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子种下》 序章 旧世界崩塌 “你说,S3赛季真的会开打吗?”程千里望着海面出神,不过脑子地问了出来。

“啊?”正在晒太阳的女孩很显然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她摘下墨镜,向坐在遮阳伞下的男人投去询问的目光。

午后的阳光略显毒辣,照在海边的细沙上,刺的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些许海腥味,三三两两的游人聚集在沙滩上。

这是一家不大的海滨浴场,程千里在心烦意乱时会来这里吹吹海风,晒会儿太阳。每当躺在细软的沙子上,他就能暂时忘却那些令人烦恼的东西。

但这一次,程千里的心境却不能像往常一样平复。他左右张望,然后看着面前的女孩开口:“呃……这是我们这儿的网络用语,就是指……”

“哦,我懂了。”女孩翻了个白眼,打断了他,“你是想说会不会打仗吧。不知道,问这个干嘛?”

“你懂的比我多。你知道的,克里斯汀,最近几年出现的那些超能力者,他们……”男孩顿了顿,“他们让这个世界不一样了。”

在几乎所有人的认知里,以十四年前北极冰川一夜融化殆尽为节点,这个世界就开始发生了某种变化。

大大小小的“超能力者”不断涌出,没人知道这些人从哪儿来的。有人说是北极冰川下的病毒让有些人变异了,还有人说那些超能力者不过一直在潜伏,冰川融化便是有人在昭告他们的回归。

超能力者操使着各色的异能,为整个世界带来了无穷的变化。比如本国借助特殊异能完善了可控核聚变技术,又或者大洋彼岸的西方大国借异能制造出了更加先进的火箭,探索火星指日可待。

然而世界并没有因为科技的进步变得更加和谐。超能力者成为各国争相抢夺的资源,大国期望稳固自身地位,于是广招人才,小国试图借奇诡的异能威慑世界、一步登天。异能让全世界的野心家看到了新的机遇,试图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更有不少“超能力者”已经形成新的阶级,社会矛盾越发尖锐。

程千里看向四周,海滩上的人比起去年暑假时已经少了很多。也只有孩童在奔跑玩耍,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而跟在孩子身后的大人,都有些阴沉。

明明是阳光正好的午后,海滨浴场却散发着一股清冷的气息。“终于知道为什么放松不下来了。”程千里撇了撇嘴。这里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让人安心的港湾了。

“怎么,怕死了?”克里斯汀发出一声嗤笑,“难不成你担心会打到这儿来?还是说……你怕自己被什么奇怪的组织抓去做实验?”

“您就别挖苦我了,大姐头。”程千里苦笑,“我的异能是什么水平您不知道吗?”

是的,程千里也是个超能力者,他把自己的异能称之为“净化”。现在他只能做到把一捧海水净化成淡水,甚至不能做到除去所有杂质变为纯水。至于水以外的东西,他还没成功净化过。

“啧。”克里斯汀以一种怒其不争的眼神狠狠剜了他一眼。

“行了,这太阳也没什么好晒的了,走吧,跟我一起。”克里斯汀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沙子,招呼程千里一起走,她也感觉沙滩的气氛不太好。

“好啊,去哪儿?”

“城南研究院,你不是缺钱吗,我给你找了份工作。”

“暑假工?”

“正经工作。”

“可我大学还没毕业啊。”

“别急着拒绝,和你的能力有关。”

“让我去给那些老教授当净水器?”

“别贫嘴,是很重要的事。”

“到底什么情况啊神神秘秘的,不会真拿我去做实验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就走到了淋浴间。

克里斯汀站定,郑重地望向程千里的眼睛:“千里,这是很严肃的事,我希望你慎重考虑。当然,我不会强求。”

“你好歹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工作啊……”高个的男孩小声嘟囔着,试图避免和克里斯汀对视,却又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哪儿。和他面对面的女孩穿着一身比基尼,小麦色的肌肤大片裸露,骨肉匀称,身材极佳。

对于第一次和女孩约会的程千里来说,这副情景实在有点过于刺激了。

“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女孩双手叉腰,上半身前倾,身前的沟壑顿时更显眼了。

“咳,要不我们还是出了浴场再聊?”程千里转过头去,尽量克制住偷看的冲动。有时候他真的觉得克里斯汀像是从动漫里跑出来的人物,不说那像大理石雕塑般精致的面容和身材,就连性格也非常像某些动漫角色。

“唉,算了。那就出来再聊。”说罢,她径直走进淋浴场,并不在意男孩躲闪的眼神。

……

“呼——”

温热的水流轻轻拍打在男孩身上,而后又滑落。流水汇集在一起,然后顺着瓷砖流入地面一角的孔洞中。程千里就这么低着头,盯着地面许久,一直没有动作。

虽然一直心不在焉的,但他确实把那个建议听进去了。

“找一份工作……吗?”

今年年初,程千里的父母离异了。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可当他回到家中,看见冷冷清清的客厅,看见许久没有打扫过的书房,看见母亲那张疲惫憔悴的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当看见再会面时父母形同陌路的眼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他听父亲说二人早有间隙,为了不影响他学习才拖到了今天;他听母亲说父亲花了大价钱请律师,最后冻结了母亲的银行卡;他望见双方亲戚或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或冷眼旁观一言不发,或表达对他——一个孩子的关心。原来十几年来的家不过是一个粉饰太平的谎言。

他试图分个对错,想要知道到底是哪一方的问题,却最后越来越迷茫。父亲对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你还真是被家里人宠坏了。”刚入学那会儿,有个室友是这么对他说的。那是个爽朗的东北汉子,言语间虽有责备,却更多的是……羡慕?

以前他不以为意,现在才发觉,自己不过是温室里的花,如此脆弱不堪。不,也许连花都算不上,大概是躲在温室里的杂草,庸碌无为。

“嘶——呼——”程千里眼眶微红,暂时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关上了花洒头,“也许自己是该出来见识见识了。”

走出浴场大门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克里斯汀一身夏装,依靠在车门上。

我又是怎么看待克里斯汀的呢?程千里这么想着,她从小是名孤儿,由一位慈祥的老人领养。说来奇怪,老人和克里斯汀一样不是本国人面容,同样来历成谜,也同样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我从高中开始认识她,那时她是学校里众星捧月的明人,论长相和成绩都是第一。然后考入同一所大学,我们才算是彼此相识,不知为何,她似乎把我当成知心朋友。她一直很爱笑,像是那些向阳花,永远映出灿烂的阳光,和自己形成鲜明对比。

一年多以前,克里斯汀刚从大学毕业就有了工作,她自称为国家工作,事涉机密不能透露,然后就再也没见过她。而现在,她似乎又有不少时间来陪伴我。就像以前那样,她似乎总会照顾我的心情。

现在,她是要把这样的工作介绍给我吗?这样算不算是铁饭碗,以后吃饭就不用愁了吧?但是我可以胜任吗,我有那个能力吗?她一直以来的好意,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程千里走到了轿车前面。他又盯着车门看了许久,犹豫不决。他对克里斯汀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没人不喜欢这样的女孩,他不敢直视。

“喂,不会要我给你开车门吧,大少爷。”克里斯汀这么说着,却又把手伸过来。

“啊,不用。”程千里赶忙拉开了车门。刚要钻进车里,却被克里斯汀按住了肩膀。

“怎么……”男孩一抬眼,却撞上一双极为冷冽的眼神。他从没见过克里斯汀露出那种神情,那种……极度冷静的神情。

克里斯汀转头望向城中心的天空。程千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里的天空中,无数白云飘荡,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东西。

下一瞬,几朵云彩的外形扭曲起来,像是剪辑时跳帧的影片,一个黑色的物体突兀地出现在空中。从这个距离看,它只有鸡蛋大小。外形也像极了一颗黑色的鸡蛋。

那是什么?没等这句话问出口,那黑蛋便无声地爆裂开来。

光,无边无际的光,足以刺瞎人眼的白光,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城市上空。那纯白的光焰甚至压盖了太阳,烧灼着天空与大地。

程千里只感到一股热流击穿了自己全身,肺部仿佛灌满了铁水,每个细胞都在灼烧、碳化。血液沸腾,蒸发,而后冲破血管,撕开皮肤。眼睛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只是不停地流着眼泪。

而后他突然感受到一阵清冷,高温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身体以一种奇迹般的方式复原,坏死的神经又有了知觉。他艰难地睁开眼,面前只有一片漆黑。他正在不断下沉,除此以外,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短暂的几秒强光过后,千里白云不存,独留下一颗橘黄色的火球悬在如洗的碧空中,放出毁灭世间一切的光与热。光球之下的高楼在顷刻间坍塌,崩碎,化作齑粉,路上的行人与汽车在瞬间汽化,没有留下一丝灰烬。而后,大地在颤抖中龟裂。被高温扭曲的空气化作无形的爆轰波,将不远处尚未被高温摧毁的建筑一扫而空。

冲击波不断向外扩散,摧毁着路径上的一切,它的威力在随时间不断衰减,但依旧击碎了沿途高楼的玻璃。那些冲入窗户的高温气体横冲直撞,将房屋里的人与物尽数撕碎。

最终,一朵灰黑夹杂着金红光亮的蘑菇云伴随无尽烟尘缓缓升起,于大地隆隆的震颤声中昭告着一座城市的死亡。

克里斯汀仍站在原地,任由辐射与狂风扫过她的脸颊,锐利的碎片切割着她身上的衣物。不多时,冲击波衰减为强风,呼啸着自她耳边穿过。她轻嗅热风中的气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一百五十万吨,她算出了当量。

女孩不再驻足,转身向海面走去。就在那爆炸的一瞬,她把那个男孩扔进了海里。

……

当程千里从沉闷的黑暗中清醒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女孩那张熟悉的脸,以及那张面容之后的远方,如火山灰般暗沉的天空。

高低错落的高楼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寥寥无几的破败房屋。空气四处飘荡着烟尘。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现在他回到了海岸边,周围或坐或躺着许多人,周围还传来孩子的哭喊声,远方的景象让他想到了某些灾难片里的世界末日。

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穹顶之下,那片穹顶隔绝了飘落的辐射尘。而在这一层薄薄的穹顶之外,便是人间地狱。

“那是什么?”他开口发问,声音嘶哑到自己都难以置信。

“你是说毁掉整座城的那个东西?那是一枚三相弹,一百五十万吨当量。”克里斯汀平静地回答,“显然,有什么人袭击了海港城。摧毁这座城市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那是冲着我和研究院来的。”

随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左手握紧了戴在右手上的手镯。

程千里脑子里还有很多疑惑,比如她哪来的异能,为什么从来没见她用过,她又为什么能挡下核弹,她到底是什么人?

但这些问题都被拦腰斩断了。他过去人生的一切,那栋承载了童年记忆的老房子,他的亲人,他十余年学业的母校,还有为数不多的朋友,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全都在那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化作飞灰。

他没法感到一丝悲伤,甚至想要发出笑声,一切都那么不真实,现实的荒诞超乎想象。

“31区。”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不等程千里有所反应,她的右手手镯闪过一抹亮光,穹顶与内里的人转瞬消失不见。

“啪、啪、啪……”单调的掌声响起,一袭黑袍的老人突兀地出现在克里斯汀面前。

“嘎嘎嘎,连这种程度的爆炸都能抗下来啊,该说不愧是新一代的‘霍恩海姆’吗?”老人发出诡异的笑声。

克里斯汀无视了老人的自说自话,望向远方被烟尘遮蔽的天际。她的视线穿透重重阻碍,无数曳着火光的流星自地平线飞起,逐渐离开大地,将要升入星空。

“核反击。”那些“流星”是洲际导弹,看来反应十分的迅速,又或者这也是他们在操纵。

拦截洲际导弹的最佳时机是在它们飞出大气层之前,这是常识。不过,并不适用于我。

还有时间——

在那些毁灭文明的流星坠落之前——克里斯汀转头望向老人,她锁定了气息——必须先处理掉眼前的麻烦。

……

坠落,不断坠落。

光怪陆离的幻景在眼前浮现,难以理解的呓语充斥着脑海,无法言明的物质穿过了他的身体。

与之前落入海中不同,这次的坠落更加迅速,没有任何阻碍,像是被人从空中扔了下来。

毫无征兆地,一团柔和的雾气包裹住他,支撑着他缓缓着陆。

一股血腥味涌入鼻腔,幻觉逐渐消失。

“就是这个人吗?”

“确认了,二十七号种子,程千里。”

右肩像是被铁钳扣住了,一股大力将他从地上拎起来。

“好。”

一股刺痛从胸口传来,程千里低头,一只短剑斜插在他的左胸。那柄剑避开了肋骨,精准刺入心脏。

“欸?”

没等有所反应,面前的人一掌拍在他胸口,整个人仰头倒下,被推入身后的深渊中。

时间仿佛被放缓了。程千里看到面前两个穿着黑袍的人,黑色的兜帽遮住了他们的脸,胸前的十字徽记很是显眼,其中一人保持着伸出一只手的姿势;在两人的身后,许多穿着泳衣的人倒在地上中,那是海滨浴场的游客,鲜红的血在他们身下不断渗出,染红了地面;远处摆着一些像是医疗器械的东西,接着是更远处的纯白墙壁;视线不断上抬,同样纯白的天花板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之后,视角落在了自己的正上方,天花板开了个洞,外面的天空带着暗沉的红色,仿佛火焰在云端燃烧,让他想到了不久前的那场爆炸,以及无数人的死亡。

视线逐渐模糊起来,身体也在变冷。

“原来如此,”他这么想着,“我要死了啊。”

无数人的身影浮现在眼前,父母、亲人、朋友、同学、惊慌的游客、黑袍的杀手,最后定格在一副姣好的面容上。

她总是有许多朋友,总是走在最前面,她似乎从来不停止前进,她总是在保护别人。自己很羡慕她,也想成为……那种照亮别人的人。

于临死前的一刻,他突然认清了自己的情感。

最后,他落入水中。

如墨的潭水覆盖了他的身体,阻塞了他的鼻腔,最后淹没了他的双眼,陷入无边的黑暗。

黑袍人探出头,脚下的深潭泛起点点涟漪,落入潭中的人却不见踪影。深不见底的潭水吞噬了他,而后涟漪抚平,一切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黑袍人收回自己的目光,环顾四周,这所研究院已经没有活人了。所有研究资料如今就在他手中,他必须把这些资料带回去。

旧的秩序已然崩塌,粉饰了百年的和平终于被打破。战争的烈火很快就将烧遍全世界,无人能置身事外。而这一次的战争,必将会因为那些走上舞台的“超能力者”而变得更加激烈。

而在那烈火不到的阴影下,他们将开始“收获”。

“欢迎来到新世界。”

……

坠落,无边的坠落。

好烦啊……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耳边不时传来流水的声响,看来我是被扔进了水里了。

说起来,我不是快死了吗?那把匕首,是捅穿了我的心脏吧。我伸手摸了摸左胸,那里的衣服破了一个洞,但没有伤口。

你的确要死了。

哦,可是为什么感觉不到痛呢?

恶神意志无法侵蚀你的肉体,可你的精神已经千疮百孔。

“我感受不到。”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问些什么,比如你是谁,或者“恶神意志是什么东西”,这种话。但我没有一点发问的欲望。

很快你就能感受到了,它会挖空你的一部分灵魂,然后填进去一些新的东西。

“哦。”我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你想活下去吗?

“什么意思?我还可以不死吗?”

是。

我又想到了那满天飘落的尘埃,那里面掺杂着无数曾被称为人的骨灰。它们缓缓飘落,随后又被风卷起,不留一丝痕迹。

“不需要。”

这世上已经没有我所在意的人和事了,他们都消逝在那片废墟中。

那,如果有来生,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突然蹦出一个恶趣味的想法:“白毛红瞳小萝莉。”

噗,我的意思是,你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它在笑我?我突然有点恼怒,感觉被人耍了。什么玩意儿,你是某乎网友吗,我说想要你就能给我。

“关你什么事,我现在的人生挺……”

话说到一半,我愣住了。眼前浮现出一道身影。

“克里斯汀……”

那是我所羡艳的人生,我想成为那种照亮别人的人。

你想见她吗?它似乎能读取我的思想。

当那张脸浮现在脑海中时,无数的念想便如水中气泡不断涌现。

我还有很多疑问没能解答,还有很多事情想去做,我的人生不应该就此结束。我想……活下去。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再也止不住。那种名为“求生”的欲望再度充斥着我的全身。

你想活下去吗?它又问了同一个问题。

“我……我想活下去。”

那声音突然沉默了,像是在思考。良久,它再度发出声响。

那么,如你所愿。

声音落定的那一刻,我失去了所有的知觉。灵魂仿佛从身体中抽离,升入不为人知的奇妙境界。而后,脑海里似乎多出了什么东西。

我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歌声,欣然睡去。

我做了个梦。梦中我回到了童年时光,走在海港城的夜市上,身旁是熙攘的行人,人们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除夕夜,人们聚集在夜市上。父母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我则在附近的摊贩边晃悠。过了一阵,人群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烟花秀的到来。

很快,第一颗烟花飞上了夜空。它拖着紫红的尾迹,飞上高空。

我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向它,那东西看着有些眼熟,像是一颗……黑色的蛋?

在飞到最高处时,它无声地爆裂开。

我猛地睁开双眼。

悲伤、痛苦、惊诧、疑虑,无数已经失去的情感被再度灌入脑海中,几乎要把我的大脑撑裂。

最终,名为恐惧的情绪也再度浮现。那是对死亡的恐惧,人最初的本能。

在同一时间,身体的知觉再度恢复。

痛!像是有根钢针刺入脑髓,剧痛让我不断挣扎起来。

全身的神经都在传递着剧烈的疼痛,像是有火在灼烧。四肢在抽搐,几乎无法控制。

我想要发出呼喊,水流却再度钻入口中,刺骨冰寒就要钻进肺里,我还在水中。

“咳……”

要窒息了。

头顶有点点光亮,那是水面。我挥舞着四肢,试图上浮。

“噗哈——”一颗头露出水面,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四处张望片刻后,那道身影向着湖岸边游去。

瘦小的人影缓缓走出水面,步伐极缓,每一步都极为艰难。最终扑倒在湖边的地面上,再也不能前进半步。

身体不听使唤,那种剧痛非比寻常,像是有股力量把身体里的某些组织给抽了出来。扒皮抽筋不过如此。我蜷缩着身子,侧躺在松软的土地上,全身都在不停抽搐。水珠从额头滴落地面,不知是冷汗还是没甩干的湖水。

不知过了多久,那份剧烈的痛楚终于平息。

“终于……”吐出一口气后,紧绷的神经突然断了弦。倦怠感不断上涌,我阖上双眼,再度睡去。

第一章 苏醒 “咔嚓。”

干燥的树枝发出脆响,它被轻而易举地踩断了。

戈松兰俯身拾起一节枯木,将其置于月光下观察。这节树枝上的针形树叶已然脱落,光秃秃的枝条极为干燥。他轻轻一捏,整节枯木化作粉末。

“太干了。”

环顾四周,笔挺而高耸的群杉失去了所有枝条,在清凉的月光下像是无数细长的鬼影。地上堆满了枯黄的针叶和细枝,每踩一步都会发出不小的声响。若拨开地上的枯木,便会发现土地也同样因缺水而龟裂。没有任何动物的踪迹,整片树丛像是死去了。

布里亚森林本是一片寒冷而潮湿的地带,而现在吸进肺里的空气却让他联想到了沙漠,干旱、风沙、燥热。更远处的地方,枯树染上了不详的黑色。

“阿普什……”剑士面色凝重,他认出了这诡异灾厄的力量来源。那是曾与众星之首争锋的邪魔,他必须谨慎。

“咔咔。”

树枝折断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戈松兰一惊,整个人迅速闪身躲入一棵树后。微风轻轻略过地面,没留下一点声响。

从树后探出头去,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形出现在眼底。那身影通体漆黑,勉强能辨认出四肢和躯干。它拖着僵硬沉重的步伐在月色下前行,不知要去往何方。

“迪弗。”男人认定了那个东西的身份。那绝不是人,从它身上感受不到任何人……不,感受不到任何生物的气息。恰恰相反,浓郁的“干旱”味道从那个人形怪物身上传来,那是旱灾的化身。

那东西的体重很轻,踩在枯枝上也没有发出多少响动;从它前进的方位来看,它是从北边的中心湖走出来的;它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五左右,如果要砍下头颅的话,角度得找准;还得考虑“阿普什”的特性,众多文献都记载了它拥有强大的防御能力……

戈松兰大脑飞速运转,右手握住剑柄,又缓缓放下。他缺少情报,短暂犹豫后,他得出结论:得抓活的。

这次灾厄非比寻常,本该只出现在大陆南部或是东部地区的旱灾却出现在东北方的雪原山脉中,而且靠近阿穆尔教区,距离城市非常之近。他对现状一无所知,但作为唯一造访阿穆尔的“灾影猎骑”,他被紧急派遣来阻止灾厄蔓延。这半天时间他都在外围打转,没遇到任何迪弗。这是第一个,但不一定是最后一个。

虽然可以沟通的魔物基本都实力强劲,不过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

无形的微风吹动银白色的斗篷,下一瞬,戈松兰整个人如离弦的箭飞掠地面。

“呼……呼……”

程千里一脚踩在枯枝上,脚步虚浮。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感受到刀片划过自己的气管。嗓子里有股铁锈味,他咽了咽口水,几乎一点唾沫都分泌不出来。

玛德,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久前,他刚从昏迷状态清醒过来。周围的环境极为诡异,身后的湖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干涸了,周围的树也已枯死,树皮上粘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物质。整个世界极为寂静,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

他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却感到头脑发昏,口渴至极。刚从差点被水淹死的境地逃出来,又要因为没水渴死。身上沾着黑色的泥浆,每走一步都如行泥沼。

不行了,走不动了。

程千里停了下来,却没坐下休息。从醒来就沾在身上的黑泥现在已经风干了不少,却带来了新的麻烦——这些污泥在体表结成难以打破的硬块,让他四肢难以弯曲。要是坐下去,没准就站不起来了。

一阵清风拂过,吹起了程千里额前没被黏住的头发。

程千里眼前闪过一抹银色的身影,没等有所反应。一股巨力从腹部传来,将整个人折成V形,化作一道黑影倒飞而出。

“砰——”

在接连撞断四棵树后,那道瘦弱的人影终于被第五棵树拦了下来,坐倒在树干下。

“咳咳……”

脑子有点发懵,满嘴都是血的味道。什么情况,这是又要死了吗?

剧烈的痛感从腰腹传来,如果不是还能感觉到腿,他都要怀疑自己的脊柱是不是断了。

一道高大的银色身影自空中缓缓飘下,降落在程千里身前。那人手持一柄银白色的剑,胸甲在月光下展露出水面般的波光,身后绣着繁复花纹的斗篷随风飘动,兜帽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如果不是疼得说不出话,他一定要好好吐槽一下面前这个装逼犯的出场方式。

“起来吧,迪弗(魔物),我知道你没死。告诉我,阿普什(旱灾)为什么会降临在这种地方。”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就很壮实。

什么东西,旱灾?我怎么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旱灾?我TM刚从湖底爬出来,睡完一觉水就干了。

还有,魔物?是在说我吗?你才是魔物,你全家都是魔物!放屁,你见过长这么帅的魔物?

程千里终于反应过来了,刚才就是这个人袭击的自己。他双眼一瞪,向那个男人投去痛苦且愤怒的凝视。

“嗯?”男人注意到了目光,回敬以一个剑芒般凶狠的眼神。

“呃!”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瘦小的人形脖子一缩,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像是被吓到了。

不……不对!我在怂什么,这个时候就应该和他对视,在气势上压过他。

“呵。”剑士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大概只有杀人魔才会露出这种笑容,“你还知道害怕?看来有相当程度的智慧啊。告诉我,阿普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范围有多大,我让你死的痛快点。”

死的痛快点?

我再次看向那双眼睛,想从那里找到任何感情,但那双铁灰色的眸子就这么平静地盯着我。

他想要杀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那些黑袍人也是,你也是。你们凭什么就这样夺走别人的生命?!

我做错了什么?

愤怒的火苗自心头燃起。我挣扎着想要站起,可黑色的硬壳包裹着全身,最终却不能挪动分毫。而后,怒火与身体的痛楚结合在一处,化作一股酸涩冲入鼻腔,双眼开始变得模糊。

我张开口想要发声,怒吼却在嘴边化作呜咽:“呜……”

欸?

眼泪止不住地涌上来,而后溢出眼眶。

我靠我靠我靠!这时候我哭什么,口水都分泌不出来了哪来的眼泪!

我想止住眼泪,但那名为“委屈”的情感充塞着全身,让我不断发出细碎又软弱的哭声。

戈松兰疑惑地望着面前的那个“怪物”,他从来没在其他魔物身上看到如此生动的眼神,惊慌、恐惧、委屈,还有一点点羞耻。

我眨了眨眼,看见了男人那观察珍稀动物的眼神,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漆黑的泥壳在眼泪流过的地方不断开裂。泪珠不断滴在黑泥上,裂缝越来越多。最终,包裹着人身的黑泥在一阵碎裂声中崩解。

在戈松兰震惊的注视中,一具曲线柔和的躯体自污秽泥壳中现出身形,如同一朵自淤泥中绽放的白莲。

那张脸……戈松兰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面容,“完美”,他想不到其他的形容词。那是不应出现在凡尘中的美貌,像是绝世雕塑家在大理石上刻下的女神面容,虽然有些亵渎,但他脑海中还是忍不住冒出了这个念想:她远比奥尔迪贝赫特什教堂里的“江河女神像”要更美。

视线下移,女孩脖颈修长,锁骨明晰,肌肤在银月的照拂下呈现出瓷器般的光滑白净。再向下,两点鲜红的樱桃点缀于玲珑浮凸的身体上,在丝缕银发的遮蔽下若隐若现……

“咳、咳!”戈松兰偏过头去,尽力让自己不去回想刚刚看到的画面。

见鬼,这是个女孩,是人类!她身上“阿普什”的气息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了,这不可能。

他只知道凡人会受到阿赫里曼与众魔的蛊惑堕落为迪弗邪魔,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见到魔物变成人类。

化作迪弗便是背弃了光与善,那样的人将在末日的审判中永堕地狱,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再回归人身。这是记录在赞颂书《迦萨》里的预言,对于教会来说是绝对的真理。而对自己而言,也从没听说过有魔物能回归光明……

一阵微凉的风拂过耳旁,打断了男人的胡思乱想。

空气重新湿润了起来,周围灼热的气息也不知在何时冷却了。月亮升入了高空,将清凉的银辉洒落在枯木间。不知不觉间,森林里已多了几分寒气。

是因为她吗?

戈松兰低头望向那张脸。

晶莹的泪珠挂在女孩的睫毛上。不知何时起,她已经阖上了双眼,沉沉睡去。

“这下麻烦了。”

剑士挠了挠头,收起了手中的剑。他想了想,又解下了自己的银斗篷,将坐卧在枯树边的女孩抱起,而后向着森林外走去。

第二章 新世界 戈松兰右手握着树枝,刚折下的枝条上串着一只处理干净的野兔。他花了不小功夫才猎到这只么一只猎物,然后在林中寻到一片空地,简单处理后生火烤肉。

托昨夜那场“旱灾”的福,现在森林里的干柴要多少有多少。

“嗯……”

程千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有些不适应光线。呼吸有些不顺畅,但身旁已经没有那种令人不快的干燥感,空气中似乎有什么香气。身上像是披着一件长袍,除此以外似乎什么都没穿,现在光着屁股……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牢牢束缚住了,背后抵着硬物,看起来他被人捆在了一个柱状物体上。

发生了什么?之前是不是有人袭击我来着,然后我好像还在那人面前哭了,想想就丢人。之后的事就不怎么记得了……现在,我是被俘虏了?

从侧面走来一个高大的男子,正是程千里昨天见到的剑士。年轻剑士一头淡金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一双湖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昨天握在手中的剑此刻安然躺在剑士左腰的剑鞘中,让他安心不少。剑士的面部线条很柔和,是个有点阴柔的美男子。如果不是那凌厉的气势,他差点以为是哪家明星。

“醒了?现在能好好聊聊了吗,关于你是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你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得考虑怎么处理掉你了。”

男人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程千里很确信,那个男人说的语言他从来没听过,但自己却分毫不差地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奇怪的现象,莫非我觉醒了语言类的超能力?

戈松兰仔细地观察着面前人的每一处细微表情,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出一些破绽。但眼前的这个女孩低着头像是在沉思,许久没发出声音。

“喂,我在问你话呢。”

“呃?我……”

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卡住了,程千里一愣,这不是他原本的嗓音。

“咳嗯!”像是不信邪,他清了清嗓子,像是练习唱歌那样再度发声,“啊啊——”

这次声音拖得老长,程千里和剑士都听得十分清楚。那是个女声,确切地说,是一个少女的声线。嗓音绵软细腻,吐字还带点糯糯的奶音,十分可爱。

卧槽?

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搞鬼。以前就听说过,不是有什么气体吸入可以改变人的声线吗?再加上旁边那个穿的像电影里骑士一样的人,肯定是有人在搞什么整蛊节目吧!

程千里奋力挣扎起来,左右扭动身体,想要挣脱束缚。但随即又感受到了因身体与布料摩擦传来的异样触感。

不……不会吧。

低头,只见胸前的银白布料被撑起了一小片,隐约可见两个还算饱满的半圆轮廓,透过被撑开的缝隙往里看,是一片白腻的肌肤。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嘶——”

程千里对于现状已经有了一定认知,他倒吸一口凉气,试图把正处在崩溃边缘的情绪拉回来,做最后的挣扎。双手被捆住了无法活动,他深吸一口气,夹紧双腿,试图感受某些器官的存在。

两条大腿内侧的肌肤同样细腻,摩擦时触感顺滑,像是丝绸缎带。但他没能感受到想找的东西,甚至连根毛都没有。

他裂开了。

二弟哪?我二弟呐?我二弟去哪儿了!?

二弟,你跟了我二十年如今却再不能相见了,是大哥我对不起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程千里整个人风中凌乱。

耳边莫名回响起了那道温柔的女声:“那,如果有来生,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而后是自己戏谑的回答“白毛红瞳小萝莉”。

最后,她庄严的宣告:“那么,如你所愿。”

那TM的是在开玩笑啊魂淡!你居然给我当真了!而且居然还真能做到啊!不管怎么说这具身体都已经发育的很好了吧,这完全不是小萝莉而是少女啊!

铁一般的事实冲击着程千里的心神,他——男大学单身狗一条,变成了香香软软的小女孩!哦,也不一定香香软软,万一脸长得很糟糕那就不行了。

不对,现在是在意脸的时候吗!

心态崩了,毁灭吧赶紧的,不如死了算了。少女程千里双目无神,面如死灰。

金发剑士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面前的女孩,先前的严肃表情已经被抛之脑后。只见她先是面色凝重,而后又表现出震惊的神情,接着又一脸痛苦地奋力挣扎,脸色接连变化,最后露出一副崩溃的表情。

有意思,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她做了什么呢。戈松兰掏出酒壶,轻轻泯了一口。

昨天晚上小姑娘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委屈巴巴的,他没好意思盯着看。今天却突然发现这个曾被他当成怪物的女孩表情十分有趣。他当然不知道程千里丰富的内心戏。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那副精致的面容作出各种奇奇怪怪的表情,戈松兰心中涌出了别样的愉悦感。

少女双目失焦,小嘴微张,低垂着头,看起来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俨然一副被玩坏了的样子。

“噗……”不行不行,嘴角快要压不住了。戈松兰赶忙又灌了口酒,却差点喷出来。

骑士蹲下身子,伸出五指在女孩面前晃了晃:“喂,你还好吗?”

程千里抬起头,他……或者说她终于理清了现状。如果没猜错的话,现在的她是穿越了,抑或按轻小说的说法,“异世界转生”。只不过转生的方式有点过于超展开,先是被核弹炸了一通,然后又被两个穿的就像反派的黑袍人拿冷兵器捅死了。转生后又被一个看起来就很强的人当成什么怪物给活捉了。

别人转生都是自带外挂,我的挂呢?刚穿过来就要被当成怪被人宰了啊。系统?系统你在吗?

“我……没事。”程千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然这软糯的声音很好听,但她还没法习惯。

“你、是……是谁?”她艰难地和面前的男人交流着,显然还不太熟悉这门新的语音。

“问别人姓名之前,不先报上自己的名号吗?”

“我……我不、记得了。”只能先这么回答了,总不能直接把名字翻译过来,叫什么一千里·程吧,那也太怪了。而且,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起名规则,万一让人起疑就不好了。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这个她真不知道。

“你是哪儿的人?”

“呃,也、不知道。”难不成要说地球?

好嘛,一问三不知。戈松兰眉毛一挑,在提及名字时她的神色有些躲闪,但其余时间女孩的神情不似作假。如果不是自己遇上了演技派硬茬,那她就是真的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什么都不记得。

“你昨天晚上,全身裹着黑色的物质,那是什么?我从那上面感受到了‘阿普什’的气息。”

“不清、楚。”谁晓得啊,我一直以为那是什么污泥,鬼知道是什么东西。

“这也不知道?那你信仰哪位神明?”戈松兰语气随意,但双眼死死盯住面前的女孩,神明信仰可说不了谎,密特拉誓约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我不、不记得了。”开玩笑,总不能说自己是无神论者吧!看起来这个世界是有神的,至少在常人的认知里是有神存在。

戈松兰陷入了沉思。这种情况他还真没见过,密特拉誓约的影响下,人只能选择说出自己的信仰,或是沉默,绝不会有“不知道”或者“不记得”这种模棱两可的说辞。

除非她强大到能无视誓约的反噬,但从昨天被吓得哭出来的情况看,不怎么像;或者她是个野人,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接受过任何有关信仰神的誓约。

又或者……她投靠了背誓妖鬼多鲁杰。不过昨天没看到她身上有逆誓约印。或许藏在了背后?

程千里觉得面前男人神色愈发凝重了。

“那个……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掉进了、水底,然后又、游、上岸。身上像、是沾了、什么东西。然后就、遇到了、你。”她说的都是真话、至少是部分真话。

听起来像是什么在林子里走丢的失足少女,落水受了惊吓失忆了,还很倒霉的被不知从何而来的迪弗附身,最后,他还亲眼见到那个迪弗消失了。不过……“旱灾”居然会潜伏在水底?听起来多少有些幽默了。

这反而让他有些相信那个女孩了,毕竟没人会撒这种拙劣的谎言。而且,根据他的调查,旱灾爆发的中心地带确实是那片湖泊。

“所以,你是失忆了?”戈松兰试着用更柔和的语气交流。

“呼——”程千里松了一口气,男人放下了戒备,总算是不会被当成什么怪物杀掉了。

“我也、不知道。”这样回答最稳妥。

“行吧。”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戈松兰掏出一块干饼,拿在手里晃了晃,“饿了么?要不要吃点东西。”

程千里点了点头,她至少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现在很虚弱。

戈松兰伸出手,正想把手里的干饼递出去,才想起来那人还被自己捆着。于是他撕下一小块面饼,放到女孩嘴边。

程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红着脸咬住了那块饼。虽然非常羞耻,搞得像在喂宠物一样,但她不能不吃东西。那块饼的卖相不怎么样,味道却还可以,能尝出来油酥的香气,就是嚼起来韧劲十足,还很干。

还没等嘴里的面饼吃完,第二块已经被递到了嘴边。程千里来者不拒,又吃下一块饼,紧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

嗯?戈松兰手一顿,刚刚才撕下来的一小块饼她没吃下去。他低头,只见女孩两侧脸颊鼓起,小嘴泯成一条线偏到一边去,正一脸怒意地盯着他,显然她的嘴里已经塞不下更多的食物了。

“噗嗤……”戈松兰的表情已经绷不住了,他想到了某种在沙漠里觅食的小鼠,它们喜欢把食物藏在腮下,所以嘴巴经常高高鼓起。而现在,眼前的少女就和他见过的那种小鼠一样可爱。

笑,笑你妹啊笑!刚才看你还挺帅的现在怎么这么猥琐。程千里想骂人,但是嘴里被塞满了发不出声音。她尽力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这玩意儿干嚼简直不是人吃的。

其实戈松兰还有只烤兔,不过那不是饿极了的人该吃的东西。

“水……”

“水没有,只有酒。”男人晃了晃酒壶,“原本我可以从湖里取点水回来,可惜现在那湖已经因为‘旱魔’的影响干涸了。”

所以没水喝怪我咯,程千里翻了个白眼:“没关系,酒、也可以。”

“哦?你想好了,这可是蒸馏酒,很辣的。”倒是没想到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孩还会喝酒,戈松兰却也没犹豫,直接拔开塞子,把酒壶递到了女孩嘴边,浓郁的酒味顿时充斥女孩鼻腔。

程千里也不客气,直接大口喝了起来。烈酒沾在舌尖时确实辛辣,但转瞬便失去了味道。

她不知道这副身体喝不喝得了酒,上辈子她其实也喝不了多少酒,但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她有异能。“净化”简直就是饭局神器,靠着这个异能她可以做到字面意思上的“把酒当水喝”,真正的千杯不醉。

在戈松兰略显惊讶的眼神下,程千里灌了满满一大口烈酒。

行了,吃也吃过喝也喝过了,完事收工。戈松兰重新把酒壶挂回腰间,拍拍双手起身。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戈松兰,‘逐影剑’戈松兰·沃特莱恩,是一名灾影猎骑。我被派遣来消灭布里亚森林新生的‘灾厄’,然后就发现了你。”

“哦,灾影猎骑、是什么?”程千里觉得这个词十分难读,还带点中二。

“名义上直属于神教教宗的特殊骑士,负责猎除非自然产生的大规模灾祸。实际上算是受教会册封的长期雇佣兵,基本上都是拥有灵光的强大人类。”

“灵光,又、是什么?”

“是神的恩赐,霍尔莫兹德赐予人类,用以击败迪弗的力量。”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力、量?灵光、具体会、是什么样、的力量?”

“就像这种力量。”戈松兰抬手,空地上瞬间卷起了一阵风,吹得程千里鬓边银发乱飘。

“各人所持灵光各不相同,力量也天差地别。有人只能借灵光隔空举起一颗石子,也有人可以摆脱大地的束缚升入高空。而我所持有的灵光,是驾驭风的能力。所谓灵光,就是能够以人的意志改变现实物质的能力。”

这不就是异能?

“以不符合现有物理学规律或是人类尚不能理解的方式,通过个人的思想扭曲现实。”除了“由神恩赐”这点不同外,描述简直就和老家的异能一模一样啊!

“还有……”

“打住!”年轻剑士有点不耐烦了,“看起来你简直对整个世界一无所知。我现在没兴趣教你这些常识,有什么问题,等到了城里再说。”

“哦……”少女闷闷地答了一句,二人都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火堆里干柴的噼啪声。戈松兰抓起烤好的野兔,大口吃起来。兔肉肉质细腻,但因为没有细致处理有股特别的腥味,不是很好下咽。可惜他最后一块饼给了那个女孩,不然还能通过面饼缓解一下。

良久,程千里再次开口:“那个,我、我想……”

“不行,你现在最好别吃肉,更何况是兔肉。”

说罢,他风卷残云地干掉了剩下的部分。

“……”

我还没说要干啥呢!

程千里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了下去:“我、我想尿尿。”

“呃……”这下轮到戈松兰尴尬了。他想了想,然后绕到树后解开了绳子,又走回来把女孩扶起来。

“你自己找个地方解决吧。别想着逃跑,我有的是手段追上你。”

谁要逃跑啊,还等着你领我回归文明社会呢。程千里没在意男人的威胁,适应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向着林子里走去。戈松兰绳子捆得不算太紧,显然有照顾到俘虏的感受。

“哦对了,注意别溅到我的斗篷上,这玩意儿可是很贵重的。”

女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走光。她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眼神配合着那张脸和微红的两腮,看起来完全不够凶狠。

“我说真的。”戈松兰耸耸肩,摆出一个无奈的姿势,随即掏出酒壶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奇怪,酒味是不是变得有点淡了……”戈松兰喃喃自语,又尝了一口。不知怎么的,酒壶里的酒味道似乎变淡了,远不如之前辛辣。

“哈——”程千里排出体内废物,顿感轻松。果然不管男女,睡久了之后的第一次都会心情舒畅。

女孩扯了扯身上的斗篷,这件装备表面像是嵌入了许多银丝,在日光照射下浮现出华丽的纹路。那个酒鬼剑士说的不错,这件斗篷大概是很珍贵。整个斗篷只有薄薄一层布匹,却能让整个人裹在里面的时候感觉非常温暖,看起来这东西自带加热功能。而且拖在地上也不会粘上泥土树叶之类的脏污,一直保持清洁,甚至感觉走起路来都快了不少。应该是个附魔了很多异世界魔法的神奇道具。

同时,她也打消了趁着那个剑士不在观察自己身体到底什么样的想法。不仅是怕冷,而且站在森林里仔细观察研究女孩的身体这种事,想想多少有点变态。反正都是自己的身子,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我、回来、了。”

“哦。”戈松兰回了一句,继续喝着酒,然后就看到女孩双手握拳,手臂伸到了他面前。

他投给女孩一个疑惑的眼神。

“你……不把、我、重新、绑起来、吗?”懵懂的少女歪着头,还以一个同样疑惑的眼神。

“噗,咳咳咳!”戈松兰被酒呛到了,“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千里脸颊有些发烫,她不知道自己的话哪里让人发笑了。

笑了好一阵子,他终于静了下来,旋即又带着笑意发问:“怎么,你很想被我捆起来吗?”

“不、不想!”女孩脖子一缩,露出惊恐的神情。

现在的戈松兰很确信,眼前的人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她的情感与凡人无异,有些胆小,又带点木讷,也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力量。他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的头,眼神不由得又温柔了些。

“别怕,没事的。”

小小的少女全身肌肉紧绷,又缓缓放松。她没有反抗,任由那只手掌在头顶摩挲,像一只乖巧的猫咪。良久,那只手掌离去了,但似乎还能感到些温暖。

起身,踩灭火堆。戈松兰环顾四周,嗯,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

年轻的剑士向还在呆愣的女孩招了招手,“走了。”然后迈开脚步向着森林外走去,女孩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说起来,小结巴……”

“谁是、结巴!”

“呦,还不乐意了。那我换个说法,小野人。”

“……”

“怎么不说话?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哼,酒、酒鬼剑士。”

“什么,你个小鬼还给我起绰号?要不是看你没穿衣服,我好心把那件御寒的斗篷给你了,我也用不着喝这么多酒。”

“酒鬼流氓剑士。”

“喂,为什么绰号还增加了?”

“哼!”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排走着,时而争吵,时而欢笑,时而沉默。寒风依旧凛冽,但太阳正悬在空中,放出柔和又温暖的光。

第三章 突袭 程千里现在很想死,或者说,她感觉自己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不久前,她与戈松兰走出布里亚森林,进入了最近的城寨。他们——确切地说是走在她前面的那个男人一进城内就受到了欢迎,城主亲自迎接,要盛宴款待贵客,不过被拒绝了。街道两侧的人也很多,人群里不时传来欢呼声。

群众夹道欢迎,年轻的剑士挥手致意,人们在庆贺英雄的凯旋,灾厄又一次被消灭。

但也有不少人把目光聚焦在那个跟在剑士身后的瘦小身影上。周围的人因她身上华丽的斗篷侧目,程千里能感受到那些目光,或惊讶,或羡慕,或不解,不由得又把兜帽拉低了些。

此时她全身被裹在宽大的布料里,脸被兜帽遮盖,看不清表情。她小心翼翼地走着,一只手死死捏住斗篷靠下的两端,生怕踩到了斗篷摔倒。

“怎么了?”戈松兰转头望向她,从进城后女孩就很小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危险。

你还好意思问?程千里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只披着一件松散的外衣就出门溜达,随时都有可能走光,还要不时担心被人察觉出异样的可能……这尼玛是什么露▇play啊,完全是岛国特色小薄本里才会有的情节吧!

戈松兰摇了摇头,不知道又是哪儿惹到了女孩,他总觉得自己救回来的这个少女有点过于喜怒无常,情感过于丰富了。不过也是,小女生嘛,有点小脾气不是很正常。

尽管与他有过一定交集的女性并不是很多,但显然他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

穿过几条宽窄不一的巷道,人群的欢闹逐渐在身后远去,两人走进了一条安静的巷道,最终停留在了一家裁缝铺前。

“我们到了。”

戈松兰推开门,铃铛叮铃作响。

“欢迎……这不是沃特莱恩大人吗?您里面请。”裁缝店的主人在认出来者后便热情地迎了上去,那是位漂亮的女性,右眼角的泪痣吸引了程千里的目光。

居然是女裁缝吗?程千里的记忆里,古代裁缝一般都是男人干的活。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店主转过头来,向她报以一个微笑。

“这位是?”

“这次‘灾厄’的幸存者,她的衣服破了,我想帮她买几件衣服。你们这儿有成衣吗?”

“原来如此,沃特莱恩大人真是宅心仁厚,不仅救人于危难,还会为这种小事而奔走。不过……”店主露出为难的神情,“我们店做的都是些城堡里大人定制的衣服,平民的服装很少,成品衣服都是些华丽的东西。”

只有贫民才会把衣服都当成财产,甚至留给下一代。店主已经自动把买不起衣服的程千里当成住在乡村里的穷人了。

啧,这该死的旧时代等级制度。程千里撇了撇嘴,她听出了店主话语里的含义。

“没关系,给她选两件适合活动的衣服就行。哦,对了,再给她整双鞋。”

“好的。这位小姐,这边请。”裁缝把程千里领进了一个房间,她要先测量身材,而后选择合适的衣服。

戈松兰站在店门口,就这么静静等待着。他当然知道找个平民裁缝更省事,没有身份的人穿着高贵的衣服只会徒增麻烦。但他准备把这个女孩带回教会,面见教宗,所以得准备几件体面的衣服。

银发、赤瞳,他没见过这种特征的人类。而且这个女孩还能不受暗本源的影响,从迪弗重新变成人。她的身上一定有着某种特殊的潜质,也许能成为教会对抗黑渊众魔的助力。

而且……那样漂亮的女孩,怎么说也该搭配些好看的衣服,不是吗?戈松兰这么想着,他也有着自己的私心。

许久,店主领着程千里走了出来。

女孩身穿一身素净的连体长衣,下身是一条白色紧身裤,脚踩鹿皮长靴,一件厚重的黑色斗篷披在身后。

点睛之笔是那件束身的黑色无袖马甲。它压住了长衣的中部,使下摆褶皱自然散开,像是又穿了一件短裙。马甲紧贴背部与腰腹,勾勒出美好的曲线,它的上部只收束到上腹部为止,边缘是两道下凹的弧线。再往上,由纯白布料包裹的两团莹软在黑色皮革的勾勒与对比下显得尤为突出。

“哇哦。”戈松兰发出赞叹。这大概是店主能找到最朴素的常服了,但这个女孩穿在身上却像是在发着光。

程千里扯了扯马甲,这件皮马甲勒的有点紧,让她呼吸不太顺畅。她转过身去,一面全身镜展现在眼前。

“这是……我?”

程千里与镜中的女孩对视,那双玫瑰红的眸子散发出宝石般璀璨艳丽的光,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她伸出手去触摸,镜中女孩与她对掌合十,少女身子向前靠拢,想要靠的更近些观察眼前之人,银白的发丝自肩膀缓缓垂落,香甜的呼吸打在镜面上,模糊了镜中人面容。

“喂!”戈松兰一句喝声,将程千里拉回现实。

女孩一激灵,转过头去怒视剑士。

“你是没照过镜子吗?”剑士暗自疑惑,刚才女孩都快和镜子里的自己亲上去了。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照镜子,反倒像是被镜子里的人迷住了。

“确实、没有。”程千里没好气道,又不禁望向镜子里那副面孔。

“走了。”戈松兰已经披上了银白的斗篷,招呼女孩一起离开。

“啊,对了。这位小姐,不知您有没有意愿当我们店里的模特。”老板娘突然开口,言语间满是热切。

“模特?”程千里脚步一顿。是看上了这张脸吧,想让我在这里工作吗?

“不行。”戈松兰抢在她之前发声,“她得跟我去教会。”

“这样啊。”店主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惋惜,随即又露出待客的微笑,“二位请慢走。”

两人走出裁缝铺时,周围的屋顶上已经积起了薄薄一层白色,雪花飘落在程千里的掌心,又很快化去。

“今年的第一场雪,阿穆尔的冬天到了。”戈松兰抬头望天,白雪飘落的景象倒映在他湖蓝色的瞳仁里,神色莫名,“冬天最难熬啊。”

“教会、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要、带我去、那儿?”没等他伤春悲秋,程千里直接问出了问题。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戈松兰语气不满。

“不说就不说,哼。”不就是打断你伤感了嘛,这么小气。她头偏到一边,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与那个剑士相同的事。

两人在街上逛了许久,戈松兰先后买了好些旅行所需的东西。直到天快黑了,才找了间旅馆住下。

程千里坐在床边,望向窗外的夜色。

雪已经停了,只落了薄薄一层留在屋顶,也许明天正午便会消融。月光映在屋顶的雪上,让整座城都蒙上一层银白色。街道上没有行人,整座城静谧而清冷。

程千里关上了木窗,双手抱腿坐在床上。

直到这时她才有些“穿越”的实感。她确实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这里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没有彻夜不归的市民,也没有那些便利的网络、交通。

同样,也没有他所在意的人。

“呵。”她露出苦笑。何止是这个世界呢,在原来的世界,那些代表他存在过的一切人和事,也都随着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消逝了。

只剩下那个神秘的女孩。

她还好吗?她说那枚恐怖的核弹是为了解决她而出现的,什么样的人要靠核弹才能解决?她知道我死了吗?她会感到难过吗?

还有战争,不管是谁投下的核弹,战争一定开始了吧。会死很多人吧。

但那些事都与她无关了。无论是这边的世界还是曾经的地球,她都像是个陌生的过客,这世上的一切都与她无有关联。她曾在漆黑的水渊下挣扎,生命的本能令她恐惧死亡。可当她真正活下来时,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了。

在她的记忆里,穿越故事的主角总是要做一番大事业的,他们或是探寻世界的真相,或是有着不断向上攀登的野心。可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她曾经按照父母规划好的路线前进,既定的轨道却突然崩塌,如今终于迷茫。

莫大的孤独自黑暗中伸出触须,紧紧攫住了她。

还在想着过去的事吗?你该向前看了。

“谁!”

程千里左右张望,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只有烛火安静地燃烧,烛泪顺着蜡滴下。

这里,看这里。

声音似乎是从房间的镜子里传来的。程千里走近,昏暗的烛光下镜子没有映出她自己的身形。全身镜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那里背景全白,一个人盘腿坐在地上,向她招手。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也看不清服饰。当程千里把目光聚集到她身上时,便只会感到一片混沌。这本该让人觉得诡异,但只是看着那镜中人,她便感到无限的心安。

嗨,又见面了。

是他被黑袍人杀死那时候的声音,那个人救了他,然后又把他扔进了这个像是古代欧洲一样的世界。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知道我是谁对你的现状没有任何帮助。

好吧,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说了想要活下去。

每个人临死前都有这种福利,选择自己的新生?

不是。

那是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让你如此关照?

每个人都有特别之处,你当然也不例外。

你是神吗?

不是哦。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我不是为此而来的。我给你起了个新的名字,从今往后以就是你新的身份了,要听听看吗?

不想。

哎呀,真是任性的孩子呢。既不想就这么抛下世界而去,却又不愿融入其中。你虽怕死,却和已死之人什么区别呢?

我不知道。

既然你不知道为何而活,那就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话音刚落,令人安心的氛围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杀意。镜子里的人缓缓起身,从身后掏出了一柄长刀,刀身染血。

模糊的身形越来越近,最终在来到镜子前,人影伸出手按在镜子上,居然穿过了过去。

她从镜子里钻出来了!

那道模糊的人影缓缓走出镜子,鲜血的气味越发浓烈,屋外似乎传来狼的嚎叫。喊杀声、哭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窗子外不知何时被涂上了血红色,像是有军队在城中战斗,又好似一场屠杀。

女孩止不住颤抖,她想起身逃离这个房间,可地板的缝隙下钻出了无数黑影,它们牢牢捆住了她的双腿。

人影举起了刀,烛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薇尔特莉丝·诺瓦·阿妮姆斯。”那声音越发宏大,仿佛来自天外,有如神明的低喝,“醒来吧。”

长刀劈落,她又能动了!整个人向侧面扑去。

“笃。”

少女猛地睁开双眼,一根明晃晃的刀条扎在她脖子的右侧,刀身扎在了床板上。

“咦?”偷袭的人显然没想到这一刀会被躲开。

女孩飞起一脚踹在袭击者的腹部,男人失去平衡,连着后退好几步才站稳。但他显然是位训练有素的战士,手中的刀被死死抓住了,没有脱手。

趁着这个空隙,女孩已经站起来了。她还穿着原本的那件衣服,连靴子都没脱。烛火早就熄灭了,房间里也没有什么镜子——佣兵酒馆怎么可能会有带全身镜的客房。

那只是场梦,镜子当然不是真的。但窗外的喊杀声是真的,狼的嚎叫是真的,血腥味是真的,有人要杀她也是真的。

窗外的火光照入房间内,映出相对而立的两道身形。瘦小的女孩站在床边,警觉地盯着敌人;而靠近门口的地方,高大的男人身着染血的皮甲,手持一柄血腥的战刀,眼神像是凶恶的狼。

这座城市正在面临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而她已经被卷入其中,无法置身事外。

她摸索着拿起了金属烛台,那是房间唯一能被称作武器的东西。求生的本能再次抓住了她,心脏不停泵动,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响回荡在耳边,变为尖锐的耳鸣。

又有人想要杀我,为什么?凭什么!

对于死亡的恐惧再度化作愤怒,她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她必须活下去。

第四章 破城 戈松兰站在城门前,身上早已没有与女孩相处时的懒散。此刻他身披银袍,手握长剑,一人便是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

在他身前,近千名骑兵排开阵列,与他对立敌视。

城内士兵眼神惊恐,双股战战。守城的士兵没有勇气直视那也许不足千人的骑兵队。这座小城的防御工事并不完备,说是城墙,也就不过三四米高,守备人数也很少。骑兵不敢攻城,只是因为城门前那个身着银色斗篷的剑士。

“怪物……”有人发出惨叫,尾音颤抖。

那些骑兵身下的坐骑并非良驹,而是一头头凶恶高大的狼。每头狼都比常见的野狼要大上许多,凶性更是远超最烈的马。

群狼荧绿的眼睛在黑夜里有如幽幽鬼火,狼骑所到之处便是黄泉。

“狼骑……”戈松兰面沉如水,离着老远他都能闻见那股属于食肉动物的腥气。他没见过,却听说过这支骑兵的名号。这是荒草原上最负盛名的骑兵之一,曾南下攻城掠地,杀入萨瓦希帝国境内百余里无人可挡,势如破竹,差一点就打进了都城。

大陆的中北部没有繁荣富饶的土壤,只有漫无边际的草原,人们把北方贫瘠的土地称之为“荒草原”,区别于西部的黄金草场。草原上没有国家,只有部族。这里的人民以游牧为生,随水草而居。恶劣的自然环境造就了凶悍的人,他们信仰战神巴赫拉姆,无时无刻不在互相争斗。

草原上的大氏族乞颜部居然现身阿穆尔,为了攻下一座小城而出动最精锐的骑兵,怎么想都不正常。

狼骑的领头人身披与众人不同的扎甲,黑色发辫随寒风飘动,眼睛似乎与坐骑一样泛着绿光。他身下一匹白狼,处在队伍最前列,直视着戈松兰锐利如剑的眼睛。双方已对峙许久,却迟迟没能真正开战。

不多时,一名骑兵靠到首领近前,凑在耳边说了些什么,而后又退回队列中。

戈松兰皱眉,风将那名骑兵的话语带回了他的耳中,但他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

狼骑首领翻身走下坐骑,向着戈松兰走去。

“久闻‘逐影剑’沃特莱恩先生大名,不想今日有幸得见。我名乞颜·胡德尔金,若我们并非身处战场,还想请先生饮一壶我们荒草原上的好酒。”

戈松兰没有发声,他在等这个用词文邹邹的草原人下文。

“灾影猎骑逐猎灾厄,护佑人间,是世人所认可的英雄,在下钦佩。不过……”胡德尔金话锋一转,“光明教会始终不问世事,永远只猎除非人的灾祸,从未插手国家间的纷争,因此才能以超然的姿态凌驾于诸国之上。沃特莱恩先生此番扰乱狼骑的攻城计划,是代表着教会终于要干预凡人间的斗争了吗?”

嚯,好大的一顶帽子就这么扣下来了。不是说北荒原的人都性情直爽吗,看来也有工于谋略的人啊。

“怎么会呢。听闻乞颜族先祖以狼为榜样,创狼喰刀法,仿狼形而克敌。今日得见草原勇士,我自是心血来潮,想要与各位切磋一番罢了。”戈松兰干脆收剑入鞘,掏出一块肉干开始啃。他绝口不提阻拦骑兵进攻的事,打嘴仗嘛,谁还不会呢。

听闻此言,狼骑里有好些人都快按耐不住,想要冲上去砍了那个金发青年,他一身华丽的武器铠甲,本以为会如贵族骑士那样磊落,却是一副地痞流氓做派。

名叫胡德尔金的壮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没想到沃特莱恩大人也听说过草原上的刀法,我深感荣幸。可毕竟战事紧急,待我攻下此城,我家主人自当以美酒盛宴款待英雄。届时,若沃特莱恩大人不嫌弃,我们自然会安排技艺精湛的战士与您切磋。”

“可我已经等不及了,现在就想比试。”依旧是散漫又无赖的态度。

“既然如此,我为此队狼骑中刀法最强者,还请赐教。”首领拔出腰间的战刀,向戈松兰摆出了一个起手式,“还请沃特莱恩先生在比试后不要再插手狼骑的攻城。”

“啊,那是自然。”戈松兰也同样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姿势却随意的多。

想见识刀法什么的当然是扯谎,他的目的是拖住狼骑,让城主去组织逃难。

若来犯者不是草原的骑兵,他根本不会出手。荒草原上的战争向来残酷,草原人互相攻伐时,每攻下一族,就要将高于车轮的男人全部杀死,剩下的充作奴隶,女人则掳走,财物与牛羊也尽数搜刮,彻底灭族。他们将这一做法也用到了对外战争中,当年南下入侵萨瓦希帝国时,几乎每攻下一城便屠杀一城。

城破必将血流成河,那是他不愿看到的事。他可以无视军队间的攻伐,却不能容忍无意义的残忍屠杀。

但即便草原人如此凶残,灾影猎骑也没有出手的理由。教会向来如此,他们只在乎由恶本源阿赫里曼制造的邪魔。可悲的是,事实也证明了教会的正确性,无数战争过后,人与国家仍像荒草原上的野草那般繁多,一批死后又新长一批。但仅一次灾厄的降临,就可能令人间化作地狱。那位于大陆中央,将赫瓦尼LS斩断的“狱界黑渊”便是最好的证明。

狼骑首领俯身贴地冲锋,将战刀藏于躯干下,直至靠近剑士身前。刀锋自下而上挑斩,直取戈松兰的左臂。

剑士左手弹指,落在刀刃中部,长刀发出发出脆鸣,被一指砸入地面。

壮汉一惊,他全力一刀,居然被人以如此儿戏的方式挡下来了。

“乞颜的刀法就这点水平吗?”戈松兰发出轻蔑的嗤笑。

胡德尔金登时暴怒,双手再度握紧刀柄,向着身前的剑士斩去。他每一次挥刀都带动着全身肌肉发力,却被剑士轻松化解。那剑士甚至没有用剑,只是单纯地用臂铠格挡,或直接靠灵活的身法躲避。

戈松兰不断躲过刀锋,心中却思索着要如何保全城中的人。隐约间,他听到了细微的喊杀声,似乎从城中传来。剑士脚步一顿,有人攻入城内了。

戈松兰抬起右手,横挥出一剑。

他出剑了!胡德尔金全身绷紧。那是一柄看似脆弱的剑,却仿佛令人置身于飓风之中,随时都会被卷起、撕碎。杀意如一面高墙向他推来,避无可避。狼骑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抬起了刀。

“叮!”

火花溅在粗粝的脸上,长剑划过刀锋,切开刀背,最终停留在胡德尔金脖颈之侧,月光照耀下的剑身闪着华美的天梯纹。

半截刀条从空中坠落,插在地上,断面光洁如镜。

胡德尔金咽了口唾沫,冷汗如开闸般从毛孔中流出,浸湿了丝绸内衬。刚才的一剑随意至极,却像是热刀切开黄油般轻易斩断了四指宽的钢刀,若不是剑士最后收手,他的人头会和断刀一齐落地。

他原以为,即便是追逐灾厄的灾影猎骑也是凡人,数百名精锐骑兵即使不能战胜也足够逼退“逐影剑”。现在他知道自己错的离谱,能够匹敌灾厄的只有与灾厄相近的怪物,草原上的群狼又怎么能抗衡卷起满天沙暴的狂风?

“你们还有其他队伍?”戈松兰沉声发问,喊杀声与尖叫声随风一齐飘入耳中。

狼骑的首领终于缓过神来。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剑士是怎么知晓他们动向的,但很显然他的部队已经从另一侧攻入城内。

“这应该与您无关,我们没有义务向教会告知军队的动向。”胡德尔金冷静下来,又恢复了之前的语气,他已经亲手确认过了,眼前的剑士不会干预狼骑的进攻。

“攻下这座城后,城里还能有多少活人?”戈松兰质问,“屠杀并不能让人臣服,当年你们攻打萨瓦希时就应该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来自草原的骑兵沉默了,片刻思索后,他开口:“羊群只要吃草,可狼是要吃肉的。”

戈松兰不再发问,他最后又深深看了一眼那群灰白的狼,它们毫不掩盖眼神的暴虐与凶残。剑士轻轻踏地,整个人被强风裹挟着飞入城中。

……

程千里忍着对面的男人充满欲望的眼神,正思索着如何逃出生天。

从窗户跑出去肯定没戏,那个壮汉只要趁着我爬出去的时候给我背后来上一刀就完了。

此时那个壮汉背后是门口,他的站位完美挡住了女孩所有的出路。

那就只有一条出路了,解决掉他。可是,要怎么做?武器只有烛台,对方手里却有一把刀。怎么看都是必死的局。还有什么我可以利用的东西……

无甲对全甲持刀,目前看来唯一取胜的可能性就是拿连钝器都算不上的烛台砸爆对方带头盔的脑袋……这尼玛是什么地狱难度,RPG游戏经典开局剧情杀吗?

士兵转动着手里的刀,此时他满眼兴奋望着那个警惕的女孩。本来被派来搜刮酒馆他是不乐意的,现在看来自己赚大发了。

他原本准备像干掉前面几个客房里的人那样,也把最后一个房间里的人杀掉,但没想到居然能见到如此美人。那小女生的皮肤像马奶那样白,眼睛像是进献给大汗王的红宝石一样诱人。

而且,性子还这么烈。士兵舔了舔嘴唇,刚才那一脚力气很大,不过踹在他铠甲上不怎么疼。他喜欢烈马,这样征服起来才有意思。

“隔壁、房间里、的那个人,你把、他、怎么样了?”程千里小心发问,隔壁是戈松兰的房间。

隔壁?隔壁没有人啊?

士兵很快反应过来了,冷笑一声:“他啊,已经被我宰了。”

哦,看来那个弔人根本不在房间里。程千里确认了现状,戈松兰不知是何原因离开了,且直到现在这种情况了也没回来。

不会是哪里又有“灾厄”出现了吧,阿穆尔人民真是多灾多难啊。

“不、可能。”开玩笑,你还想杀掉那个剑士,他随便一脚能给人踹出去几十米远,顺带着撞倒四棵树。就你这被我踢一脚都嫌疼的菜鸡,你配吗?

“怎么不可能,”士兵狞笑,“他临时前还向我求饶来着。”

“那……那个,请不要伤害我……”小女孩突然瑟瑟发抖,露出一脸害怕的神情,身后的烛台依旧没有被发现。她已经想好了对策,就等眼前的匪徒放松警惕。

看来刚才是装出来的,知道隔壁那个人死了就害怕了。不过没关系,这样软弱的小鬼玩起来也别有乐趣。士兵这样想着,又露出一个猥琐的笑:“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已经飞了过来。他本能地用刀拨开飞来的暗器,可烛台毕竟不是箭矢,刀身打中了烛台的一侧,又令它旋转着继续飞了过来。

锐利的边角砸中了士兵的额头,顿时血流不止。随即一道银色的身影冲到了他的面前。

“妈的……”士兵恼羞成怒,挥刀砍向女孩。他改变主意了,先废掉这个小鬼的手脚才安全。

程千里右脚踏地,整个人飞跃起来,毫不犹豫地迎上刀锋,她只有一次机会,不拼一把真的会死。左臂一麻,战刀砍进中了左臂,似乎能听到铁片撞击骨骼的响动。匪徒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难闻的血腥味再次冲入鼻腔,她整个人被擒住了。但目的已经达成,右手成功按在了士兵额角的伤口。

少女闭上了眼,感受她手中的血液。

就像喝酒时那样,她感受到了液体的“轮廓”,那些粘稠的血液流淌于细胞的管道中,在人体内交织成一道细密而复杂的网络,其中一个核心在泵动,使其流动不止。她已经感知出了全部血液之所在,它们是生命存在的必需品,而现在将失去一切的功能,变为世上最纯净的物质。

微亮的白光闪过掌心,手掌上粘腻猩红的血液顿时变得清澈,顺着白玉般的手臂滑下,打湿了女孩的袖口。

血液里有至少85%是水,她既然可以把酒和海水净化成淡水,没道理不能净化血!

士兵一把推开了女孩,长刀仍握在手中胡乱挥舞。他眼前发黑,止不住干呕,肌肉也在抽搐,整个人像是喝醉了。他不明白那小鬼使了什么巫术,居然让他害了如此严重的病。

“疾病妖鬼……”士兵胡乱挥刀,不知道要砍谁。

男人脚步虚浮地后退了两步,最后又看向那个坐在地上的女孩,柔弱的女孩跪坐在地上,垂着左臂,额头汗珠细密,一双瑰丽的红眼珠死死盯着他。

啊,这种娘们耍起来一定很爽。他发出最后的感慨,而后便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随着士兵扑通一声倒下,程千里终于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大口喘着气。

她成功了。虽然很快就被推开了,但在她的感知中,那个男人至少有三升血液被净化成了淡水,这对任何一个正常人类来说都是致命的。

“得亏异世界人没有什么体育生血统。神特么疾病妖鬼,这是科学……啊不,异能的帕瓦。”女孩以垃圾话安慰自己,突然脸部肌肉一抽,“嘶……”

短暂的兴奋过后,痛觉又回来了。左大臂靠近手肘的地方传来钻心的痛。

程千里一把撕开了染血的左袖,本来白嫩的手臂此时被切开一道狰狞的伤口,肌肉外翻,露出内里的骨头。

她得尽快止血,然后包扎伤口。程千里把上衣下摆撕开,又找回了刚刚丢出去的烛台,准备按照急救知识先做个止血带。

“嗯?”她看见伤口两侧的皮肤在逐渐变得暗沉。

日,刀上不会带毒吧,异世界人打架这么阴险的吗?

正在程千里处于“我命休矣”的悲痛中时,一股清凉的感觉覆盖了左臂。血流止住了,伤口两侧的肌肉靠拢,紧紧贴在一起。紧接着断裂的肌肉纤维、神经与血管开始自行接合,最终,被切开的皮肤上痕迹抹平,重又变回光洁白腻的样子,灰黑的颜色也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只在几个呼吸间。

程千里伸手摸了摸左臂,触感光滑,挥挥手,伸展自如。

“卧……卧槽?”她整个人都惊了。

这是觉醒了什么再生因子吗?我成变种人了?还是说这是我新的异能?

窗外又一声尖叫把程千里拉回现实。此刻城内有人在到处烧杀抢掠,她已经没时间思考这些事了,当务之急是在这场屠杀中保住小命。

可惜窗户里只能看到对面的小楼在燃烧,还有不时传来的各种声响,除此以外什么都不知道。她打开窗户小心张望,这条街上好像就只有她一个活人了,一排的房屋要么燃烧着,要么门前躺着尸体。惨叫声似乎在很远的地方,看来这一片是被劫掠干净了。

她一屁股坐回床上,又把视线投向地上那具额头流着清水的诡异尸体。

“我杀人了。”直到此时她才反应过来,在以前的世界她绝不会这样做,可现在看来这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没有感到恶心呕吐,没有害怕,就这样很正常地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真是奇怪,她经常因为一些小事而多愁善感,可杀一个人心中却没有一丝波澜。

嗯,不管了,先把装备捡了再说。她在尸体上摸索,戈松兰指望不上,她得准备好自己逃出城去。

一把小刀,一张弓,一个箭袋,一袋干粮,一壶酒,还有一个哨子。

弓箭完全不会用,皮甲太大了穿不上,哨子……不知道有什么用。抛去那些不会用的东西,她把能带上的都带上了。

最后,她把挂在墙上的黑色斗篷重新披上,打开了房间的门。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几个房间的门缝里缓缓渗出暗红血水。过道深处一片漆黑。

女孩感到一阵恶寒,仿佛走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她快步走下一楼,楼下依旧没有人,连具尸体都没有。

这间佣兵旅馆分上下两层,一楼留给想要喝酒的人吃东西喝酒聊天,二楼相当于旅店。一楼打扫得相当干净,桌椅都整齐排列,柜台也相当干净。

那个人杀进来时居然没有碰乱桌椅,是害怕发出声响吗?

此刻放在柜台上的夜火灯依然亮着——这是教会提供的技术,像是插在底座上的一个迷你玻璃火把,据说是某种特殊的神赐,只要每天祷告就可以放出不输白炽灯的光亮。此时它的顶端正散着令人安心的白光。

程千里拿起了夜火灯,塞进腰间的口袋里。反正这附近人都没了,有用的东西还是留给活人吧。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还是有个光源会比较好。

失去光源,不敢在酒馆里久留。她穿过整洁的桌椅,缓缓推开酒馆的大门。

门外的热浪扑面而来,蛋白质燃烧的焦臭令她忍不住掩鼻。她走出门外,两侧房屋在燃烧,路上依旧没有人。

很好,就这样悄悄跑出城去,然后再做打算。当年几十集《荒野求生》可不是白看的,她有信心在野外活下去。

“啪”的一声,身后的门自行关上了。

就像完成了某种仪式,以门关上为节点,周遭的一切响动都突然静了下来。眼前燃烧着的房屋在瞬间变回原样,整条街重又变回那副安静祥和的模样。

满月的辉光依旧照亮着小城的街景,屋顶甚至还留有一层白雪。

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梦,此刻的城市才是真实的景象,安宁、静谧、冷清。

“什么情……”

“啊——”

一声尖叫刺入脑海,依旧来自很远的地方,而后是熟悉的狼嚎与喊杀声。

程千里的脑海中有什么炸开了,她捂着头。刚才的那声尖叫,她已经听到过三次了!每次都伴随着什么人冲杀与狼的长啸声,每次都来自同样远的地方,就像是录制好的音频一样!

还有她在窗口看到的那栋房子,它烧了那么长时间,居然不会坍吗?

旅店的二楼走廊里没有任何人,房门都紧闭着,难不成那个人杀完旅客还会礼貌地关上门不成?

寒气顺着脊背窜入脑门,她望向两侧的房屋,没有任何一间屋子亮着灯,就像从没住过人。

背景音一样的尖叫与喊杀声机械地重复着,程千里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捏住了。那名为恐惧的情绪狠狠抓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