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河》 第1章 序 死者 头埋在胸前,眼中飘过无边的雨点,头发本已濡血凝结,又被凛冽的冬雨拍散。百丈高台下遥远的喧哗与骚动此起彼伏。冰冷的钢铁味和灼热的血腥味顺着肃杀的雨幕进到鼻腔中。他倔强的身躯挺直腰背,视线透过雨幕。无数死难者温润的灵魂,如烟一般腾空飘散,再也无力激舞光剑,再也无声吟唱战歌。只有行刑的人,凝视受刑的人,这是一场没有观礼者的刑礼。

冷雨沉重地下落,落到行刑的高台与拥挤的看台上,落回墨黑的云层中,落回无数世纪黑暗、血腥、暴戾、混乱的夜晚中,也落进这一短暂的清晨,死者的脊背与行刑者握紧剑柄的虎口上。

在他身后,来自帝星的刽子手虔诚地取下背后的巨卷,他开口,言说的是皇帝的旨意。他激舞光剑,皇帝的佩剑长明剑。

“公子无骇,受命永章,起征极域,廿载扬功。滔滔明河,鸟飞不度......”

第一次见此剑,在哪里,第一次见到皇帝,是何时?

第一次登上星舰的神往,第一次去到巍峨庞大帝星的震撼,由宫人的指引下穿梭细弦,从卡丘桥经过皇宫时,自己如何心跳如马,如何睁大眼睛惊惧好奇,现在几无印象。

但皇宫中,那巨大泳池的确摄人心魄。泳池深渊的底部光亮如天窗,轻盈的身躯纷纷游动,在深沉的天窗中留下叶子形状的投影。健壮的青年男女在簇在池中,嬉水、翻泳、亲吻、歌唱,他们身体赤裸,只在头上系荇蘩叶环。漫浮的彩虹叠辉相印,掩住他们水气淋漓的脸。残缺的门柱后娉婷女子渔列而出,队列整齐,丝绸手套托持着馨香膏油,着裙衣,头隐在竹条的织绕的网罩里,足裸着在灰黑的石砖上行走,磨出沙石细碎的声音。

暗酒色的波浪中隐去细细的反光,好像星空一样深邃。群星噤然无声,一个苍黄的身体坐在泳池彼岸的石椅上,皇帝,威严自在无需辨。他的衣服洁白如雪,头发如纯净的羊毛,他的座是亘古常在的石头。不过,或许是太老的缘故,他脸上的皮肤已经扩张的宇宙一样苍老,松弛,这是一个老去的战士,骨和肌肉坚韧如旧。水雾中隐隐可以见到斜方肌突如羚角,背肌阔如牛背,胸上肢形如虎肩,肚腹浑圆坚实,健壮如熊。那剑长亮,就立在皇帝的座前右手边,拐杖一样安静。

臣子匍匐着,汇报税赋事,帝国的收成与人头,万世的金帑与流水般的建设,皇帝没有张开眼。

臣子匍匐着,汇报刑名事,僭越神念的罪人与惶惶不安的庶民,皇帝没有抬起头。

臣子匍匐着,汇报边疆战事,皇帝握紧了座前明亮的光剑,肌肉一阵战栗。

帝国有那么多的敌人呵,仿佛一个身躯庞大的老人,浑身上下都是虫豸,极系四百星中永生不灭的圣殿机人,帝国边疆的琴弦被光剑游盗掠夺,暗间域中吞食星核的恶魔、不知名的罪神,不服治理的狼人杀掉总督,密谋叛乱的树人......

那时自己才多大,十一,十二岁?自己的眼皮跳个不停:一个皇帝竟要认识那么多星星,永恒的旋臂,四万八千五百颗带有文明的星辰,数不尽的生者与积累怨念的死者,可以言说的怪物与不可言说的罪神与诡秘莫测的暗间。

幸好,自己不是皇帝,不是泳池对边的那个老人:神人的族长,凡人的帝王。

皇帝哼了一声,无人臣子噤声不语,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像投入深渊的小石,磕磕盼盼杳然无应。带给皇帝坏消息的人,自己也成了坏消息的句号,臣子竟然求情饶命起来了,状貌可怜。仿佛为了使皇帝息怒,宫人把自己推了出来,跪倒磕头:

“......终究是找回来了!终究!”

“便是汝?”皇帝看着无骇,水池中的青年男女也看着无骇,眼瞳闪动,一种同类的悲悯。

“汝从前叫什么,都无妨了,汝现在就叫无骇。我们神人的血,不能流落凡间诸星、山野猪豕之中。”皇帝敲击面前的刀柄,他的言语很缓慢,粗犷仿佛野兽,泳池的水震起厚重波纹,石筑的古殿中隐有雷鸣。

自己是神人么?像所有十一,十二岁孤独的小孩,他猜测自己过的身份。原来自己真是这个帝国最高贵的神人,是这个国度的皇族。可是想起母亲临死前犹豫的嘴唇,无骇的牙齿掠过短暂的酸楚,母亲在害怕什么呢?母亲死后那些孤苦伶仃、食不饱宿的漫长日光,宫人的找寻与优渥的星舰旅行,简直像一场梦一样,现在梦最深处的谜底揭晓,神人。泳池中的青年男女们向自己伸出了手,是了,这些苍白高大,赤裸微笑的青年男女也是神人,他们的血恐怕比自己纯正。

青年男女们上岸受膏,裸足网罩的侍女向了无骇走来,细腻的手指贴近了无骇的衣带,他惊讶地退了两步。

“汝不愿留?”相隔太远,皇帝的声音传来,但是脸上的神情模糊不清。

“我,我习惯了一个人在外头,谢皇帝恩。”他下跪了,其实他并不想下跪,但是一旁所有人都下跪了,他想,以后不要再过每天下跪的日子。

无骇发现自己的牙齿酸楚地打战,究竟为何恐惧,自己根本说不清,优渥的生活吧,远离自己的族人吧,为什么不接受这一切呢?也许自己只是在畏惧一个人,泳池对岸的皇帝,苍老的战士,传言中神人的暴君。为什么他不在朝堂上,为什么面前年青的族人赤裸着歌唱,用那样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

“啊,自由是一朵苍白的花。”皇帝站起身,从泳池的上方慢慢走了过来,仿佛龙游星辰“对我们神人来说过于纤弱了,一口气就可以吹断。四方上下谓宇,往古来今谓宙、神人,征服宇宙的人。受命咸宜,百禄是何,结熔炉相,代牧四方。武德端正,行事有轨,便有死去的神人,毋需浪荡的闲人,汝可明白?”

皇帝踏空而行,越行越近,到了无骇的头上,无骇膝盖蹲跪。终于看清他的脸了,那个庞大的、无比健壮的身躯之上,竟是一张如此苍老的脸,白色的眉毛短而狭促,鼻梁倾斜高耸,鼻侧的阴翳。嘴唇无色,松弛的皮肤上只有两处闪光,是那双黑色的、疲惫的眼瞳。

“既如此,惟愿入军征战。为皇帝解忧。”无骇跪曲的膝盖直了起来。

四下一片沉默,寻见自己的那位宫人脸色骤冷,匍匐在地上磕头请罪,青年男女们悲悯的眼神与池中的闪动,越加冰冷。

“汝能杀敌?”

“我没有杀过人。”但这句话没有颤抖。

“要杀的,何止是人。由界星出,便是无尽苦噩,由界星出,便是堕落众生。自我之外,皆非文明。”皇帝由空中走下来看着自己,松弛的脸上露出疲惫的微笑,这疲惫的微笑中有一种咸不在乎的威压——也许皇帝漫长一生的经历,足以把自己的意志磨至湮灭,又或者他业已失眠良久,即暴怒也是疲惫语气:“去杀戮吧,在宇宙的黑暗、冰冷、血腥之间,神人借杀戮寻找自己真正的肉体,但不是为了回到肉体中去。”

跪倒的宫人与大臣在无骇疑惑的目光中连连颤抖,赤裸的神人子弟们看无骇仿佛死人,只有皇帝松弛的微笑:“去杀戮吧,小家伙,记住你是最纯血的神人。不瞽不聋,不能为公,不聪不明,不能为王。你流落凡间太久,或已软弱,犹豫不决,惟有杀戮!去比试一下吧,生死勿论,赢,允汝所求,入军为将。汝可敢?”

“当然敢。”

“怜捐!”

声音震落,方才在池中戏水的年轻人中,一个男躯女相的青年已经披好衣衫,双手一抹,一只红色的光剑,两端亮起,挥斥如舞。

“怜捐,无骇是个没学过剑的小孩,不可凭气,你们只过剑招交手。无骇,你用我的剑吧,会使么?”

那名叫怜捐的青年道了声是,双手撤力,呼吸平缓,红色的光剑褪为白色。无骇接过皇帝的剑,紧握之下也显出冰凉白光,正欲挥舞,对向的青年已经拱手结礼,挥剑前倾,白光闪动,光剑倏忽刺出,正向无骇脖颈。未尽全力,又抖腕下斜,横削无骇肚腹。无骇曲膝竖剑,刚刚挡下。白光相交,声如磬石干脆,铮铮交响,光影炽斗不止,双方已经交手十招往上。无骇虽是首次使剑,但是剑随心动,越舞越快,皇帝的剑在他指上灵动生风。他腾挪换手,左右飞旋,越战越勇,二十招以后已经稳占上风,他寻到破绽,一剑斜劈落下,直抵怜捐的脖颈。黑发一缕,随光剑止歇,漂浮落地。

“你赢了小子,如你所愿,去军团里做个将军吧。”皇帝收回他的剑,冷眼看着怜捐,“至于你,我们神人,无需败者,你可明白?”

无骇转身暗惊,就见到刚才交手的族人,竟然横剑自刎,无悲无喜,甚至没有一句反抗的话语从口唇中说出,殷红的鲜血流到泳池边的黑色地砖上。

“汝,刚才那一剑本该刺进去,记住,犹豫不决,惟有杀戮!”皇帝转身离开,周围的青年男女紧跟皇帝,没有人看无骇一眼,也没有人看刚才的败者怜捐一眼。只有一对搀扶的姐弟,转头同无骇对视一眼。姐弟二人心念合一,无骇好像只看见了一个人。星空沉默无声,片刻后,无骇把怜捐的眼皮抚闭,光剑取下,拿在手里发呆片刻,在宫人的引导缓缓起身,向另外一边的出口走去。

杀戮......凛冽的冬雨落在无骇的反背的手上,冰冷的触觉麻木了经年积下的伤痛,这双手已经挥过多少次光剑,进行过多少次杀戮?卷土重来的第四圣殿,肉体飞升的反叛者们企图凭圣殿颠覆皇帝的信仰,只有铁与血能够维持信仰的纯正,自己是用这剑,一批一批把潮水般的飞升者抹杀干净。四百颗行星,五十艘星舰,二十年转战,千次生死搏杀,界限突破,他模糊地领悟到神人身体的真谛,统治帝国的奥秘。

他的军团以无骇为名,凭势不可挡的勇气,突破了一座座行星。他凭借这双无可匹敌的躯体,与越加健壮的神躯,冲锋向前,赢得了最后的战役。

那片废墟好像比宇宙更大,比玫瑰更精美。漂浮的星舰残骸,飞升者们破碎的身躯,都像海一般在黑暗宇宙中浮动,现在只剩下一个亘古的存在,沉默之声,这个名字从第二圣殿的晚期就已经在飞升者中传诵,是宇宙的至强者。祂隐藏在阴影中有数不清的岁月,作为战士的皇帝曾经挑战过他,战果未知。

军团的战士在星舰边列队,等待无骇下令,信息传回,沉默之声已经遁入暗间域,远远地逃遁向了不可言说的宇宙边缘,以期待更加成熟的恢复;另一个信息,暗示沉默之声的已经隐藏在行踪成谜的棺海族巨舰之中,等待着宇宙的毁灭与新生。

犹豫不决,惟有杀戮,神人的直觉停留在面前的比宇宙更大的废墟中:那个存在没有逃遁。必须杀死祂,只要那个敌人还存在,这场反叛就没有终结,肉体飞升的信仰将会不断扰动帝国早已衰弱的神经,会有下一个圣殿和下一批飞升者,为四面楚歌的帝国再鸣奏机械驱动的镇魂歌。无骇示意军团后退布环形阵,这一层级的战斗与人数无关,废墟反而成为了敌人的壕沟。他独自进入了废墟,正如所有傲慢的神人一样。

他已经可以如皇帝一样,在宇宙踏空而行,一片洁白光滑的星舰碎片掠过,当年那个许愿旅行的瘦弱男孩,已经在铁和血的洗礼中长成了熔炼百相的巨人,他飞扬的头发漂浮在伤痕无数的兽状肌肉上。他的眼警惕地观察扫视四周,除了无边无际废墟之外,默无一物,既有生灵,也没有多如潮水的飞升者——

有一棵树,在视线最远的地方,在迷宫般的废墟中央,无骇看见一棵橡树,根须无土,在残滓盘旋的长夜中扬起枝桠。

树干方正,有缝隙如棺盖。果真有棺海族人参与其中吗?无骇紧绷着肩胛的肌肉,慢慢地揭开棺盖。棺中的女孩穿着红色的刺绣单衣,二十五岁到三十之间。不过,在这个隐秘冰冷的宇宙中外貌没有任何意义。自我之外,皆非文明。无骇抬起光剑,随手挥下。那时他不加思忖,也不会想到这个女子最后将他引向了千星战栗的叛乱。

凛冽的冬雨拍在无骇强壮如兽的背上,征战积累的血红伤口深浅交错,肉色褐色疏影交织,行刑近前,又增添了十字样的长疤。举目望去,只有行刑的人冷漠地看着受刑的人,再没别人,没有观众,没有居民,没有一个好奇的孩童河叹息的老人。行刑者们的面孔耸动,既无同情,也无嬉笑。不过,那可是不久前才统御此地的无骇军团,那可是帝国最高贵的神人,就是见一面也不容易。处绝竟然如此仓促,在星空彼端,帝国的中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什么不把无骇押送回帝都处决呢?

“......心勿欲乱,神勿淫役。道易不顺,灾重不逆。遂弃帝适,当神剑斩......”

冷雨夹着冰雹,由残损的脸庞渗到无骇口中,他轻轻地抬头,原来将死之人,仍有冷雨解渴的欢愉,纵使这欢愉稍纵即逝,轻如虚空。

凡事都是虚空,二十年征战杀戮是虚空,反叛皇帝也是虚空,如同临死解渴。

所行过的路,过去已有人行走过,将来也有人憧憬无知地行走。

所想过的言语,过去已有人言说过,将来也会有人暗自思忖。

不断地突破强盛,攫取神力,吞食星核,挥剑斩杀一位又一位强敌,直到自己像敌人一样战败。

或许......除了那个女子,她已经逃出去了吗?那个异族,预言者,她说自己有了孩子,是真实不虚,还是伪言安慰,希望自己保有求生的意志?她告别前呼喊与细语,同那个黑暗子宫中鱼样的眼瞳,皆是雨中虚空。

皇帝的光剑从半空中落下,斩断冰冷的雨水。

凡事都是虚空,如临死解渴。他只是恰好喜欢做虚空之事。 第2章 生者 山,青色的荒原,芜林中没有认识的树,树枝扭曲纠缠,节瘤上布满毒刺,没有果实,便是这样的山也期待着。

海,黄色的泥沙,波浪上没有空闲的船,浪头七零八落,整片海寂然无声,不见鱼跃,便是这样的海也期待着。

山的那边,是什么?

海的那头,是什么?

呼喊和细语牵人入梦,童年的梦,梦见最宽阔的海,海中长满漂流瓶的巨兽;梦见最高的山,山巅上同自己对视的大然星空。

而今的梦仿佛迷宫,陈述与记忆堆积成墙,面孔与对白铺设成路。无法逃离,只能与出发的身体反复告别,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语言,奔跑着告别,用力挥舞着手,漫长的告别可以让人迟疑着地醒来。

微张的眼皮中透入白光,睁开眼,车窗落满雨滴。一滴雨水从车窗顶部下落,随车摇摇晃晃,包容小滴,躲避大滴往下蜿蜒滚落,接近了,接近了。忽然,一片湿润的树叶裹风袭来,正拍在车窗外,那雨滴顿时不见。

幸好只在计程车里睡了十分钟,今天可不能误事,走到这里只差一步了。小四攥紧自己的手。棕黄的手指上已经了轻微的茧痕,童年时幻想过凭这双手仗剑走天涯,这双手确实去过很多地方:在成都戴过展会保安的手套,在兰州穿过滑稽的人偶服,在昆明的做过黯淡无光的快递分拣,在重庆开过商场里的小火车。不过,做最久的事,是在不同的城市中流转,考试,然后准备下一场考试,等待漫长的白昼碾过视野尽头的电梯房。

一切都不重要,只要能找到那风平浪静的栖身之处,没人会询问你的过去,没人在乎,只要你与他们同处在风平浪静的栖身之处。现在只差一步了,笔试的成绩格外理想,从来没有如此接近,只差最后的面试了,四十五分钟之后的面试。

小四像其他人一样祈祷,天上的黑云翻涌奔腾,不是象征自己的面试马到成功么?这辆计程车刚刚加速减速都急,现在在道路上越开越稳,不是象征自己颠簸的一生,终将接近那风平浪静的栖身之处了吗?这辆车,不错,这是刚刚自己打到的计程车。为了省钱,自己住的旅馆太偏,找不到别的法子,清晨奔赴考场,路上只有这辆车晃来晃去。司机身材胖成一个球,脸上还有一周棕灰色的大胡子,小小的座椅简直像箍木桶的圆环,把这司机紧紧勒着。干哪一行都不容易呀,小四暗暗叹息。

“师傅,就在前面路口停下就好。”小四最后默背了一遍准备好的问题,打开手机准备付款,恋人鼓励的微信发了过来。他没有回复,只是打心底里感到一丝温慰,在穷困流离的境况下,恋人一直支持着自己。遇见恋人,仿佛两只从地震废墟中伸出的手,惊讶地碰在一起。如果能够通过面试,拿到这个安身立命的工作,就可以接恋人过来,在这个陌生的海滨小城中,共同度过许多季节,如果......

“喂!“他突然反应过来,计程车已经驶过了路口,还在扑哧扑哧往前开,“师傅,为什么不停。”

这司机是怎么回事,想多赚些钱么?小四看着前排正中的转表,表上的里数还是上车的样子,一圈没转。这司机的坐在椅子上,脚甚至踩不到油门,他也没有用方向盘,只是假装开车,这辆车至死至终都是自动前行,它不但外表伪装成一辆计程车,而且还伪装出了计程车急切加减速的摇晃感。

抢劫?谁会抢自己呢,难道自己这破手机里,能转得出两千块钱来?小四伸出手拉车门,却发现根本没有把手,自己上车的时候关闭车门了吗?一心紧张着面试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现这辆车的反常之处!他一拳向前面的司机肩膀上削去,毫无章法,只是用力自卫,但是打在对方胡子里,好像陷入一滩烂泥。司机紧张地按了几下方向盘右边的按键,两边的安全带一伸一缩,把自己紧紧束在后排座椅上,动弹不得。

“还是被发现了,不是开了催眠么,您怎么才睡十分钟呀!小爷您别闹腾,我不是害你呀!您在这里过得垂头丧气,四处奔波,我正是带您去您该去的地方呀!”那假装司机的矮人嘟嘟囔囔,口音非常古怪。

“混蛋,为什么偏是今天!”小四对着前面的开车的人咒骂着,说也可笑,身体在颤栗咆哮,生死攸关,脑子里却自动浮现出面试的情景,一堆人在自己的面前,有气无力提出各种问题,自己又该如何沉着应对、展开......明明自己离那份安身立命的工作只有一步之遥,偏偏是今天,遇到这个奇怪的劫匪,卷进这摊事里。他究竟图什么呢?什么叫我该去的地方呀?

“小爷,我把催眠开到最高挡了,你神人有吉佑,出不了事情!”他随即开始旋转一个闪着蓝光的方形按钮。话音落下,小四就问到一股奇异的花香,好像放多糖的豆沙一样过于甜腻。眼中的街道蛛网般一样交织旋转。眼皮越来越重,好像从未睁开一样。他拼命回忆起恋人的脸,一张普通的脸,短发下小麦色圆脸笑起来很恬静,眼总是疲惫着眯起,唇厚厚抿起来,说话很慢,好像在一直斟酌词句。她的声音像冬天里的骆色大衣:

再见到你,真好。

要是可以一直见到,就好了。

手伸出来,像这样一直牵着我,可以?

就是像一直下雨一样一直,明白?我知道你可以明白,走吧,我们去太古里逛逛,说不准我俩以后发了可以买的起一个包呢,总有便宜的店啊。走吧雨停了,我们去观音桥逛逛。世上的人就像脸庞一样多。走吧我们去......

寒冷,黑暗,沉重,脸上有不知归途的风,数着节拍吹过来,手不再被束缚,无边的星辰在眼前弧形的玻璃上展开,宛若明河。轻微颤抖的星舰好像汪洋中一个漂浮的摇篮,鼾睡起伏的声音在节律中跳动。

鼾声?小四一阵哆嗦,眼皮清醒。几个信号灯在宇宙的长夜中漫漫地闪动着,节能模式下的舰桥显得黯淡而幽深,小四伸出手指,一团灰色的模糊,这双手在夜色中控制不住颤抖。上邪!这的确是黑暗宇宙,还是另一个古怪如迷宫的梦?

那节律原来是某个动物响彻的鼾声,看不清,这是钱吗?窄床上铺满了硬硬的铜币,一铢铢斜向串好,仿佛凉席,睡着钱席上的是一大团毛发,随着鼾声雷动起伏。小四退了一步,抵到一冰凉的厚壁,这个角度光稍稍透过来。原来这就是那个把自己陷入昏睡,拐走远行的矮人。他睡在起居室中的宅床上,三成身子都落在床外头,大胡子盖在他肥胖的肚子上,随鼾声弹跳起伏,滑稽近乎恐怖。

勇怒之下,小四拿起一边散在地上的扳手,向这矮人的头颅一砸。打进这矮人,这矮人半梦半醒,条件反射般一拳推出,重击小四腹部,嘴里还嚷嚷不停,“太少,多加十个斯温铜币!”

小四唔地一呛,向后踉跄几步,站稳,再次挥动扳手,瞄准矮人额头。矮人在睡梦中一滚,翻下床来,肩膀正好砸在小四胸前,将他撞得倒退几步。小四努力稳住身形,悄声踱步,分不清对手到底是装睡还是条件反应。却听见他咕噜个不停:“老婆,我和你解释......”他挥动扳手横扫,向矮人滚动的腰腹砸去。这下中了,扳手陷在矮人洗衣机般的肚腹中,矮人挟力一扭,小四手腕反转,吃痛松手,扳手被翻到一旁地上,哐当一沉。矮人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没有胜利的笑容,只有饱睡的迷茫。

“您先醒啦。”矮人看着小四,五官挤在一起笑了出来。

“混蛋,过了多久了?你把我带到了宇宙.....里?”

其实不需要回答,极硕无比的宇宙好像一个漫长的夜晚,这个夜晚抛弃了一切熟悉的人、物、事,失去四季的节律,失去了东西南北的分野,失去了坚实的大地与矿物,大音希声如广袤深沉的神话,模糊可无法触碰。舟舰的速度极快,但因为距离太过遥远,无边的群星好像冰封一样岿然不动。亲眼看到孤独的宇宙时,简直无法相信过往生活的世界真实存在,准备了许久的考试,永远支持自己的恋人,仿佛隔世。

只有一艘小舟,一个亘古长存的宇宙,一条河流上脆弱的苇草。

“先生,我这可不是害你呀,我要带您去的地方,数不尽的山珍海味,金银财物等待你呢。咱们马上就到了!”

一颗星辰从舰桥原窗的底部升起,宏大的地平线色如玫瑰,肉眼可见的的卷积云在星球上空盘旋。不久之前自己忧虑的那场至关重要的面试,好像一条不见源头的河,遥远得不可捉摸。这可恶的胖子彻底醒了,便去舰桥上仪表上点点按按,是要自己的命么?可是自己根本不值钱呀,那人根本不打算自己朝解释。要打败他,一定要打败他回去,可是刚才这矮人的身上,看来只能用枪....

“若非坏事,何必骗我。“小四把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冷冷看着面前的矮人。

“嘛,小四,对吧,稍微观察了下您,您可真是镇静呀。我第一次上舟舰,哭了四天,被舰长既烦且打,扔到底层储存层里关到终点。您可真镇定啊,一点没怕,还能对我动手,不愧是神人后裔呀。我们已经下琴弦了,您睡得可比自己想象得久,饿不饿?我最擅长烧土豆吃,不过在我们矮人那边,叫别的名字!”他的话,转过头去拿了一大锅久炖的土豆,放在舰桥沙发前的茶几上,“吃点吧,我们马上就到了。面前这星叫兆雅山,是人族大星,奇怪,怎么今天没看见别的舟舰。总之下去了,一切都有人给您解释!”他笑了出来,口气中充满了欣喜,和刚才睡眠中,咕哝铜钱的欣喜一样。

小四没有回复他,只是看着面前越来越近的红色星球,手指分开交握,像喝醉一样发抖。在地球的外头,肉眼看不见、望远镜难窥的星云外头,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