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楼》 序 “灵官现世,福泽三绝”———

一曰“测运命”

二则“避横灾”

三达“转乾坤”

无人知晓灵官楼所在何方,也无人知晓灵官所谓何人。

风起,云则涌之。若此时此地有了因果,灵官自会前来,求得求不得,灵官楼自有评判。

这是沧溟大陆自古以来就流传着的秘辛。

从诸州部族群聚而生,到数代王朝兴亡更迭,无人不想寻着那灵官楼,改一次命格,反一回天道,铸一轮传奇。

有人成了,也有人败了,这些在史书中字里行间容不下的故事,曾经的转海回天,如何惊艳的人物,终归一捧土,葬与灵官楼。 第一章 九州沙烟孤风起,江湖暗茫三点星 开阳王朝自建国以来,已是十七朝帝王,历经“开阳盛世”与“泰和中兴”,终究是开始衰没了,民间逐渐将如今在位的曦成皇帝编排为“夕照皇帝”,连续数年荒于治理的西北道的防沙林再抵不住狂暴飞沙,曦成帝在位时的天,也灰黄如夕阳,日日如此,年年如是。

白啸锋望着飞沙不语。

他也无法言语,这个季节的飞沙掺杂着最强劲的风,是乌绛大漠刮来的,也是苍冷高原刮来的,更是极北之地刮来的。

沙里有风,风里却是刀,不是刀胜似刀。

他就安静的承受着,感受着,享受着,沙里有风,风却是一柄柄贯穿过他身体的刀,白啸锋在刀刃上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他驻守苍冷高原已有十年,他在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零星的火。业火烧过树林后,终究是会冒新芽的。风沙像是在回应他,来的愈发猛烈。

“这已足够了。”

这位未来天下共主的轻声呢喃,他说给风沙听。

此次秘行,白啸锋择山林险路,取千灯关,过九连城,绕月湖,至淮远。七人九骑,已是行了十一个日夜。

这是黄雾季节下最快的马速了,急驰如电,但白啸锋还在懊恼,他懊恼的时候旁人可不知,仿佛石人陶俑,无人感知他的喜怒变化。

黄雾季节同样会妨碍苍冷高原上各部族的生活,自古以来苍冷高原因地势高峻,气温也较低,纵岭横云,七分草原三分沙,最是适合游牧而居,兰堂部族就是其中的一支。

而他,就是来秘密寻访兰堂的。风沙让他和他的队伍消耗了整整十一个日夜,比预想中多一日一夜,恰恰是这一日一夜,兰堂部既已随焕苍大神的指引迁往了别处。

沧溟大陆的主宰,苍冷高原的神邸,所有的游牧部族都相信,在风沙来临时,焕苍大神会用温柔的白月光作指引,指引他们前往丰水肥草的新家园。

“你在生闷气?”突然一阵银铃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白啸锋是一名军人,但他此时的反应不似一名军人,他心奇,更心惊!他分毫没有感知到这名少女的近身,何况如此之近!

少女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像是看穿了他,眨巴着眼睛道:“阿爹教过我身法,我没有恶意,我只是看你不高兴。”随即摊开手,少女白嫩光滑的掌心里,仅有一支摇曳着嫩芽的小树枝。

她帽子上的红玛瑙装饰已经表明了她的尊贵身份,这个吃人世间,只有权贵人家的女儿,才有资格和底蕴学文练武,哪怕是高原上的游牧民族。白啸锋又恢复了那一副没有丝毫动容的脸的表情,他不善于和女人打交道,更不善于和贵女打交道。

“我从未见过你,你是哪个部族的,你是东陆人吗,你的家在哪儿?”少女那银铃一样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对这个明明生着气却又装作无表情的男人有极大得兴趣,苍冷高原上的花儿,是迎着风热烈着开放的。

白啸锋有些招架不住,他甚至能感觉到少女说话时呼出的热气略过了他的脖颈和耳根,忽然刮起的飞沙也在阻挡着他的思考。

他是一名军人,但他的家教不似一名军人,军人是底层的,是冷酷的,更是无情的,而他的家族,是西锦士族白氏。白氏发迹于比开阳王朝久远得多的年代,跨越过一次次的乱世盛世,无数族人用鲜血传承着门第和使命,西锦白氏,玉堂金马,从龙翻雨,冠绝天下。

所以白氏教导出来的子弟,骨子里终究是礼节与克制,是尊重,也是疏离。

他不想再次耽误一日一夜,更不想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事,于是没什么感情的回答道:“我是东陆人,我来寻人。”

“呀,我还是第一次见东陆人呢!你要寻谁,我可以帮你寻。”她的惊讶不是装的,苍冷各部与王朝通商互市已数百年,但承担孕育职责的女人终究是不被允许抛头露面,阿爹对她稍放纵些,他夸她是部族里最美丽的郦鸟,但也仅仅限于在王城,而王城,是不允许东陆人进入的。

信仰的不同与对立,是一个民族、一个部落区别自身与世界的护城河,是他们鲜血颜色不同于其他种族的标记,是他们防止内心被外界侵蚀的盔甲,是始初之志。

所以王城里没有东陆人,她也没有见过东陆人。

“我认识这儿的每一个人,我绝对可以帮到你。”她还想听他讲一些东陆的故事呢!

白啸锋听着她的絮絮叨叨与叽叽喳喳,人已至淮远东城门前,他的手里没有拜见文书,更没有特殊通行文书,他望着紧闭的城门,终还是无话语。

这个时节,兰堂王族会率领整个部族前往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地方躲避风沙,通常半月,长则一季。他又开始懊恼了,他想起今早上感受过的风沙,心里仿若钝刀快刺。

“你怎么更加生气了,东陆人?”兰堂泰庄有些摸不着头脑,是她吓到他了吗,亦或是他不知道这儿的规矩、不能进城有些失望?她记得阿妈说过生气是会折寿的,于是她看他的眼里竟然还有了那么一丁点的心疼与惋惜,不禁也有些放轻了声音,道:“生气不好,你是遇到什么烦恼了吗?我可以帮你。”

烈日把他们两个的身影拉得老长,还是那样的寂静,其余六人跟在不远处静静的等。

而陆柳在其余六人的不远处静静的等。

灵官陆柳,无人知其姓名,又无人不知其姓名。

灵官楼属于江湖,又不属于江湖。

当风云际会之时,苍冷高原的风沙变得比刀还锋利,烈日与风沙都在等着白啸锋说话,陆柳也在等。

她在等一次开端,等一株新芽,等一场命运————等一轮豪赌。

苍冷高原的另一头,风沙依旧遮天的东陆,初春的嫩绿还未催发,江湖与朝堂,却早已暗潮涌动,像将至的暴风雨雷,乱象将起。 第二章 一卦乾坤开乱世,水过星州乱浮生 “我在寻兰堂穆。”等待良久,白啸锋的话一如他的人,无动于衷的疏离与简洁,不带情感,却直中要害。

这次却换做是少女迟迟不回应了。

她可以帮任何人,也可以帮他去寻任何人。但她不能。

那条区别于自身与世界的护城河,那个鲜血颜色不同于其他种族的标记,但他不能。

可郦鸟终究是美丽又纤细的,她是十五岁的郦鸟。

她总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是淡淡的温暖,是淡淡的忧伤,是淡淡的冷漠,唯独没有狠毒,没有狡诈。她定了定神,声音已不复之前热情,更多了一份审慎:“我可以帮你,”她的颤动的睫毛出卖了她的紧张,“我可以帮你寻兰堂穆。”

白啸锋点头,他早已知晓回答。这等质地的红玛瑙,普通的贵女如何能拥有。他曾想着这一趟怕是要落空了,蒲月可再走一遭。但是少女的亲近却让他说出了本不该说出口的话。他要快些寻到兰堂穆,他也在赌,他们都在赌。

“谢谢。”白啸锋的感激夹杂在风沙里。

“但你若不安好心,我会让你葬身在此处。”兰堂泰庄恶狠狠的瞪着眼威胁,虽然十五岁的少女神态终究是稚嫩了一些,但白啸锋知道,她会的。因为她是高原的郦鸟,是高原的凤凰。

一声呼哨,只见一头通体雪白的眠狼自阴影后跃出,兰堂泰庄亲昵的揉了揉那颗硕大狼头,随即翻身而上,“月亮乖,我们去寻阿爹。”月亮是头雪白的眠狼,是兰堂泰庄的坐骑和玩伴,兰堂穆是兰堂部族的王,是兰堂泰庄的阿爹。

白啸锋招呼队伍跟上,日头已开始西斜,两三声的狼嚎马鸣点缀着这只风沙中前行的队伍,不时有少女的笑声响起。

陆柳抖着身子,直直目送他们消失在远处,她不愿呆在寒冷的地方,尤其是地势高的寒冷地方,因为她极怕寒冷。自她从师父手上接任灵官之后,便把灵官楼从极北搬去了东湖,寒冷是她的催命符。

此时低垂的太阳已近全部落下,再没有更多的温暖让这位看起来娇瘦单薄的灵官可以倚靠,陆柳搓了搓手,和冻得有些发红的双颊,自怀里掏出一只啼风兽,相传此兽似鸟非鸟似兽非兽,极难捕捉驯化,仅生在大渊西北海域香颂诸岛的啼风城周围,能日行万里追风逐影。陆柳将一小卷字条绑在啼风兽的银爪上,是要让它送信——“去!回家。”

兽影比日落更快消失,陆柳满意的点了点头,也转身离开。每年黄雾季节一过,苍冷高原的商市便开。说是商市,其实就是部族为了与东陆进行互市而专门在各王城周围设置的大型市井,偶有南疆与海外诸岛、甚至极北之地与远东地界之人前来,日生而商市开,月生而商市闭,是每年春夏的盛宴,等到了朽月,寒风便会来吹散这片喧嚣,整片高原将又会陷落到那熟悉的陌落冷清中去。

眼下正是杏月,那位“夕照皇帝”的大国师在端月里曾预言,今年的风沙来得猛来得烈,却也来得急来得早。已有不少勤快的商队在兰堂部族的王城——淮远城附近的商市聚集。

骡和马的腥膻臭味让陆柳很是难受,赶忙捏紧鼻子奔进了门,灵官楼是江湖上最不缺银钱的,正如它的名气一样,名气有多大,声望有多大,财富便有多大,它存在得太久太久了,也富丽得太久太久了。

陆柳在商市买了间顶豪华的三进院落,为什么是三进,因为苍冷高原有且只有三进。

高原的部族仍旧过着游牧生活,他们厌恶东陆的繁文缛节与装腔作势,但是他们也需要东陆的技艺算经与金器玉石。陆柳是从一个年轻的东陆商贾那里买下来的,院子很细致地还原了念江隐州城一代的风俗文貌,半凹的檐头有些低矮,便于让雨无声的滴落,一进院的照壁后方凿了口方井,寓意四方通行,雕窗花是蒲樱纹样,看得出是花了心思。

壁火照得里屋暖起来之后,陆柳手上的卦象让她不觉莞尔,灵官算卦,乾坤尽显。但今日不同,不同的又不仅仅是今日。

无事不占,不动不占,她却偏要无事问占,不动问占。

起卦为险,一变再险,二变甚险!三变祸福相依,而晋为补天,是凤象。一如她每次的卦辞,每次的千凶万险,每次的中宫凤象!补天的凤凰,陆柳有些发愣,师父留给她的这一盘斗棋,是用天下苍生做的局。

“听音该到家了。”她呢喃,困意比寒意来得急,“明日也该悬上匾额了。”

而这边,琴台峰下,东湖以西,长风城北。

一位月白素衣公子的手上,正捏着那张从听音银爪上取下的字条,力透纸背,不像是人所写,更不像是女人所写————六合起,天下卦!

他很多时候不能忍受这个女人的一切,她招摇,张扬,无所不狂。但他很多时候也无比宠溺这个女人的一切。江湖上尊他“大掌柜”,灵官楼大掌柜冷须弥,名是冷的,脸是冷的,身是冷的,心确实热的。

传闻冷须弥无父无母,无师无派,无义无情,六岁不通人语,十岁已震天下,十三岁却消匿于江湖,三年后灵官楼便多了位“大掌柜”。

此时的他看起来极冷,更冷!但他却在笑,覆手一晃,字条已碎成了灰,对着身后的人道:“明日将消息放出去,灵官楼不日将于西北道淮远商市起卦,替天下豪雄占问。”待那人退下,他却又低低的笑了,是说不出的意犹未尽,“且让我看看你的棋艺罢。”

有风沙的夜晚虽是响着的,风沙却也懂得不扰人清梦。高原深处的白啸锋和兰堂泰庄仍在赶路,京师恒都的曦成帝今日新纳了妃,夜晚还有捣衣声,大掌柜眯了眯眼,乱世里的最后一夜,平淡如同日日夜夜。

醒来已近中午,陆柳翻了个身,门外适时响起一个官话发音稍显生疏的稚嫩少年声:“灵官大人,送牌子的人到了。”她仍未清醒的脑子停了一下,才想起少年口中的牌子是什么,是灵官楼的匾额到了。

陆柳咂咂嘴,哑声吩咐:“去找水芝处理。”门外的脚步声便也渐远,等到再也听不见,陆柳才像记起了什么似的,急急喊道:“哎!越桃!我要吃南市那家的笋丁包。”

笋丁包自然是没有吃到,水芝禀告悬好了匾额后,越桃莆一出门便被无数涌来的人潮围了个水泄不通,逃也似的跑回了里院。越桃便是刚刚的少年,陆柳买下这座院子时,他脖子上的草绳正被人牙子攥在手里,院落已换主人,那么人也是要换主人的。她看他面善,便留了下来,取名越桃,她喜欢用花儿为人取名,她都已是无根飞掠的柳枝了,留些娇娆的花儿在身旁总归算好。

越桃还不知买下他的灵官大人是何人,也不知接纳他的灵官楼是何处,他的官话还不大说得明白,湿漉漉的茶色瞳孔里满是被人群骇住的恐惧。

看来大掌柜是将消息放出去了,做的不错。陆柳闭着眼倚在榻上,于无人处,她也总是如柳枝般没个正经,临行前大掌柜系在她腰间的蜜饯已快吃完,算了算昨夜里那二位的脚程,也该顺利见到兰堂穆了。那么她也该干自己的活儿了。

六合起,天下卦!

多年未见踪迹的灵官陆柳,一人一扇,杏月廿八,淮远城外,起卦!

是福还是祸,看天下的造化了。

同一时间,当曦成帝接到了灵官现世消息时,他手中同时还摊开着另一份呈禀的飞书——星州大水,浊溪泛滥,流民成灾,北道危矣! 第三章 两仪生得龙纹变,落月交辉点千灯 恒都天亮在卯时,早朝也在卯时,曦成帝已经很久未主持过早朝了。长期骄纵声色早已拖垮这位年迈帝王的身子骨,人也不复当年清醒。

但今日五十有六的曦成帝在新纳的云妃的搀扶下,已颤颤巍巍坐上了龙椅,沧极殿落针可闻。

“爱妃,念念罢。”曦成帝像是又有些累了,全天下都是他为所欲为的地方,便随手将脚边内侍捧着的飞书递给已退至龙椅阴影里的云妃。

云妃的声音却比针还要细,念出的话比针还要锋利——“星州大水,浊溪泛滥,流民成灾,北道危矣”!

“诸爱卿可有什么想说的,念和?”他是真的有些累了,他的父皇享福,他的皇爷爷也享福,可怎么他就不能享福呢,曦成帝不想在难得的早朝上拖太久,他想让宋丞相想个法子去解决水患,念和是宋良宋丞相的字。

“臣以为,应派工庭水部的河工尽快前往星州,改堵为疏,同时命临近府衙开仓送粮,安抚流民。”

“嗤嗤。”大殿内的凝重气氛突然被这几道极细的笑声所打破,曦成帝将笑得花枝乱颤的云妃拉至身旁,浑浊的老眼里有且只有云妃娇艳的唇,“臣妾只是觉得,宋大人的”送粮”之策有意思得很,不禁笑出声了,请陛下责罚。”

曦成帝闻言,转头看向跪在众官员最前方的宋丞相许久,也抚掌大笑了起来,“好一个送粮,宋良送粮,有意思!此事就交由念和你去办罢。”

说毕,内侍已很有眼色的宣了退朝,待到曦成帝携云妃远去,仍旧跪着的宋丞相这才踽踽起身,沧极殿本是极威严的殿,拔地倚天,高可百尺,可宋丞相却觉得每一块白玉砖都砸在了他的头上、肩上。一国之君,满朝之臣,竟任凭妖妃玩笑,看来开阳国运已是将尽,他不禁想起昨日幕僚向他禀告的西北道灵官楼的事了。

还有一个人也在想西北道灵官楼的事。

烈酒,美人,高原上最烈的马酒,苍穹下最美的女人。但烈酒和美人都无法让他提起兴致。

白啸锋此刻正在西北道,他正在想灵官楼的事。

“你为什么总是在生闷气呢?”兰堂泰庄还是那一副不甚理解却又满是担忧的神情。几人于未时抵达,兰堂部对于他的到来表示莫大的重视,他们为他举办了只有草原勇士才有资格享受的篝火晚会,一如此时。

可他的闷气却无法与一个无虑无忧的少女诉说。

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晶莹,她的心也是那样的晶莹,白啸锋仰头将烈酒一口吞下,低垂着眼,长满茧的粗壮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白玉杯,篝火将他比夜还深还黑的双眸点亮,他的话很轻:“曾经有一个人也问过我,我同他说,等到天下再没有其他人生闷气,我也就不会生闷气了。”

“你可真有意思!连我阿妹都绝不说这么傻头傻脑的话。”兰堂泰庄笑得前俯后仰,眼睛弯成了今夜的月牙,又是那种无忧无虑的银铃般的笑声。

白啸锋也跟着笑,他很少笑,他从来不笑。

因为全天下的人都在生闷气。

他见过赤地千里无禾,他也见过流民饿殍盈野,他更见过塞外埋骨如泥。

四海皆泥漉,苍生万般苦!

身旁最后的一坛酒已空,白啸锋抬头怔怔瞧向了兰堂泰庄,他与她相识不过一日,他却将她瞧得那般仔细、那般迷恋,直到少女不明所以然眨巴着晶莹的眼,他忽的笑了,此时兰堂泰庄也忽的觉得这个东陆人笑起来可真好看,他问她:“你说我有法子能让其他人不生闷气吗?”

“我可以帮你。”

兰堂泰庄答得极认真,她想让这个总是生闷气的东陆人多笑笑,阿妈说生气是会折寿的,她想让他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能够和她一起多笑笑。

篝火适时暗了下去,有风沙的夜晚是凉的,是雾的,也是黑的。两人一时无话,白啸锋又开始摩挲手中的白玉杯,还是那样的小心,他没有经历过女人,但他是一个正常男人,他需要去承认也需要去抑制这一刻内心中蔓延的感动和悸动。

少女却不知这份情愫,她托着腮仔细地继续说道:“我阿爹说过,吃饱了饭的人就不会生气,我认得淮远城里所有的米肆肉肆。对了,我还可以带你去商市!”兰堂泰庄的眼神里折射着明亮的自豪,“我们兰堂部的商市可是整个高原规模最大、最热闹的!肯定能帮到你。”

“嗯,听你的。”

“嗯,听我的!”

前来添酒的侍女们悄然退下,她们笑得有些暧昧,看来这位贵客不日便要成为她们的新主人了罢。

白啸锋是子时来拜见兰堂穆的,他当然没有喝醉,他只是意乱情迷。

兰堂穆也早已知晓其来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一时间如有拉紧的弦绷在二人之间,动一发而牵全身,谁也不能动,不想动,不敢动。

几声深夜深处的狼嚎,白啸锋这个后辈先开了口,他用一种丝毫不留退路的语气问这位高原的大王:“你可愿信我?”

“愿。”

“你可愿助我?”

“愿。”

“你不问?”

“不问。”

“你不悔?”

“不悔。”

风沙用刀记录了这一场隐秘的夜话。有风沙,无月光。

即便他不来,他不问,二人也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心有江山,有天下兴,有天下苦,心有万民!二人也更不知晓,几十里之外刚刚悬了牌子的灵官楼中,新帝夜会兰堂王早已被记载在册,大风起兮,风云翻涌,谁敢入世?谁主沉浮!

十五日后,杏月廿八,风变得轻了,沙也渐少,但天也还未亮,兰堂商市也还未开。淮远城周围比往年多了不少人,人挤着人,有自己来的,有替人来的,也有瞧着热闹来的,所有人的目的有且只有一个——六合起,天下卦!是人总想求一个明白,求个笃信,到底是龙是凤,还是无作无为,抑或是走险路、行独路,抑或是死!

大掌柜让听音带了话回来,字条上工整的小楷写着他不日将抵达星州,陆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斗棋的棋局已开,我执少子,不围,不合,急攻,快攻,直捣老子。眼下高原的事需尽快办好,她抻了抻身子,吩咐越桃:“去,让外面的人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有总角小儿,陆柳给他塞了满口的蜜饯,有耄耋老者,她干笑着喊水芝来沏口茶,当然也有壮士,有女人,有流氓,有侠客,还有宋丞相的门生。

今日第一日,她等的人还没有来。大掌柜放出的消息是整整七日,她等的人一定会来。

风牧合是第二日卯时到的,他的人和他的枪一样冷,他的枪叫雪幻,他是雪幻山庄的大庄主,是北部高原的绿林魁首。只听得陆柳白着眼抱怨道:“你来凑什么热闹?”

“我怕有人伤你。”

“笑话!”陆柳被气笑了,披头散发叉着腰的姿态像极了昨日排队混进来看热闹的那个地痞小儿,“谁伤得了我?”

“须弥不在。”风牧合话不多,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她懒得理他,但她也晓得他是在担心。陆柳早在十二年前就已认识风牧合了,那时他还是雪幻山庄的少庄主,师父带她前去连云城拜访老友,连云城也很冷,她窝在师傅和老庄主旁边的暖炕上不愿动弹,不一会儿便见着一名持长枪的少年进来请安,个头还没有长枪高,眉眼间却和老庄主有七分相似,话很少,只是对她点了点头,自此便算作是认识了,而后冷须弥也随师父访友,本就是同龄的人,离得近,三人也慢慢熟络了起来。

“让水芝给你安排一间房,来都来了,那就给本灵官当几天护卫,先说好我可没银子给你。”说罢,陆柳就又没个正经的窝回了榻上去,“越桃、越桃呢?快给炉子添点碳,我再睡会儿。”

怀揣着各类心思的求卦问卜者挤满了院子口的长街,第二日到第六日的商市也热闹照旧。

水芝变成了这几日里最忙的人,她忙着为另一群怀揣着各类心思但却不求卦问卜的客人打理起居。眼下晚膳就已需要安排两大桌了,她很是头痛,陆柳喜辣,风庄主口淡,海逸师父茹素,风崖府的小侯爷嗜甜......更别提南疆那位第三日便到了的昼教大祭司了,她恨不得每日七七四十九只手,方能做完这九九八十一道菜。

“你们平日里很闲?”陆柳也很头疼,她更心疼灵官楼的钱,“星州不是发水害吗,不好好守着你的风崖府,来这里做什么。还有你,我记得南疆诸部今年收成平平,教里都没多少香火钱吧。”

许之策正吸溜着刚端上来的杏酥饮,是端坐在旁的慎棠接了话:“教里自有木长老管着,不劳外人费心。”

被反噎了一口的女人脸色更难看了,没好气地夹了块最大的夹沙肉,嘴里囔囔道:“明日一过我可就要关门谢客,你们打哪儿来就打哪儿回吧。”

明日便是第七日,天行七日来复,第七日也是卜天下卦的最后一日。

环顾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鼎鼎有名,却也都各怀心思。她这几日还替另一些鼎鼎有名的人起了卦,东宫来了,悦意城来了,芸生诸岛也来了,陆柳虽平日里没正经,但她从不说假话,也不说大话,更不说胡话。灵官楼自创立以来,一直禀受天意,时也,命也,陆柳是个例外,她虽不全然信命,但饶是她也晓得,天意终不可为违,所以她从不乱说话。

东宫已无君王种,天下尚有从龙气!

诸地豪杰抢破头的玲珑山河,到头来都是那一人的,她真正等的人,前六日都未前来的人,那个一定会来的人。

那是一个从头冷到脚的男人。

仿佛石人陶俑,已无人可感知他的喜怒变化。

但陆柳所等的人却不是他。

陆柳等的是他身后的那只高原郦鸟,是那只还未出世的沧溟凤凰。灵官楼和天下都在等的人,是兰堂泰庄。

而千里之外的星州,大掌柜也在等一个人。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叩敲着檀木桌,另一侧的手斜撑着额,闲散仿若风月公子,而月光把他的白衣衬得极冷,肤色更冷,冷须弥隐在黑暗中的眼神比肤色还要冷。

推门的吱呀声蓦的响起,正好是他叩敲檀木桌第九十一下的时候,只听来人问道:“大掌柜带了多少筹码?”

冷须弥没有抬眼,也并未接话,他继续叩敲着,噔、噔、噔——直到第一百下,适才端起茗茶一呷,霎时间那张檀木桌已悄然化作粉尘!

无声飘散的粉尘把他衬托得更像是话本里的风月公子,冷须弥竟然笑了,回道:“不先表达一下你的诚意吗,燕太傅?亦或是该叫你——东湖君?”

无声洒下的月光如水,无人说话,也无人去关注这一片如水月光,暗潮却在来人眼底涌动,他也在笑!

但是他的笑却又与冷须弥不同,无声月光下的粉尘有如飞散的荧光,他的笑是和煦的、是温柔的,他的笑点亮了他的眼。

燕衡走到冷须弥对侧落座,这位名震天下的太傅此刻只是一位笑眼弯弯的少年人,抬手吩咐小僮重新抬了一张桌子过来,这才慢丝丝的答道:“在下,就是最大诚意。”

冷须弥哼了一声,他转头看向了窗外,还是那盏如水明月,不知西北道那个无法无天的女人如何了......他回过头来正对上那双极亮的笑眼,燕衡不禁莞尔,冷须弥直觉不喜欢这副表情,士族的贵气永远是在俯视,士族的笑容也永远是在疏离,但燕衡却又是斗棋局里不可或缺的少子,亦或是,执棋之人。

他忽的将桌上的茶洒了出去,洒向月光,继而冷冷道:“那就请燕太傅在星州与灵官楼一道看场庆宴吧,落月节,点千灯。”

话毕,又是一阵无声风过,冷须弥却已不在,燕衡的脸上还挂着笑,他其实很不喜笑,但他总是在笑,斗棋是这位名门太傅少有的心爱娱乐,两方棋手相对而坐,一人执少子,一人执老子,少子需在棋盘上搏命厮杀,一步步破开老子的围局,方算是获胜。此时他用手指沾着茶水,在那张新抬来的檀木桌子上慢条斯理的画着棋盘,明月坠下,点点荧光映在桌子上,映在水做的棋盘上,燕衡却不笑了。

半响后,他轻声喃喃道:“好一个落月点千灯。” 第四章 天水分得江湖乱,地鸣三尺骨做诗 冷须弥饶了路,绕了远路,绕了杀路,更绕了血路。

他刚见完一个人,他现在却要去杀掉一个人。

动手只在须臾之间,自打记事起,这柄骨鞭就已是他的趁手兵器了,是用一整只南疆吊睛墨虎的脊骨结成,通体乌黑,灵巧非常,本是极重,但在冷须弥的手中,更像是舞动着的月光,它的名字也正是“月光”。

冷须弥总是在有月光的深夜杀人,因为他不仅仅是灵官楼的大掌柜,他更是灵官楼的刀,是灵官楼的活阎王,深夜是他挥洒月光的归宿,是灵官楼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归宿。

承天道、拨乱世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便是灵官楼的深夜。

死的男人名叫白云钧,星州城掌事,同时也是西锦白氏旁系的一名后生,是白啸锋的族弟,云妃白云翎的嫡兄。冷须弥并不认得他,也未曾调查其任职期间是否尽责,但是他知道,西锦白氏明早便会得到消息,远在恒都的云妃不日也将知晓,不安会催动这支名为“世家门阀”的长箭。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刷——!”冷须弥左腕募地一抖,仍沾着血滴的“月光”已朝旁侧甩去,三枚暗镖赫然散落在地,镖色碧蓝,镖发无声,竟是以极高妙的手法射出的毒镖。他的似冷似冰的目光未曾移动,直觉告诉他,有什么阴毒的危险,在正前方。

他几乎是在眨眼的瞬间,与正前方的黑影一同动了,黑影极快,冷须弥更快,鞭梢已向黑影颈部卷去,才一接触,黑影却乱化成雾,那条“月光”也像是有了灵性,鞭柄一沉,忽而兜转,自右侧朝雾中那星精光袭去,只听清脆的金属相撞声,冷须弥随即脚尖点力往后纵跃,他心中已知晓个大概,索性绕收了鞭,冷冷问道:“刺柳堂这是什么意思?”

“奴家这是在与大掌柜打招呼呢。”几声娇笑在这样的杀人场上很是突兀,但又让人觉得理应如此,因为最美的美女蛇往往是最毒的毒蛇,一如此刻黑雾中逐渐明晰的那张美人脸。

美得妖娆,美得魂颤,美得让人忘记危险,所以理应如此。

冷须弥皱起了眉,他完全识得来人,冷哼道:“什么买卖能请得动你?”

没有人看到她是如何移动的,黑雾散去,美人已飘至跟前,鲜红欲滴的樱唇仍在笑,吐出的话语却犹如毒刺:“大掌柜的项上人头可是值万金的。”

冷须弥是一个多余的眼光也不想理,此地事了,转身就走。倒是方才还颇为镇定的美人赶忙拦在前,已是不再用那种矫作的语调说话了:“你这个人,听我把话说完啊!”

“说。”他此刻是真的没了耐心。

“请我喝酒罢。”女人此刻的眼神真诚,全然不似方才的如蛇如蝎,倒像是娇憨的寻常小姑,看到冷须弥抬脚又要走,她赶忙改口道:“我请,我请!”

子时迎客的酒肆本就不是寻常酒肆,子时喝酒的人也不是寻常之人。

待到三杯烧酒下喉,眼前的女人更是毫无矜持相,絮絮叨叨说着杂七八的事,冷须弥不禁又想起陆柳,每次她饮酒也如玉陌檀这样不正经,算起来快半个月未见,临行前装的蜜饯也快吃完了吧......

越飘越远的思绪被杵至眼前的筷子拉回,玉陌檀撇着小嘴儿,撒气似的开始数落他,平日里不喝酒她是没有这个胆子的,愤愤道:“你方才差点把我废了!”

冷须弥的手指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叩敲着方桌,这是他的习惯,此刻他很想提醒眼前这个浑身酒气的女人,到底是谁先出的手。

玉陌檀继续嘟囔道:“前两天接了个小活儿,我寻思着堂里最近生意好,伙计也紧缺,干脆我走一遭吧,不然堂主又骂我吃白饭的、要停我酒钱......结果没成想是你先把他杀了。”

冷须弥心下一凛,敲着桌子的手指也停了下来,按住还想絮叨的玉陌檀问:“你来北道,只为杀一名小小的星州城掌事?”

“是啊,”玉陌檀有意无意的避开男人的目光,接着说道:“这几年世道愈乱,我们这行的行情愈好,伙计不够用的时候,我和堂主都得顶上去。”

“哪家的吉事?”冷须弥继续问,在这一拿钱买命的行当里,吉事便是委托杀人的买卖契,不值钱的命称小吉,值钱的嘛,大吉!

玉陌檀垂着眼看向冷须弥又开始叩敲桌子的手指,正如冷须弥所言,小小掌事而已,可她还是来了,只因这单吉事,刺柳堂足足接了十八份单契!

她此刻的顽笑充满狡捷,没有回答,餍足的吞下最后一杯酒,这才继而道:“酒喝完了,银钱也花完了,灵官楼的大掌柜不会弃奴家不顾吧。”

冷须弥又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二次笑,是比月光还要柔和、比月光还要冷静的笑,仰头喝完今晚的第一杯酒,也是最后一杯酒,那张方桌瞬间碎成了粉末,也如今晚一般。

玉陌檀的身体冷不丁的失去支撑,差点扑倒在地上,正要嗔骂,一抬头便瞧见冷须弥朝她勾了勾手,只听这个危险的男人轻声道:“我突然想起来,灵官楼也是要下几单吉事的。”

走出酒肆已是寅时,二人一白一黑,一明一暗,身后那间不寻常的酒肆其实有个顶响亮的名字,正是“吉事亭”!

门首缚彩,烈烈的酒旗此刻已换成一枚大大的朱红色“吉”,无论今晚动手者何人,星州城的巨浪都将被掀起,江湖多草莽,朝堂暗鬼生。

那是一个糟极了的早晨,星州城掌事衙门前,北道督查使郑翰飞与风崖府知府关禄此刻正踌躇的站在宋丞相的身后,虽是站着,却犹如针毡。

衙门口东侧的鸣冤鼓已破了个斗大的洞,关知府汗如雨下,水祸已是头疼,没想到这白掌事还让人给杀了,要知道这可是当今贵妃娘娘的亲兄弟啊......他赴任风崖府二载,仅平日里安定侯一家子就已很耗精力应对了,现在可如何是好?!

“下官,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请丞相大人和督查使明察!”关禄想到此处更怕了,现场三人数他官职最低,此事怕是要有个交代,先表态度方算上策。

并排的郑翰飞来自恒都,调往北道督查司前曾在督察院谏事庭任参事,与承旨佐证的宋丞相倒是见过几面的,他又何尝不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呢———持续足月的浊溪大水横流,春田无苗,流民暴乱,离渡口最近的星州受灾尤其严重,关禄是个欺软怕硬的老狐狸,本也指望不上,白掌事又是靠娘家上位的小纨绔,他这几日正与老侯爷商议,是否直接由侯府出面,与前来赈灾的宋丞相打个配合。

可是眼下侯府还未出面,白掌事却死了!

他都可以想象,待消息传回恒都后,那位娘娘会如何的震怒,那位被蒙了心的圣上又会如何的震怒,北道——怕是要变天了。

“哎,”一声叹息,是宋丞相率先抬脚踏进了满是血污与破败的掌事衙门,两日前他收到了西北道加急传回的消息,灵官只送了他一个字,他不敢去看那个字,他也不敢去忘那个字。

那个字太重了啊,又是一声叹息。

三十八前年的文状元,宋丞相宋良此刻止不住的叹息,那个字造就了他的一生,也束缚了他的一生,富贵也因它,痛苦也因它。

官位越爬越高,富贵越来越大,痛苦也越来越大。

他站在内院里看向仵作正在殓的尸首,脑海里却早已无惶恐,他一字不落的想起三十八年前自己慷慨激昂写就的那篇殿赋了。

灵官送他的那个字,宋良此刻双眼愈发明亮,三十八年前让他高中状元的那篇殿赋,正是那个字,通篇都是那个字。

他正捏在手心里的纸条上的那个字————一个力透纸背的“民”!

“郑督查使,关知府。”

“臣在。”

“下官在、下官在!”

“将白掌事的家人安顿好。不用带太多人,随我先去渡口看看水况。”说罢,也不待身后二人作何反应,径直离开。

这是宋丞相到星州的第一天,是隔千山万水之外的灵官楼为天下起卦的第七天,与星州的黑云压顶不同,淮远城的风沙已歇,是难得的晴天。

兰堂泰庄已随着白啸锋离去,似来时一般,静谧无声,如影在暗。陆柳伸了个大懒腰满意地窝在软榻上,她为白啸锋起了一卦,也为兰堂泰庄起了一卦,风波水火,龙跃于渊,反从王事,凤成有终!

言尽于此,卦落辞落,往后就看这二人的造化了。

越桃一直跟在水芝身旁学习,待人接物没学着,力气活儿倒是没少干,此刻小小的少年正在院子口卸货,苍冷事毕,红日斜阳,陆柳该去下一程了,她很喜欢高原的一些稀奇玩意儿,商市甫一开张,便吩咐越桃财大气粗地买下了成堆的物件。

许之策正倚在阴凉处摇着折扇,已是桃月初六,高原仍旧凉风习习,但北道安定侯-世子的做派还是要有的,他是一名纨绔,他想让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名纨绔。

海逸大师午时已辞行,如今只剩得这六人仍在院中,风牧合缚枪独坐,慎棠叫水芝沏了花茶,和燕幽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东湖琐事,西炎铮是昨日尾随兰堂部众人悄溜进来的,风沙季节他却是闷坏了,恨不得把陆柳从那间暖房里拖出来陪他玩儿,唯有檐下不远处一黑衣之人,恶鬼负面,寒气逼身,整整五天不曾与众人亲近。

陆柳抬手敲了敲窗棂,身子还漫在绸毯里,半个脑袋伸出窗子来,意有所指道:“今日酉时我可就要封卦了。”

院内一时无话,落针可闻,陆柳又敲了敲窗棂,当下的诡异氛围气得她很用了些力气,恨恨道:“我还得求着你们?”

西炎铮倒是个有眼力见的,身形忽动,人已闪至陆柳跟前,嘻嘻笑道:“我不卜卦的,阿柳”,他这一笑让陆柳都没了脾气,只听他继续道:“阿兄说你忙,怎么都不让我出门。但我昨日瞧见兰堂部的小丫头带着个男人过来了,我也想来找你玩儿。”

陆柳勾起手指照着西炎铮的额头就是一下,咬牙道:“我这七日都快累病了,玩玩玩,就知道玩!”

“咳咳,”许之策刷的收起折扇,装模作样的姿态惹得陆柳一个眼刀便横了过去,许世子赶忙陪笑道:“我也不求卦,我就是来躲躲我爹。”

“你躲你爹需要躲几千里?”

“这不也是无聊着么。”许之策笑得有些讪讪,他有点恼自己方才临时想的这个借口了。

陆柳转头,还没等她问,慎棠气定神闲,答得飞快:“南陆阴雨季,闷。”在旁的燕幽也忙不迭附和着点头,道:“东湖已经连下一个月的稠雨了。”

“好好好,我看你们都当我是傻子。”陆柳真的气急了,气坏了。来者是客,她有意送份薄礼,却无人愿意消受。手一摸腰间,须弥给她装的蜜饯终于见了底,撒气道:“今晚没饭吃,我要关门送客!”

话是这么个话,但是她又何尝不知道,在座的每一位,都背负着各自的立场和使命,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这盘以天下为局的斗棋,棋盘已开,棋手悉数入场,都是搏命的刀,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魂消,没人敢先动,也没人能先动。

过早入局,除非已含逐鹿之心,抑或已有谋世之举。

况且几人也心知肚明,灵官楼此举大行天卦,只是个幌子罢了,他们已用各自的双眼,确认了各自想要的东西。

水芝适时打破了沉闷,在灵官楼里唯独她与大掌柜不怕陆柳,笑着请众人道:“诸位公子,该入席了。”

是啊,今日整片沧溟大陆发生了太多的事,有死人,有将死之人,也有希望,有重生。

“是该入席了,”陆柳喃喃,她一扫方才满脸的愤恨,扬眉道:“越桃!取一坛窖酒来,为诸位大人送行!”

桃月初七,西北高原边陲重镇上彻夜酒歌的众人还未醒来,内议院礼庭的文史知事已兢兢业业的记录下了这一天——“星州水患,掌事身死,帝震怒,遂发十二道军令至北道驻军风崖部,即刻镇压暴民宵小,以立开阳皇威。”

宋丞相也被连夜召回,他接到飞书时已有两日未曾合眼,从渡口回来后,连夜召集了先于他抵达星州的河工进行商议,浊溪近日河水暴涨,堵是堵不住了,水深灭田已达万亩,唯有改堵为疏方可:分渠至临近低洼处,同时开凿峡口,拓宽河道。

眼下郑督查使已被他指往风崖府安定侯处求救,关知府也按照旨令从临近的鸿海城、北鸣城等地筹粮。可是星州城内外仍有大批的灾民,救命的粮还未到,朝廷的铁蹄却是要先到了。

哎,这是什么世道啊。宋丞相在心里连连叹息,手里攥着的那个字让他蓦然老了许多,壮年时候为国为民的意气风发,到老来竟是千斤重的枷锁,曦成帝下旨命他明日就要返回恒都,他两日未歇息的脑子此刻正拼命转动着,他想起来一个人,不,他想起来一群人,一群心怀天下、心怀万民的人。

宋丞相轻轻念出声——“海清寺。”

太岳峰海清寺位于靖康府西北,传至海逸大师一代已是第四十三代,寺内供奉着沧溟万灵神,虽非钦定国寺但数百年间仍不断有各朝帝王前来参拜。寺内皆武僧,海逸大师曾率四位护法迎战前来挑战的神水宫众人,神水宫百十余弟子不敌,海逸大师更是一人单挑五大宫主,三式枯灯碎魂掌大破神水宫神水剑阵,名震天下。

宋丞相此刻想起的人正是海逸大师,正是海清寺!

眼下唯有海清寺才能庇护灾民,与海清寺为敌,就是与诸天神法为敌!

缥缈的烛火在此时也随着他迸发的思绪摇曳,宋丞相不是习武之人,但是周遭的突然不适让他心中一凛,湮灭的烛火在最后时刻将来人的身形勾勒,那是一个女人,一个极美丽的女人。

美得妖娆,美得魂颤,美得让人忘记她是一名杀手。

但此时此刻她并非为杀人而来,她接了灵官楼的荒唐吉事,不杀人,只救人。

“宋大人不叫护卫?”玉陌檀娇笑道。

“你若要杀我,我已是死人了罢。”宋丞相不识得来人,长年累月之下,他只是对危险有天然的提防。

“呵呵,大人好胆量。”玉陌檀接着说道:“我的主顾是个大善人,他想问大人您是否需要援手?”

“阁下的主顾是哪位贵人?”宋丞相有些摸不着头脑,想打盹有人递枕头,这太过于巧合,直觉让他忍不住询问出声。

“大人不必知晓,宋大人只需告诉奴家,是否需要援手?”其实玉陌檀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冷须弥下的吉事单的最后一句是——如若宋良无话可说,就砍下他的一双手,一国之相置乱世于不顾,那就属实不应该继续指点江山了。

宋丞相此时也别无他选,来人既能问出此等话语,必定是料想到他欲意何为,他决定赌一把,沉声道:“我想请阁下尽快前往靖康府太岳峰海清寺,流民苦楚,神佛救难。”他同样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北道风崖部的轻骑已开拔,他不确定会有人愿意公然对抗开阳王朝、对抗北道驻军的刀,他在赌。

没有回答,但是先前湮灭的蜡烛此刻却又重燃了起来,那道美丽的身影已不复此处。他不知道此刻颤抖的双手在宣泄着什么,亦或是在后怕。今晚的月色很美,三日后便是北道的落月节,传闻每逢此佳节,明月当空正圆无缺,映在浊溪上仿若星辰倒影,熠熠生辉,届时风崖府全境将举办盛大的庙会,尤其是星州,自古就有龙舟水河宴的习俗。

他借着今晚的月光,借着今晚赌上一切的豪气与担忧,肆意抒怀,畅然高歌道:“落月已是星河碎,一萍浊溪一泪垂。若叫魍魉祸乱世,我非菩提也非人!也非人,哈哈哈哈!”

“我非菩提......也非人......么,”冷须弥捉摸着宋丞相的诗,他身旁除了回来交差的玉陌檀,还立着一位老者,此人武僧打扮,宝相威严,正是海清寺天王护法、海逸大师的同门师弟,海善尊者。

“冷施主,师兄前两日已传信于我,星州百姓遭难,神渡众生,他命我速速前来此地找灵官楼相助,引导流民前往他地。”

“尊者劳累,想必是海逸大师已与灵官相谈,还有三日便是落月节,在此期间我灵官楼定会倾力相助。”

三日很短,三日已是足够了。

宋丞相在回程的马车上听着郑督查使的速报,此行郑翰飞一同回恒都复命,飞书上写,天下神宗海清寺于星州城传道——“天降水龙,意在涤荡,万灵神有恻隐之心,引导万民于水火之中,家园可弃,而后方置死地而后生。”

他知道这一次是他赌对了,不禁又看向手心中已被捏皱的那个字。

三日很短,三日后的星州城已不大见流民了,改河扩峡的河工就近住在了上游,昔日热闹的内城死一般寂静。

但是这仅仅是寂静,寂静而不镇定,死一般的寂静下,是躁动的呼吸。

落月节的圆月悄然悬于正空,北道风崖部的一千轻骑正在城外休整,而此刻那方无人的渡口河段,霎时间光芒大盛————

无数支点燃的羽箭从四面八方射向浊溪,河面火光冲天,热浪升腾,那是圆月落下的熊熊点点的灯光。洪水仍旧汹涌,但自远处竟出现了数十艘燃烧着烈烈大火的草船!大水在此刻是地狱业火卷起的浪,浪嘶吼着,明月点千灯,自大地而来的一声声震天的呐喊,星州城举戈起义誓亡开阳,北道,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