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她一样的女孩》 楔子 我常常听闻人们在亲人离世后，会以同样的话语来表达遗憾：“要是我当初能够对她讲，要是我当初能够听她说……”

这或许也正是我们的通病吧，对于我们所爱之人，总是无法恰如其分的表达自己的情感。我想写下这些失约的故事，写下我们的沉默，由于羞怯或害怕，我们真的不敢告诉父母或亲人，我们爱他们。

这是一部关于母亲和女儿之间关系的温情小说，她们将最终理解彼此。对珍妮来说，这是一个机会，她终于意识到她的女儿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女人。在穿越时空的过程中，母亲和女儿唤起了对各自人生初恋的回忆，说出了那些曾难以启齿的话语，交流彼此的希望和遗憾，谈论生活中的小伤害和大时刻。这也是一部充满克制的关于传承的小说。安娜·安东尼（女主人公）很晚才得知她的母亲作为抵抗组织成员的过去，这是那些“她从没跟我谈过的事”之一。而如今，她已经被永远困在了安娜的心绪里。

献给Anna Antonje，我们曾在大学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旅程。

献给我的母亲！也献给世界的母亲，你们是伟大的！ 第一章：你在哪里？ “怎么样，你觉得这身可以吗？”

“转过来，让我看看。”

“卢卡斯，你从头到脚盯了我半个小时了，老是站在这个台上，我快受不了了。”

“我把下摆再改短一点。把你这么漂亮的一双腿给遮住了，太可惜了！”

“卢卡斯！”

“亲爱的，你想不想听我的意见？再转过来，我看看正面。嗯，我想的没错，低胸和露背的高度一样，没什么不同。要是衣服的一面弄脏了，你反过来穿就可以了，就像是我的爱人艾伦一样，他的白衬衫破了一个洞，他总是会用修改液填补……”

“卢卡斯！”

“买打折的结婚礼服，这主意真是让我生气。我知道你的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但是并不是贪小便宜的借口。你要我的意见，我就告诉你啊。”

“不好意思，凭我电脑绘图员的身份赚的这点钱，我买不起更好的礼服。”

“是绘画家，我的公主啊！天呐，我真是受不了这些二十一世纪的词汇。我知道德国是一个严肃的国家，但是不代表我们也要一并贯彻下去！”

“卢卡斯，我是在电脑上画图，并不是用彩色的铅笔！”

“我最好的朋友描绘出最动人的人物，管它电脑不电脑的，你是绘画家，不是电脑绘图员。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要争论！”

“下摆要改短，还是就这样？”

“改短五厘米！还要把肩膀改一下，腰身收紧一点。”

“好吧，我明白了，你恨这套礼服。”

“我可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给你出点钱，我们去圣·梵瑞婚纱店吧。求你了，就听我这一次吧。”

“你现在越来越像我的老妈了，因为她一直都用这种口吻教育我。就在三天前，我和她还曾在Facetime大吵了一架。而且最重要的是，一万卢布买一套婚纱？你疯了！而且这也不是你负担的起的，卢卡斯，这只不过是一个婚礼。况且，我也并没有和我最爱的人结婚。”

“但是，这始终是你的婚礼啊，这也是所有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我知道。”安娜·安东尼叹了一口气。

“像你母亲这么有钱的人，她完全可以…”

“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母亲，是我在等红灯时，看到她坐车从莱比锡大街开过来…那是六个月前的事情，她要赶往慕尼黑去参加商业会议。而且她在一年的时间里，强迫我和奥斯汀定下了这一段婚姻关系。好了！我不想再提了…”

安娜耸了耸肩，然后走下台去。卢卡斯伸手拉住她，把她搂在怀里。

“亲爱的，这世界上所有的婚纱穿在你的身上都漂亮极了，我只是希望你的新娘礼服完美无缺。为什么不叫你未来的丈夫送给你一套呢？”

“我并不爱他，我们在一起相处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步入了婚礼的殿堂。还有…奥斯汀的父母已经负担了婚礼的费用。如果能够避免他的家人说奥斯汀娶了一个小可怜，我心里还会觉得好受一些。”

卢卡斯脚步轻快地穿过店铺，走向橱窗旁的一个挂衣架。售货员们手肘搁在柜台上，聊得正欢，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他从衣架上取下一套白锻紧身婚纱，转身往回走。

“试试这一件，什么都不要说。”

“卢卡斯，这是三十四号的，我不可能穿的进去的。”

“我刚说什么来着！”

安娜翻了一个白眼，然后向卢卡斯指着的试衣间走去。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帘子猛然打开，和之前关上的时候一样迅速。

“总算找到一件配得上我们安娜的像样的婚纱了，”卢卡斯激动地喊着，“马上站到台上去。”

“你有没有升降机把我升上去？因为，你看，我膝盖要是弯一下……它就会提前退休了。”

“你穿着一套真的是太美丽了。”

“我只要吃一小块点心，哪怕是喝一杯气泡水，这件婚纱就会崩开。”

“结婚那天新郎新娘不准吃东西的！只要胸部这里再放低一点，你看上去就像是从柏林城市宫走出来的女王了！这店里面怎么找不到一个售货员，真是不可思议！”

“该急的应该是我，而并不是你！”

“我不是急，我是吓坏了，再过四天就是你的婚礼了。是啊，也许你并不爱奥斯汀，但是在这种关头，也不应该是我拖着你来购买婚纱。”

“最近几天我都在忙着工作呢！今天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和奥斯汀说，一个月来我都向他保证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了。”

沙发椅把手上正好放着一个别针插垫，卢卡斯伸手拿了起来，然后蹲在安娜的脚前。

“你丈夫不知道他运气有多么好，瞧你多迷人。”

“别再讥讽奥斯汀了。他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你不喜欢他的哪一点？”

“他像你的母亲。”

“胡说，奥斯汀和她完全不像，而且他还讨厌她。”

“奥斯汀讨厌你的母亲？那我给他加一分。”

“不，是我母亲讨厌奥斯汀。她总是喜欢为自己的女儿擅自做主，甚至是这种婚姻大事。很显然，她的计划里面不包括这一点，那就是开始讨厌自己为女儿所挑选的男人。”

“你母亲总是讨厌所有接近你的生物。如果你要是养一条狗，她肯定也会讨厌它的。”

“没错，如果我有一条狗，它肯定会朝着我的母亲大叫！”安娜笑着说。

“我是说你母亲会讨厌那条狗！”

卢卡斯站了起来，向后退了几步，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他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要怎么样啊？”安娜问道。

“这套婚纱真是太完美了，不，应该说是你太完美了。我把腰部再调整一下，然后你就可以带我去吃午饭了。”

“去你喜欢的餐厅吃饭，我的卢卡斯！”

“太阳这么大，一流的露天餐厅才适合我，条件是不要晒到太阳。你不要这样动来动去，让我把衣服弄好…几乎是完美无缺了。”

“为什么是几乎呢？”

“亲爱的，这是件打折的衣服！”

To

Be

Continued…… 你在哪里？（1） 一名售货员此时走了过来，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卢卡斯摆了摆手，让她回去。

“你觉得她会来吗？”

“谁？”安娜问。

“当然是你的母亲，傻瓜！”

“别再和我提起她了。我和你说过，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她的消息了，她就像是在慕尼黑人间蒸发了。”

“不会因为这个她就…”

“她不会来的！”

“那你有没有告诉过她关于你的近况？”

“很久以前我就不再向我母亲的私人秘书报告我的生活情况了，因为妈妈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开会，没有时间和她的女儿说话。”

“你把结婚请帖寄给她了吗？”

“你还没有弄好吗？”

“差不多了！你们就像是一对老夫妻，她是关心你的。所有的母亲都会关心自己的女儿，她们会在她的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不过我想，她会慢慢看开的。”

“这可是我第一次听到你替她说话。不过，就算我们是一对老夫妻，也是一对已经离婚多年的老夫妻。”

这时，安娜的皮包中传来了《莉莉玛莲》的歌曲。卢卡斯看着她，询问她的意思。

“你要接电话吗？”

“一定是奥斯汀打来的，要么是我的工作室…”

“别动，否则你会毁掉我的劳动成果，我给你拿手机。”

卢卡斯把手伸进安娜的皮包，拿出手机，然后交给她。Mangalf的歌声突然停止。

“晚了一步！”安娜一边叹气，一边查看着刚刚打来的电话号码。

“是谁呢？奥斯汀还是你的工作室？”

“都不是。”安娜皱着眉头回答。

卢卡斯盯着她看。

“不好意思，我们是在玩一个名叫，‘是谁在此时给安娜·安东尼打来电话’的猜谜游戏吗？”

“是我母亲的办公室打来的。”

“那你再打回去啊！”

“当然不打！让她自己打给我。”

“她刚才不就已经打给你了吗？”

“刚才打过来的是她的秘书，那是她的电话号码。”

“从你寄出结婚请帖开始，你就一直在等她的电话，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再过四天就是你的婚礼了，要试着让自己的情绪少激动一些。难道你想要嘴唇上长一个大水泡，脖子上长一个吓人的疹子吗？好啦，快打回去！”

“打回去听麦克唐纳和我解释，说我的母亲非常抱歉，她必须要去国外出差，实在没办法取消几个月前就定好的行程？要不然就是，不巧那天刚好有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或者又是什么其他千篇一律的理由？”

“也可能是，她很高兴来参加女儿的婚礼，而且希望能够知道，到时候是不是安排她坐在主桌的位置上，尽管你们母女之间或多或少会有些误会。”

“我母亲才不在乎坐不坐主桌呢。她要是来了，只要侍者的男服务生年轻帅气，她宁愿坐在酒店的某处吧台边。”

“拜托，安娜！别老是恨她，快给她打电话吧。要是你一直坚持这么做，那结婚那天你会一直盼着她来，而无法享受婚礼的美好时刻。”

“这样的话，我会忘了不能吃蛋糕的事情，否则我一吃，你替我挑选的婚纱就会爆开。”

“你说的很对，亲爱的！”卢卡斯轻声吹着口哨，向商店的门走去，“哪天你心情好一些，我们再一起吃饭吧。”

安娜急着下台，差点摔了一跤，然后向卢卡斯跑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这一次，轮到她把卢卡斯搂在怀里。

“对不起，卢卡斯，我不该这么说，我很抱歉。”

“是因为你的父亲，还是因为那件我没选好也没改好的婚纱？我和你说，你从台上蹦下来，还在这个破地方乱跑，结果连衣服的一根缝线都没有撑破。”

“你选的婚纱很完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你，我甚至都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走到教堂的前面。”

卢卡斯看着安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为她擦去双眼的泪水。

“你真的要让我这样一个同性恋男人陪你进教堂吗？还是说，你最新冒出来的诡计是要我扮演你的老爸？”

“别得意了，你的皱纹还没有多到可以冒充爸爸的辈分。”

“傻瓜，我是在夸你，把你说的太年轻了一点。”

“卢卡斯，我要你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丈夫的身边！除了你，我再没有其他的亲人了。”

他笑了笑，伸手指向安娜的手机，然后用一种温柔的语调说：

“我永远都是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好了，给你的母亲打个电话！我去教育一下那个笨蛋售货员，她好像不知道客人都长什么样子，叫她后天必须把礼服准备好，然后我们就去吃饭。现在就打电话吧，安娜，我快要饿死了！”

卢卡斯转身向柜台走去。走到一半时，他用余光瞟了一眼他的朋友，看到她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打了电话。他趁机偷偷拿出支票簿，把礼服的钱、修改费用，以及四十八小时内必须完工的额外费用全部付清。他把支票放在口袋里，转身向安娜走去。她刚把电话挂断。

“怎么样？”卢卡斯着急的问，“她来不来？”

安娜摇了摇头。

“这一次她用什么借口解释她不能来？”

安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双紧紧盯着卢卡斯。

“她过世了！”

两个好朋友彼此看着对方良久，沉默不语。

“这一次，我必须说，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卢卡斯低声说。

“卢卡斯，你真是个笨蛋！”

卢卡斯自责的走到安娜面前，用手轻抚着她的肩膀，

“真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亲爱的，我为你感到难过。”

“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卢卡斯。可是我什么痛苦的感觉都没有，我的胸口连一丁点的痛都没有，眼泪一滴都流不下来。”

“慢慢会有的，别担心，你只是还无法接受这一切。”

“不，我很清醒。”

“你要不要打电话给奥斯汀？”

“不，现在不行，晚点再打。”

To

Be

Continued…… 你在哪里？（2） 卢卡斯看着他的朋友，神色焦虑。

“你不告诉你未来的丈夫你母亲刚刚过世的消息吗？”

“她昨晚过世的，在伦敦。飞机会把她的遗体运回来，葬礼会在四天后举行。”安娜轻声说，声音小的险些让她自己都听不到。

卢卡斯扳着手指在计算时间，随后他倒吸了一口气，睁大了眼睛，

“就是这个星期六？”

“就是我婚礼的同一天，星期六的下午…”安娜呢喃道。

卢卡斯立刻跑到柜台，收回支票，然后拉着安娜到门外的希尔德街上去。

“今天我请你吃饭！”

科隆沉浸在六月的闷热和金色的阳光里。这对好朋友穿过路德斯海姆街，向着购物街走去。他们来到了一家意大利餐厅，是这个变幻莫测的地区无人不晓的名店。最近几年，欧洲肉类包装中心的许多旧仓库逐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最受外地游客、特别是纽约客追捧的奢侈品商店，以及服装设计师的工作室。华丽的酒店和热闹的商场，像是被上帝施了魔法一般纷纷地冒出来。旧时的铁轨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绿色的草地，一直通到莱茵河的河畔。这里原来有一座工厂大楼，是制造汽车的古老工厂。现在一楼成为了有机食品商场，二楼以上都是影视制作和广告公司的办公室，安娜的工作室就在五楼。不远处就是莱茵河，整修后的霍亨索伦桥上面挂满了爱情锁，它摇身一变，成为了被世界上所有浪漫主义者朝圣的地标，当然，这里也变成了喜欢躺在莱恩河畔长椅上的情侣们谈情说爱的好地方，站在这里，仿佛正在观看一部伍迪·艾伦的电影。从星期五的晚上开始，整个街区便挤满了从柏林和慕尼黑市过来的居民。他们穿过莱茵河来到这里闲逛，在各色流行的酒吧或是餐厅里面消磨时光。

卢卡斯坐在西西里餐厅露天咖啡座的的椅子上，点了两杯浓缩咖啡。

“我应该事先打电话告诉奥斯汀的。”安娜面有愧色地说道。

“如果是要告诉奥斯汀你的父亲刚刚去世的消息，没错，你是应该早点和他说，这是肯定的。但是如果是现在告诉他你们的婚礼必须延期，要他通知神父、熟食店、所有宾客，而且还要通知他的父母，那倒是可以再等一会儿。他已经做了一段时间的美梦了，对于他来说，你是他这一生所遇见的最美丽的女孩。就让他在美梦破灭之前多享受一个小时吧。再说你是服丧，谁也不会怪你，你就好好利用你的权利吧。”

“要怎么样和他说这件事呢？”

“亲爱的，他应该明白的，在同一天下午，既要替父亲下葬，又要上教堂结婚，难度相当大。要是被我猜中你真的有这种念头，我要提醒你，这是非常不合情理的。可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上帝啊…他老人家真的喜欢将一个美好的生活搞得杂乱无章。”

“卢卡斯，听我说，这件事和上帝完全没有关系，是我的母亲，她自己选了这个日子。”

“我承认你母亲选择的死亡地点很有品味，但是我可不认为她为了破坏你的婚礼，故意选择在昨天晚上死在伦敦。”

“你不了解她。为了让我难堪，她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喝你的浓缩咖啡吧！好好享受这美妙的日光浴，然后，给你的未来丈夫打电话！”

两个好朋友默默地吃完了午餐，午后的科隆骄阳似火，远处的莱茵河上飘来一阵和煦的微风，吹在了二人的脸颊上，这使得他们感受到了一阵微醺。

“好了，我要回去了。”安娜说完，拿起餐桌上的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角，便起身想要回去。

“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家。”

“不，你要当着我的面，给你的未婚夫打电话。这样我才会知道，你并不是为了敷衍我，而故意找了一个理由。”

安娜无奈的翻了一个白眼，她又坐回了餐椅上，从皮包内拿出手机，拨通了奥斯汀的号码。提示音响了三声之后，奥斯汀接听了安娜的电话。

“安娜，你这几天去了哪里？”奥斯汀的声音里面有些焦急。

“我只是在忙着我动画工作室的工作，你知道的，我的公司会在今年与迪士尼合作，一定要拿出最好的一面，不是吗？”

“是啊，你的确要努力。不过，你应该还记得我们四天后的事情吧？”

“四天后，什么事情啊？”安娜故意打趣。

“拜托，四天后是我们的婚礼！”

“当然了，我当然知道这件事情了。四天后是我们的婚礼，而我现在正在和我最好的朋友来婚纱店挑选婚纱。”安娜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对面的卢卡斯，卢卡斯回应了她一个微笑。

“很抱歉，我今晚才能赶到科隆。”

“没关系的。不过…”

“怎么了，安娜？”

“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我的母亲在昨晚过世了，葬礼即将在四天后举行。所以，我们的婚礼被迫取消…”

听筒另一端陷入了沉默，安娜在等待着奥斯汀的回应。

“你还在听吗，奥斯汀？”

“我在听……我只是对于这个消息感到很突然。”

“是啊…”

“我今晚就赶回去，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安娜。”

“谢谢。”

安娜挂断了电话。奥斯汀的体贴让她更加的自责。奥斯汀很爱她，也很在意她的每一个感受，但是安娜却对他没有一点感觉。她曾经幻想过自己的婚姻，但是真的到达了这一天，一切都与她所想象的背道而驰。即便是奥斯汀，也仅仅只是母亲为她安排的婚姻，她并不想这样生活下去。

“你还好吗，我陪你走走吧。”卢卡斯看着安妮心不在焉的模样，他很是心疼。

“谢谢你，卢卡斯，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至少在我母亲的葬礼前。”

“我理解你的心情，节哀。”卢卡斯起身，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便缓缓离开了。

To

Be

Continued…… 第二章：葬礼 德国汉莎航空747型货机的轮胎在科隆机场跑道上嘎吱作响。透过航站楼的落地窗，安娜看到一具长长的桃木灵柩从飞机货舱上降下来，落在传送带上，运往停在柏油路上的灵车里面。一名机场警察在候机室里寻找安娜。陪同她一起来的有她母亲的秘书、她的未婚夫，以及她最好的朋友。在三人的陪同下，她坐上了一辆厢式旅行车，来到飞机旁。在飞机下等待的一名德国海关人员交给她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些官方文件、一只手表和一本护照。

安娜翻开护照。从上面的签证戳章可以了解珍妮·卡列尼娜最后几个月的生活。巴黎、纽约、香港、孟买、多伦多、悉尼，都是她从未听说过的城市，都是她曾经渴望和母亲一起去旅行的城市。母亲曾经是否答应过她要带着她前往这些城市的其中之一去旅行呢，她已经忘记了。

当四名男子在灵柩周围忙碌时，安娜想起了小时候，她为了一点小事在学校操场上和别人打架，而那时，母亲正在外面长期出差。

多少个夜晚，她期盼着母亲的归来，多少个早晨，在上学途中，她一边在人行道上一蹦一蹦地跳，玩着想象中的跳房子游戏，一边在心底许愿，如果游戏成功完成，母亲便会回家。有些时候，在无数个夜晚许下的心愿突然实现，卧室的房门被打开了，地板上画出了一道神奇的光芒，映射出珍妮·卡列尼娜的影子。然后，她走到床尾坐下，在被子上放一个小东西，好让她醒来的时候有个惊喜。这就是安娜童年的全部写照，一个母亲在每次远行后，都给她的女儿带来透露旅行信息的特别礼物。一个纽约的洋娃娃、一个中国的陶瓷花瓶、一座墨西哥的木雕、一支加拿大的枫叶标本，都成为了他名副其实的宝贝。

之后，那是父亲刚开始得病的记忆。第一个印象，是星期天在电影院里感受到的不安，因为电影看到一半时，父亲突然问她为什么灯灭了。父亲的记忆力不断恶化，这和他平日里的酗酒有很大的关系，酒精在他的大脑中挖了一个洞，起初很小，后来越变越大，大得居然忘记自己是在厨房还是在书房，于是发出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叫喊声，因为他的书籍全都消失不见了…大脑机能的丧失，使他忘记了周围人的名字。更严重的是，有一天他看着安娜大声喊道：“这个漂亮的女孩在我家做什么？”最后就是一片完全的空白，那是在一个十二月份的傍晚，救护车把父亲带走了，因为他点燃了自己的睡衣，整个人一动不动，仍沉浸在香烟和伏特加点燃那刻迸发出的神奇魔力中，而他从不抽烟。

几年后，父亲死在慕尼黑的一家医院里。直到去世前，父亲都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她的豆蔻年华就这样在服丧中悄无声息的度过了，有太多个夜晚在母亲的私人秘书的陪伴下复习功课。而她母亲的旅行，则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长。接着是中学、大学，最后她放弃了大学，专心从事自己唯一的爱好——创造动画角色，用墨水描绘它们的形象，在电脑屏幕上赋予它们生命。这些动物几乎和真实的人一样，成为她忠实的伙伴和朋友。只需要一道简单的线条，它们便会对着她漾出一朵甜美的微笑，只需要点下电脑绘图的橡皮擦，它们的眼泪便会消失。

“女士，请问这份证件是令堂的吗？”

海关人员的声音将安娜拉回了现实。她点了点头，于是海关人员在一张表格上签字，随后在珍妮·卡列尼娜的照片上戳了章。这是护照上的最后一个戳记，那些城市的名字除了证明护照主人的消失，这次再也没有其他的故事可以讲述了。

工作人员把灵柩抬上一辆很长的黑色旅行车。卢卡斯坐在司机旁边，奥斯汀替安娜打开车门，对这位原本今天下午要结婚的女孩倍加关心。至于珍妮·卡列尼娜的私人秘书，他坐在车后最靠近灵柩的折叠座椅上。车子启动，离开了飞机场，驶上了九号高速公路。

车子朝着北方开去。车上寂静无声，没有人说话。麦克唐纳的双眼一直没有离开装载他雇主遗体的棺木，卢卡斯则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奥斯汀关切地看着安娜，而安娜则透过车窗凝视着科隆乡村灰暗的景色。

“请问您要走哪一条路？”当通向科隆的分岔道出现时，安娜询问司机。

“女士，我们走科隆大桥。”司机回答。

“可不可以走霍亨索伦桥？”

司机打开信号灯，立刻更换了车道。

“那要绕一个大弯子，”奥斯汀低声说，“司机要走的路比较近。”

“反正今天是泡汤了，干脆让她高兴一点。”

“让谁高兴？”

“让我母亲高兴。带她最后一次看看自己的家乡，最后一次经过科隆大教堂、香水博物馆、科隆动物园和大圣马丁教堂。”

“是啊，今天是泡汤了，那你就让她高兴一点吧。”奥斯汀继续说，“不过，必须要通知神父我们会迟到。”

“奥斯汀，你喜欢狗吗？”卢卡斯转过头，询问着。

“喜欢，我想是吧，不过它们或许不怎么喜欢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到而已…”卢卡斯一边回答，一边打开车窗，呼吸着从莱茵河吹来的略带紫罗兰花香的微风。

车子自南向北穿过霍亨索伦大桥，一个小时后到达了梅拉滕二百六十五号街。

到达梅拉滕公墓的大门口时，栅门拉了起来。车子沿着一条碎石子路驶进去，绕过了一块圆形鹅卵石空地，经过一排排陵墓，然后穿过湖上的一片浅滩，最后停在一条小径的路口前。小径旁有一个新挖的墓穴，准备接纳即将到来的安息者。

一名神父正在那里等待。殡仪人员将灵柩放在墓穴的两个架子上。奥斯汀上前和神父见面，商量葬礼的细节。卢卡斯搂着安娜。

“你在想什么？”他问安娜。

To

Be

Continued…… 葬礼（1） “在为我几年没交谈过的母亲下葬的时刻，我在想什么？你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的卢卡斯。”

“这一次我可是认真的。此时此刻你在想什么？你要记住你在想什么，这非常重要。这一刻将永远成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相信我！”

“我在想父亲。我在想，他在天堂能不能认出她，还是她仍然患有阿尔兹海默症，在云端游荡着。”

“你现在相信上帝是存在的？”

“不是，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不过人生总是会有旦夕祸福。”

“我必须向你坦白一件事，安娜，答应我千万别嘲笑我。那就是年纪越大，我就越来越相信上帝的存在。”

安娜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其实，对于我的母亲来说，我并不确定上帝存在是一件好事。她会让他老人家崩溃的。”

“神父问我们是否都到齐了，他想知道是不是可以开始了？”奥斯汀靠过来问道。

“只有我们四个人。”安娜一边回答一边招手，叫她母亲的秘书走过来。“这是旅行家和独行侠的不幸之处。亲朋好友只是散布在世界各地的泛泛之交…而这些人很少会大老远的赶过来参加葬礼。在生命中的这一刻，她不能再为任何人服务，也不能再为任何人带来好处。人，生也孤独，死也孤独。”

“这是释伽牟尼佛祖说的。亲爱的，你的母亲可是一个虔诚的爱尔兰天主教徒。”奥斯汀说道。

“一条拉布拉多犬，奥斯汀，你需要的是一条大型拉布拉多犬！”卢卡斯突然感叹道。

“为什么你总是要和我提到狗呢？”

“没什么，忘掉那些话吧。”

神父走到了安娜身边对她说，他为必须支持葬礼感到十分的遗憾，他原本希望今天为她主持婚礼的。

“您不能一举两得吗？”安娜问道，“因为说实话，有没有宾客来我们是不在乎的。对您的圣主来说，诚意最重要，不是吗？”

话音刚落，卢卡斯忍不住放声大笑，而神父面有怒色。

“这是什么话，女士？”

“我向您保证这主意真的不坏，至少这么一来，我母亲还参加了我的婚礼。”

“安娜！”这次换奥斯汀训斥她。

“好吧，看来大家都觉得我的主意不好。”她只好让步。

“您要不要说几句话？”神父问道。

安娜犹豫了一下，“我是很想说。”她盯着灵柩回答。“你呢，麦克唐纳，你不想说几句吗？”她问她母亲的私人秘书，“毕竟你是她生前最忠实的朋友。”

“女士，我想我也说不出来，”麦克唐纳回答道，“你母亲和我都习惯在沉默中互相了解。你不介意的话，我只是想说一句话，对你说，而并不是对她说。尽管在你看来她浑身都是缺点，不过你要知道，她这个人拥有一副扑克脸，所以有时显得很冷酷，有时又很滑稽，甚至是有点古怪，但是她是一个好人，这是毫无疑问的。在你的童年时期，她向你保密了很多事情。你只需要知道，她很爱你，胜过所有人。”

“哦，要是我没算错的话，这已经不止有一句话了。”卢卡斯看到安娜的双眼湿润了，轻轻地咳了一声。

神父念了一段祈祷文，然后合上经书。珍妮·卡列尼娜的灵柩慢慢地往下放，最后落在了墓穴里。安娜把一支玫瑰花递给母亲的秘书。他笑了笑，把玫瑰花还给她。

“女士，您先请。”

玫瑰花瓣缓缓落下，接触灵柩的瞬间四散开来，接着另外三朵玫瑰也相继落在了灵柩上。母亲很爱玫瑰花，她知道母亲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即便从外表很难洞悉她的心中所想。她就像是一本被珍藏多年的古老书籍，里面的每一段文字都会在第二次阅读时才会显露出它的魅力。

不一会儿，四个送葬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小径远处，原来停放灵车的位置，现在停放着两辆轿车。奥斯汀握住未婚妻的手，拉着她往轿车的方向走去。安娜抬起头，凝望着天空。

“万里无云，天空好蓝，蓝色，蓝色，到处都是蓝色，天气既不冷也不热，一点寒意也没有，真是结婚的好日子啊！”

“还有很多其他好日子的，别担心。”奥斯汀安慰她。

“像今天这么好的吗？”安娜张开双臂大声说，“像今天一样蔚蓝的天空？像今天一样舒适的气温？像今天一样葱翠的树木？还有这和煦的阳光？还有在草坪里面嬉戏的松鼠？我可不信，除非等到明年春天！”

“相信我，秋天的天气也一样好。对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起松鼠了？”

“是它们喜欢我！你看到了，刚才有多少只松鼠聚在我母亲陵墓旁的草坪边。”

“我没看见，没特别注意。”奥斯汀回答，有点担心他未婚妻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

“有好几只呢，好几只松鼠的脖子上都系着蝴蝶结，特地来到这里，葬礼一结束就离开了。这些松鼠原本是来参加我的婚礼的，结果却和我一起参加了我母亲的葬礼。”

“安娜，今天我不想惹你生气，不过，我认为那些松鼠并没有系蝴蝶结。而它们聚集在草坪中，只是为了啃食坚果。”

“你知道什么？你画过松鼠吗，你画过吗？我可画过！所以，要是我说这些松鼠都穿着晚礼服跳着一支探戈，你也要相信！”安娜大声喊着说。

“好好好，你总是认为自己是对的，你的松鼠都在草坪里面开着派对，我们回家吧，我的宝贝！”

卢卡斯和私人秘书在车旁等待着他们。奥斯汀拉着安娜走过去，但是她突然停在草坪中间的一块墓碑前。她看着脚下墓碑上的名字，以及已经是上个世纪的出生日期。

“你认识这个人？”奥斯汀问道。

“这是我祖母的陵墓。我的家人全都埋在这座墓园里面。我是安东尼家族的最后一个人。当然，不包括那些居住在苏格兰、莫斯科、芬兰、克拉科夫的好几百个素未谋面的叔叔、姑妈、堂兄弟姐妹。刚才的事情请你原谅，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我想我是火气大了一点。”

“这没什么大不了，我们本来是要结婚的，结果你却在为你的母亲下葬。你情绪激动，这很正常。我不会责怪你的，你也不必内疚。”

安娜偷偷翻了一个白眼，他们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现在距离那两辆林肯轿车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你说的没错，”奥斯汀抬起头望着天空说，“今天真是个好天气，你的母亲甚至在过世之前都不忘整蛊我们一下。”

安娜突然停住脚步，迅速把自己的手从奥斯汀手中抽回。

“你别这么看着我！”奥斯汀哀求着说，“从知道你母亲的死讯开始，这句话你起码说了五十次。”

“没错，我想说多少次就说多少次，但是你不可以！你和卢卡斯坐第一辆车，我坐第二辆…”

“安娜，对不起…”

“你没必要和我道歉。今晚我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整理一下我父亲的东西，就像你说的，这个在过世之前都不忘整蛊我们的母亲。”

“但是这不是我说的，老天啊，是你自己说的！”奥斯汀大声说，而安娜已经坐进了轿车内。

“最后一件事，奥斯汀，我们结婚的那天，我要有很多松鼠，它们都要戴着领结，陪伴我走入教堂！”她说完，把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安娜乘坐的林肯车很快消失在墓园的栏杆外。懊恼的奥斯汀登上后一辆车的后座，坐在私人秘书的右边。

“也许要一只泰迪犬！小了一点，可是咬起来却很凶…”坐在前面的卢卡斯一边总结，一边示意司机发动轿车。

To

Be

Continued…… 第三章：母亲归来 安娜乘坐的轿车缓缓行驶在霍亨索伦街之上，这时，天空突然下起了一场蒙蒙细雨。由于交通堵塞，车子停在路上有好几分钟。安娜一直盯着希尔德街转角处一家玩具商店的橱窗看。她认出了橱窗里面那只硕大无比的浅棕色长毛绒树懒。

蒂芙尼诞生在一个和今天差不多的星期六午后。那时，科隆也降下了一场蒙蒙细雨，雨水沿着安娜办公室的窗户汇成了一条条小涓流。沉浸在思绪中的安娜，仿佛立刻看到了河流，窗户四周的木框变成了莱茵河的河岸，被雨水冲刷的落叶堆变成了即将被雨水冲走的小动物窝，吓得一群树懒惊慌失措，它们再也无法慵懒的抱着树干，做着美丽的梦。

接下来的晚上也是一样的雨下个不停。安娜独自一人，坐在她工作的动画制作公司的电脑室里，为自己创造的人物描绘草图。数不清有多少个小时，多少个夜不能寐的午夜，她坐在电脑前绘制、描色，设计出各种各样的表情和动作，让棕色树懒变得栩栩如生。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她开会到深夜，有多少个周末她都在撰写蒂芙尼和她家人的故事。最终，动画电影大获成功，迪士尼公司向她抛出了橄榄枝，工作人员两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我在这里下车，然后自己走回去。”安娜对司机说。

司机提醒她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这可是今天第一件让我感到开心的事情。”安娜话音刚落，车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

司机还没有反应过来，安娜就已经跑向了那家玩具商店。尽管外面已经变为了一场夏季的雷暴，可是橱窗内的蒂芙尼仍然面带微笑，欢迎她的到来。安娜忍不住对她招了招手。小女孩的母亲突然抓住她的手，想把她拉出去，但是小女孩却不愿意离开，还冲到树懒张开的巨大双臂里。安娜在旁边偷偷观察着这对母女。小女孩紧紧抓着蒂芙尼不放手，她母亲拍打着她的手指，想让她放手。安娜走进了商店，朝着母女二人的方向走去。

“你们知不知道蒂芙尼会魔法？”安娜看着她们微笑着说。

“女士，我要是需要售货员的话，我想我一定会去叫您的。”这位母亲一边回答，一边向她的女儿投去责备的目光。

“我不是售货员，我是她的妈妈。”

“什么？”这个女人提高了嗓门质疑，“才不是，我才是她的母亲！”

“我是在说蒂芙尼，那只看上去很喜欢您女儿的毛绒玩具。是我把她创造出来的。我能把她送给您的女儿吗？看她孤零零地待在光线刺眼的橱柜里面，我心里很难过。因为科隆的阳光会使皮毛褪色，而蒂芙尼对她一身浅棕色的毛一直很骄傲。您无法想象我们花了多长时间为她的鼻子、脖子、肚子找到最合适的颜色。在她居住的小窝被河水冲走以后，就是这些颜色让她的笑容重新回到了她的脸颊。”

“您的蒂芙尼就待在这个店里面吧，我女儿和我在科隆城里逛街的时候，要学会和我在一起！”女孩的母亲一边回答，一边用力拉着她女儿的手臂，使得小女孩不得不松开了毛绒玩具的爪子。

“蒂芙尼会很高兴拥有像您女儿一样的朋友。”安娜继续坚持。

“您想要让一只毛绒玩具高兴？”这位母亲吃惊地问她。

“今天是个有点特别的日子，蒂芙尼和我都会感到快乐，我相信，您的女儿也会一样。您只要答应一声，就能让三个人快乐，这值得考虑，您说是不是？”

“那么，我说不行！凯拉妮不会有礼物，更何况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送的。晚安，女士！”小女孩的母亲说完便要离开。

“凯拉妮值得拥有这个礼物。十年后，你不要跑回来抱怨，说自己没有在女儿的童年起到一个重要的角色！”安娜强忍住内心的怒火，说道。

小女孩的母亲转回身，用高傲的眼神看着安娜。

“女士，您生下了一只毛绒玩具，而我生下的则是一个女儿。要是您想的话，请把您的生活经验留给您自己吧。”

“您说的没错，小孩子不是毛绒玩具，我们并不能像缝补玩具一样缝补他们在童年时期所留下的伤口！”

这个女人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商店，头也不回地穿过希尔德街的人行道离开了。

“对不起，我的蒂芙尼，”安娜对着毛绒树懒说，“我想我缺乏外交手段。你了解我的，我并不擅长这个。别担心，你等着看吧，我一定会给你找到一个温馨舒适的家，一个专属于你自己的家。”

在一旁的商店经理目睹了这一切，走到安娜的身边。

“安娜女士，见到您真高兴，都有一个月没看到您来我们这里了。”

“最近几个星期我工作很忙。”

“您设计的玩具非常受欢迎，这已经是我们订的第二十只树懒玩偶了。只要在橱窗里面摆四天，很快就没了。”商店经理一边说，一边把毛绒玩具放回原处。“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只摆在橱窗里差不多有两个星期了，不过，像这样的天气…恐怕它可能要暂住在这里几天了。”

“这和天气没关系。”安娜回答，“这只蒂芙尼是真的，所以她比较刁蛮，她要自己选择接纳她的家。”

“安娜女士，您每次过来看我们的时候都这么说。”商店经理回答道，觉得安娜很有意思。

“她们每一只都是独特的，都有属于自己的童年。”安娜坚定的说，然后向商店经理挥手告别。

外面的雷暴已经休止了。安娜离开了商店，朝着老城区的方向步行而去，她的身影很快便隐没在了人群中。

希尔德街两旁的树木被湿透的叶子压的弯弯曲曲。傍晚时分，太阳总算从乌云中探出了头，躺在莱茵河的河床上。温暖的红色阳光洒遍了科隆霍亨索伦区的大街小巷。安娜向她家对面的西班牙餐厅的老板打了一声招呼。正忙着在露天座位上摆桌椅的老板也向她回礼，还问她今晚要不要为她留位子。安娜礼貌地回绝，答应他明天星期日一定会过去吃饭的。

她拿出钥匙打开她家住所小楼的大门，然后爬上二楼。卢卡斯坐在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上等着她。

“你怎么进来的？”安娜奇怪的问道。

To

Be

Continued…… 母亲归来（1） “是马克斯，你家楼下商店的那个老板。他正把箱子搬到地下室，我帮他一起搬。我们聊了他商店里面最新款的鞋子，那些鞋子真的是美丽极了。可是现在还有谁买得起这样的艺术品？”

“看看周末他商店里面进进出出的亚洲人，每个人手上都拎着包装精美的盒子，相信我，买得起的人多的是。”安娜回答道。“你是不是需要什么东西？”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我不需要，不过你需要，你需要一个伴，毫无疑问。”

“看你一副哈巴狗似得可怜样，真不知道我和你到底谁才是那个孤独的人。”

“好吧，为了保护你的自尊心，我对我的不请自来负全责。”

安娜脱下大衣，甩到壁炉旁的沙发椅上。房间里面飘荡着沁人心脾的香味，这是沿红砖墙攀缘而生的月季玫瑰花散发出来的。

“你家可真漂亮。”卢卡斯一边赞美，一边一股脑躺倒在沙发上。

“至少在今年我可以完成这件事。”安娜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冰箱。

“完成什么事情？”

“把这栋老房子的楼上整理一下。要来一点啤酒吗？”

“啤酒会让我发胖的！来一杯白葡萄酒怎么样？”

安娜迅速地在木质餐桌上摆好了两副餐具、一盘蓝纹奶酪，打开一瓶拉菲白葡萄酒，把一张旺达·杰克逊的黑胶唱片塞进唱片机，然后招呼卢卡斯过来坐到她对面。卢卡斯看着酒瓶上面的标签，嘴里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这是正宗的晚宴大餐，”安娜俯身坐在了椅子上，“除了缺少两百个宾客和一些小点心之外，只要我们闭上眼睛，几乎可以相信这是我的婚礼晚宴。”

“亲爱的，你想跳个舞吗？”卢卡斯问她。

还没等到安娜回答，他便使劲拉着她起身，一起跳着复古的摇摆舞。

“你看，这少说也是个庆祝晚会。”卢卡斯笑容满面地说道。

安娜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的老朋友，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不过这个，我早就猜到了。”

曲子结束了，卢卡斯回到原位坐下。

“你给奥斯汀打过电话了吗？”

安娜走路回家的时候，给她的未婚夫打过电话表示歉意。奥斯汀明白这个时候她需要独处。倒是他对自己在葬礼上的笨拙感到内疚。他从墓园回到家后和他母亲谈过，母亲责备他言辞不当。他今晚去父母的别墅和家人一起度过余下的周末时光。

“有时候我在想，你母亲选在今天下葬并不是一件坏事。”卢卡斯低声说道，然后又喝了一杯白葡萄酒。

“你真的这么不喜欢他？”

“我可没有这么说！”

“在这个有二百三十万单身男女的大城市里，我独自生活了两年。奥斯汀很礼貌大方，又很体贴亲切。他完全接受我没有规律的工作时间。他竭尽全力让我获得幸福，还有最重要的，他爱我。我仅仅只是讨厌我的母亲擅作主张为我安排了和奥斯汀的婚姻。所以，你就给我面子，对他宽容一点吧。”

“但是我对你的未婚夫没有任何不满，他很完美！只是我更希望看到在你的生命中，能有一个男人让你为之疯狂，哪怕他浑身都是缺点，而不是一个因为有一些优点就赢得你芳心的人。”

“对我说教容易，那你呢，你为什么还是一个人？”

“我的安娜，我并不是一个人，我是鳏夫，这可不一样。并不是说我爱的男人死去了，他就完全离开我了。真应该让你看看躺在病床上的路德维有多帅。他并没有因为死神即将要夺走他的生命而失去光彩。他还是很有幽默感，连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都不例外。”

“他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安娜心疼的握住卢卡斯的手。

“我爱你！”卢卡斯说完，便落下了泪水，随后他连忙用手背擦去了泪水，“抱歉，让你看到我哭泣的样子。”

安娜没有做出回应，两个人相互对视，陷入了一阵沉默。卢卡斯站起身，穿上外套，然后亲了一下安娜的额头。

“我要回家睡觉去了。今晚你赢了，感到孤独的人是我才对。”

“再等一会儿，他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真的是，他爱你？”

“这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他因为欺骗我而痛不欲生。”卢卡斯微笑着说道。

第二天早上，在沙发上睡熟的安娜睁开双眼，发现卢卡斯在她身上盖了一条毛毯。过了一会儿，她在吃早餐用的麦片碗下面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道：“不管我们彼此之间有过什么不愉快，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和亲人，还有，我也很爱你，卢卡斯留。”

￡￡￡￡￡￡￡￡￡￡￡￡￡￡￡￡￡￡￡￡

早上十点钟的时候，安娜离开家门，决定去办公室里度过这一天。她的工作进度已经落后，待在家里也只是转来转去，或者是做更没有意义的事情，去整理那些几天后又将会变回一团乱的东西。打电话给还在睡梦中的卢卡斯，同样也没有必要。每个星期天，除非把他从床上拖下来去吃午餐，或者用咖啡煎饼来诱惑他，否则当他睁开双眼时，科隆的夕阳已经染红了窗外的莱茵河畔。

希尔德街仍然空空荡荡。安娜向坐在法汉普顿餐厅露天座上的几个邻居打招呼。走到北莱茵街时，她掏出手机给奥斯汀发送了一条问候短信。过了两个十字路口后，她踏进了三角大厦，搭乘电梯来到了顶层。她把识别卡插进公司大门的门禁读卡器，然后推开了沉重的玻璃门，走进了办公室。

三个电脑绘图员正在各自座位上工作。安娜看到他们的气色，还有纸篓里面一大堆的废稿已经压扁的咖啡杯，就明白他们昨晚一定在办公室里面过夜了。这几天一直困扰她的工作问题显然还没有得到解决方案。没人能够编写出一个正确的命令，让一群灰熊变得栩栩如生，能够保护一座城堡免受一只恶龙的攻击。挂在墙上的工作表显示，这个星期一恶龙就要大举进攻。所以明天之前，如果灰熊大队无法驾驶着直升机赶回城堡，要么城堡将轻而易举的落入恶龙阿道夫的手中，要么这部动画电影将推迟完工，两种情形都令人难以想象。

To

Be

Continued…… 母亲归来（2） 安娜把椅子推到同事中间坐下，询问了他们的工作进度，然后决定采取紧急措施。她拿起电话，一个个打给工作小组的成员。她先是向每一位同事道歉，要占用她们的星期天下午，希望他们在一个小时之内到公司的会议室集合。哪怕是要重新修改原有的数据，或者是要工作到三更半夜，也一定要在星期一早晨看到灰熊士兵冲入列支敦士登城堡，对战恐怖的恶龙阿道夫。

在第一组同事已经束手无策之后，安娜飞奔下楼来到市场，买了两箱各种各样的蛋糕和三明治，给同事们补充能量。

中午十二点，接到电话后来到公司的有五十个人。早上气氛安静的办公室，马上变得像炸开的蜂窝。绘图师、电脑绘图员、彩绘员、程序员和动画专家，大家互相交换报告、分析资料，包括一些荒唐无比的想法。

下午五点，一名新来不久的同事发现了一条线索，令所有人都兴奋不已，立刻来到了会议室开会。这名刚被雇佣不久的年轻工程师叫做保罗，来上班的时间才一个星期。当安娜请他发言解释自己的观点时，他嗓音颤抖，说话含混不清。他的组长嘲笑他的口头表达能力，这让他更加的紧张。好长一段时间里，嘲笑声不断地从他的身后传来，然而，当这个年轻人开始操作电脑，嘲笑声就戛然而止了。他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只视死如归的灰熊，拿着攻城锤，试图撞破被恶龙阿道夫封印的列支敦士登城堡的大门。

安娜第一个向他祝贺，其他四十九个同事也纷纷为他鼓掌。现在剩下的工作就是让其余三百四十只灰熊全副武装的进行攻城锤攻破大门，占领城堡，勇斗恶龙的行为。这一次，年轻的工程师信心大增，向大家解释他的方法，通过这种方法，也许可以成功地大量复制。正当他详细地说明自己的构想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一个同事接起电话，向安娜做了个手势，示意电话是找她的，似乎有急事。安娜低声交代身边的同事，要仔细记录保罗的构想，然后离开会议室，到自己的办公室接电话。

安娜马上听出打来电话的是希尔德街住所楼下的奢侈品商店经理里兹先生。肯定又是家里面的水龙头坏了，自来水一定是渗过天花板滴落到了里兹先生商店里的鞋子、手提包或者香水瓶上面了。他的商店里每一件商品的价格相当于她半个月的薪水，如果运气好碰上了打折，就是一个星期的薪水。安娜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在去年，她保险公司的客户经理开了一张数目不菲的支票给里兹先生。那张支票正是为了弥补她家里漏水给里兹先生带来的损失。安娜离开家的时候，忘记关闭那台老旧不堪的洗衣机的水龙头。可是话说回来，谁又能保证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小动作呢？

那一天，保险公司的客户经理向她宣布，这是最后一次替她负责这种赔偿。他之所以可以这么做，是因为蒂芙尼是他孩子们的偶像，自从他给孩子们买了动画电影的DVD，拜蒂芙尼所赐，他终于可以在周末获得自由，与自己的妻子享受了久违的二人世界。所以他才极力说服公司不要取消她的保险合同。

至于安娜和里兹先生的关系，她花费了大把的精力才有所改善。邀请他参加卢卡斯家的感恩节聚会，在圣诞节献上了诚挚的祝福，在其他许多事情上表达关心等，这才恢复了邻里之间的正常气氛。里兹先生这个人并不讨人喜欢，什么事情都有他的大道理，而且说话总喜欢冷嘲热讽。安娜屏住呼吸，等待他宣布灾难的来临。

“安娜小姐…”

“里兹先生，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为此而感到难过。”

“相信我，没有人会比我更加难过，安娜小姐，我的商店里面到处都是人，我还有很多其他事情需要做，而不是在您不在家的时候，帮您接收货物。”

安娜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想了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同时她也在尽力回忆着自己在出门之前是否再次忘记关闭了水龙头。

“接什么货？”

“安娜小姐，是您该告诉我什么货！”

“很抱歉，里兹先生，我什么货物也没有预订，再说就算是预订了，也是送到我的办公室里面。”

“哦，这一次好像不是这样。有一辆大卡车停在我的店门口。星期天可是我店里面生意最好的日子，这对于我的损失太大了。那两个大块头把给你的木箱搬下来之后就不肯走，要等到有人收货才肯离开。我问您，我们该怎么办呢？”

“一个木箱？”

“没错，刚才我和您说过了。我的客人已经不耐烦了，您还要我每句话都要重复两遍吗？”

“我很抱歉，里兹先生，”安娜接着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您总该告诉我您什么时候可以回到家吧，这样我可以告诉那几个人，我们还要因为您而浪费多少时间。”

“可是我现在不可能赶回家，我正在公司工作…”

“安娜小姐，难道我是闲着在一个名叫‘纪梵希‘的商店里面烹饪香肠吗？”

安娜吐出一口气，继续耐心解释：

“里兹先生，我没有在等什么货物，没有纸箱，没有信件，更没有在等待木箱！一定是有人弄错了这一切。”

“您的木箱此时就放在我的商店门口，所以我不需要戴眼镜就能透过橱窗看到上面写着您的名字，用特大铜版印刷字体写得清清楚楚，名字下面是我们两个人的共同地址，最上方还写着‘易碎品’三个字。可能是您忘记这件事情了吧！这不是您第一次忘记事情了，不过好在今天您在出门前关闭了水龙头，我说得对吗？”

到底是谁发的货物呢？会是奥斯汀送的礼物吗？还是正如里兹先生所说，自己订了货却又忘记了呢？还是本来要发往公司的却写错了地址了呢？不管怎么样，安娜也不能把星期日叫过来加班的同时丢在公司。听里兹先生的语气，他是要她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解决方法，更确切地说，是马上就要找到方法。

To

Be

Continued…… 母亲归来（3） “里兹先生，我想我找到解决方法了。有了您的帮助，我们就可以脱离困境。”

“我很欣赏您的数学头脑。您应该说的是，您解决的是您个人的问题，而不是我的问题，没有必要把我再一次牵扯进来，您真让我感到惊讶，安娜小姐。好吧，我洗耳恭听。”

安娜告诉他，她在楼梯第五级台阶的地毯下藏了一把备用钥匙。他只要数一数台阶就可以了，如果不是第五级，就是第六级或者是第七级。这样，里兹先生就能开门让送货员进来，她确信，只要事情一办完，送货员就一定会马上把挡在商店门口的卡车开走。

“我估计，最理想的情况是，我必须等他们走后把你家的门锁上，是不是？”

“这是最理想的，我找不出比这更确切地字眼，里兹先生…”

“安娜小姐，如果是家用电器的话，我向您强烈建议找一位经验丰富的电气工帮您安装。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安娜正想跟他保证，自己从没有买过任何这类大型电器，但是她富有的邻居已经挂掉了电话。她耸了耸肩膀，想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投入占据她全部精力的工作中。

夜幕降临，所有人都聚集在会议室的电脑屏幕前。保罗负责操作电脑，演示效果非常令人振奋。只要再工作几个小时，“灰熊勇斗恶龙”就可以在预定好的时间内上演。工程师们在检查数据公式，绘图员们在修饰影片背景的细节，而安娜开始觉得自己派不上用处。她到茶水间去，刚巧碰上了戈登。他是一个绘图师，也是安娜的朋友。大学期间他们曾在一起求学，一起居住过寄宿家庭。

戈登看到她伸展四肢，猜到她背上又痛了，于是劝她回家休息。她很幸运，住所距离公司只有几条街，那就应该好好利用这个好处。试片一结束，戈登便会马上打电话通知她。安娜对他的关心很感动，但是她觉得自己应该留下来和同事们在一起。戈登却说，她在办公室之间走来走去，只会给疲惫的同事们增加无形的压力。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存在成为了一种负担？”安娜略显失落的问。

“没有那么夸张，大家的神经都绷的紧紧的。这五个星期以来，我们没有休息过一天。”

安娜原本应该休息到下个星期天，戈登也坦言，大家原本是希望利用这一段时间放松一下。

“我们以为你去蜜月旅行了…安娜，不要往坏处想。我只是他们的代言人。”戈登略显尴尬的说道，“这是你接受担任主管所付出的代价。自从你升职成为了创作部主管之后，你就不再是工作上和大家背地里讨论老板的普通同事了，因为你象征了某种权威…证据就在这里，你只要几通电话就能召集这么多人来加班，而且还是在周末的午后。”

“我觉得这是值得的，不是吗？不过我想我能明白你的意思，”安娜回答，“既然我的权威会对同事们的创造力造成负担，那我就要回家了。你们完成工作后，一定要打电话给我，不是因为我是你们的主管，而是因为我永远是你们团队中的一份子。而且…我和你们一样讨厌瑞德，他是一个老板，也是一个混蛋。”

安娜说完，拿起搁在椅子上的风衣，查看钥匙是否放在牛仔裤的口袋里面，确认无误后，快速地朝着电梯口走去。

从大楼出来时，她拨了奥斯汀的电话号码，而电话另一端仍然传来了语音信箱的声音。

“是我，”她说道，“我想听听你的声音。这个星期六我过的很惨，星期天也是一样的悲剧。最后想想，我不知道一个人待在家里翻看《傲慢与偏见》是不是最好的主意。不过至少，我的坏情绪不会让你受折磨。刚才我几乎被我的同事赶出了办公室。我要去散散步，你也许已经从乡下回来了，正躺在床上睡觉。我想你的母亲一定把你烦死了。你早该给我发条信息。再见啦。我刚才正想和你说，要给我回一个电话。我真蠢，因为你应该在睡觉。总之，我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很蠢。明天见。醒来之后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安娜把手机放回皮包里面，然后沿着河堤散步。半个小时后，她回到家中，发现大楼门口贴了一张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潦草。她感到好奇，拆开信封查看。“在为您收货时，我损失了一位女顾客。钥匙已经放回了原处。附注：钥匙是放在第十一级台阶，而不是第五级、第七级或者是第八级！祝您星期天愉快。”这封简短的书信并没有署名。

“他真应该去给小偷画路线图！”她一边低声抱怨，一边爬上楼梯。

她往二楼走去，越往上走，她越是着急地想要知道，在家里等待她的箱子里到底装着什么。她加快步伐，找到地毯下面的钥匙，决定另找一个地方藏好，然后开灯进入屋内。

一个巨大的木箱直立在客厅的正中央。

“这会是什么东西呢？”她喃喃自语，把随身衣物放在了茶几上。

木箱的侧边印有“易碎品”字样，下面贴着一张纸条，她的名字赫然在上。安娜围着这个浅色大木箱转了一圈。显然箱子对于她而言太过沉重，她根本搬不动，就算移动几厘米也困难。她也不知道怎么打开，除非有锤子和螺丝刀。

奥斯汀仍然没有回电话，现在只剩下她的老朋友了。她拨通了卢卡斯的手机。

“我有没有打扰到你？”

“星期天晚上，而且是这个时候？我正在等你来电话约我一起出去呢。”

“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派人送了一个两米高的大箱子到我家？”

“你在说什么呢，安娜？”

“跟我想的一样！下一个问题，怎样才能打开一个两米高的大箱子？”

To

Be

Continued…… 母亲归来（4） “箱子是什么材料做的？”

“木头！”

“也许要用到锯子吧。”

“谢谢你的建议，卢卡斯，”安娜回答，“我的手提包和家庭药箱里面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我能知道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卢卡斯，要是你这么好奇，现在就立刻跳进一辆的士，到我家来帮忙吧！”

“亲爱的，我穿着睡衣呢！”

“我以为你准备好要出门了？”

“安娜，今天是周末。况且我也没有男友与我作伴，唯一能陪伴我的只有这一张柔软的大床，和奥黛丽·赫本的电影了。”

“那只有我自己想办法了。”

“等一下，让我想想。有没有什么手柄？”

“没有！”

“有没有铰链，或者是什么机关？”

“我没看到。”

“这会不会是一件现代艺术品，一个打不开的箱子，出自一位日本的名家之手？”卢卡斯调侃道。

安娜一言不发，卢卡斯明白了现在似乎不是开玩笑的最佳时机。

“你有没有试着轻轻地推一下，只是一下，就像是打开衣柜的门一样？推一下，然后就…”

正当卢卡斯继续解释他的方法时，安娜把手放在了木箱上。她按照卢卡斯刚才的建议，用手一推，箱子正面的木板便缓缓转开。

“喂？喂？”卢卡斯对着电话筒大喊，“你还在吗？”

电话筒从安娜的手上滑落到了地上。箱子里面的东西令她瞠目结舌。对于她而言，她看到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卢卡斯的声音仍然从地上的电话筒中传来。安娜慢慢俯身把电话筒捡起来，目光仍然紧紧地盯着面前的木箱子。

“卢卡斯？”

“你把我吓坏了，没事吧？”

“算是吧。”

“要不要我穿好衣服，马上去你家？”

“不用了，”安娜漠然地说，“没这个必要。”

“你已经打开那个箱子了？”

“打开了，”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明天打电话给你吧。”

“我很担心你！”

“卢卡斯，回去睡觉吧，晚安。”

话音刚落，安娜便挂断了电话。

“谁会给我送这样一个东西？”她孤独地站在房子正中央，大声的抱怨着。

￡￡￡￡￡￡￡￡￡￡￡￡￡￡￡￡￡￡￡

在箱子正中央，一座真人般大小，酷似珍妮·卡列尼娜的蜡像直立在她的面前。蜡像的逼真程度令人难以置信，仿佛它只要睁开眼睛，就能变成有血有肉的活人。安娜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几滴汗珠顺着脖子不断地往下流。她一步步靠近蜡像。这座和她母亲身材相仿的蜡像做工精致，皮肤的颜色和纹理像的令人吃惊。鞋子、黑灰色风衣、白色棉质羊毛衫、黑色亚麻阔腿裤，这些都是和珍妮·卡列尼娜生前的日常打扮一模一样。她很想碰一碰她的脸颊，拔下她的一根头发，看看是不是她本人。但是，安娜和她的母亲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直接接触了。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没有碰过手，所有表达温情的动作都没有过。她的童年时期，母亲有过很多次不辞而别，前往外省工作的空白期。多年来造成的代沟是无法弥补的，更何况现在面对的是一座蜡像。

现在必须面对的是这样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有人莫名其妙地请人制作了珍妮·卡列尼娜的蜡像，就像是在柏林、戛纳、伦敦的那些蜡像馆里面的蜡像如出一辙，甚至比她目前为止看过的蜡像都要逼真，逼真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大喊。大喊，这正是安娜刚才最想做的事情。

安娜仔细打量了一下蜡像，发现在袖口翻边上别着一张小字条，上面有一个用蓝墨水画的箭头，指向了风衣腰间的口袋。安娜取下了字条，看到了字条背面写的字：“把我打开。”她立刻便认出了她母亲独特的笔迹。

箭头指示的腰间口袋，是珍妮生前喜欢塞一条手帕的口袋。从这个口袋里面露出一个很像遥控器的东西。安娜拿出了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圆形的白色按钮。

安娜感到一阵迷离。她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过一会儿自己就会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或者是趴在了慕尼黑、法兰克福的某处酒吧吧台上，浑身大汗，然后对刚刚那个古怪而离奇的梦一笑了之。当看到母亲的灵柩放入土中时，她对自己说，母亲在她心中已经死去了很多年，她不会因为他的消失而感到痛苦，因为母亲几乎有二十年的时间不在她的身边。她还差一点为自己的成熟而感到骄傲，没想到还是不自觉地掉入了陷阱，多么的荒谬可笑。在她的童年时代，母亲永远都是消失的状态，现在，更不可能让她的影子纠缠住一个成熟女人的灵魂。

在马路上行驶的垃圾车摇摇晃晃，传来的声音是那样的真实。安娜非常清醒，在她面前直立着的是一座双眼紧闭的蜡像，仿佛在等待着她做决定，要不要按下遥控器的按钮。

垃圾车渐渐远去，安娜真希望它不要开走。她要冲到窗户前，请求清洁工把这个可怕的噩梦从她房间里面搬走。可是街道又再度陷入了寂静之中，安静地让她感到害怕。

她的手指摸着按钮，轻轻地摸，却没有勇气按下去。

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最明智的方法是立刻关闭箱子，在贴纸上找出物流公司的电话号码，明天一大早就打电话过去，要求他们过来把这个讨厌的蜡像搬走，最后再想办法找出这场恶作剧的主使。是谁想出了这样一个把戏？在她认识的人中，有谁能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安娜把窗户打开，深深地呼吸着科隆夜晚温暖而潮湿的空气。

外面的世界一切如故，和她跨过门槛回家前没有区别。咖啡店和意大利餐厅的桌子全都堆在了一起，招牌的灯光也已经熄灭，一个女子牵着她的小狗正穿过一条十字路口。这是一只棕色的拉布拉多犬，走路歪歪扭扭，小脑袋扯着皮带，一会儿去嗅路灯灯脚，一会儿去嗅窗底下的墙脚。

安娜屏住呼吸，把遥控器紧紧握在了手中。她在脑海中反复搜索着所有认识的人，只有一个人的名字不断地闪现，只有一个人才会想出这样的把戏。在愤怒的驱使下，她转过身，走到客厅当中，决定要核实自己的预感是否正确。

她用手指按了一下按钮，听到“咔哒”一声响。接着，这个原本就不算塑像的家伙睁开了眼皮，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安娜听到了熟悉的母亲声音：“你是不是已经有点想我了呢？”

To

Be

Continued…… 第四章：偷时光的女孩 “我在做梦！今晚碰上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正常的！告诉我这是一场梦，不然我以为自己真的疯了。”

“好了，好了，别激动了，安娜。”她母亲的声音回答。

她向前迈出了一步，踏出箱子，然后一边伸懒腰，一边做着一副慵懒的表情。这些动作看起来非常的逼真，就连有点刻板的脸部线条和表情也惟妙惟肖。

“不，你没有疯，”她接着说，“你只是太惊讶了，我完全理解，在这种情形之下很正常。”

“没有一件事情是正常的，你不可能在这里，”安娜摇着头低声说，“这绝对不可能！”

“没错，不过在你面前的不完全算是我。”

安娜用手捂住嘴巴，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人脑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机器！我刚刚差一点就相信了这一切。我现在是在睡梦中，刚回到家时我喝了点糟糕的东西。是白葡萄酒和气泡水勾兑的鸡尾酒吗？对了，我喝不了白葡萄酒！我真是一个白痴，居然会掉进自己稀奇古怪的梦里面。”安娜一边说，一边在房间里面走来走去。“相信我，在我做过的所有梦里面，这一定是最荒诞的一个！”

“停一下，安娜，”她母亲温柔地说，“你完全清醒，你的头脑非常的清晰。”

“不对，对于这一点我表示怀疑，因为我看见了你，因为我在和你说话，而且，因为你现在已经过世了！”

珍妮沉默不语，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和蔼的回答：“你说的没错，安娜，我已经过世了！我在伦敦的华尔道夫酒店永远的睡去了！”

安娜僵直地站在原地瞪着她，一副惊讶过度的表情，于是母亲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指着沙发椅。

“你坐下来一会儿听我说好吗？”

“不好！”她慌忙躲闪，很显然此时所发生的一切让她吓坏了。

“安娜，你一定要听一听我要和你说的话。”

“要是我不想听呢？为什么所有的事情总是要按照你的要求去做？我并不爱奥斯汀，你却执意要将他安排进我的生活里面。现在，在他的眼里面，我即将变成一个朝三暮四的坏女人！”

“现在不会了。你只要按下遥控器的按钮，我就会立刻恢复原状，像刚才那样躺在木箱子里面一动不动。但是对今晚所发生的一切，你将永远也找不到答案。”

安娜看了看手掌中的遥控器，思索片刻，然后紧咬着牙关，心不甘情不愿的坐了下来，决定听从这个酷似她母亲的机器人的话。

“说吧！”安娜低声说道。

“我知道今晚的事情有点让人不知所措。我也知道，我们俩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联系了。”

“一年零十个月！”

“有这么久吗？”

“又二十三天！”

“你的记性有这么好啊？”

“我还记得我生日那天发生的事情。你叫秘书打电话来，说不用等你吃晚饭，因为你赶不上开饭的时间，可是你后来根本没有来！”

“我不记得了…”

“我可记得很清楚！”

“不管怎么说，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问题。”

“我可没问过你什么问题。”安娜冷冰冰地回答。

“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说。”

“凡事都有一个开头，这是你的口头禅之一，那么，你先解释一下今晚发生的事情吧。”

“几年前，我成为了一家高科技公司的股东，大家都称呼它为高科技，那就这样叫吧。几个月之后，这家公司需要更多的投资，我就随之增加了对它的投资，最后我的股份额让我成为了董事会的会员。”

“又是一家被你集团收购的公司？”

“不是，这一次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投资。我只是其中一个股东而已，当然，我毕竟是一个重要的股东。”

“你花这么多钱投资的公司是做什么的？”

“机器人！”

“你说什么？”安娜大吃一惊。

“你听得没错，你也可以叫，人形机器人。”

“做什么用呢？”

“我们并不是第一批想要制造人形机器人的公司，这样一来，机器人可以替我们做一些人类并不愿意做的琐事。”

“你回到人间就是为了替我打扫房间？”

“…上街买东西、看家、接电话、回答各种问题，这些都属于机器人的应用范畴。不过，我跟你提到的公司所研发的项目更加先进，也可以说，野心更大。”

“比如说？”

“比如说，能够让家人有机会和她多相处几天。”

安娜看着她，一脸惊愕不已的表情，显然并没有真正了解她的意思。于是，珍妮继续解释，

“多相处几天，在她死去之后！”

“你是在开玩笑吧？”安娜问道。

“从你打开箱子时的那副表情来看，这个玩笑倒是很成功。”珍妮一边回答，一边对着墙壁上的镜子打量自己。“不得不说我已经接近完美。不过，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脸上没有皱纹的。他们有点夸张了我的脸部线条。”

“在我还小的时候，你的脸上就已经出现皱纹了。除非你去做拉皮手术，否则皱纹是不会自己凭空消失的。”

“谢谢！”珍妮笑容满面的回答。

安娜站起来，靠近她仔细观察。如果在她面前的真是一部机器，那不得不承认，这个产品的确是巧夺天工。

“不可能，从技术上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你昨天在电脑上完成了什么工作？而仅仅在一年前，你还大喊不可能完成的。”

安娜坐在厨房的桌子上，把头埋在手里。

“我们投入了大量资金才得到了这样的结果，而且，老实和你说，我也只是一个样品而已。你是我们的第一个客户，当然，对你是免费赠送。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珍妮亲切地对安娜说道。

“礼物？有谁会发疯到想要送这种礼物？”

“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会说，‘要是我早知道，要是我早明白、早听到，如果我能对他们说，如果他们知道的话…’”看到安娜一言不发，珍妮接着说，“这个市场十分的巨大！”

“跟我说话的机器人，真的是你吗？”

“差不多是！应该说，这部机器存储了我的记忆，以及我绝大部分的脑皮质。它是由好几百万个计算机处理器组成的精密装置，拥有复制皮肤颜色和纹理的技术，而且行动十分灵活，完美得可以和人体力学相媲美。”

“为什么？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安娜听得目瞪口呆。

“目的是让我们能拥有我们一直缺少的那几天，我们可以将曾经一直想要说，却没有勇气说出口的事情，在今天加以实现。我知道我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的人，但是你要记住，安娜，不管在哪里，我永远不会忘记继续爱你。”

To

Be

Continued…… 偷时光的女孩（1） 安娜起身离开沙发椅。她在客厅里面来回踱步，时而想要承认自己遇到的是事实，时而又会完全否认。她走到了厨房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然后回到了珍妮的身边。

“没有人会相信我！”她打破沉默，开口说道。

“每一次构思动画的时候，你不就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吗？每一次拿起笔描绘出你的角色时，萦绕在你脑海的不都是这种自我否定的问题吗？当我不理解你的职业时，你不是和我说过，我是一个完全不理解梦想力量的无知者？你不是也和我解释过无数次，有成千上万的孩子带着他们的父母，进入到你和你的朋友在电脑上创造出来的幻想世界？你不是提醒过我，尽管我不相信你会前途似锦，你的工作成绩却为你赢得了一次大奖？你创造了一个颜色古怪的树懒，甚至还把它当做你的朋友、你的家人。现在，有一个不可能的人物出现在你的眼前，可是你却拒绝相信，就是因为这个人物长得像你的母亲，而并不是像那些奇形怪状的动物，你说对吗？如果你真的这样认为，那么我告诉过你，你只要按下这个遥控器的白色按钮！”珍妮说完，用手指了指安娜放在茶几上的遥控器。

安娜听完之后，开始鼓掌。

“够了，不要以为我死了你就可以这么嚣张！”

“如果真的只需要按下这个按钮就可以让你闭嘴，那我就不客气了！”

正当她母亲的脸上出现她熟悉的愤怒表情时，街道上传来了两声短促的喇叭声音。

安娜立刻开始心跳加速。即便在一百个变速箱发出的嘎嘎声当中，安娜也能听出这是奥斯汀每次换倒车档时发出的声响。毫无疑问，他现在正在楼下停车。

“糟糕！”她马上跑到了窗前。

“是谁？”她母亲问道。

“是奥斯汀！”

“我不喜欢他！”

“是啊，当你插足我的婚姻时，你绝对不是这么想的。不过我能说什么，这正是珍妮·卡列尼娜最擅长做的事情！”

“我不想和你吵架。”

“我们晚点再说！现在，你赶快回到箱子里面去！”

“你说什么？”

“奥斯汀一停好车就会上来，现在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为了出席你的葬礼，我取消了婚礼。要是你能不让他看见你在我的家里面的话，这会帮我一个大忙！”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保守根本没有意义的秘密。如果他是你原本想要共度一生的人，那你就应该选择去信任他！我完全可以向他解释清楚状况，就像刚才和你解释一样。”

“首先，请收回‘原本’这个词，婚礼只是延期而已！至于你的解释，问题就出现在这里，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更别要求他能够相信了。”

“也许他的思想比你来得开放，这也许是我当初选中他作为我的准女婿的理由呢？”

“奥斯汀连一台摄像机都不会用，至于机器人，更会感到怀疑。快回到你的箱子里面去，真要命！”

“请允许我做出评价，这真是一个馊主意！”

安娜看着她的母亲，火冒三丈。

“哦，没有必要给我这种脸色看。”她立刻解释，“你只要花两秒钟想想就行了。你的客厅里面放了一个紧闭的两米高的木箱子，你不觉得他会很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看到安娜没有回答，珍妮继续得意地说：“这和我想的一样！”

“你动作快一点，”安娜一边靠近窗口，一边哀求她，“你快点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他刚才关掉引擎了。”

“你家里可真小。”珍妮吹着口哨，打量了房子四周。

“这符合我的需求和经济能力！”

“不是这样。如果有个，比如说一个小客厅、一间书房、一间桌球室，或者有一个洗衣间也好，这样我至少也可以去里面等你。这些公寓都只有一个大房间…好奇怪的生活方式！住在这里你怎么能够保持最起码的隐私呢？”

“大多数人的家里面都没有书房，也没有桌球室。”

“你说的是你的朋友，亲爱的！”

安娜转过头，愤怒地瞪着他。

“你活着的时候就在破坏我的生活，等你死后，又叫人制造出一个价值三十亿的机器人来继续纠缠我的生活，是不是？”

“就算我只是一个样品，我这部机器——照你所说，就算是一部机器吧——也不可能值这么多钱，否则你想想，没有人能够买得起的。”

“你的朋友也许能吧？”安娜用嘲讽的语气回答。

“我的安娜，你的脾气可真坏。好吧，既然你急着要让刚才重新出现的母亲消失，我们就不要拖拖拉拉了。楼上是什么？是个仓房还是阁楼？”

“是另外一间房子！”

“是不是住了一个你很熟的女邻居，我可以上去找她要一点黄油或者是盐，这样你就有时间把未婚夫打发走？”

安娜迅速跑到厨房里面，把橱柜一个个都打开。

“你在找什么？”

“找钥匙。”她低声回答。这时，她听到奥斯汀在街上叫她的名字。

“你有楼上房子的钥匙？我要提醒你，要是你让我躲到地窖去，我肯定会在楼梯上遇见你的未婚夫。”

“我是楼上房子的房东！去年我用奖金买下来的，不过我还没有钱去装修，所以上面仍然是乱七八糟的。”

“为什么说是乱七八糟，难道这里看起来是很整齐的吗？”

“你再说我就关掉你！”

“很抱歉要反驳你的话，可惜太迟了。再说，如果你的房间整整齐齐，你早该找到了炉灶旁边钉子上挂着的那一串钥匙。”

安娜抬起头，立刻向那串钥匙跑去。她抓起钥匙马上交给母亲。

“赶快上楼，不要出声。他知道楼上没有人住！”

“你最好过去和他说一说，不要在这里指挥我。他在街上一直喊你的名字，迟早会叫醒所有的邻居的。”

安娜跑到窗前，把头探出窗外。

“我至少按了十遍门铃了！”奥斯汀往人行道上退了一步，抬头和安娜说道。

To

Be

Continued…… 偷时光的女孩（2） “对讲机坏了，很抱歉。”安娜回答。

“你没有听到我喊你的声音吗？”

“听到了，哦不，没有，我刚刚才听到。我正在看电视呢。”

“你可以给我开一下门吗？”

“当然可以。”安娜心中犹豫不决，人还站在原地，耳边传来母亲出去后关门的声音。

“呃，我的突然来访好像让你开心过了头。”

“当然了！为什么你这么说呢？”

“因为我还站在人行道上呢。听到你的留言，我感觉到你的心情不太好，我是这么觉得…所以我一从乡下回来就上你这里来，但如果你希望我离开…”

“不要走，我给你开门！”

她走到对讲机旁，按下了控制门锁的开关。一楼传来了门闩的咯吱声，然后她听到了奥斯汀走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她急急忙忙地跑到了厨房，抓起遥控器，又慌忙地把它丢开了——这个遥控器对于电视机起不到一点作用，她赶紧打开餐桌的抽屉，找出了电视机的遥控器，心中祈祷电池还有电。就在奥斯汀推开房门的那一刻，电视机亮了起来。

“你没有锁房门吗？”奥斯汀进来时询问她。

“锁了，我为你才开的门。”安娜随机应变，心中却对母亲一肚子怒火。

奥斯汀脱下外套，随手放到了一把椅子上。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雪花闪烁的画面。

“你真的在看电视吗？我一直以为你讨厌看电视。”

“难得看一次。”安娜答道，设法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我想说，你看的节目似乎并不是很有趣。”

“别取笑我了，我刚想把它关掉，平时我很少看电视，大概是按错了按钮。”

奥斯汀环视四周，发现客厅中央摆放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怎么了？”安娜问他，而且语气明显在假装若无其事。

“你要是真没看到，我来告诉你，你的客厅中央有一个两米高的木箱子。”

安娜急中生智，找出一些理由来解释，说这个是日本的一件艺术品，名字叫做‘打不开的箱子’。她很喜欢这件艺术品的设计理念，所以才将它购买，摆放在了自己客厅的沙发旁。

“但是在我看来，它已经被打开了。”

“那是一个伪劣的艺术品，所以我现在很愤怒，亚洲人认为德国人很好糊弄吗？”

“哦，安娜，不要以偏概全。抱歉…我不是在教育你，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很奇怪。”奥斯汀奇怪的注视着安娜。

“都是因为最近几个星期工作得太累，结果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搞的一团糟。”

“你可要小心哦，你总是会搞混生活和工作的重心。”

“不会的，至少法院还没有为我下达传票。”安娜回答时，语气中透出些许的不耐烦。

“你想和我说一些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要按十次门铃，要在街上大喊，你才跑到窗前来看。因为我觉得你看起来很惊慌，电视机开着，可是天线都没有接上。你自己看看！因为你很奇怪，就这样。”

“你觉得我有什么好隐瞒你的吗，奥斯汀？”安娜反驳，不再刻意隐藏心中的焦虑。

“我不知道，我没说你向我隐瞒什么事情，这是你自己和我说的。”

安娜突然走过去打开卧室的门，接着把身后壁橱的门也打开，然后走到厨房，把所有柜子都打开，先打开了洗碗槽上面的柜子，接着是旁边的和再旁边的，直到把最后一个柜子打开为止。

“你到底在干什么？真是的！”奥斯汀问道。

“我在找藏秘密情人的地方，这不就是你想要知道的吗？”

“安娜！”

“什么安娜！”

两个人正要吵起来时，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俩都疑惑地向电话的方向看去。安娜接起了电话，听了很久之后，向对方说谢谢并且表达了祝贺，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是公司打来的。他们终于解决了阻碍影片制作的难题，电影可以继续拍下去，我们可以赶上进度了。”

“你看，”奥斯汀的语调变回了温柔，“我们要是按照原计划明天早上出发，你也可以一样安心度蜜月。”

“我知道，奥斯汀，我真的很抱歉，希望你理解我的心情！对了，我必须把机票还给你，票在我的办公室里面。”

“你可以扔掉，或者是留作纪念，这些票既不能换，也不能退，就和你的这一件‘打不开的箱子’如出一辙。”

安娜做了一个平时经常做的表情。每次碰到令她感到不愉快的事情，而她又不想发表意见时，她就挑挑眉毛。

“别这样看着我。”奥斯汀立刻解释道，“你也知道，很少有人在蜜月旅行的前三天取消行程！我们原本还是可以出发的…”

“是因为那些票不能退钱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奥斯汀伸手把安娜搂在怀里，“好吧，你的电话留言说的没错，你确实心情不好，我不应该来的。你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我和你说过我可以理解，我的话就说到这里。我回家去，明天又将会是新的一天。”

正当他要走出门时，天花板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奥斯汀抬头往上看，然后看着安娜。

“别乱想，奥斯汀！一定是老鼠在上面乱跑。”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有办法住在这杂物堆里面。”

“我觉得挺好，有一天我会有钱住在一个大房子里面，你等着瞧！”

“这个周末我们可是要结婚的，你也许应该说我们！”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说。”

“在你看来我的两房公寓太小，那么你打算还要在你家和我家之间来来回回多久呢？”

“不要再提这个老掉牙的问题了，现在不是时候。我向你保证，只要我们有足够的钱装修，把上下两层合起来，我们两个人住着会很宽敞。”

“我是因为爱你，看你好像对这个地方比对我还要依恋，才不会强迫你离开这里的。要是你真的很想这样，我们现在就可以一起住进来。”

“你在暗示我什么吗？”安娜问道，“如果你指的是我母亲的财产，我希望你可以明白，她活着的时候我都不要这些财产，现在也不会因为她的去世就改变主意。我要去睡觉了，既然旅行计划已经取消，我明天会很忙的。”

“你说的没错，快去睡觉吧。你最后说的这些话，我都当成是你太疲劳的原因。”

奥斯汀耸了耸肩膀，然后离开。走到楼底下时，他也没有回头看正在向他挥手告别的安娜。他出去后，一楼的大门应声关闭。

To

Be

Continued…… 偷时光的女孩（3） “谢谢你把我变成了一只老鼠！我都听到了！”珍妮一回到房间里面便大声说道。

“你难道希望我对他说，有个最新出品的机器人，长得和我刚刚过世的母亲一模一样，它现在此时正在我们的头顶上散步…然后让他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把我送进德国的某一所疯人院去，是吗？”

“这倒是很有幽默感！”珍妮开心地回答着。

“话说回来，要是你想我们继续客套，”安娜又继续说，“那么我谢谢你毁掉了我精心策划已久的婚礼。”

“可是亲爱的，我死了，请原谅我！况且，你也并不喜欢那个叫做奥斯汀的家伙，不是吗？”

“是啊，我很感谢你这种大公无私的帮助。也感谢你害得我和楼下的奢侈品商店老板的关系搞僵，接下来几个月他都会用那张冷冰冰的脸对着我。”

“一个奢侈品商店的老板，那有什么好在乎的？”

“你脚上不穿鞋子吗？还要谢谢你浪费了我这个星期唯一有空的夜晚。”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只有圣诞节的晚上才会休息。”珍妮撩了一下头发，无意间露出了自己遍布着一块伤疤的手腕，随后她连忙将手自然的放在腿边。

“我知道！最后还要谢谢你，最厉害的是你让我在未婚夫面前变成了一个泼妇。”

“我可不是引起你们吵架的原因，你的坏脾气才是，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安娜大声吼道。

“好吧，也许有那么一点点…我们和解好不好？”

“为今晚，为昨天，为你这么多年来的不闻不问，还是为我们之间所有的战争和解呢？”

“安娜，我从来没和你作对过。我的确是经常不在你的身边，但是…”珍妮想要事情原本的样子解释给女儿，但是她的话到了嘴边又开始变得犹豫，“但是…我对你从来都没有过敌意。”

“我想你是在开玩笑吧？你总是毫无理由地设法遥控一切。我到底在干什么呢？居然在和一个死人对话！”

“你要是想把我关掉的话，就去关吧。”

“我也许就应该这么做。把你放回箱子里面，然后送回给那个什么高科技的公司。”

“18003000001，密码是你的生日。”

安娜看着母亲，陷入思考中。

“这是跟那个公司联络的方式，”珍妮接着说，“你只需要拨通这个号码，把密码告诉他们，如果你没有勇气关掉我，他们甚至可以帮你遥控操作，然后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派人把我搬走。不过你要好好想一想，有多少人希望能和刚去世的父亲或是母亲再多相处几天？你不会有第二次机会的。我们有七天的时间相处，只有这七天。”

“为什么是七天？”

“这是我们为了解决伦理问题而想出的办法。”

“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像这样的新发明一定会引起一些道德问题。我们认为有一点很重要，不管这些机器人有多么完美，也不能让我们的客户迷恋于此。人死后继续与世人沟通的方式已经有很多，比如遗嘱、书、声音或者是录像。相比较而言，这些机器人非常的具有独创性，尤其是，它具有智能互动的功能。”珍妮越说越兴奋，仿佛她正在说服一名客户。“我们的目的只是让刚刚离世的人拥有比纸张或视频更美好的方式，来传递他最后的心愿，让家人有机会在所爱之人身边多陪伴几天。但是我们不能依赖一部机器来传递情感，从以前的经验中我们也学到了一些教训。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有一段时间，制造商推出的婴儿芭比娃娃非常受欢迎，结果有些人就把它们当作真正的婴儿去对待。我们不想看到类似的情况发生。因此，绝不可以让人们在家里留着父亲或者是母亲的复制品，尽管这个主意是如此的诱人，却又如此的不符合实际。”

珍妮说到这里，看着满脸困惑的安娜。

“好吧，我们的情况不是这样…言归正传，一个星期之后，电池就会耗尽，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重新充电。所有的记忆都会消失，最后的生命气息将会停止。”

“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吗？”

“没有，我们没有办法和自然规律较量。这一切都是事先设想好的。要是有个滑头要给电池充电，记忆就会立刻被格式化，电池的高温也会将机器人的表皮融化。说到这个真让人难过，至少对于我而言，自己就像是一个用完即抛的手电筒。度过七天充满阳光的日子后，就进入了永恒的黑暗中。只有短短的七天来弥补失去的时光，决定权在你。”

“只有你才会想出这么古怪的主意。我肯定你生前绝不是那家公司的普通股东而已。”

“如果你决定接受这个游戏，而且只要你还没按下遥控器把我关掉，我希望你能够继续用现在时动词和我说话。你不介意的话，这七天就算作给我的奖励吧。”

“七天？我很久都没有把七天的时间留给自己了。”

“有其母必有其女，是不是啊？”

安娜狠狠地瞪了母亲一眼。

“这句话我只是随口而出，你不一定要按照字面的意思去理解！”安娜接着说道。

“那我和奥斯汀怎么说呢？”

“你刚才对他撒谎的时候好像很有办法。”

“我没有对他撒谎，我只是对他隐瞒了一些事情而已，这完全不同的。”

“对不起，是我忽略了文字的微妙性。你只要继续对他…隐瞒一些事情不就好了？”

“还有卢卡斯呢。”

“你的那一位同性恋朋友？”

“我最好的朋友！”

“没错，我说的就是他！”珍妮回答，“如果他真的是你最好的朋友，那么你需要一些更微妙的手段。”

“那我去上班的时候，你就一个人整天待在这里吗？”

“你原本不是打算请几天假去度蜜月吗？你可以不去上班啊！”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旅行？”

“你家的地板，或者说是天花板，随你怎么叫，它们的隔音效果都很糟糕。养护不佳的老房子总有这种问题。毕竟房子和人一样，都在随着时光的推移而渐渐地老去。”

“珍妮·卡列尼娜！”安娜气得大声叫道。

“啊！拜托你，就算我是一个机器人，你也应该叫我妈妈，因为我最怕你直呼我的名字。”

“可是真要命，这二十年来，‘妈妈’两个字我一直都叫不出口。”

“所以更应该好好利用这七天的时间。”珍妮的脸上漾出了一朵灿烂的笑容。

“我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安娜低声呢喃，走到了窗前。科隆的天空阴沉沉的，月亮也羞怯的躲在了乌云之后，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落下一场蒙蒙细雨。

“去睡觉吧，夜晚有助于思考。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获得这种选择的人，值得你去冷静思考。明天早上再做决定，不管是什么，都是最好的决定。就算是把我关掉了，你也不过是上班迟到一会儿。原先你为了结婚要请假一个星期，那么你母亲的过世应该值得你浪费几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吧？”

To

Be

Continued…… 偷时光的女孩（4） 安娜仔细打量着这个一直盯着她的古怪母亲。如果这不是她从前一直想要试图了解的那个人，她一定会觉得她看她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温情。尽管这只是个她母亲的复制品，她几乎想和她道一声晚安，但还是放弃了。她关上了卧室门，躺在了床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就这样过了一个又一个小时。卧室的窗帘没有合上，夜晚的亮光照射在格子架上。窗外的一轮明月仿佛跃入了房间，漂浮在橡木地板上。安娜躺在床上，童年的回忆重新涌现。不知道有多少个相似的夜晚，她在守候着她的归来，而这个人，现在就在墙壁的另一边等待。在她的少女时代，不知道有多少个彻夜难眠的夜晚，她幻想着风改变了母亲的旅程，在心中描绘出了上百个神奇美妙的国度。又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她在编织着美梦。这个习惯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改变。手中的铅笔画了多少线条，橡皮擦了多少次，才能够让她创造出的角色栩栩如生，借着一张又一张的影像，让它们相聚在一起，满足对爱的渴望。给记忆中的往事加一些颜色，是她这几年常做的事情。想象使她获得一种甜蜜的感觉，仿佛有人将蜂蜜搽在她的心上。她想起了消逝了的岁月。那些消逝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层积攒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却抓不着。看到的种种，也是模模糊糊的。

一个墨西哥洋娃娃躺在一个石膏质的树懒塑像旁边，这是第一个将不可能实现的希望变成现实的树懒模型。安娜站起身，把树懒模型拿在手里。她总是凭着自己的直觉行事，时间让她的想象力更为充实。那么又什么不去相信呢？

她把树懒放回原处，套上了一件浴袍，然后打开了房门。珍妮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开着电视，正在看Netifex播放的电视剧《摩登家庭》。

“我把天线装好了，真是的，天线竟然都没有插在插座上！我一直都很喜欢这部电视剧。”

安娜缓缓走到沙发前，在母亲的身边坐了下来。

“我没看过这一集，至少我的记忆里面没有这一集。”她母亲接着说。

安娜拿起了遥控器，把电视机的声音关闭。珍妮抬眼望着天空，一脸无奈。

“你不是要和我谈一谈吗？”安娜说，“那我们就趁着现在，好好的谈一谈吧。”

然而一刻钟过去了，两个人仍然沉默不语。

“我真的很高兴，我没有看过这一集，至少是在我的记忆里面没有这一集。”珍妮提高了音量，又重复说了一遍。

安娜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一次，安娜索性把电视机关闭了。

“你出故障了，你把刚才同样的话语说了两遍。”

“我只是着重的强调这一点。对于我而言，这部电视剧的每一集我或许都知道它的大致内容。而这一集，我似乎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这一集讲述的是杰为了陪伴格洛丽亚的儿子，不惜放弃自己的保龄球比赛，帮助曼尼重拾信心，他相信曼尼可以站在舞台，用歌声打动现场的所有观众。”

珍妮点了点头，“我似乎有些记起来了。”

“这其实情有可原。因为你从来没有抽出时间来陪伴我，哪怕是度过一晚。所以这一集的内容你认为可有可无，因为这根本毫无现实意义可言。”

“我很抱歉，我的女儿。”

“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是无法从父亲处得到母爱的。”安娜含着泪，继续打开了电视机。她并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落泪，她只好用《摩登家庭》的契机，装作自己被里面的某个桥段感动。

接下来又是一刻钟的沉默，珍妮的双眼一直盯着电视机屏幕。此时杰开着车追赶着坐在巴士的曼尼，两个人高唱着一支歌剧。

“有一次你生日的晚上，我们在庆祝你满十岁，大概是十岁吧，我们两个人在一家你特别喜欢的中餐馆吃饭，之后，我们整个晚上都在看电视，就像是现在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躺在我床上看电视，甚至到最后一个节目结束的时候，你还盯着屏幕上一闪一闪的白线。你可能记不起来了，那时你还太小。深夜两点的时候你终于睡着，我想把你抱到房间里面去，可是你的手却紧紧抓着缝在床头上的枕头，我没有办法拉开你的手。于是你横在了床上，占了一整张床，而我则坐在了你对面的沙发椅上，整夜都看着你。你应该不记得了，那时你才十岁。”

安娜默默不语，珍妮也是，她们仿佛陷入了过去的回忆。至少在此刻，她们并不想说一些让对方感到难堪的话语，来争论谁才是正确的。

“这些人是在哪里找到这些故事的？想象力真的是很丰富，我一直很佩服他们！最好玩的是，我们到最后都会沉浸在剧中人物的生活里面。”

安娜和母亲就这样并肩坐着，彼此都不再说话。两人的手都搁在对方的手旁边，从没靠近过，也没有一句话来划破这个特别夜晚的宁静。当时针指向凌晨两点的时候，安娜站起来，仍然沉默，她穿过了客厅，走到卧室的门口，转身对母亲说：

“晚安。”

她没有继续停留在客厅，她走进了卧室，关上了卧室的门。下一秒，电视机的声音也消失了。安娜毫无困意，她缓缓走向了窗边，看着午夜落着蒙蒙细雨的科隆街头，时间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十岁的那一晚。她回身看了一眼正对着床边的沙发椅，月光不偏不倚地照射在上面，那里如今空无一人。

她并不想与自己的“机器人母亲”构建太多的感情，因为她一直都很讨厌告别，她讨厌告别时的眼泪，也讨厌告别时的寒暄。好吧，看来今晚她又将彻夜难眠了，这就和往常如出一辙。

她常常站在窗边的，她开始睁着眼睛做梦了。

To

Be

Continued…… 第五章：分开旅行 放在床头柜上的收音机闹钟已经指向了九点钟。安娜睁开眼睛，立刻跳下了床。

“该死！”

她冲到了浴室里面，脚还撞到了门槛上。

“又是星期一，昨天晚上真是荒诞！”她嘀咕着，然后拉上了浴帘，跳进浴缸，任由水不停地冲在皮肤上，很久很久。洗完澡后，她一边刷牙，一边对着洗脸槽上的镜子看自己的脸，忍不住放声大笑。她在腰间围了一条大毛巾，又拿另一条把头发包裹起来，然后准备去煮咖啡。当她穿过卧室时，她在心中对自己说，待会儿一喝完咖啡就打电话给卢卡斯。把昨晚发生的怪事情告诉他是有一点冒险，他一定会拉着她去看心理医生。但是，她绝对无法等上半天的时间都不打他电话，或不跑去找他。像这样荒诞离奇的梦，应该告诉自己最好的朋友。

她嘴角挂着微笑，正要打开对着客厅的卧室门时，摆放餐具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她的心脏又开始砰砰直跳。她把两条毛巾丢在地板上，匆忙穿上一条牛仔裤和一件polo衫，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又回到了浴室里面，站在镜子前在脸上擦点腮红，让脸色好看一些。然后她把卧室门打开一半，探出脑袋，紧张的低声叫道：

“奥斯汀吗？还是卢卡斯？”

“我记不清你是喜欢喝咖啡还是喝英式红茶，所以我准备了咖啡。”母亲从厨房一角对她说话，手中摆动着一壶热腾腾的咖啡给他看。“味道有点浓，不过我喜欢！”他接着又兴致勃勃地说。

安娜看到木制的旧餐桌上已经摆放好了餐具。两瓶牛油果果酱和一瓶蜂蜜在上面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对角线。在稍远处，黄油碟和一盒麦片摆成了一个直角，而一盒牛奶直立在糖罐前面。

“放着！”

“什么事情？我又做了什么？”

“模范母亲的无聊把戏。你以前从来没有为我准备过早餐，现在也不用麻烦你…”

“啊不！不可以用过去时！这是我们之间约定过的规矩，一切都要用现在时…而未来时则是超出了我能力的奢侈品。时间对于我来说，是无价的。”

“这是你自己设定的规矩！另外，早上我是喝浓缩咖啡的，而并不是和这种美式咖啡！”

珍妮为安娜倒了一杯咖啡，然后问道：

“要不要加一点牛奶？”

安娜打开洗碗槽上面的水龙头，将电热壶灌满水。

“那么，你做好决定了吗？”珍妮一边询问，一边从烤面包机里取出了两片吐司。

“如果你的目的只是要互相谈谈，那昨天晚上的谈话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安娜用温柔的嗓音回答。

“我倒是很喜欢我俩在一起相处的时刻，你不喜欢吗？”

“那不是我九岁生日的时候，而是庆祝我的十岁生日。第一个我没有和爸爸在一起的周末。那是一个星期天，星期三的时候他已经因为酗酒导致的肝脏疾病住进了医院。那家中餐馆叫做左记，那里的左宗棠鸡是德国最美味的，去年就关掉了。星期一大清早，我还在睡梦中时，你在整理行李，然后匆忙地出门搭乘飞机，没有来和我说再见。”

珍妮犹豫再三，随后解释着：

“那天下午我在曼哈顿有个会议！啊，不对，我想是在洛杉矶。糟糕…我记不起来了。我星期四就回家了…还是星期五？”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安娜在桌前坐下。

“短短两句话，我们就已经说了不少事情，你不觉得吗？要是你不按下热水壶的开关，你的咖啡永远都煮不好。”

安娜闻了闻放在她面前的咖啡。

“我想我这辈子从来都没喝过美式咖啡。”她一边说，一边用嘴唇吸了吸咖啡。

“那么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美式咖啡呢？”珍妮看着女儿一口气将美式咖啡喝光。

“原因在这里！”她皱着脸回答，把杯子放回了桌子上。

“苦味是可以习惯的，但是淡而无味我们却需要很久才可以养成习惯…随后，你会爱上这种感觉。”

“我要去上班了。”安娜一边打开蜂蜜罐，一边说道。

“你做了决定没有？这种情况可真烦人，毕竟我有权利知道你的决定！”

“我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不要要求我做一些不可能的事情。你和你的合伙人忘了另一个伦理问题。”

“说出来听听，我很想知道。”

“把一个一无所求的某某人的生活弄得天翻地覆。”

“某某人？”珍妮用生气的语气反问。

“不要再玩文字游戏了。我不知道要和你说什么，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拿起电话打给他们，告诉他们密码，然后让他们在别处给我做决定！”

“六天，安娜，就六天的时间替你母亲守丧，她可不是一个陌生人，你真的不想自己做决定吗？”

“这么说，要在你的身上花六天的时间！”

“我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你认为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我以前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说这种话，但是现在情况就是这样。另外，如果仔细想想这件事，其实挺有意思，”珍妮愉快地说，“这一点也是我们事先没想到的。真是难以置信！你也知道，在这个神奇的机器人发明出来之前，一个人要一边跟他的女儿说他已经死了，一边又要观察她的反应，这是不可能的。不是吗？好吧，我看你没有一点笑容，其实这也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没错，一点也不有趣！”

“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我没办法打电话给他们，这不可能。唯一能让机器人停止运行的是受益人。而且，我已经忘记了和你说过的密码，密码说出之后便会立刻在记忆中消失。我希望你已经记下来了…万一…”

“18003000001，密码是你的生日。”

“啊！没错，你记得真清楚！”

安娜起身，把碗碟放在了洗碗槽里，然后转身凝视了她母亲良久，接着，拿起挂在厨房墙壁上的电话。

To

Be

Continued…… 分开旅行（1） “是我，”她对同事说，“我要接受你的建议，差不多是这样…我今天要请假，明天也是，或者会多几天，还不确定，不过我会通知你的。你们每天晚上都要发一封邮件给我，告诉我工作的进展情况，如果有任何问题，一定要及时打电话给我。还有一件事，你们要多关照新来的同事保罗，我们欠他一个很大的人情。我不希望他被冷落，好好帮助他融入到工作团队中。一切都交给你了，戈登。”

安娜挂断电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母亲。

“关照同事，这是一件好事，”珍妮说道，“我一直都在强调，一个公司的成功就依靠三个支柱：团队，团队，还有团队！”

“两天！我就给你两天的时间，你听到了吗？由你决定是接受还是不接受。四十八小时之后，我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中，然后你就可以…”

“六天！”

“两天！”

“六天！”珍妮不停地和安娜争取着时间。

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两人的谈判。珍妮拿起电话，安娜马上抢到了手里，一边用手捂住话筒，一边向母亲打手势，示意她保持安静。是奥斯汀打来的，他很担心，因为他打电话到安娜的办公室，戈登告诉他，她请了几天的假期。他责备自己昨晚太多心，对她有点多疑。安娜也为自己昨晚的暴脾气感到抱歉，并且感谢他收到留言后就过来看望她。尽管他过来的时间并不是十分适合，但是他在楼下的突然出现，倒也如同古老且俗套的爱情电影一样，显得相当浪漫。

奥斯汀提议在她下班后来接她。这时，珍妮正在她身边洗碗，故意弄出很多声响，而安娜则在电话里面解释，说她母亲的过世令她感到难过，她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昨晚她做了很多噩梦，整个人都疲惫不堪，所以没必要重复昨天的错误。她想要一个人度过今天下午，晚上要早点上床睡觉，然后明天，最迟是后天，两个人就可以见面了。在这段时间里面，她会重新变回那个即将成为她妻子的优雅女人。

“苹果落地，离树不远。”安娜挂断电话时，珍妮对她说。

安娜瞪着母亲看。

“又怎么了？”

“你以前从来都不洗碗！”

“这个啊，你一点都不清楚，而且现在洗碗在我的新程序里面。”珍妮乐呵呵地说道。

安娜不理会她，伸手取下挂在钉子上的那一串钥匙。

“你要去哪里？”她母亲问道。

“我到楼上给你整理一个房间出来。绝不能让你晚上在我的客厅里面走来走去，我有好几个小时的觉需要补回来，希望你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如果是电视机的声音吵到了你，我可以把声音关小。”

“今晚你到楼上去，要么接受，否则就按照我说的，两天！”

“你真的要把我搬到顶楼上去？”

“有什么理由不行呢？”

“上面有老鼠…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她母亲回答，语气就像是一个刚被处罚过的小孩子。

正当安娜准备出门时，她母亲突然语气坚决的说：

“我们在这里是不会有结果的。”

安娜关上了门，爬上楼梯。珍妮看了一下烤箱时钟上的时间，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寻找安娜丢在厨房操作台上的白色遥控器。

她听到头顶上女儿的脚步声，搬动家具的摩擦声，开窗关窗的声音。当安娜下楼时，她母亲已经回到了箱子里面，手上握着遥控器。

“你在干什么？”她问母亲。

“我要把我关掉，这也许对我们两个都好一些，尤其是对你，看得出来我打扰到你的正常生活了。”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没办法做这个啊？”她一边说，一边从她的手中夺过了遥控器。

“我是说你是唯一能够打电话给公司的，把密码告诉他们的人，但是我想我还是有能力在按钮上按一下的。”她一边嘀咕，一边走出了箱子。

“那么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她把遥控器还给母亲，“你把我累死了！”

安娜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走到她女儿的面前。

“那么，你们原本要去哪里旅行？”

“去柏林，为什么问这个？”

“我不知道是你的未婚夫很懒，还是说你去柏林是为了纪念另一个男人。”

“你对柏林有什么不满？”

“一点都没有！柏林是一座非常迷人的城市，我在那里曾度过一段美妙的时光！不过，这不是我要说的问题。”她轻声说道。

“那你要说的是什么？”

“只是…”

“只是什么？”

“蜜月旅行去一个小时就能到的地方…这哪有什么异国情调！为什么不干脆开一辆旅行房车去，还可以省下旅馆费呢！”

“如果选择去这个地方的是我呢？如果我非常喜爱这座城市呢？如果是因为我和奥斯汀在那里有特别的回忆呢？你又知道什么？”

“如果是你选择到离家一个小时远的地方去度过你的新婚之夜，那你就不会是我的女儿了，如此而已！”珍妮用讽刺的口吻说，“如果你变成了一名崇尚素食的主义者，那么不如去一次纽约！”

“你总是改不掉先入为主的观念，是不是？”

“我承认现在是有点晚。好吧，就算是这样，你决定要在你熟悉的城市里面度过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夜。那么永别了，浪漫主义！旅馆老板，请给我们和上次同样的房间。总之，这不过是一个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的夜晚而已！请给我们上我们习惯点的菜，我未来的丈夫，哦不，是我的新婚丈夫，他最讨厌改变习惯了！”

珍妮说到这里，放声大笑。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她带着歉意回答，“死亡其实也有好处，所有从电路传来的信息都可以说出来。真是有趣极了！”

“你说得没错，我们是没有办法好好交谈！”安娜打断了母亲的笑声。

“不管怎么说，在这里是没有办法的，我们需要一个中立地带。”

安娜看着母亲，一脸困惑。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