完饭后,我们三个人来斗地主。”林芸回答说:“有人约了我,下午我要去打麻将。”张婶愣了一下,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唐伯诚不说一句话,而且今天吃饭特别快,吃完一碗饭后,起身就上楼去。林芸和张婶手里端着饭碗,睁大眼珠望着他的背影。张婶叹了一声气,放下饭碗问女主人说:“太太,下午不是去打麻将吧?”她知道林芸有个阔太太朋友圈,经常相约去会所做spa,去逛街购物,或者打麻将。但是双休日一般不出去,因为都要陪自己老公。

林芸见自己被张婶戳穿,于是不隐瞒,回答说:“我要去大伟那儿,这个熊孩子啊,真把我气死了,事情被他搞得一团糟。”张婶是敢于向女主人进言的,随即说:“太太别怪我多嘴,今天大伟是做得不对。让自己的老爸骂几句又怎么了?还不是为他好?我家的两个孩子想挨爸的骂,他们还享受不到呢。”

张婶接着又说:“太太啊,你要去劝劝大伟,让他来向老爸认个错,这样能让先生消气,对大家都好。”这一番肺腑之言,说得林芸心服口服,她放下手里的饭碗,回答说:“你说的在理,我是得去骂他几句,一定叫他来认错。”

俩人吃完饭后,林芸起身去洗手间,张婶起身收拾餐桌。不一会儿,林芸从洗手间出来,拎起香奈尔手袋要出门。张婶送她到门口,对她说:“太太,你也消消气,开车要小心点。”

林芸回答说:“我没事,你放心吧。”张婶又说:“那么晚饭前,你早点回来,不然的话,先生又要不放心。”林芸点头说:“好的,你忙你的吧。”说着去车库里开车。

林芸出门后,张婶去洗碗碟,整理好厨房,然后打扫客厅。一楼收拾干净后,接着上二楼去收拾,看见唐伯诚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在敲打键盘。她不能去打扰,先去整理东家俩的卧室,然后去清洁卫生间,把所有的卫生洁具擦洗一遍,墙上的瓷砖也擦洗了一遍。

所有的活干完后,张婶走进了东家的书房,看见东家仍在敲打键盘,于是说:“先生啊,怎么不睡午觉呢?进卧室去休息一会吧,让我来打扫书房。”他抬起头说:“我还要处理一个文件,今天书房不用打扫。”她想了一想说:“那好吧,不过你不能在电脑前坐得太久,眼睛吃不消,颈椎也吃不消。”他回答说:“我知道了,你去忙别的吧。”她于是退了出去。

因为突然受到干扰,他的手离开了键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点燃一支香烟。刚抽完一支烟,忽然手机铃响,一看是儿子打来的,连忙拿起来接听,问儿子说:“云峰啊,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唐云峰在电话里说:“我刚接到张婶的电话,听说大伟今天来家里闹事了……”不等儿子说完,他连忙问:“张婶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唐云峰连忙说:“您别怪张婶,是我关照她的,无论家里发生什么事,要她立刻通知我,所以我来问一下。”

他平静了一下,问儿子说:“这么说,上午家里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唐云峰回答说:“是的,我都知道了。”接着又说:“大伟平时很少同我联系,可是前天来电话,说他和他的母亲,坚决反对捐献公司股份,并且要我也站出来,同他们一起来反对。”他连忙问:“你怎么回答的?”唐云峰回答说:“我不想同他们搅和,只是敷衍了几句,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唐云峰同自己父亲一样,向来看不惯唐大伟。唐伯诚相信自己的儿子,绝对不会同他们母子俩站边,于是说:“那个混账东西,真把我气死了。”唐云峰安慰父亲说:“您犯不着生他的气,他敢对您这种态度,我上门去教训他一顿。”

他忙说:“你别去,这件事你不插手为好。”然后问:“云峰啊,你有段日子没来电话了,对我捐献公司股份的事情,你和绣文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唐云峰回答说:“我和绣文尊重您的决定,但是……”他吞吞吐吐,好像有话说不出口。

他忙问:“但是什么呢?我再重申一遍,我的那些财产,完全取自于社会,用它回馈社会,那是天经地义的。”唐云峰说:“这些道理,我都懂。您想怎样处分自己的财产?我都没有意见,不然的话,我倒成了不忠不孝,不过还是希望您慎重些。”

他听了有些生气,说道:“我觉得你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呢?”唐云峰不做声,过一会回答说:“我感到自己目前压力很大。”他惊了一下,问道:“有什么压力?快告诉我。”唐云峰回答说:“爸爸,我和绣文的工资加起来,虽然每个月有几万元,但是这几年越来越觉得不够开销。别的不说,大唐要学这个学那个,每年缴付的各种培训费用,少说也要二十万元。”接着叹气说:“儿子一天天长大,到了结婚年龄,总要给他买套新房吧,可是在环线内买一套房子,现在至少要一千万以上,以后肯定还要贵,我能不犯愁吗?”

他听见了儿子的叹息,明白儿子为什么犯愁,于是说:“儿子啊,你也知道生活的压力了,你也学会叹气了。不过这是好事,听见你说出心里话,我感到很高兴。以前我们有隔阂,我一点不怪你,那时你还年轻,不懂得父亲的苦心。哪个做父亲的不为自己儿子考虑呢?现在你也体会到了。” 第十五章 唐家人各怀心事 唐云峰在电话里不吱声,他又说:“你不要忧心,父亲是有家庭观念的,不会不管自己的儿孙,该出手帮助时,一定会出手的,你能理解我说的话吗?”唐云峰回答说能理解,他接着又说:“大唐好些日子没给我打电话了,这几天他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复习功课?他的高考志愿问题,做通他思想工作没有?”

唐云峰又叹气,在电话里说:“爸爸,大唐不肯听话,为这事我心烦呢。”接着又说:“这些日子他在考驾照。”他惊了一下,连忙问:“我孙子去考驾照了?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唐云峰回答说:“大唐不让我告诉,生怕您不同意。”他立刻恼怒,问道:“这个时候去考驾照,简直是胡闹,他什么时候能考完?”唐云峰支吾着说:“这几天他在路考,过几天就能完成考试。”

他非常生气,对儿子说:“这个时候去考驾照,他实在是太任性了。我不打电话去骂他,等到他考驾结束了,叫他立刻来见我。”唐云峰一口答应,过一会又说:“我下班后过来,家里出了这么件事,总有点不放心。”

他连忙说:“还是别来的好,这个时候你过来,你和小林都会尴尬的。这是我自己的事,你放心吧,为父的自己会处理好。”唐云峰说:“既然这样,那我不来了。您要保重身体,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父子俩的这次通话,持续了十多分钟。他放下手机后,无心敲打键盘,似乎有些烦躁,连叹几声气,然后点燃了一支香烟。此时占据他心头的是孙子大唐,恨不得立刻去找他,狠狠骂他一顿。

张婶下楼后心神不定,在屋子里团团转,左思右想之后,给大公子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今天家里出的情况。接下来她手脚没有停过,洗过的衣服要熨烫,窗玻璃要抹一遍,楼梯要擦一遍,楼外的花园也要清理,尤其是小径上铺的石板,每块石板都要擦洗,因为东家要在上面写字的。

整整一下午,唐伯诚没有下过楼,今天被二公子这么一闹,使他心里很乱,接到儿子的电话后,又为自己孙子的事烦心。这事张婶不知道,她等着东家下楼来,眼看快到晚饭时间了,只得进厨房去。

傍晚时候,林芸终于回来,张婶迎上去说:“太太啊,先生一下午没有下楼。晚饭已准备好了,你去叫先生下楼吃饭吧。”林芸点头答应,转身上楼去。过一会儿,夫妻俩下楼来,仍是闷声不响来到餐桌前。

张婶在餐桌上摆满了菜,心里一边嘀咕,这一桌好几百元的菜,特地为二公子一家做的,他们没吃一口就走人,晚餐后要剩下好多,倒掉又可惜,看来自己得吃好多天的菜泡饭。她替夫妻俩端上饭,自己也主动坐下来,仍说那句话:“今天菜做多了,我们尽量多吃点。”

林芸不等张婶递眼色,主动为丈夫舀了一盅汤。唐伯诚仍是不言不语,仍像中午吃饭那样快,眨眼就吃完了一碗饭。张婶见他这么快就吃完饭,连忙说:“先生多坐一会,等到太太吃完饭,你俩一起去散步。”他摇了摇头,从衣袋里掏出一只空烟盒,对张婶说:“我想申请几支香烟。”张婶一下感到意外,望了一眼女主人,林芸说:“那就再给二支,不能多给。”

张婶走进自己的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二支烟,放进了空烟盒里。唐伯诚拿起烟盒,不说一句话,起身就往门外走。张婶有些吃惊,立即跟了上去,林芸也起身跟上去。

她俩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见他走进花园里,在长椅上坐下后,随即点燃一支香烟。花园里亮着庭园灯,幽幽的灯光穿过树杈和枝叶,倾泻在长椅上,倾泻在他的身子上,使他整个身子被斑斑驳驳的光影笼罩住。

这个独自坐在长椅上,看似形单影只的老人,明显是在叹气。见到这情形,张婶感到了心酸,对女主人说:“先生还在生气,这么大年纪了,真有点可怜。”林芸的心头震颤了一下,竟然有当保姆的同情东家,说自己的东家可怜,但是自己没有听错,张婶确实这么说了。

此时林芸心里也乱,张婶问她说:“太太啊,今天跟大伟怎么说?他来不来认错?”林芸叹声气说:“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真把我心操碎了。跟他好说歹说,就是不肯来认错,还说老唐没把他当儿子,心里根本没有他这个儿子。你说我怎么办呢?”

张婶惊了一下,同时内心深感不平。她见过不少有钱人家的孩子,但是在她的眼里,二公子简直是个异类。看着不爱读书的他,好吃好玩好发脾气;看着轻佻浮夸的他,把一个个姑娘领到别墅来;看着吊儿浪当的他,同董佳丽奉子成婚。张婶认为自己有发言权,立即说道:“大伟怎么这么想呢?没有自己的老爸,他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吗?”

林芸不做声,张婶继续说:“先生是最爱孩子的,在云南捐了那么多所小学,还资助了好多个贫困大学生。我家的两个孩子,还有那个叫岩火的云南孩子,要是没有先生的帮助,他们能有今天的出息吗?不相识的别人家孩子,先生都这么疼爱,大伟是在他身边长大的,他能不疼爱吗?他是恨铁不成钢呀。”

张婶越说越激动,接着说道:“太太啊,大伟不懂事,你得多说说他,叫他快来认个错。”林芸终于回答说:“张婶,现在不是认错不认错的事,关键是他捐献公司股份的事,我们都不同意他这么做。”下午她去儿子家里,又一起商量这件事,可是想不出一个对策来。

林芸转身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了墙上的大电视。张婶跟了进去,一般的小事她有发言权,林芸刚才说的事情,事关主人家的一座金山,当保姆的置喙不得,况且自己已在东家跟前试探过一次。她暗暗叹了声气,转身去收拾餐桌。

林芸根本无心看电视,心里实在乱得很,儿子要她力挽狂澜,坚决不同意把公司股份捐出去,无论如何要守住这座金山。可是她知道自己丈夫的脾气,他下决心要做的事,没有人能说服他。平时家里的大事由他说了算,小事才轮得到自己做主。这么一件大事,自己如何劝阻得住? 第十六章 丈夫给妻子讲故事 不知过了多久,张婶从厨房里出来,问林芸说:“先生还没有进来?”她点了一下头,张婶说:“小心着了凉,你去劝他进来吧。”正在说话时,唐伯诚走了进来,只见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反背着双手走上楼梯。

张婶拉了林芸一把,指了指楼梯,示意她快跟上去。林芸关掉电视机,然后站起来。张婶轻声说:“今天你要好好哄,好好劝先生,让他早点消气。”林芸点了点头,回答说:“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唐伯诚上楼后,照例先走进卫生间,林芸上楼后,也走进卫生间。看见他在刷牙,她上前去搂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可是他不吱声,也不瞪眼。她没有生气,而是温柔地问:“一起泡个澡好吗?”他终于瞪眼了,可是随即摇了摇头。

林芸不能生气,拿出按摩脚盆盛水,然后插上电源。像往常一样,扶他在椅子上坐下,替他脱掉鞋袜,让他的双脚浸在热水里。他把头仰靠在椅子背上,照例双目微闭着,胸脯不停地起伏着,只是不说一句话。

十分钟后,林芸坐下来替他摁脚上的穴位,捏每一个脚趾。他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双脚的功课做完后,快步走出卫生间。林芸送他到走廊,关照说:“今晚别进书房了,早点休息吧。”

今天他没有进书房,一下午都在处理文件,已经都处理好了。他进卧室躺了下来,脑子里仍在想白天发生的事,问自己今天发那么大的火,到底值不值得?继而又想二公子再这样下去,眼看他的人生就要毁了,都说养不教父之过,虽然自己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但是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是怎么办呢?

一会儿想起了自己的亲儿子,想着今天他在电话里所说的。对自己的亲儿子,他心里基本满意,虽然唐云峰没什么成就,但是他一直在努力工作。这个普通的公司白领已基本定型,今后也难有发展,但是做一个自食其力的普通人,何尝不是件好事?

接着又想起自己的孙子,大唐是在蜜糖中泡大的,自己向来对孙子宠爱有加。当祖父的现在终于感觉到,自己对孙子的宠爱,很大程度上是溺爱。以前实在太爱自己的孙子,并且对他寄予了厚望,现在孙子即将面临高考,他不顾父母的反对,一心要报考音乐学院。当祖父的不愿看到,自己在儿子身上的失败,在孙子身上又重演,可是如何来挽回呢?

这时候卧室的门被推开了,林芸走了进来,扭亮了床头灯。他惊讶地问:“你进来干什么?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卧室去?”林芸刚洗完澡,身上只披一件浴袍,看见他生气的样子,她一点也不生气,俯身吻他一下,然后解开了浴袍。

浴袍从她身上滑落下来,她朝丈夫笑了笑,然后舒展一下自己的腿脚,接连做了几个瑜伽动作。虽然她已年过半百,但是仍保持着少妇的身材,腰肢十分柔软,肌肤细腻有弹性。丈夫很欣赏妻子的瑜伽功夫,她经常在丈夫跟前展示,但是丈夫今天有些不耐烦,没好气地说:“别搞什么鬼,回自己的卧室去。”

她没有生气,反而扑向丈夫的怀里,小猫一样偎依在丈夫的怀里。他生怕妻子着凉,把被子盖在她的身上,问她说:“下午去哪了?”她娇嗔地说:“去大伟那儿了,臭小子又被我狠狠骂一顿。他自己很后悔,过几天要来向你认错。”

他听了不做声,她连忙问:“你能原谅他吗?”他回答说:“不原谅的话,你能答应吗?”她接着问:“那么房产证变更产权人的事,你还答应吗?什么时候去办理?”他想了想说:“你放心吧,云峰不会争那套房子的。我也没说不同意办理,不过你得先同意我捐献公司股份,协助我办好这件事。”

她噘起了嘴,过一会说:“老唐啊,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你非要这样做?”他回答说:“我已经对你说过很多次了,这是我的使命,我不能违背的。”她生气地说:“你老是使命、使命的,不了解你的人,以为你患老年痴呆症了。再说你现在不当人大委员了,这又何必呢?”然后问:“你是不是强迫我?非要我同意你这么做?”

他用手抚着她的身子,心平气和地说:“我没有强迫你,只是希望你尽快同意。”接着又说:“小林啊,我俩在结婚之前,我曾向你许诺过,要让你一辈子过幸福生活,我是不是做到了?”

她亲吻他一下,表示完全认可。他又说:“既然承认了,为什么不答应我要办的事呢?那些多余的钱,我俩这辈子花得完吗?”她连忙说:“我俩花不完,还有云峰和大伟,大唐和小婉,可以让唐家后人,世世代代花下去。”

听到她说这话,他有些生气,在她身上拧了一下。她感到有些疼,娇嗔地说:“难道我说错了?”他摇头说:“你还是不懂道理,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伏在他的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柔声细气地说:“我爱听,你讲吧。”

当丈夫的经常给妻子讲故事,用深入浅出的方式,帮助妻子提高认知。因为妻子对事物的认知能力,在丈夫的眼里,简直像个小学生,不过有些时候,她是故意装出来的。

丈夫开始讲故事了,他说:“从前有个商人,外出经商好多年,赚了很多钱,要把钱带回家去。商人背着沉重的两袋子钱,上了一条船,谁知船到了江心,船底突然出现漏洞,江水一下涌进船舱里。眼看船马上就要沉了,船上的人纷纷跳进江里,向对岸游去。可是商人护住两袋子钱,死也不肯跳船,艄公对他说,你放下钱吧,保命要紧。可是他不听,不愿放下身上的钱袋子。结果商人和他的钱袋子,全都沉入了江底。” 第十七章 林芸要守住家里的金山 丈夫的故事讲完了,问妻子说:“这其中的道理,你明白了吗?”她回答说:“这么个烂故事,一点没有意思。爱钱是天经地义的,谁不爱钱呢?再说你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不会沉到江底的。”丈夫说:“我当然不会,但是把钱袋子绑在孩子们身上,难道不是害了他们?钱多并不是什么好事,就像曾国藩说的:居家之道,不可有余财。”

她听了更来气,说道:“我倒要问问那个曾国藩,现在谁家没有余钱?难道有余钱也错了?”丈夫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曾国藩不是现代人,他是清代的大官。”她也拧他一下,笑着说:“你老是拿古人来教训我,既然说起清代的大官,怎么不说那个何珅呢?还有现在的那些贪官,他们何止有余线?”

丈夫接话说:“那个何珅最后是什么下场?不但送了性命,而且还被抄家。那些被查处的贪官也一样,统统被送上了法庭,贪来的财产都被没收。他们还害了自己的后代,你听说过没有?前些年有个贪官的儿子,开着几百万的豪车,带着女朋友去飙车,想不到出车祸,结果车毁人亡。”

她仍不服气,说道:“我们的财产是干干净净的,再说我家的孩子不会这样的。”丈夫说道:“我对云峰是放心的,不放心的是大伟。既然说起他,我要再提醒你一次,叫他别和你前夫搅在一起。你的前夫是什么人?你心里最清楚,如果他本性不改,继续做旁门左道的事,早晚还要吃牢饭,大伟也脱不了干系。”

这下她服气了,说道:“你提醒过后,我已对他说过多次,叫他和那个混蛋断绝来往。”丈夫点头说:“这样做就对了,你的头脑要保持清醒,要为自己的孩子负责。”她顺势爬竿说:“我的头脑当然清醒,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也有自己的使命。”

丈夫笑着问:“那么你的使命到底是什么?”她嘟嘴说:“当然是相夫教子了。你自己说吧,自从我俩结婚以来,我对你怎么样?你满意不满意?”丈夫亲吻她一下,回答说:“这二十多年来,你照顾我很周到,并且带给我许多欢乐,我非常感谢你。唯一不满意的,你没有把大伟教育好,使他变成现在这样。”

她连忙辩解说:“大伟虽然不如云峰,可是他好好的,并没有闯什么祸。”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还好呢?夫妻两个都游手好闲,靠家里的钱养活他们。如果年轻人都这样子,我们的社会怎么发展?”

这话她不爱听,噘嘴说:“老唐啊,你老是把社会和使命挂在嘴上,有这个必要吗?我们都这个年纪了,应该多学一些养生之道,多享几年福,朋友微信圈上都这么说。”

他听了不做声,她接着又说:“老唐啊,你也听听我的话。你做慈善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反对过,可是这次我不能同意。我不是为自己争,而是为我们唐家的后代争,至少要把公司股份留一半,多少给我们的孩子留下一点。”

这下惹丈夫生气了,他大声说:“这几天苦口婆心对你劝说,刚才还给你讲了这么多道理,怎么一点不理解呢?真把我气死了,快回自己的卧室去吧,躺在床上再好好想想。”她连忙说:“我不嘛,今晚就睡在这,我要你……”不等她话说完,丈夫用手一推,把她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她感到了委屈,眼眶里泪水微润,嘴里说:“老唐,你不能这样。怎么这样对我呢?我要生气了。”要是照平时的话,丈夫会赶紧哄她,使她破涕为笑。然而今天他不为所动,而且还沉着脸,仍在生闷气。

她更委屈了,捂住脸哭出了声音。丈夫终于心软了,因为听不得她的哭声,还生怕她会着凉,把被子重新盖在她的身上,抚着她的头说:“你呀,怎么还像个姑娘,哭什么呢?”他的语气里分明带着歉意,她于是擦干了眼泪,重新趴在丈夫的怀里,娇嗔地说:“全都怪你,为了你的那个使命,多少日子你没有疼我了?”

丈夫听懂了她的话,但是没有任何反应,她解开丈夫的睡衣,用手轻轻揉搓他的身子。丈夫终于有反应了,喘着粗气说:“小林啊,我怎么不疼你呢?”随即翻转身来,双手抱紧了她,不停地亲吻她。

夫妻间的不愉快,霎时抛到了九宵云外,席梦思床不停地颠簸着,像在风浪中航行的小船。她感到了满足,并且欢愉地呻吟着,继而兴奋地大叫:“老唐!老唐!”他也兴奋地回应:“小林!小林!”

愉悦的航程终于结束,小船停止了颠簸,在码头上靠岸了。他回到了枕头上,她用手抚着他汗涔涔的额头,高兴地说:“老唐,你真好。快睡觉吧,让我们一起做个好梦。”谁知老唐回答说:“不会是同床异梦吧?”她又生气了,嘟嘴说:“怎么这样说话呢?好了,好了,不多说了。”随即关灭了床头灯。

老唐累了,不一会就发出了鼾声,小林睡不着,心里又开始乱。说心里话,她非常爱自己的老唐,是这个男人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她庆幸自己长一副好容貌,同时感谢命运的眷顾,在自己最困顿的时候,出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

结婚二十多年来,她全身心侍候着自己的老唐,不但真心爱老唐,而且非常崇拜老唐。如果把一个家庭比喻成一艘船,那么对自己的家庭来说,无疑是一艘豪华邮轮,而丈夫是这艘邮轮上,具有卓越才能的老船长。她见证了丈夫的事业越做越大,也目睹日理万机的丈夫,头发越来越白。她心疼自己的丈夫,知道丈夫的艰辛和不易,人家到了六十岁可以退休,他一直干到了六十六岁。原本想他退休以后,可以安享晚年了,谁知他竟然异想天开,要把自己的公司股份都捐献出去。

此时夜已深了,老唐的鼾声越来越响,小林在枕边越发难以入睡。她不理解身边的丈夫,他所说的那个使命,究竟是为了什么?更不理解自己挣来的财产,为什么不能留给自己的后代?他的那些公司股份,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积累,不说每年可以获得丰厚的红利,如果把它兑换成黄金,那就是一座金山啊!

在一片黑暗中,她仿佛看见一座金山,在自己的眼前金光闪烁。她心里不由感到一阵阵疼痛,因为自己经历过贫困,所以更知道家庭财产的重要性。她实在难以割舍家里的这座金山,为了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要守住这座金山。

此时她想推醒身边的丈夫,再次问他:老唐啊,你拼搏大半辈子,费了多大的心血和精力?耗费了多少脑细胞?好不容易置下这份家业,可是你却要拱手捐献出去。当初你为什么要那样拼命呢?难道你拼命赚钱不是为了自己的后代?你口口声说的那个使命,难道比自己的后代更重要?

老唐只是用鼾声来回答,小林在他身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同时感到十分无助。那座金山老是在眼前闪烁金光,使她心里越发感到疼痛,黑暗中她长叹一声,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第十八章 唐伯诚心底的旧事 今天是星期三,清晨天色还没有大亮,唐伯诚又被花园里的鸟鸣声扰醒。他睁眼醒来后,立刻想起今天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将要和老同学李瑞英见面。

前几天李瑞英在微信群里出现,使他的心头泛起一阵波澜,那些不愿意想起的往事,一幕幕重新浮现在眼前。昨夜在入睡前,一遍遍想着过往的旧事,此时睁眼醒来,心底又开始翻腾。

他无法睡回笼觉,在床上睁大双眼,双手勾着自己的头,想着即将见面的老同学,还想着发生在两个家庭之间的旧事,并且又在思想斗争,今天同李瑞英见面,该不该同她谈当年的旧事?

那件事他实在不愿意再提起,当年李瑞英和张亚夫离婚后不久,自己的家庭也随之破裂,而且坊间还有传言,说是张亚夫给自己戴了绿帽子。张亚夫对此矢口否认,后来他去找李瑞英证实,但是李瑞英已经去了美国。这件事成了他心头的一个阴影,至今还没有抹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随即袭上心头,他长叹一声,暗暗安慰自己:几十年前的旧事,过去就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然而心里又想,自己以前多么希望和李瑞英见面,彻底弄清自己的妻子和张亚夫,是否真如传言中所说的那样?现在终于能见到李瑞英了,为什么又不愿意搞清楚呢?反复考虑了好一会,最后还是下不了决心。他心里十分矛盾,于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洗漱完后下楼去,张婶正在客厅里擦桌椅,惊讶地问:“先生这么早就起床了?”他回答说:“今天有个聚会,所以早点起床。”张婶说:“太太去晨练了,过一会就要回来。早餐还没准备呢,你先坐一会吧,我这就去准备。”

林芸每天都去晨练,小区里有十几个女神,在一个健身达人的带领下,只要天气晴好,清晨都去湖边做有氧体操,已经坚持了好多年。他连忙对张婶说:“你不用急,我要去活动一下筋骨,早餐再等一会吧。”张婶说:“那好啊,等太太回来后,一起吃早餐。”他点头说好,推开门去楼前的花园里。

清晨的花园里,空气十分好,树叶上还带着露珠,那两棵腊梅已经完全凋谢,残花都埋入了土里。可是今天他没有伤感,因为看见茶花已含苞吐萼,而且紫玉兰已经开花了。他像孩童一样仰起头,目光凝视着紫玉兰的树冠,好像在清点树枝上绽放了多少花朵。

随后他走到长椅边,先做几个弯腰和踢腿的动作,然后两膝微曲,并且两臂曲抱,以站桩姿势站定。站桩是一种养生功法,比较适合老年人,他已经练习了多年。站桩如同写地书一样,也讲究气定神闲,这样才能做到全身凝然如一,达到气血流畅,神清气爽的效果。

可是今天他定不下神来,站定不多一会,脑子里开始杂乱,又想着同学聚会的事,想着老同学李瑞英。虽然已见过李瑞英在微信上的头像,但是此时脑子里仍在竭力拼凑着,李瑞英在各个年龄段的模样,想象着即将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形象。然后脑子里又在思考,有没有必要问她当年发生的事?

今天他调整不好自己的气息,站桩没有几分钟,小腿已开始打颤,索性打起了太极拳。他的太极拳法实在太蹩脚,因为没有拜过师,一招一式是从视频上学来的,毕竟不得要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野路子。

一套拳还没有打完,林芸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穿着一身练功服,额上冒着热气,笑着说:“老唐啊,今天怎么想起晨练了?”林芸一直劝丈夫,每天要早锻炼,可他老是睡懒觉,不愿意早起。唐伯诚收起架势,回答妻子说:“今天醒得早,所以锻炼一下。”林芸说:“是不是练完了?一起回屋子吧。”他点了点头,跟着妻子一起进屋。

张婶看见夫妻俩进屋,连忙说:“先生和太太吃早餐吧。”林芸说:“让老唐先吃吧。我出了一身汗,先要去冲洗一下。”说着转身上楼去。唐伯诚在餐桌前坐了下来,张婶端出了他的早餐,盘子里仍旧是二只蔬菜包,一只鸡蛋,一杯牛奶。

张婶坐了下来,要给东家剥鸡蛋,唐伯诚连忙说:“让我自己来。”然后问她说:“你吃了吗?”张婶笑笑说:“我吃过了。冰箱里剩了很多菜,今天又煮菜泡饭吃。”接着问东家说:“先生是去参加中午的聚会?”唐伯诚点头说:“今天是中学里的同学聚会,有几个还是小学里的同学,如今都成老头、老太了,大家每次见面都很高兴。”

张婶笑着说:“是啊,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大家见了面格外亲热。我每次回家,从前的那些同学,打老远都来看我。”唐伯诚问:“上次你回去是孙子满月,有两年多了吧,什么时候再去看孙子?”张婶回答说:“不用回去,现在有微信很方便,想孙子的话,随时可以视频。”他笑笑说:“这倒也是,现在科技发达了,人人都成了千里眼、顺风耳,以前想都不敢想。”

主仆俩很谈得来,正谈得高兴时,林芸从楼上下来。张婶连忙进厨房,把女主人的早餐端出来。林芸坐了下来,望一眼丈夫的空盘子,笑着说:“你吃完了,那就陪我坐一会,等一会再去写字。”唐伯诚摇头说:“今天我不写字了,早晨已锻炼过。”林芸醒悟过来,嘟嘴说:“今天中午你要去聚会,怪不得起床这么早。看你激动得样子,连字也不去写了。”

林芸此时和颜悦色,这几天要尽量让丈夫高兴,避免同他怄气。那天早晨醒来,她在枕头边又反复劝说,要丈夫改变那个念头,结果自然是无果。但是夫妻俩达成了一个临时协议,这几天双方都进入冷静期,过了冷静期再进一步商量。因而对于她来说,这几天至关重要,想要丈夫改变主意,自己非得下一番功夫。

林芸不停地同丈夫说话,唐伯诚低头划手机,心不在焉地听着。林芸吃完了早餐,拿餐巾纸抹一下嘴,突然想起说:“那个坐轮椅的瘟神死了,早晨保姆到他的床边,发现他已经没气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断气的。”她每天去湖边做体操,同时还能听到小区里的新闻,这是她刚听来的。 第十九章 张亚夫和李瑞英 唐伯诚放下了手机,但是一点也不感到惊愕。张婶出来收拾盘子,听见了说:“这么说他的二奶奶和三奶奶,一定要领着孩子上门来,他们家里又要大闹一场了。”林芸说:“今天小区里的人也都这么说,这是免不了的。”唐伯诚摇头说:“你们别管这些。”张婶叹气说:“真是造孽。”

林芸也开始划手机,划了一会后,抬头问丈夫说:“你什么时候出门?”唐伯诚回答说:“我坐地铁去,十点钟要出门。”林芸说:“走到地铁站的话,有好长一段路呢,让我开车送你去酒店吧。”他摇头说:“不麻烦你。”林芸笑着说:“你客气什么呢?一会我也出门,今天要去会所做spa。”他知道会所在哪,对妻子说:“我们不同路,还是算了吧。”林芸说:“那么我送你到地铁站?”他想了想说:“那也好。”

林芸打开了电视机,夫妻俩坐在沙发上,一起看了一集电视剧。随后林芸看一下手表,问丈夫说:“时间不早了,你还不去准备一下?”唐伯诚回答说:“有什么好准备的?”林芸笑着说:“你每次去参加聚会,哪次不要精心打扮?上楼去换衣服吧,我来帮你打扮。”说着把他拉起来,俩人一起上楼去。

张婶出来清洁客厅,擦完了地又擦窗玻璃。过一会儿,夫妻俩从楼上下来,唐伯诚西装革履,一身正装打扮,头发上还抹了发胶,林芸也换了出门装束。张婶笑着说:“先生要出门了吗?是应该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林芸笑着说:“你看我家老唐多精神?我们上海人说的老克勒,就是这个样子。”

张婶不知道“老克勒”是什么意思,连忙说:“先生不老,要不是头发白了,看上去顶多也就五十来岁。”唐伯诚对妻子说:“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去替我拿两瓶酒来。”林芸问:“今天准备带什么酒?”唐伯诚回答说:“带两瓶红葡萄酒吧。”林芸于是进了贮物间。

同学聚会实行AA制,但是唐伯诚每次都要带酒去,这已经成为习惯。不一会儿,林芸拎着装酒的袋子走出来,问丈夫说:“还有什么没带的?你再想想。”唐伯诚想了想说:“现在乘地铁要戴口罩的,我口罩忘了拿。”林芸说:“我早就想到啦,包里准备着呢。”

夫妻俩要出门去,林芸关照张婶说:“午饭我不回来吃,你别准备了。有件真丝外套要干洗,在我卧室的椅子上,你给干洗店打电话,让他们上门来取。”张婶连声答应,放下手里的抹布,送夫妻俩出门。

林芸开车送丈夫去地铁站,在车上问丈夫说:“聚会散了后,要不要我开车来接你?”唐伯诚回答说:“这多不方便?不用来接我。”林芸说:“那你少喝点酒,回家路上小心一点。”说话时地铁站到了,他戴上口罩,拎着装酒的袋子下车。

不一会儿,他乘上了地铁列车。车廂里不太拥挤,那些坐在座位上的青年人,每人手里捧一部手机,个个低头看手机。他不能学青年人的样,同时心底里暗暗感慨,因为想起了自己的青年时代。自己在他们这样年龄的时候,无论是坐在汽车上,还是坐在火车上,手里总要捧一本书,一直看到下车为止。眼下的青年人没有一个捧书的,因为书籍已经被手机替代了,这种现象使他感到悲哀。

在他出神的时候,对面座位上的一个姑娘抬起了头,目光被老克勒的仪态所吸引,或许还怀有一丝崇敬感,礼貌地朝他笑了笑,然后又低下头看手机。他同样报以一笑,那个姑娘看上去很文静,虽然戴着口罩,但是遮不住她美丽的容貌,因为她在浅浅一笑时,一双美丽的杏眼,那么地嫣然动人。

他的心头突然跳了一下,随即想起了老同学李瑞英,从前她也是这样文静,抿嘴一笑时,会露出两个小酒窝,一双杏眼顾盼流离时,无数男生被勾魂摄魄。同她分别有三十多年了,马上就要见到她了,再见面时她会怎样?

他内心强烈地翻腾着,思绪回到了自己的中学时代,那时他与张亚夫和李瑞英是同班同学,而且俩人还是自己小学里的同班。他不得不承认,在念初二的时候,自己还曾暗恋过李瑞英。

其实何止他一人,学校里许多男生都暗恋过李瑞英,因为她长得非常漂亮,是大家一致公认的校花。虽然那是个特殊的年代,但是阻挡不住少男少女青春期的萌动,尽管当时多少带有点懵懂和羞涩。

然而他很快终止了自己的暗恋,因为张亚夫成了李瑞英的护花使者。张亚夫为人十分讲义气,而且拳脚功夫了得,有个牛魔王的外号。看见有人骚扰或调戏校花,他一次次挺身而出,一次次英雄救美。一来二去成了校花的保镖,李瑞英每天上下学,他总在身边陪着。

李瑞英接受张亚夫的保护,对她来说多少有点被动,但是当时她确实需要这样的保护。问题是张亚夫不知道,李瑞英其实已心有所属,心仪之人是自己哥哥的同学,一个66届初中生。应该说他俩才是般配的,俩人都出身资产阶级家庭,李瑞英属于小布尔乔亚气质,对方是个会弹钢琴的,浪漫多情的有钱人家公子。

然而命运总是跟人开玩笑,中学毕业后,唐伯诚报名去云南农场,李瑞英什么地方都不愿去,但是经不住再三动员,后来去安徽插队落户。张亚夫早就对李瑞英表示过,她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李瑞英报名去安徽农村,他果然与她结伴同行。

全国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唐伯诚回上海参加高考,考取了交通大学。张亚夫和李瑞英在79年回上海,俩人在农村的那几年里,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于是匆忙结婚。

唐伯诚比他俩晚一年结婚,当时他大学还没有毕业。他母亲性子急,为了让唐家早续香火,在儿子念大二的时候,一次次托人介绍对象,几次相亲失败后,母亲自己相中了一个姑娘。 第二十章 唐伯诚的前妻徐素娟 那时徐素娟在菜场当营业员,模样儿长得不错,而且还没有对象。母亲借买菜的机会,天天去同她接触,然后向她介绍自己的儿子,问她是否同意处对象?徐素娟当时心想,虽然男方的年龄比自己大好多岁,但自己是个菜场营业员,能攀上即将毕业的大学生,那是做梦也没想过的好事,于是就同意了。

唐伯诚和徐素娟谈恋爱不到半年,母亲强令儿子成亲,儿子违不得母命,只得匆忙结婚。在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家机床厂工作,也就在这一年,儿子唐云峰出生了。

张亚夫和李瑞英结婚后,一直没有生孩子。他俩回城后的境遇相当不好,李瑞英在里弄生产组,同里弄大妈们一起踩缝纫机,每月只有三十来元收入。张亚夫在街道的劳动服务公司,一个为解决就业开办的打包托运站,天天蹬黄鱼车送货物,月收入只有四十来元。张亚夫是个要强的人,一直在寻找翻身的机会,当社会上刚兴起个体户时,他也跃跃欲试,想利用自家的门面房,夫妻俩一起经营饮食店。

张亚夫和唐伯诚是从小玩到大的赤膊兄弟,两家只隔一条马路。这对赤膊兄弟,一个拳脚了得,一个头脑聪明,一个外号叫牛魔王,一个外号叫唐伯虎。牛魔王和唐伯虎结成了搭档,俩人一文一武,自然是相得益彰,在学校里是一对啍哈二将。

张亚夫想开饮食店,首先去找自己的赤膊兄弟商议。唐伯诚听了张亚夫的想法,认为这个主意不错,只要夫妻俩努力干,收入肯定超过工厂里的工人。他对张亚夫极力支持,而且还给他描绘了致富的蓝图。

张亚夫说干就干,去申领了个体户执照,同妻子开起了饮食店,是他们家那条马路上,当时最早的个体经营户。不大的店堂布置得蛮像样,墙上的书画是唐伯诚送的,门口的店招也是他写的。在开张的那天,唐伯诚和妻子去捧场,还送了一个花篮。

饮食店的生意还不错,张亚夫当时没有请帮工,夫妻俩经常忙不过来。徐素娟是热心肠人,而且手脚非常勤快,在对马路看见店里忙不过来,空余时间常过去帮忙。张亚夫是个仗义的人,虽然徐素娟不是雇来的,但是每月都付她几十元工钱。

徐素娟心里非常感激,她这个菜场营业员,每个月只有四十来元收入,索性把这当做第二职业来干。唐伯诚不反对妻子去饮食店帮忙,但是反对妻子从那儿领工钱。徐素娟不听丈夫的话,说自己去饮食店帮忙,并不是冲着工钱去的,是出于朋友之间的帮忙。张亚夫硬要给自己开工钱,说要是不收工钱的话,今后不敢请她去帮忙。

唐伯诚没能说服自己妻子,于是去找张亚夫和李瑞英。有一天夜里,在饮食店打烊之前,他穿过马路走进了店里。张亚夫和妻子高兴地迎接他,徐素娟也在店堂里。

唐伯诚难得来店里,看见账台上有部电话机,高兴地说:“好啊,你们连电话也装上了,花了多少钱?”李瑞英回答说:“是托了人才申请到的,一共花了一千多元。装上电话后,生意好了不少。顾客来这里吃点心,还能够顺便打电话,公用电话经常要排队等候。”

张亚夫招呼赤膊兄弟坐下,拿出一盒红双喜香烟,递上了一支烟。唐伯诚瞥一眼烟盒,欣喜地对他说:“真是财大气粗啊,你抽高级香烟了。”以前张亚夫抽勇士牌和劳动牌香烟,最高档次是飞马牌香烟。

张亚夫得意地笑了笑,说道:“人不能一辈子受穷,总要有翻身的一日。今天我能够翻身,兄弟你功不可没。当初我还有些犹豫不决,是你给我打气壮胆,我才走出这一步的。”唐伯诚对他说:“已经有了良好的开端,今后会更好的。”张亚夫说:“就这么个小店面,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我已经满足了。”

闲聊了几句后,唐伯诚纳入了正题,对夫妻俩说:“我家素娟来店里帮忙,属于朋友之间互相照应,不应该拿什么工钱。你们这样做,倒叫我为难了。”张亚夫连忙说:“这算什么?我们这个夫妻老婆店,整天手忙脚乱的,想请个帮工,可是一时找不到。素娟来帮我们的忙,开点工钱是意思意思,应该拿的。”

李瑞英接话说:“要不是素娟妹妹来帮忙,我们真要双脚跳了。我是不会干活的,最多只会包几只馄饨,素娟妹妹样样能干,比我不知强多少倍。我们店里真少不了素娟妹妹,干脆辞职算了,就在我们这儿干,不知你同意不同意?”徐素娟连忙说:“姐姐别吓着他,这个书呆子是死脑筋,他哪里会同意?”

张亚夫接着说:“伯诚啊,你来得正好。我和瑞英都是这个意思,素娟别去菜场上班,就在我们这儿干,每月一百五十元工资,你看如何?”唐伯诚听到这话,不由大吃一惊,想了想说:“这么高的工资,你们完全可以另请帮工,为什么非要请她?”

张亚夫笑着说:“我们店里的生意这么好,完全靠素娟的功劳。人家愿意多跑一条马路,到我们店来吃点心,因为我们店里的馄饨和面点,就是比其他店里的好,这个招牌是素娟给我们打出来的。”唐伯诚问:“她有这个本事?”李瑞英说:“真是的,馄饨靠馅拌得好,面点靠浇头做得好。素娟妹妹有这个本领,我怎么也掌握不好。”

唐伯诚相信这话,因为妻子的厨艺不错,全家人都说她做的菜好吃。张亚夫这时指着妻子说:“她呀,店里的这些活,什么都干不好,过些日子还要出花头,我愁也愁死了。”唐伯诚问:“瑞英出什么花头?是不是有喜了?”他一直希望自己的赤膊兄弟早日续香火。

张亚夫不答话,而且沉下了脸,唐伯诚转向了他的妻子,李瑞英讷讷地说:“我报考夜大录取了,过些日子就要开学,谁知他反对我上夜大。”唐伯诚连忙说:“这是好事啊,干吗要反对呢?”张亚夫气呼呼说:“她好像脑子有毛病,都这把年纪了,正经事不放在心上,偏要去瞎折腾,夜大读出了有什么用?” 第二十一章 徐素娟去张亚夫店里 唐伯诚心里明白,李瑞英从前是爱学习的人,而且学习成绩很不错,全国恢复高考那年,她也想报名高考,当时受到了张亚夫的阻挠,因而未能如愿。这或许是她心头的一大遗憾,现在她要去念夜大,一定是想圆自己的大学梦。

张亚夫在妻子跟前一贯强势,李瑞英受到丈夫的奚落后,立刻蹙眉不展,一脸哀怨神情。唐伯诚不由同情,对张亚夫说:“既然瑞英已被夜大录取了,你应该支持她去念。现在各单位去念夜大的人可多了,许多人是从前的老三届,我们厂里就有好几个。”张亚夫说:“人家去念夜大,那是想得到提升,在单位里混个一官半职。我们是个体户,即便念出了夜大,也是靠这个小店吃饭。”

唐伯诚不同意这说法,回答张亚夫说:“现在不是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大家都相信知识能够改变人的命运,因而有那么多人,下班后不顾疲劳,克服种种困难去夜大学习。再说多掌握些知识总是好的,到了有用的时候,一定会有用处的。”

一直不出声的徐素娟,这时眉毛倒竖起来,大声问丈夫说:“你教训谁呢?以为自己念过大学,高人一等了?还知识改变命运呢,难道没听见社会上都在说: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也不好好想想,你这个交大毕业的大学生,而且还混了一个职称,一个月拿多少工资呢?”

妻子的这番呵斥,句句像针锥一般,当丈夫的虽然内心不服,但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现实就是这般无奈,当工程师的丈夫每月五十多元工资,比当菜场营业员的妻子,只多拿十几元,可是妻子还有第二份收入,加起来比丈夫多出一倍。夫妻之间的收入多少?往往决定彼此的家庭地位,当丈夫的越来越感觉到,眼下自己的家庭地位,在家里的话语主导权,正在逐渐降低,为此他感到羞愧。

李瑞英见唐伯诚面露尴尬之色,不由暗生同情,连忙对徐素娟说:“妹妹不能这么说,伯诚是有大志向的,就像书上说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他还没有等到机会,要是机会来了,一定会大展宏图的。”徐素娟回答说:“我才不信呢,他自视才高,自我感觉良好,实际上是无大用的人。再说我不指望他成为冲天大鸟,倒是希望他成为勤快的小家燕,给自家的窝里多衔几根草来,安安生生过日子,这才是实实惠惠的。”

张亚夫这时冲妻子说:“你是不是也想一飞冲天?老实告诉你,不管你飞多远?但是飞不出这个小店。我赞同素娟的话,老老实实做小家雀吧,经营好这个小店,安安生生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干吗去念什么夜大?”李瑞英听了,低着头半声不响。

这两对夫妻中,一对是丈夫绝对强势,另一对是妻子绝对强势。唐伯诚这时有些尴尬,张亚夫是大大咧咧的人,不在意眼前的气氛,沏上一壶茶来。四个人坐下来喝茶聊天,闲聊一会后,唐伯诚看一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起身要告辞。

张亚夫和李瑞英送夫妻俩出门,张亚夫对唐伯诚说:“今天既然提到了素娟来店里的事,那么你俩好好考虑一下。素娟来了后,一定不会亏待她的,凭你我之间的交情,用不着我打包票,再说你了解我的为人。”唐伯诚回答说:“到底怎么样?要看她自己的决定,那就让她自己拿主意吧。”

唐伯诚嘴上说让妻子拿主意,其实心里并不这么想,回家后劝妻子不要有辞职的念头,还要她以后少去饮食店帮忙。徐素娟是火爆脾气,听了立刻发作,大声嚷道:“亏你还是他俩的老同学、老朋友,有这么背后拆台的吗?他们没有亏待我们,我每天去帮忙几个小时,他们付我六、七十元工钱,这么好的差事,你上哪儿去找啊?”

唐伯诚一下理屈词穷,问妻子说:“难道你想一直这样子?”徐素娟叹气说:“一直这样下去,看来是不行了,我每个月要请好几天病假和事假,同我搭档的营业员有意见,再说班组长对我也有意见了。”唐伯诚说:“还是本职工作重要,以后你少请假,这不是长久之计。他们店里忙不过来,让他们自己去找帮工。”

谁知徐素娟说:“我不是这么想的,既然事情已经摆到桌面上了,我真的想辞职,不去菜场上班了。”唐伯诚惊了一下,问道:“你国营菜场的工作不干,倒想跟着个体户干?”

徐素娟气呼呼说:“我看你平时说得漂亮,其实内心是歧视个体户。可是你不能歧视人民币,我在菜场上班,只有四十来元工资,如果去张亚夫的店里干,每个月有一百五十元收入。人往高处走,这笔账总会算吧?”

这一番话,把唐伯诚说得哑口无言。他冷静了一下,又对妻子说:“这事千万要慎重,不可以想当然,还要征求你父母的意见,我也要同爸妈商量。”徐素娟气呼呼说:“路是自己走的,日子是自己过的。明知道老人不会答应,干吗还要问他们?”唐伯诚说:“即便他们不答应,也要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这事不可以随随便便,一定要慎重,要对自己的家庭负责。”

徐素娟根本听不进丈夫的话,在她的眼里,自己的丈夫是个自视清高的书呆子,虽然有个工程师的职称,可是他每个月的收入,不及张亚夫的十分之一。过了一个多月,她对丈夫说:“我的辞职报告被批准了,明天起不去菜场上班。”

唐伯诚跳了起来,大声说:“你好大的胆子,不同我商量,自作主张递交辞职报告。”徐素娟白他一眼说:“这是什么话?不是早就对你说过了?”唐伯诚说:“可是我没答应啊,而且还劝你千万要慎重。”

徐素娟回答说:“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在家门口上班,照顾儿子也方便,而且能增加一百多元收入。现在向单位辞职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奔着下海经商去的。你没有做生意的本事,我也不勉强你,可是夫妻俩都拿一份死工资,这日子能过得好吗?我们得为自己的儿子考虑。”

显然徐素娟是经过全盘打算的,而且思维非当缜密,既然木已成舟,唐伯诚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徐素娟从此成了张亚夫店里的雇工,她这一去,帮了李瑞英的大忙,终于能够去夜大上学了。倒是唐伯诚至今还悔恨,当初没能阻止妻子辞职,原本比较美满的家庭,从此种下了祸根。虽然主要责任不在自己,但是当时自己太窝囊,失去了家庭的主导地位,是自己人生中的一大败笔。 第二十二章 李瑞英同张亚夫离婚 不得不说,徐素娟很适应干餐饮工作,成为张亚夫店里的雇工后,相帮夫妻俩把小店经营得越来越红火。徐素娟性格豪爽,而且为人热心,应酬客人相当有一套,来店里的客人都喜欢同她开玩笑。因而除了常客天天来光顾,还吸引越来越多的生客,把其它饮食店的生意都吸引来了。张亚夫非常感激,没多久给她涨了三十元工资。

这对于两个家庭来说,应该是皆大欢喜的好事,然而常言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到了第二个年头,这天唐伯诚在家里休息,发觉妻子从店里回后,显得非常烦躁,好像心事很重的样子。夫妻俩上床后,唐伯诚问:“今天你怎么啦?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徐素娟长叹一声,回答丈夫说:“我没什么问题,是张亚夫和李瑞英出问题了。”唐伯诚问:“他俩是不是吵架了?”李瑞英说:“吵架不稀奇,他俩三日两头要吵架。现在他俩的问题是,李瑞英提出要离婚,张亚夫坚决不答应,这几天连做生意的心思都没有。”

唐伯诚大吃一惊,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瑞英为什么要离婚?”徐素娟摇头说:“去年他俩有一次吵得很厉害,到现在我才知道其中原因,那是李瑞英背着张亚夫,私自去医院做人流手术。”接着又说:“听说她一直在避孕,这一次意外怀上了,也算是件好事,可是偷偷去医院做流产。张亚夫盼着传种接代,你说他能不发火吗?”

唐伯诚听得目瞪口呆,过一会讷讷地说:“或许她是为了完成夜大学业。”然后问:“最近又发生了什么?”徐素娟咬牙切齿说:“她外面有人了。”唐伯诚又大吃一惊,问道:“她有情夫?是个什么人?”

徐素娟回答说:“那个人在美国,经常给她写信。有一天她不在家里,张亚夫拆了她的信,那封信是用英文写的,张亚夫认识几个单词,看到信上开头称呼My dear,还看到I love you还有Kiss you,真是肉麻死了,你说张亚夫受得了吗?”唐伯诚说:“这是国外的语言习惯,不必大惊小怪,再说人家在国外。”徐素娟连忙说:“张亚夫知道那个人,从前他追求过李瑞英,到现在仍不死心。张亚夫说那个人肯定回过上海,而且同李瑞英见过面,说不定还上过床。”

徐素娟好像在为张亚夫鸣不平,唐伯诚说:“你说的那个人,我也知道。他是李瑞英哥哥的同学,这都是很早的事情了,干吗非要从这方面想呢?”徐素娟说:“李瑞英现在提出要离婚,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她一定想去美国,去跟那个男人结婚。”

唐伯诚一下无语,徐素娟接着说:“张亚夫不同意离婚,这几天他烦透了,连做生意的心思都没有。”然后问丈夫说:“你能不能去找李瑞英谈谈?劝她不要离婚,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而且张亚夫那么宠她,何必要离婚呢?”

唐伯诚立刻摇头,回答说:“这个我劝不了,而且不想去劝,他们又不是小孩,自己知道应该怎样。”徐素娟不满地说:“什么人呢?亏你还是他们的朋友,这点忙也不愿帮。”唐伯诚说:“不是我不愿意帮,而是想帮也帮不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立人格,都有自己的生活目标,我要是卷入他们中间,不但于事无补,自己也会很尴尬的。”徐素娟拧了丈夫一把,嘟囔说:“我是大老粗,别对我说文绉绉的话。”

过了些日子,徐素娟回来对丈夫说:“事情不可收拾了,李瑞英回娘家去了,非要离婚不可。”唐伯诚似乎早有预料,冷冷地说:“不合则分,聚散离合,天下常事。”徐素娟不满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呢?越来越看不懂你了。李瑞英不听劝,我想请你找她谈谈,劝她回心转意,想不到你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宁愿看他们这样下去。”

又过了两个月,徐素娟回来对丈夫说:“他们把离婚协议签了,李瑞英净身出户了。”唐伯诚大吃一惊,然后冷冷地说:“他俩好聚好散,未尝不是件好事。”徐素娟愣一下,说道:“张亚夫是你的朋友,你非但无动于衷,好像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你是不是向着李瑞英?从前她是你们的校花,你是不是追求过她?或许还有过一腿?”

唐伯诚恼怒地吼道:“你胡说些什么呢?”徐素娟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别以为我是木头人,我发觉你每次见到她的时候,眼神总有些不对。”接着又说:“现在我有点明白了,你和她是一路货,平时装清高,装有文化有修养,但是骨子里龌龊,都是无情无义的人。”

唐伯诚本来不想同她吵,但是被激怒了,于是猛拍一下桌子,怒不可遏地说:“越发一派胡言,究竟想怎样?”徐素娟昂起头问:“那么你想怎样?”唐伯诚说:“从明天起,你离开饮食店。”徐素娟说:“难道你养着我?你养得起吗?”唐伯诚回答说:“本来我就不同意你辞职,现在事情到了这地步,你可以重新找工作,去写字楼当保洁员,或者去超市做营业员。”

谁知徐素娟回答说:“我偏不离开,愿意在店里干下去。”唐伯诚说:“李瑞英走了,你还留在那里,周围邻居会怎么议论?”徐素娟说:“我光明正大,不怕别人乱说。”唐伯诚没好气地说:“店里少了个老板娘,是不是你想填补空缺?想当老板娘?”

徐素娟连连跺脚,大声说:“我不揭你的老底,你倒说起我来了。你这个唐伯虎交代清楚,在跟我结婚之前,你玩弄过多少个秋香?外面有多少个野种?我到现在还担惊受怕,哪一天你的野种会找上门来。”

夫妻俩在屋子里大声争吵,住在亭子间里的唐家人都听见了,唐伯诚的父母和弟弟,还有他的儿子,这时都进屋来,正好听见徐素娟的这番话。唐伯诚的母亲连忙对儿媳说:“素娟啊,你怎么乱嚼舌头呢?我家伯诚不是那样的人,你不能乱说话。”

徐素娟大声嚷道:“我没有乱说,我手上有证据,而且他承认过,在云南留下了一个野种。”唐伯诚的母亲不由倒引一口冷气,连忙说:“即便有这种事,那也不许再提。你们要好好过日子,伯诚不让你去对面的店里干,那是为你好,我们不能让人家说闲话。”徐素娟争辩说:“我去对面的店里打工,是为了养家糊口,不是去当潘金莲的,怕什么闲话?”唐伯诚连忙把母亲和家人推出门,说道:“你们别理她,今天她发疯了。” 第二十三章 徐素娟提出离婚 唐伯诚关上房门,转过身气呼呼说:“今天你怎么啦?当初你向我保证过,不再提那个事。今天不但当着全家人说,而且还当着儿子的面说。儿子有点懂事了,不怕在他的心头留下阴影吗?”不料徐素娟回答说:“我偏要当着儿子的面说,让他认清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父亲,骨子里究竟是个什么人?”听到这话,唐伯诚顿时怒火中烧,再也克制不住自己,随即扬起手来,朝她脸上连搧二个耳光。

他俩自从结婚以来,虽然也是争吵不断,但是从来没有发生过动手。徐素娟捂住了脸,呜呜哭出了声,然后打开房门,发疯似的冲了出去。全家人大惊失色,唐伯诚的母亲仰天长叹一声,连忙尾随上去。不一会儿,徐素娟奔上了马路,唐伯诚的母亲在后面拼命追赶。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唐伯诚的母亲回来了,到家后对儿子说:“她回娘家去了,怎么也劝不住。伯诚啊,你不应该动手打人,这事怎么办呢?明天上门去认错吧,劝她赶快回来。”

唐伯诚铁青着脸,母亲哭丧着脸,父亲阴沉着脸。过一会父亲问:“素娟说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唐伯诚点了点头,父亲又问:“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低声说:“77年我回上海参加高考前发生的,孩子是在78年出生的。”父亲接着问:“是男孩?还是女孩?”他回答说:“是男孩。”父亲不再问下去,随即脸色变得像儿子一样铁青。

徐素娟一个多月没有回家,马路对面的饮食店也停止营业。唐伯诚的母亲天天催儿子,要他去向妻子认错,把妻子接回家来,无奈儿子的脾气太倔,说什么也不肯就范。

又过了几天,徐素娟终于露面了,但是她没有回家,而是出现在张亚夫的店里。饮食店又营业了,徐素娟像从前一样,在灶台上手脚不停地忙碌,满面春风地招呼食客,就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唐伯诚的母亲在自家门前望见了,不由暗暗松口气。

唐伯诚下班回到家,母亲立刻告诉了这事,并且要他去店里,把妻子请回家来。唐伯诚不愿意去,母亲想要自己去,不料被唐伯诚的父亲一把拖住。唐家父子都是一根筋,母亲只能求孙子,要他在饮食店打烊之前,把自己的娘叫回家来。

唐云峰盼望娘回家,吃过晚饭去店里,把娘接回了家。母亲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把儿媳领到儿子跟前,要儿子向妻子赔罪认错,保证今后不再动手,然后领着孙子出屋子,并且把房门关上。

唐伯诚不想惹母亲生气,对一个多月不见的妻子说:“那天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动手打人,现在向你赔礼道歉,保证今后不再犯,请你原谅我一次。”徐素娟冷冷地回答说:“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你的道歉。”唐伯诚连忙问:“那你想怎样?想让我跪下来吗?”

徐素娟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昂起头说:“你别跪下,我俩也分手吧。”唐伯诚没有想到她会说这话,惊愕地问:“为什么要分手呢?”徐素娟回答说:“不合则分,那是你教我的。我反复想了一个多月,觉得这话真有道理,我俩在一起实在不合适,还是早分手为好。”

唐伯诚感到背脊发凉,慌乱地问:“我们的儿子眼看快要上学了,怎么到今天才说不合适?”徐素娟回答说:“我俩是同床异梦的夫妻,难道你不承认吗?”唐伯诚瞪大眼珠说:“你怎么说这话?一个多月不回家,是不是身后有人在挑唆?”

徐素娟显得非常冷静,不慌不忙说:“你不用怀疑,我身后没有人挑唆,自从嫁给你后,我一直清清白白,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而且你应该清楚,当年我给你的是处女之身,我俩洞房那夜,你娘把一条白毛巾垫在床上,第二天早晨看到毛巾上沾红,她才称心满意。”

唐伯诚克制住自己,冷静地问:“你说这些干什么?是不是因为我有过去那件事,至今你心里不平衡?可是我俩早就说好了,不再提旧事,要好好经营家庭,好好培养儿子。这么多年来,我没有违背过自己的誓言,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难道你不明白吗?”

徐素娟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回答说:“以前我太容易被哄骗,只怪我头脑太简单,怨自己没有眼界。现在是思想开放年代,我不想再束缚自己,别的话不多说,你答应分手吧。”

唐伯诚惊讶地瞪大了眼珠,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突然间成了个陌生人,于是问:“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大的矛盾,你突然提出要分手,到底是什么理由?”徐素娟大声说:“不用说什么理由,不合就是不合。”唐伯诚问:“怎么不合呢?”徐素娟回答说:“你是交大毕业的,我连初中文化程度都不够,能合得来吗?”

唐伯诚镇定了一下,回答说:“虽然我俩的文化程度有差距,但是我从来没有轻视过你,再说……”不等唐伯诚话说完,徐素娟大声说:“不用你轻视我,是我瞧不起你。”唐伯诚一下被激怒,问道:“你瞧不起我?是不是因为我挣钱没人家多?”徐素娟回答说:“挣钱少还不算丢人,最最丢人的,你不像个大男人,还想给我下跪呢。”

唐伯诚再次被激怒,大声问:“我不像大男人?那么谁像大男人?”然后指着窗外大声说:“难道你店里的老板才像大男人?”徐素娟瞪他一眼,轻蔑地说:“你有资格跟人家比吗?”唐伯诚终于忍不住,暴跳如雷说:“这下我明白了,你迫不及待想当老板娘。怪不得一个多月不露面,一露面就出现在那儿,是不是已经同他合计好了?”

徐素娟昂起头说:“想不想当老板娘?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瞎操心。我再问你一次,同意不同意离婚?同意的话就爽气点。”唐伯诚一拍桌子说:“我不同意。”徐素娟接着说:“不同意的话,我上法院去告你。”唐伯诚问:“你告我什么呢?”徐素娟理直气壮地说:“告你道德败坏,隐瞒婚前有私生子,还告你家庭暴力,殴打自己的老婆。” 第二十四章 徐素娟的宣言 听见这番话,唐伯诚气得热血直冲脑门,一下说不出话来。徐素娟打开衣橱,卷了一包衣服要出门,他拖住她问:“你要去哪里?”徐素娟甩开他说:“我去哪里?不用你管。给你三天时间,要是不同意的话,我们法院见。”

夫妻俩在拉拉扯扯的时候,唐伯诚的母亲在门外心惊肉跳,生怕他俩会打起来,连忙推开房门闯进来,央求儿媳说:“素娟啊,你不能走。我求求你了,你不为别人考虑,也要为云峰着想。”

看见母亲苦苦哀求,唐伯诚于心不忍,连忙对母亲说:“妈别求她。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一心想做老板娘,那就让她去吧。”徐素娟听了恼羞成怒,指着丈夫的鼻子说:“说我不要脸?你在外面留下野种,倒是有脸了?说我想做老板娘?那好吧,别以为我不敢,我非要堂堂正正做给你看。”她的话说出口后,拿着一包衣服夺门而出。

徐素娟奔下楼梯,走出大门后,要往对马路去。唐伯诚的母亲拉住她,向她苦苦哀求,就差跪地磕头了。这时唐家的邻居,还有对马路的邻居,听到吵闹声后,全都走了出来。徐素娟这时不知哪来的勇气?只见她推开唐伯诚的母亲,在众目睽睽之下,昂首阔步走进了对马路的饮食店里。

这是惊世骇俗的一幕,虽然已经进入思想开放年代,但是不能开放到这种程度。众人感到万分惊讶,惊讶之余还有一丝钦佩,这个平时再平常不过的女子,此时在大家的心目中,俨然成了挑战传统道德,思想开放年代的新女性。

剧情还在发展,不一会儿,只见张亚夫把徐素娟推出门外,要她回家去。然而徐素娟不愿回去,素性当着众人的面大声说:“张亚夫给我听着,你的店不许关门,明天继续营业,我来替你撑门面。你若是个有骨气的男人,那就争一口气,把店里的生意做好了,从此我心甘情愿做你的老板娘。”说完后,她转身又走进店里。

徐素娟慷慨激昂,这番话像是她的誓言,要向原来的丈夫彻底告别,同时要接纳一个新丈夫。人群中引起了一阵哄动,大家差点要鼓掌,在这条不出名的小马路上,今天出了一个挑战世俗的奇女子,这种一般女子少有的豪情,令在场的所有男子都汗颜。张亚夫这时驱赶围在门前的人群,嚷嚷说:“有什么好看的?都给我滚开!”

唐伯诚站在自家窗子前,这是沿马路的二层楼老房子,他家住在前楼,还有一个亭子间,作为家中的长子,他在结婚时占了前楼房间。隔开一条几米宽的小马路,张亚夫家就在对面,底楼和二楼都是他家的,如今底楼是店堂,二楼的前楼是起居室。

唐伯诚眼睁睁望着自己的妻子,堂而皇之地走进对面的店堂,这一刻差点肺要气炸,接下来听见她说出那番话,犹如一把刀子扎进他心头。这种奇耻大辱,任何一个男人都受不了,如果缺少一点修养的话,可能会去对面大打出手,让自己出一口恶气。

在这条不出名的小马路上,从交大校园走出来的,唐伯诚是唯一的一个,不说人前尊贵,至少受人仰慕。然而一夜之间,他的尊严彻底崩塌了,尤其残酷的是,使他斯文扫地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妻子。

这无疑是一幕悲剧,尽管看客当作喜剧来看,还有人为女主角喝彩的。当时没有人站出来劝阻,或者谴责这种荒唐行为,因为随着社会的转型,在很大一部分人中间,价值取向正在发生偏移。他们一切都向钱看,都认为知识分子不再吃香,因为知识分子不如个体户赚钱多,徐素娟敢于走出这一步,多少受到了这种思潮的影响。

这个伤了心的男人,一整夜无眠。第二天一早,他骑着自行车去上班,在路口转弯处,张亚夫守候在那儿,上前把他拦住了。眼前的张亚夫已不再是朋友,而是自己的情敌,他瞪着血红的眼珠,愤愤地问:“你想干什么?”

张亚夫有些尴尬,回答说:“我在这里等了你半个多小时,想跟你好好谈谈。”他立刻说:“还有什么好谈的?我不想跟你谈。”他推着自行车要走,被张亚夫一把拉住,然后把自行车拖上了人行道。

俩人面对面站定下来,张亚夫说:“伯诚啊,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我要对你说,我和你老婆之间,一点事情也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唐伯诚愤怒地说:“她已经住到你家去了,而且当着众人的面,还说一点事情没有?你这是骗谁呢?”

张亚夫连连跺脚,说道:“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过我要告诉你,我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俩之间的关系,没有其他人比得上。我也是在市面上混过的,朋友妻不可欺,这个道理不会不懂,平时我为人做事讲不讲义气?别人不一定知道,你是完全知道的。”

唐伯诚冷冷地问:“你刚离婚不久,徐素娟迫不及待地想填补老板娘的空缺,要不是你俩早有一腿,难道会发展得这么快?”张亚夫又跺脚,说道:“你这是冤枉我了。我和你老婆没有一丝瓜葛,李瑞英在店里是这样,李瑞英不在店里也是这样。昨天的事吓我一跳,因为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当时我推她出门,要她回到你的身边。”

唐伯诚轻蔑地说:“你还是留下她了,昨夜很快活吧?”张亚夫急忙申辩说:“昨夜我劝了她几个小时,并且还赶她出门。她说已经当着众人的面,把话说出了口,如果一定要赶她走,她就不想活了。我怕出什么事,所以没有逼她离开,但是我要把话说清楚,昨夜我在店堂里睡,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再说你们夫妻俩的事,不应该把我牵涉进来,我不想背什么黑锅,也不想被人家戳脊梁骨。” 第二十五章 徐素娟当上老板娘 张亚夫成了受害者,一脸无辜的样子,接着又说:“我希望你们夫妻俩重新和好,回去一定再劝她。如果她不听的话,我只能关店歇业,以此自证清白。”唐伯诚立刻说:“你不用再劝,更不必歇业。因为我不会原谅她,就算她想回来,那也回不来了。”然后又说:“昨夜我已拟好了离婚协议,下班后送到你们店里来,如果她认可的话,马上去办离婚手续。”

唐伯诚骑上车就走,张亚夫嚷嚷说:“你把球抛给我就算了?我没打算接球,你这是啥意思?”唐伯诚不顾他嚷嚷,上路后头也不回,张亚夫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又连跺几下脚。

没过几天,唐伯诚和徐素娟办妥了离婚手续。徐素娟也算是净身出户,因为夫妻俩没什么共同财产可分割,银行里有四千元存款,离婚协议中写明了,这笔钱留作儿子的学习费用。徐素娟想争夺儿子的监护权,但是没有得逞,离家时只带走一箱子衣物。

张亚夫违背了在唐伯诚面前说的话,他说不想接球,可是不但接住了球,而且还占为己有。因为徐素娟离开唐家不到三个月,马上就怀孕了,接球人大喜过望,立刻同徐素娟去注册婚姻。

他们的婚礼相当隆重,而且别开生面。在举办婚礼那天,饮食店门前披红挂彩,张亚夫唤来几个朋友,在门前的马路上施放烟花爆竹,足足放了半个多小时,使得空气中烟雾弥漫,路面上留下厚厚一层鞭炮碎屑,据说这天放烟花爆竹,总共花费了上万元。

店堂里张贴着大红囍字,新婚夫妻不办酒席,凡是进店堂里的人,无论是老主顾还是新面孔,大家吃面或馄饨不用付账,临走还送一袋喜糖。这消息传开后,街坊邻里纷至沓来,大家感谢新婚夫妻的大方,少不得要说上几句祝贺的话。

这场婚礼的策划是新娘子本人,这个创意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给饮食店做了一次成功的营销宣传。因为出了店门的人到处去传,一连几日在这片区域传为美谈,使得饮食店名声在外,不少人慕名前来光顾,同时认识一下具有传奇色彩的老板娘。

饮食店的生意进一步红火,老板娘的孕肚也日渐凸显,老板整日笑哈哈,不再让老板娘上灶台,找了两个雇工来店里帮忙。但是老板娘不肯歇着,仍在店堂里招呼客人,并且坐镇收银台。

最受伤害的是唐家人,唐伯诚的母亲气得生了一场病,唐伯诚的父亲唉声叹气,几个月闷闷不乐。唐伯诚本人更不用说,妻子的无情和背叛,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出格行为,使得他心头淌血,并且脸面丢尽。好长一段日子,他萎靡不振,走路时缩着头,整个人好像矮了半截。

对面那场火爆的婚礼,使他又一次受到极大的刺激。他不能继续住在家里,因为他不敢朝窗外望,要是望见了对面店里的老板,或者是老板娘,立刻会气得心头发颤。同时他还感觉到,自己在这条马路上已经抬不起头来,因为总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注视自己,而且还要指指点点。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受上级的任命,出任厂里的副厂长。他在上任之后,一心扑在厂里,干脆以厂为家,很少回家来,因为自己的房间已经让给了弟弟。他的弟弟与对象谈恋爱六年,因为没有婚房,至今没有结婚,他把前楼房间让出来后,唐家迎进了一个新媳妇。

唐伯诚从此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连周围邻居也见不到他的面,有的人甚至猜想,心头受到巨大创伤的唐家老大,是不是失去了生活的勇气,躲进寺庙里出家了?

唐家老大并非别人想象的那样,他是离不开家的人,每个月领了工资,必须要给儿子送生活费,父母身边发生了什么事,作为家中的长子,必须要来亲自处理。不过他总是在夜里来,在家中逗留一会,然后匆匆离开。

唐伯诚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是明智的,如果他出现在这条马路上,除了会遇到异样的目光,还会听到各种胡说八道,一定会让他气得吐血。因为有关两个家庭婚变的传闻,正在街坊中继续发酵,并且衍生出了各种版本。

第一个版本颇有浪漫主义色彩,把他们描述成昔日大时代背景下的,两对错配婚姻的夫妻。如今迎来了新时期,在思想解放的强烈感召下,两对夫妻经过圆桌议,达成了两个家庭的重组协议。而且先富起来的个体户家庭,资助穷困潦倒的知识分子家庭数万元。两个新家庭皆大欢喜,云云。

第二个版本比较现实主义,大抵是说饮食店老板与女雇工,俩人日久生情,然后暗渡陈仓。不料后来被老板娘发觉,老板娘一怒之下,同自己丈夫离婚。紧接着女雇工向自己的丈夫施压,也强烈要求离婚,谁知被戴了绿帽子的,那个知识分子丈夫,竟然舍不得同妻子离婚。于是女雇工当着众人的面,公然跨过三八线,上演了一出活报剧,云云。

以讹传讹的版本另外还有,虽然描述不尽相同,但是有个共同点,就是对那个知识分子丈夫的极尽嘲弄。幸好唐伯诚听不到这些讹传,在这段日子里,他除了抓厂里的生产以外,空余时间还潜心搞研究,先后申报了几项专利。也真是这几项专利权,奠定了他后来创业的基础,当年李瑞英说他是有大志向的人,一旦找到了机会,一定会大展宏图,这个判断果然被证实。

唐伯诚曾经发过誓,同张亚夫和徐素娟永不见面,并且老死不相往来。但是后来又放弃了,在唐云峰结婚的那年,儿子一定要请母亲出席婚礼,唐伯诚起初不允,同儿子争论了好几天,后来拗不过自己的儿子,只得向他们发出请柬。 第二十六章 唐伯诚的大度 那天徐素娟在丈夫和女儿的陪同下,一起出席唐云峰的婚礼,在进入婚礼大厅的时候,唐伯诚和林芸正好在迎客。唐伯诚已有心理准备,因而显得非常大度,同林芸一起迎上去,笑着招呼说:“欢迎莅临犬子的婚礼。”同时向他们伸出了手。

张亚夫稍迟疑了一下,立刻握住了唐伯诚的手,嘴里说:“唐先生好,唐太太好。”眼前的他变化很大,不但大腹便便,还有些与年龄不符的老态。他不再是饮食店的老板,前几年市政改造时,他的饮食店被征收了,分到了二套动迁安置房,还得到一笔补偿款。现在他靠吃补偿款过日子,每天的主要业务是,准时去棋牌室打麻将。

徐素娟的变化也很大,不但体态有些臃肿,而且脸部肌肉已松弛。她不敢直视自己的前夫,而是紧盯住前夫的小娇妻,那种羡慕嫉妒恨,交互着涌上心头。羡的是眼下前夫的财力,拔一根毫毛都比现任丈夫的腰杆粗;妒的是眼前这个浑身珠光宝气,相貌妩媚的妖女人,自己居然要以唐夫人相称;恨的是自己以前目光短浅,把一支优质潜力股当作垃圾股,给割肉抛掉了。心里暗叹自己没有福气,就像传说中的那个姜子牙老婆,命中活该享不得荣华富贵,真是造化弄人。

林芸当时不知道徐素娟的身份,更不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是拜眼前这个女人所赐。只觉得她的目光很不对劲,俩人在握手的时候,她紧盯住自己手上的钻戒,还有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当松开手后,她又紧盯住自己的翡翠项链、翡翠耳坠,还有胸前的翡翠胸针。那种眼神像是在怀疑,这首饰是真的?还是假的?又像是在仔细辨认,似乎这些都是她失窃的东西。

唐伯诚在张亚夫面前,显示了自己的绅士风度,可是内心做不到相逢一笑泯恩仇。他忘不掉当年所受到的羞辱,如果不是看在儿子的面上,绝对不会向他招呼,更别说是握手。今天是儿子的大喜日子,他尽量克制胸中的怒火,装得好像原谅了对方。

在儿子的婚礼上,唐伯诚极不情愿地同张亚夫和徐素娟见了面。在孙子出生后,同样是看在儿子的份上,唐伯诚又见过他们几次,都是在为孙子举办的生日宴上。每次见面和第一次的情形差不多,只是握一下手,没有任何交谈。

唐伯诚无法原谅这对夫妻,当年自己所受到到的羞辱,父母所受到的伤害,至今刻骨铭心。另外他还怀疑,徐素娟在饮食店上班期间,张亚夫可能勾引过她,俩人事先有了奸情,才有后来所发生的一切。这是个难以启齿的问题,张亚夫对此否认过,徐素娟也不承认,李瑞英或许有所察觉,可是她已身在国外。

直到去年的一天,唐伯诚接到儿子的电话,说张亚夫中风了。他惊吓一跳,问什么时候发生的?唐云峰告诉他说,上个月有天夜里,他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张亚夫跌倒在厕所里,怎么也爬不起来,扶也扶不起来,看来情况很不妙。他连忙劝母亲别心急,说他立刻打120急救电话,然后赶到医院去。唐云峰从市中心开车到松江,赶到医院时,张亚夫刚做好脑CT,诊断下来是脑梗。住院治疗十多天,度过危险期后出院,可是半边身子已瘫痪。

唐伯诚放下电话,随即叹了声气,林芸问出了什么事?他把儿子的话说了。林芸立刻说:“这是报应!”唐伯诚瞪眼说:“做人要善良些,为什么要幸灾乐祸呢?”林芸闭住了嘴,惊讶地望着丈夫,只见他皱着双眉,在屋子里来回不停地踱步。

过了一会儿,唐伯诚停止踱步,给儿子打电话,问他今天有没有空?说自己要去看望张亚夫,要儿子陪他一起去。唐云峰说今天正好有空,他要儿子立刻开车来接自己。林芸听见了说:“他是什么东西?你脑子有病啊!”唐伯诚瞪眼说:“你别管我的事。给我准备一只信封,里面放二万元现金。”林芸只得照办,去楼上拿了二万元现金,装在一只大信封里。

那天唐云峰开车,送父亲去张亚夫家里,当父子俩走进屋子时,他们夫妻俩都大吃一惊。张亚夫躺在床上,不但半边身子不利索,而且说话含糊不清,他费力地坐起来,伸出一只手,激动地说:“谢谢伯诚来看我。”今天他没有称呼唐先生,刚一开口,眼眶里已满含泪水。

唐伯诚握住张亚夫的手,劝他不要激动,坐下来问过病情后,又问是否已联系康复医院?唐云峰说正在联系,准备找一家条件比较好的,唐伯诚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装钱的信封,放在张亚夫的枕头边。张亚夫又激动,抽搐着嘴皮子说:“伯诚啊,我更要惭愧了。”突然扬起那只好手,猛抽自己的嘴巴。

唐伯诚抓住他的手,劝他不要这样。张亚夫说道:“伯诚啊,前些年我厚着脸皮来见你,多么希望你骂我几句,可是你一句也不骂。我知道你的脾气,你这是在肚子里憋气。今天你能来这里,我松了口气,去火葬场也能合眼了。以前我不仗义,对你说过的话,后来没有做到,是我伤害了你。”

张亚夫说话时痛哭流涕,徐素娟也跟着抹眼泪,唐伯诚对他俩说:“大家都上年纪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今后不要再提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大家保重身体,晚年生活过得幸福些。”他劝慰了张亚夫几句,要他好好康复,然后向他告辞。

唐伯诚主动走出这一步,同张亚夫和徐素娟的恩怨情仇,可以说是冰释前嫌了。能有这个结局非常不容易,对于唐伯诚而言,因为不再纠结过去的旧账,忘记自己是个受害者,因而精气神越来越好。他很满意眼下自己的状态,并且还悟出一个道理:老年人应该活得轻松些,应该放下所有的历史旧账,这才是正确的保健,胜过任何保健品。

想不到李瑞英在前几天突然现身,使他一连几天心里不能平静。李瑞英是当年的重要当事人,已经几十年不见,今天相逢后,她一定有话要对自己说,自己应该如何面对?难道要同她重温旧事,向她求证张亚夫和徐素娟之间,当年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这几天他一直在考虑这问题,马上要同李瑞英见面了,心里又在反复问,自己要不要这样做?就在他内心折腾的时候,车厢里响起了播报:“下一站,人民广场到了……”他清醒了过来,拎起身边的袋子,准备下车。 第二十七章 李瑞英现身 唐伯诚走出地铁站,来到了南京路步行街。不一会儿,他走进了燕云楼酒家,从电梯里出来后,立刻有服务员领他去包房。当他推开包房的门,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群主杨琼正在和几个同学交谈。

杨琼从座位上站起,高兴地喊:“伯诚来啦,欢迎!欢迎!”他上前去和同学们握手,笑着说:“今天真高兴,又和大家见面了。”有个女同学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说道:“每次你都带酒来,我们一次次借光,谢谢你啦。”

杨琼请他坐下,对他说:“刚才我向先到的人打招呼,个别同学已经在电话里招呼过了,今天同李瑞英见面,我们要多说高兴的话,别在他面前提起张亚夫,也别问她在美国的经历,千万不能引起她的伤感。她在国外的三十多年,无论是在婚姻上,还是在生活经历上,都像经历了一场炼狱,你说是不是?”

唐伯诚点头说:“你考虑得很周到,我非常赞成。”杨琼又说:“提到张亚夫,我倒要问你,现在他的情况怎样?”他回答说:“现在他坐轮椅,生活质量不是很好。”杨琼叹息一声,说道:“我一直想去探望,因为住得太远,到现在还没去过。”

他俩在谈话的时候,又有几个同学进包房,俩人站起来招呼,同他们一个个握手。杨琼这时点了一下人数,说道:“已经到了十二位,还差三位没有到。”她的话刚落音,门口出现了三个人,包房里的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朝门口望去。

李瑞英终于来到了,她身旁的两个女同学,可能是进酒店时遇到的。杨琼大叫一声:“李瑞英!”快步迎了上去。包房里突然响起了掌声,有人喊了起来:“欢迎李瑞英!欢迎老同学!”李瑞英激动地回答:“同学们好!同学们好!”

男女同学站成两排,好像是在夹道欢迎。杨琼拉着李瑞英的手,来到大家的面前,说道:“大家别报自己的名字,让李瑞英说出大家的姓名,还要说出每个人的小名或者外号,看她记得住几个?”说着让李瑞英走到第一个女同学的面前。

李瑞英拉住了那个女同学的手,随即脱口而出说:“你是洋囡囡,大名叫王媛媛,”洋囡囡激动地说:“老同学没有忘记我啊。”李瑞英说:“你是全班女生中,眼睛最大的一个,现在模样有些变化,但是看到你这双眼睛,马上就想起来了。”

李瑞英接着拉住了第二个女同学的手,仔细端详一会,终于想起说:“你是嗲妹妹,名字叫陈惠珍。”嗲妹妹欣喜地跳了起来,搂住她说:“李瑞英啊,我想死你了,今天终于见面了。”

接下来几个女同学,李瑞英有自己认出的,也有经别人提醒想起的。她们分别是:外号李铁梅的王兰芳,外号卖花姑娘的刘兰英,小名叫阿七头的张冬梅。

王兰芳从前是学校里的小分队成员,特别喜欢唱样板戏,还扮演过《红灯记》中的李铁梅,因而大家干脆叫她李铁梅。刘兰英从前家境贫困,她母亲经常挎一只竹篮,沿街叫卖栀子花、白兰花,她也帮母亲叫卖过,所以得了这个称号。张冬梅在家里排行老七,所以小名叫阿七头。

李瑞英接着来到男同学面前,首先认出了第一个,外号叫白面书生的王天培。第二个怎么也想不起来,扬琼告诉她说:“他的外号叫洋葱头。”李瑞英终于想起来,笑着说:“原来是王林根啊,不好意思了。”王林根笑着摸一下自己的头,说道:“以前我的头发朝上翘,所以被大家叫做洋葱头。现在我成了‘地中海’,难怪你认不出来。”

李瑞英接着认出了小名叫聪聪的王学聪,小名叫东东的刘跃东,小名叫阿四的苏家福。还有长着尖鼻子的,外号叫外国人的林国庆,同样鼻子特征明显,外号叫大鼻头的夏福根。

唐伯诚站在最后一位,李瑞英在门口出现的一刻,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没有立刻迎上去,但是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李瑞英这时走到他面前,激动地轻呼一声:“伯诚,你好。”他连忙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俩人四目对视时,唐伯诚忍不住眼眶湿润了。三十多年不见,她的头发也白了,虽然施妆过,但是没能遮住眼角的皱纹,然而仍然保持着优雅的气质,看上去精神矍铄,那双杏眼依然美丽,此时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他握住她手说:“老同学,我一直想你。今天见到你,我太高兴了。”她回答说:“伯诚,我也一样啊。”说话时,她抑制不住心头激动,张开双臂同他拥抱。

俩人松开手后,李瑞英摘下眼镜,擦拭被泪水溅湿的镜片,对周围的人说:“今天见到大家,我太高兴了,太激动了。”王媛媛说:“是啊,我也很激动,此时好像回到了青年时代。”

苏家福这时站出来,对大家嚷道:“我有意见。李瑞英进群的头天,是我向群主要求,赶快安排聚会,想和老同学握手,还想抱抱老同学,想不到今天被唐伯虎占了先,我心里有点不平衡,是不是应该补偿一下?”

杨琼对他说:“阿四啊,今天在座的所有男同学,人人可以抱老同学。就是你不行,你想抱老同学的话,先问阿七头同意不同意?”原来苏家福的妻子是张冬梅,此时站在杨琼的身边。

张冬梅听了这话,笑着对李瑞英说:“这也难怪,以前你是校花,是许多男生的梦中情人。他也算其中一个,而且到七十岁年纪还不忘记,所以今天不怪他。”不料王兰芳站出来说:“这话不对,如果说唐伯虎和白面书生他们,我能相信,但是阿四绝对不可能。你俩初二就谈上了,晚上两个人躲在弄堂角落打开司(kiss),不少人都看见了。”

众人都大笑,李瑞英对苏家福说:“是我怠慢了,就凭冬梅刚才说的,今天我俩无论如何要抱一抱。”说着主动上前去拥抱,等到松开手后,苏家福喜滋滋说:“今天太值了,学生时代的梦想,想不到今天能实现,看来有梦想不算坏事。” 第二十八章 从前的老同学 场面气氛热烈时,杨琼对大家说:“我们都坐下,菜已经点好了,准备开席吧。”包房里已摆开一张十五个座位的大圆桌,大家围着圆桌坐下。这时服务员走进来,先给大家沏上一壶茶,然后问是不是可以开席?杨琼点头说好。

大家边喝茶边叙话,不多一会儿,服务员来上菜,先摆上十个冷盆,然后把酒瓶开了,依次给每人的酒杯里斟酒。按照平时的惯例,大家在端起酒杯之前,先由群主作开场白。

杨琼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今天我们欢聚一堂,欢迎我们的老同学。”大家立刻鼓掌,然后她又说:“从前我们班里共有四十六个同学,现在加入微信群的,只有二十六个。好多同学搬家后,再也联系不上,当年上山下乡的女同学,有几个在当地农村结婚,还有几个同学从农村上调后,索性在当地成了家。”

杨琼接着说:“据我了解,已有七、八个同学离世了,其中有几个是在外地病逝的。另外还有些同学的健康状况不太好,比如群里今天没有来聚会的同学,他们都想来参加,但是由于疾病缠身,已经无法参加集体活动。所以我要说,我们在座的每一位要惜福!对于年届七旬的老人来说,没有比健康更重要的。今天借此机会,再一次祝大家身体健康!”

杨琼端起了酒杯,大家跟着端起酒杯,一起站起来,齐声喊道:“为健康干杯!”大家碰杯后,每人抿了一口酒。杨琼说:“大家坐下来,喝过酒后,要吃一点小菜,然而进行下一个环节。”说着转动放菜碟的转盘,让每个人夹菜。

下一个环节是,首次参加聚会的人做即席发言,这也是群里的惯例。李瑞英端起了酒杯,说道:“感谢老同学的盛情!今天我实在太激动了,在座同学中的好几个人,我已经五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了。今天大家相聚在一起,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尤其是看到大家退休后的生活,这么幸福美满,更是为大家感到高兴。”

她接着说:“我去了国外后,曾经回来过几次。每次回来,我都非常振奋,因为看到上海的变化越来越大,大家的生活水平越来越高。今天我更是激动,因为这里一派祥和,大家可以享受聚餐,同我所在的那个国家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相信大家都在电视上看到了,前段日子那里所发生的恐怖事件,在此我不多讲了。”然后举起酒杯说:“祝我们伟大的祖国越来越伟大!祝大家身体健康!为我们的同学友情干杯!”

大家欣然举杯,这时服务员端菜上桌,杨琼招呼大家趁热吃菜,并且对李瑞英说:“你尝尝燕云楼的烤鸭,我认为这里的烤鸭,比全聚德还好。”李瑞英点头说:“是呀,燕云楼的烤鸭,向来很有名的。”

大家边吃喝边说笑,王媛媛对李瑞英说:“我们同学都是好样的,尤其是我班的男同学,我来向你介绍几位精英人物。”李瑞英连忙说:“好的呀。”王媛媛指着夏福根说:“这位夏同学,我们都叫他夏书记,他在退休前是纺织控股集团的党高官,现在每月的养老金一万五千元左右,是同学中最高的。”

李瑞英立刻向夏福根道贺,王媛媛又指着唐伯诚说:“当年的唐伯虎,现在是我们的首富,身家少说十个亿。”唐伯诚连忙说:“你夸大了,我哪来这么高身家?”李瑞英顿时惊讶,说道:“伯诚啊,你真了不起。”张冬梅接话说:“他还是我们的市人大委员。”唐伯诚回答说:“我已经退位了,现在我和大家一样,是普通的退休人员。”

李瑞英向唐伯诚投去了钦佩的目光,杨琼对她说:“我们这里还有一个大作家。”她连忙问:“是哪位?”杨琼指着王天培说:“当然是我们的白面书生啦。”李瑞英笑着说:“这就对了,王天培从前很喜欢看书,读过许多古典名著,还有外国名著,而且他写的作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来推荐。”她问王天倍说:“你一定出版过好多书吧?”

王天培回答说:“惭愧,以前当过几年业余作者,发表过一些散文,十来篇中短篇小说。后来遭遇下岗,从此就搁笔了。”唐伯诚接着说:“天培兄的小说作品,我读过几篇,文笔堪称一流,人物塑造和叙事方式,颇有艺术感染力。”接着问他说:“你的那部长篇小说,现在究竟怎么样?”

王天培面露难色,回答说:“别提了,太叫人伤心。”唐伯诚又问:“难道没有联系过第二家出版社?”他摇头说:“现在出版社的情况都差不多,百多万字的作品都不敢接,生怕会亏本。我不想觍着脸去求人,还是算了。”

唐伯诚连声叹气,对众人说:“天培兄不容易,他在退休之后写那本书,前后花了六、七年时间。我看过书的部分初稿,那是一部叙事宏大的作品,思想性和艺术性都很高。尤其是作品的语言,绝对堪称一流,其中用了不少吴方言。现在能用吴方言写作的作家,基本上找不到了。”

唐伯诚连叹可惜,王天培说:“一部作品的命运就像人的命运,或许它生不逢时。我花了这么长时间写这部书,可以说是我的心血之作,我还想进一步做修改,倘若看不到书问世,那就把书稿留给后代。”

苏家福插话说:“你还折腾什么呢?天天对着一台电脑,不如去游山玩水,心情舒畅多了。”夏福根忙说:“天培兄精神可嘉,我支持你。文学是最滋养人的,我们都有这个体会,所以说文学万万不可荒芜。”苏家福争辩说:“现在还有人看书吗?从前新华书店的门市部,遍布全市各个角落,现在你逛半天马路,找得到一家书店吗?”

苏家福说的是实情,夏福根一时辩驳不了,王天培接话说:“现在阅读的人确实越来越少,认为离开了文学,照样能活得好。所以产生一种奇怪的现象,现在的青年人都有很高的学历,但是文学素养却低得可怜,你问他们有没有完整地读过《红楼梦》?如果不凑巧的话,十个人中可能十个人没有读过。” 第二十九章 老同学的经历 苏家福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关系?现在青年人去应聘求职,哪个考官会问,你有没有读过《红楼梦》?”王天倍连连摇头,说道:“刚才夏兄说文学不可荒芜,我完全赞同。如果文学被荒芜的话,对我们的人文环境而言,会产生灾难性后果。”

苏家福有些傻眼,说道:“你越说越玄了,哪有这么严重?”王天倍说:“我无法对你讲清文学和人类文明之间,在各个时代的相互依存、共同促进的关系。但是可以讲一下,文学在我们当前社会生活中的,尤其是对每个人精神层面的,不可忽缺的重要性……”张冬梅这时打断他话说:“他这个人从来不看书,不看报,你对他讲得再多,那也是对牛弹琴。”王天培笑了笑,说道:“或许是我太固执,不应该讲什么大道理。”

这时服务员送菜进来,杨琼要大家停止辩论,快趁热吃菜,并且对李瑞英说:“我们每次聚会,总有一个话题引起大家的争论,已经成为习惯了。”李瑞英笑着说:“我喜欢这样的氛围,而且非常钦佩王天培的精神。”她端起酒杯说:“天培同学,我敬你一杯,祝你的大作早日出版,还希望能送我一本。”

王天培连忙站起来,谢过李瑞英后,一口饮干杯中酒,自嘲说:“虽然年纪老了,但是年轻时的脾气改不了,仍像唐吉诃德似的。唐伯诚连忙说:“老年人有社会责任心,有自己的兴趣爱好,绝对是件好事。”

夏福根指着身旁的王林根,对李瑞英说:“林根兄从小喜欢玩蟋蟀,现在家中有几十只蟋蟀盆,而且每年还去外地收购蟋蟀,人称玩蟋蟀的老法师。”然后指着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席上给大家拍照的林国庆说:“国庆兄爱好摄影,每年至少有二、三个月的时间,要去外地拍摄鸟类。”

李瑞英问林国庆说:“你是鸟类摄影师?”林国庆笑笑说:“业余爱好而已,我每年的退休金,大半都花在这方面。”杨琼接着说:“他还是我们的御用摄影师。我们每次外出旅游,他都背着‘长枪短炮’,每到一个景点,忙着为大家拍照。”

李瑞英激动地说:“这样真好,我为大家感到高兴。”杨琼又说:“在座的同学中,还有大学教师和中学教师呢。”她指着王学聪说:“当年他考取上海工业大学,毕业后被学校留任当教师。然后指着陈惠珍说:“她是从华师大毕业的,后来在重点中学当教师。”

李瑞英越发激动,感慨地说:“我想起来了,在座的同学中,以前都是班里的学习尖子,果然大有作为。”苏家福听了说:“你这么说的话,我可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大家都知道,从前我是班里的闯祸胚,而且学习成绩一塌糊涂。”

王林根接话说:“你是我班男生中最有魄力的,我们还不敢追女生的时候,你已经和张冬梅好上了,俩人经常躲在弄堂暗角落接吻,而且一吻定终身。后来你又是第一个下海的,而且还出国经商。”

李瑞英问苏家福说:“你去哪个国家经商?”苏家福说:“那算什么经商?纯粹是跑单帮。”接着说道:“市场刚开放的时候,我在中百公司对面,原先的红旗剧场租了一个摊位,专门批发羊毛衫。经营几年后,认识了几个东北客商,并且交上了朋友。”

他接着又说:“当时苏联刚解体,俄罗斯市场上日用品相当缺乏,我的东北朋友认为这是个商机,而且他们还懂几句俄语,怂恿我同他们一起去俄罗斯做生意。当时我的胆子真大,去城隍庙烧了一次香,然后不顾老婆的反对,真的跟他们去俄罗斯,一去就是几年。”

张冬梅这时冷眼瞪着自己丈夫,苏家福不理会,继续说:“刚到俄罗斯的时候,生意确实好做,发过去的羽绒服、羊毛衫,一过海关就被客户拉走,真的赚了不少钱。可是后来生意就难做了,因为我们被俄罗斯黑帮盯上了。俄罗斯黑帮厉害啊,不少人手里都有枪,他们提出要抽头,而且是抽大头,不服就对我们下手。我一看情况不妙,搞不好要丢性命,把仓库里的所有货物,半价卖给在当地雇用的翻译,然后赶紧逃回国内。”

苏家福讲完了自己的传奇经历,脸上还留着一丝骄傲的神情。李瑞英竖起了大拇指,对他说:“你不但有魄力,而且临危不乱。你是个有福之人,当时的决断是正确的。”苏家福回答说:“我哪来的福气?要说谁有洪福的话,我们座上倒有一位。”李瑞英问:“是哪一位?”苏家福笑着说:“鼻子越大的人,越是有福气,你自己找一找。”

李瑞英把目光转向了夏福根,问他说:“苏家福说的一定是你,看来你也是有故事的,能不能说来听听?”夏福根于是说:“那我就说吧,我在74年的时候,真的遭过一次大难。人家说我大难不死,将来必有后福,这话还真有点说对了。”李瑞英立刻感兴趣,对他说:“我想听,你遭过什么难?说来听听吧。”

夏福根说道:“我是在69年去淮北农村插队落户的,可能是我在农村的表现比较好吧,在74年上半年,我被一家煤矿招去当工人。这在当时算是比较幸运的,毕竟每月可以领工资,想不到上班刚几个月,我就突遇一场矿难,差点丢了自己性命。”

李瑞英惊愕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夏福根回答说:“矿井里发生了透水事故。”他继续说道:“那天我们班组在几百米深的井底作业,当透水漫进作业面时,巷道里的照明瞬间全熄灭。当时水势像洪水一样湍急,一会儿就漫到了胸口。我们班组里的十多个人,在班长的带领下,朝井口方向紧急撒离。”

李瑞英紧张得张大了嘴,夏福根眼里闪出了泪花,继续说:“我们浸泡在水中,起先还有几盏矿灯照明,后来连矿灯也都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根本辨不清方向。当时我害怕啊,幸好班组长非常照顾我,要我跟在他的身后,无论如何不能脱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