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之城成为传奇》 第一章 在河边 天空是水泥的灰色。

纵使是白天，也依然雾蒙蒙的。高耸的玻璃大厦隐没在云霭中，寥寥几辆闪烁着霓虹的浮空车呼啸而过。

周泽躺在淡黑色河流的岸边，钢铁桥梁投下的阴影刚好遮住半边身体，仿佛随时要压迫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头疼得像是有电钻在从脊椎中央钻进脑壳里。记忆是一片空白，思维宛若一枝芦苇随风飘荡。

义眼在不停闪烁，视野偶尔闪动，不断有【义眼故障】、【脊椎故障】、【左臂故障】……的文字出现。

他就像垃圾一样在污浊的河水边腐烂。如此的平常，不会引来任何人的注意，因为这里是夜之城。

【欢迎来到夜之城】，这是他唯一还记得的，逐梦之城，传奇与逐梦者的安葬地。

“我找到信号源了，就在河边躺着。哈哈，荒坂的狗要气死了。”

一缕纯粹的白色翻过护栏，高于河岸两米多的人行道上跳了下来，轻巧地落在地上没发出声响。

紧接着，周泽能感觉到一只紧张地手焦急地在自己的手臂上摸索着。他艰难地移动眼球，看了过去。

是个金发的少女，大约是个混血，五官很柔和。眼睛是植入的义体，整体是全黑的，只有鲜红的X型瞳孔显得格外可怖。

此时，少女也看了过来，手上的动作突然僵住。

“你还活着。”

并非是疑问，而是陈述句，似乎只是在确认事实。

他眨了眨眼。

少女如触电般收回自己摸索的手，向后坐倒在地上，两眼立刻冒出蓝色的光联系起同伴。

过了片刻，蓝色的光戛然停止，她依靠着墙长长呼出一口气，凝望着天空。

那里，灰色的雾裹着高楼大厦，一片片连起来遮蔽了天空。说是凝望天空，实际不过是向着【上方】看而已。

没资格登上大厦的人，亦没有资格仰望天穹。五光十色的广告被直接投影到穷人的头顶，永不停歇，直到整座城市都只剩下七彩的霓虹。

这就是夜之城。

她拉起周泽的身体在地上艰难地拖动，嘴里不知道是对谁呢喃着。

“我们要干票大的。你能使用康陶公司的专用频道，肯定非常值钱，非常非常值钱……”

后面的话周泽听不清了，他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

当周泽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汽车引擎狂躁的轰鸣正蹂躏着他的耳朵。

眼前，一个沾满鲜血的手正紧紧握着气动注射器按在他的腹部。

体力正在快速恢复，思绪终于开始流动。他逐渐开始恢复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他此刻正在一辆看上去颇为昂贵的车内。驾驶位没人，方向盘却自己转动着。

AI的合成音从车内广播响起。

“这位客人的生理特征已经恢复正常。”

同时数不清的弹雨突然打破车窗倾泻过来，金色的火光在眼前绽放成火树银花。

之前的少女抓住他的衣领按在车座上，拿手枪顶住他的下颚咆哮道。

“荒坂狗正咬着我们的屁股！你要是有什么能耐现在用出来，不然咱俩一起死！”

说着把手枪拍在他的胸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新的起身朝着车窗外疯狂扣动扳机。

AI合成音再次不合时宜的响起。

“莫琳女士，请问是否需要升级套餐。升级后将包含完整的火化服务。”

少女一脚踹在驾驶位的椅子上。

“C**！不需要！”

“趴下。”

周泽突然张口说话，这是他的第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有一件事此刻却很清楚——

他对枪声并不恐惧，甚至感到平静。握住手枪，就像握住了肢体的延伸，陌生又熟悉。

此时正是敌人攻击的间隙，枪声变得越发稀疏，呼呼的风声渐渐盖了过去。

起身。

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一辆碎了前车窗的黑色轿车正紧紧跟着他们，距离已经不足二十米。

一个两臂粗壮的大块头将半个身子探出车外，肩上扛着火箭筒瞄准。

只要对方扣动扳机，整辆车和周泽都会在绚丽的焰火中炸成碎片。

嘭——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风，停滞了。世界变得出奇的寂静，子弹在空中缓慢地蠕动，时间变慢了。

这是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唯一还活着的存在，其余的一切都“死”（静止）了。

而周泽，却像是睡觉找到了舒服的姿势还不想上厕所，拔掉了牙缝的肉丝，喝可乐的第一口。

从未如此真实而清晰地活着。

握住手枪的手在身前轻轻一甩，不需要特意的瞄准，刻印在血骨中的记忆便知道何时扣动扳机。

嘭——

第二声心跳，时间开始涌动。

一发子弹精准地贯穿驾驶员的眉心，一发子弹打入火箭筒引发殉爆，第三发子弹打穿轮胎将整辆车变成旋转爆炸的火球。

就像是精心设计的表演般，精准而美丽。

悄悄观察的少女莫琳震惊地扒住椅背竭力探身向外观望，连碎玻璃划伤手指也没发现，只是止不住地自言自语。

“两个公司狗……就这么简单……”

能给公司干活的人，移植的都是普通人可望不可即的高级义体，享受着定期的维护。

不仅仅是长久的训练，公司狗的身体本身已经远远凌驾于平民之上。

那是全方位的超越，力量、肺活量、内分泌、呼吸、网速、神经反应速度等无死角的差距，足以令任何人绝望。

刚才的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即使近在咫尺，她也什么都没看到，两个公司狗便已经尸骨无存。

这个男人的身体里，究竟移植了怎样恐怖的义体？

而周泽此刻却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乏力，空气像液态金属一样浓稠，即使全力呼吸也仍然喘不上气。

刚才，自己是不是使用了不得了的义体？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嘭地摔倒再次陷入昏迷。

只有车外广告里，一个年轻男人激昂的声音还在飘荡。

“欢迎来到夜之城！”

————————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正躺在一个冰凉的金属手术床上，茫然地盯着纯白的无影灯。

断断续续可以听到莫琳的声音。

“我们摊上大事了，你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两个公司狗！荒坂会扒了我们的皮！”

“他的义体没一个市面货。没有产品编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敢碰一下，第二天海里就要多几十号人。”

“那个康陶的专用频道你还能接上吗？联系康陶，不要管暴不暴露了，这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事！”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沉寂。无影灯冰冷的的光覆盖了着整个手术室，浓郁的昏暗裹住莫琳的全身。

风吹动没关严的窗户，发出嘎吱嘎吱刺耳的声音剐蹭地面刺进骨髓里。

是那样渗人。

“你说频道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绝望，笼罩在这安静的手术室。 第二章 风味牛肉干 频道消失了。这并不仅仅意味着一个通信线路的封闭，而是某个强大的意志将自己的力量投射到了这个角落。

一个足以掌控康陶这样世界级巨头公司的存在，为了某个莫琳尚不可知的目的，在几个小时内强行摧毁了康陶的通信频道。

莫琳不自觉地抓紧桌子。这件事已经不是【超出掌控范围】可以形容的了，甚至超出了她想象力的极限。

此时，她突然收到了一通陌生来电。红色的未知来电显示在电子义眼上，显得格外不详。

她抬起右手，在手腕的部分有一条细小的接线口。从个人电脑里拉出一条数据线捅进接线口，利用外接设备强化防火墙。

做完这一切，莫琳才长舒一口气，战战兢兢的接通了来电。

“他还在你那吗？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低沉的、严重扭曲的声音在颅内凭空响起，就像是指甲剐蹭钢筋一样让人难受。

找不到来源，分析不了声纹，她无法通过任何方式记录对方的特征。

“他……他还在……”

“不，你不需要回答。我要亲眼验证。”

话音刚落，莫琳只发觉眼前一黑，当再起亮起的时刻已经失去了义眼的控制权，不，是整个身体的控制权。

未知的黑客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防火墙，接管了她所有义体（两臂、双眼和肺）的全部权限。

透过她的眼睛，对方看到了手术台上的周泽。

“很好，非常好。”

那人取消了接管。莫琳脱力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唾液不自主地从嘴里淌到地上。

呼吸全权交给别人手动控制的感觉，不太妙。

“莫琳女士，我们不会对你采取任何行动，只要你学会闭嘴。

你是义体医生，今天捡到了伤者，仅此而已。杀了荒坂员工的事情自会解决。

至于你要如何处置他，请随意，我们不会过问。”

叮——对方自顾自挂了通信。

莫琳撑起身体，抬手拉开抽屉摸索出一个气动注射器打在胸口，待呼吸平稳才站起来。

坐在桌子上，凝视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啪，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不知何时醒来的周泽从手术台上跳下来，好奇地观察着整个手术室。

各式各样的机械义体悬挂在四周，就像一个展览馆。那边吊着的是腿，这边摆的手，还有七八个脊椎，两三个眼球。

义体医生的诊所总是如此，将机械的器官做成特殊的展览。

他可以确定莫琳是个义体医生，因为此刻许多义体故障都被修复了，至少眼前不再飘红色的警告了。

体力也恢复了许多，精神状态良好。

“谢谢。”

这是周泽第二次开口，至少在记忆中是第二次。很奇妙，就像成年的婴儿正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焦虑、怀疑、忌惮都随着记忆逝去，本能的感谢与善意回归了灵魂。

莫琳并没有转头看过来，轻轻开口。

“你是谁？”

名字，这是周泽为数不多还记得的东西。

“我叫……”

“我不是在问你的名字！”

莫琳转身从桌子上拿起手枪，愤愤几步走到面前抵住他的额头。

“你最好交代清楚。夜之城是荒坂的地盘，你的康陶朋友可插不了手。出了岔子咱们全都得万劫不复。”

“我不记得了……真的！”

周泽倒是也希望还记得自己究竟是谁，奈何搜肠刮肚也翻不出什么东西。

他也不害怕顶着脑袋的手枪，相较于此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你有吃的不？”

虽然这个时代的人含铁量确实居高不下，但饭依然是钢，不吃还要饿得慌。

莫琳闻言气得拿枪的手都抖两下。

荒坂和康陶两大世界巨头公司的矛盾，能落个杀头都算侥幸，这人竟然还有闲心吃饭。

或许真的失忆了吧。就算是说谎，她还能拿他怎么样呢？拿个枪也只是装腔作势罢了，实力差距太大了。

这么想，反倒不紧张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块肉干扔了过去。

“合成肉，牛肉味蟑螂干。”

与此同时，她的眼睛骤然再次闪烁起蓝光，看样子在和某人通讯。

周泽接到肉干就直接撕开包装塞进了嘴里。有一说一，不知道到底什么味。

略微有些咸，带着某种腥味。至于是不是牛肉味，他并不知道，或许蟑螂本身就这味呢？

这年头也没多少人吃过真牛肉。

正当他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找蟑螂晒干了闻闻的时候，莫琳从黑客朋友那听到了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也是这位朋友破解到的康陶专用频道。

“刚才入侵你的黑客距离很远，是依靠中转站操作的。你猜怎么着？”

“你反向黑了回去？”

“想多了，对面防火墙厚得跟黑墙似的，但我找到了中转站的IP地址和部分信息，发给你了。”

莫琳扫了义眼，大部分的数字她都看不懂，但能认出来坐标。

“那边……不是海伍德贫民窟吗？”

“对，拿活人当中转站。康陶的老鼠就喜欢干这个，生怕被人薅下几根毛。现在过去说不定能找到点线索，要尽快。”

“艹，海伍德那死人比死蟑螂都多，尽快找死吗？”

“拜托，你是义体医生。找两个义体牛逼还欠医药费的愣头青，比抢劫都简单。该死，我被发现了，下次再聊。”

嘟——黑客挂了，或许也快挂了。

此时，周泽已经在构思如何在夜之城准确高效地抓蟑螂了。在这座水泥森林里，野生蟑螂并不比亿万富翁多。

类似的常识倒是意外十分完整的保存了下来，至少不用从头学。就像有本方便的百科全书，需要的时候就能找到相关信息。

相较于他对蟑螂冷静的狩猎思维，某个更加炽热、火烈的视线正径直盯过来。

莫琳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容。

“我正好找到了关于你身份的线索，那地方还有点危险……”

嘎吱，嘎吱，嘎吱，没关严的窗子依然在聒噪。她一拍额头，自暴自弃的收回怪异的“温柔”语调。

她果然不适合谈判。

“我直说了，你的义体心脏强度高的可怕，但原本应该起到保护作用的义体还在故障。

除非找到替换零件，否则不出一个月，你就算没变成赛博精神病，身体也会彻底崩溃。

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顺着线索调查可能还有活路。”

公司从来不会怜悯。任何可能的风险，都会被捏在手里碾碎。

莫琳很清楚公司的作风，本质上她的处境和周泽是相同的。

周泽把嘴里最后一块牛肉风味肉干咽下去，并不慌张，平静得让人发慌。

“去哪？”

“夜之城，海伍德区。”

黑帮、罪犯、瘾君子与杀人狂掌管的城区。 第三章 去海伍德 周泽坐在车的后座，莫琳驾驶汽车。前往海伍德区并不是个轻松的活计，夜之城的车流并不算拥挤，但总是时不时堵车。

他望着车窗外不足五米着火的汽车，仿佛看到了逐梦之城背后嗜人的獠牙。

一具布满弹孔的尸体挂在上面，血肉组织被烈焰炙烤成黑炭，露出其下义体的金属色。

这样的场面，在不足一小时的车程里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感到慌乱，但怎么都紧张不起来。心跳仍旧那样平缓而规律，就像身体有自己的情绪。

与他相比，驾驶位的莫琳就紧张得多了，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好似要捏碎一般。

正好在等红灯，通过后视镜看到周泽无所谓的样子，就不免心生烦躁。

“生命只剩不到三十天了，你还真有闲情。”

“着不着急都是三十天，我们不正往海伍德赶呢么。”

他并非是不怕死，正相反怕得要命。只是对死亡的恐惧不会表现在身体与语言中，是一种隐藏的浓烈的恐惧暗流。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一个奇形怪状的黑帮成员拿手枪敲了两下莫琳旁边的车窗喊道。

“滚下来，车子归我了！”

之所以形容为奇形怪状，是因为他将自己的眼眶到鼻梁部分的前半头颅切下来换成了蜘蛛型义眼。

在非法改装里都算狠人。

莫琳慢慢按下车窗，握住手枪抬手便对着窗外扣动扳机，甚至懒得转头。

嘭——剧烈的枪响，子弹贯穿蜘蛛型义眼，炸碎对方的后脑勺。大量的鲜血从中喷涌而出，淅淅沥沥洒满路面。

她抬回车窗，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枪声消弭在了楼宇间，没人在意这里多了个尸体。行人依旧如常，唯有红灯依然让人烦躁。这就是夜之城。

而周泽瞥了一眼她扔回储物盒的手枪，说道。

“JKE-X2谦信，荒坂公司研发的先进冲锋手枪，你还做了些改装。”

莫琳瞥了眼后视镜。

“我还以为你失忆了。”

“这些还记得。”

此时连他自己都开始好奇自己之前的身份了，关于枪械的知识就像刻印在骨髓里，一眼便能想起来。

红灯结束，莫琳看着绿灯一脚踩下油门加速，推背感极强。

她打开辅助驾驶，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打开储物盒，露出其中的瓶瓶罐罐和针筒。

她单手敲开其中一个装满绿色液体的罐子的盖子，拿起针筒一边吸一边说道。

“把手伸过来。”

“干什么？”

“免疫抑制剂，我给你静脉注射。”

莫琳用余光看到针筒基本吸满了，便竖起来慢慢推活塞直到少量液体被压出来，排空针筒内的空气。

“你的义体全都没产品码，这世界上只有一种原厂义体没有产品码——还在研发阶段的实验级义体。”

完全没有为了安全性而进行降负载优化的超级义体，光是搭载就足够把常人逼成赛博精神病了。

而后面这个怪物——莫琳看着周泽把手臂伸过来，打开自动驾驶转身将针刺入手腕的静脉。

这个怪物全身都是实验级义体。

“记住有身体不适立刻告诉我。没有免疫抑制剂，你连今天晚上都过不去。”

虽然按照常理来说，搭载这些义体的人就不应该活着喘气。

尤其是那颗心脏，虽然功能和脊椎义体斯安威斯坦很接近，但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得益于她的医用型义体手臂自带的陀螺仪，即使是在高速行驶的车内也能平稳地完成注射。

推针拔针扔回储物盒一气呵成。

左手已经握住方向盘准备接管驾驶的时候，只听得耳边嗞——的尖锐声音，车辆自动急刹车。

巨大的惯性下她头都拍在了方向盘上，留下红红的印子。不过来不及抱怨了，她已经看到车窗外出现了个蓝衣服不太受欢迎的人，小声嘟囔道。

“艹，条子。”

NCPD（夜之城警察局），除了维持治安什么都干的组织，最主要的工作是收钱和帮人收钱。

车门拉开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适时的挤出僵硬的微笑。

“警官，有什么事？”

“小事，海伍德区黑帮火并。你过去干什么？”

“我是义体医生，到那边出急诊。”

她从口袋里拿出个金钱芯片递出去。

“这是我的证件。”

NCPD看了一眼，这个证件确实十分有力啊。他十分自然地塞口袋里，向拦车的同伴点点头放行。

后座的周泽懵了。

他刚才可紧张了，毕竟怎么算也都是个偷渡客黑户，哪有什么身份。

“他都不查我了？”

莫琳并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微微歪头看着后视镜中NCPD的身影逐渐远去才淡淡说道。

“这里是夜之城。”

这个理由也是相当有说服力啊。

不过她此时却并没有躲过搜查的喜悦，反而眉头紧锁。

“NCPD绝对不会因为黑帮火并这种日常小事封锁海伍德区，那里出事了。”

而周泽正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注意到路上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显示着今日夜之城死亡人数。

刚看到时数字还是37，经过的刹那已经涨到了39。

远处，温暖的淡橙色沙滩上空无一人，唯余淡白色的海浪一遍遍抚摸着轻沙。

橙红的夕阳慢慢与海面融为一体，将天空与大海都变作宏伟而寂静的一体。

夜幕还未落下，今天夜之城死的人有点多啊。

稀稀疏疏的枪声在从远方传来，随着疾驰的汽车变得越发密集、清晰。 第四章 出大事了 海伍德区是个风景相当秀丽的靠海城区。与奇特的恶名不同，它时常仍能以徐徐海风与一望无际的大海出名。

因此这里养育了最多的偷车贼，与著名的瓦伦蒂诺帮。

刚刚穿过城区的边界线，莫琳就收到了一通来自地头蛇的电话，很干脆的用车载终端接通了。

很快，一个温和而慈祥的老年男性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好久不见，莫琳医生。来了海伍德怎么都不跟我打个招呼，神父我很伤心。”

“来这找人。”

莫琳找了个人烟稀疏的地方停了车，透过后视镜确认周泽的状态。

呼吸平稳，精神正常，暂时变不了赛博精神病。

至于周泽，他依然在看着车外。这次倒不在看风景，而是在看街角躲着的几个街溜子。

实际上这里有两波人正在对峙，他只需要扫一眼便能全部找到，即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总之感觉那边有人，看过去就果真如此，属于俺寻思之力的范畴。

莫琳这是开到火并现场成不速之客了。

他看到其中一波人中的三个走过来，而莫琳还在打电话，索性就自己打开车门走下去。

此时，电话中自称神父的人已经帮莫琳搜罗了大量的资料。

“他不是我们瓦伦蒂诺帮的人。而且今天的海伍德有些不太平，请原谅我没法到场帮忙。”

“等会，现在找我麻烦的是不是瓦伦蒂诺的？”

莫琳此时已经通过前车窗，看到周泽在和三个街溜子对峙了，心中升起不太妙的预感。

周泽的同时被三把霰弹枪顶着胸口，要是被打上了估计端去做饺子馅都嫌太散。

不过她担心的并不是周泽。

咔——，即使是搁着十米，她似乎都听到了清晰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仅仅是一个瞬间，三个人的头颅全部被恐怖的力量凭空旋转了一圈。颈椎、气管、连带颈动脉都被暴力扭断，只有薄薄的人皮连着。

太快了，快到在眼前都难以置信。即使是死死盯着，都看不到动作。

直到这时候，神父的回答才响起。

“不是，瓦伦蒂诺都是善良的小伙子，怎么会找你麻烦。”

“说晚了。”

莫琳轻轻吐槽。

周泽若无其事的拉开车门坐回后座，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别人眼里是怎样的恐怖。

他选择扭脖子只是因为这样不会有血喷手上，省的待会纸巾擦不掉还非得洗手。

他拍拍自己的胸口，虽然呼吸有点滞涩，但没有上一次窒息的感觉了。

要么是莫琳艺术高超给故障修好了，要么免疫抑制剂真的挺有效，都是好事。

此时，神父恰好在通话中沉默了一阵，过了会才继续。

“到地方会有个瓦伦蒂诺的年轻小伙子帮忙，还望你的朋友多指导指导。”

说完，通话便单方面中断了。

周泽活动两下自己的手腕调侃起来。

“他还想派人来监视你。”

“是监视你！下车，最后一段路步行，海伍德出大事了。”

“……我刚上来。”

“这是我的车。”

————

莫琳提个工具箱，一言不发地抓着周泽的袖子，径直冲进住房区的小巷子里，近乎小跑地赶了十分钟。

直到距离目标位置不到五分钟路程的时候，她才松开手面色严峻地说道。

“我们刚到海伍德，瓦伦蒂诺帮的老大神父就给我打电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很紧张，要亲自弄清楚外来者的底细。”

“所以要派人监视我们。这事与我们无关，不要多问，也别提我们的目的。”

“这是最好的。”

周泽对莫琳的判断不置可否，只能说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至于最坏……哈哈。

……

两人的目标是一个名为达利的中年黑客。这人年轻时是出了名的改造狂，六岁就在脑袋里装上了盗版网络仓。

算下来在网络里泡着的年头足足三十多年，在整个海伍德都堪称罕见，拿来当中转站是再好不过的材料了。

就和很多其他平民窟黑客一样，他和女儿住在廉价漆黑的地下室，指不定哪天死了也没人知道。

然而今天，地下室的门口竟离奇地来了位陌生的客人。是个大块头，从上到下直直的粗圆柱。

黑外套花衬衫，靠着个不便宜的车，还颇为着急的样子。这位看到莫琳和周泽二人从小路走过来，才终于松口气，远远就边靠近边伸出右手。

“太好了，我还以为被放鸽子了。我在这少说等你们十五分钟了。”

看到这大块头，莫琳十分自然地也伸出手，没想到对方竟然神奇地抓住身旁周泽的手快速摇晃。

“介绍一下，我叫杰克，杰克·威尔斯。我听兄弟们说过你们了，咔咔两下就解决了三个人。太牛逼了兄弟。”

这个人……非常自来熟。

周泽看到莫琳尴尬地僵在空中的手，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笑意打了个圆场。

“这位是莫琳。”

此时杰克也意识到自己厚此薄彼了，挠挠头转身。

“原来是我们瓦伦蒂诺的贵客莫琳·谢里尔。神父特意嘱咐我要好好招待你。”

说着他走到自己的车边打开后备箱，露出里面满满的各式长短武器。

“二位喜欢什么随便拿，神父请客。”

话落，他反而自己先乐呵呵下手径直拿起一把冲锋枪，仔细抚摸自言自语。

“M221萨拉托加，便宜、轻便、耐草，室内战的不二之选，黑帮的灵魂。”

“40年代的老古董，确实很灵魂。”

周泽毫不留情地吐槽。虽然萨拉托加正是因为这些特征，成为了黑帮中流行几十年的标志性枪械，但放到现在也有些复古了。

他对冲锋枪并没有什么想法，甚至身体有些抗拒。索性跟随本能地引导，拿了把热能匕首，一把智能手枪（A-22B超式），一把动能手枪（海啸鵺）。

仅此而已，不需要更多的火力了。

杰克看他选完武器，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行家啊，一选一个准，全是高端货。”

至于莫琳，她甩了甩自己的谦信。

义体医生，不懂也不会用那么多武器，拿个谦信防身掩护防身够了。

杰克把后备箱关上，在行动前抱怨了两句。

“MD偏偏这下面爆了个网络炸弹，海伍德区乱成一锅粥，狗脑子都打出人脑子了。”

等会，什么东西爆了？

周泽清楚的记得【网络炸弹】这个名词，不是作为常识，而是足够的危险。

此时，他感觉到周围的网络信号正在迅速的扭曲。那是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有黑洞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地下室。

强烈的混乱的某种引力正在撕扯无形的信号，狂暴的信息流涌入大脑，带来尖锐的、针蛰般的剧痛。

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室……爆炸了！ 第五章 疯，或者死 语言根本无法形容周泽此时的感受。在地下室的深处，有一枚【信息的炸弹】爆炸了。

肉眼无法察觉的毁灭性的冲击波向外以光速扩散，不留任何反应时间。

足以瞬间超载方圆百米内所有人的特殊武器，名为【网络炸弹】的超级病毒。

即便只是瞬间的冲击，他仍然感觉到了超乎寻常的疼痛，脑袋像被重锤砸了一击。

足足花了十几秒才彻底恢复。

等他扶着车慢慢回过神的时候，才发觉莫琳和杰克已经躺在地上失去意识，时不时痉挛般抽搐两下。

看来自己的抵抗力还挺强的。

他蹲下身，从手腕处抽出自己的数据线接上她后勃颈处的接口。

通过这种方式，他能够初步检查她的身体状态。虽然看不懂专业知识，但系统警报还是能看懂的。

结果刚接上去，他的义眼上却什么数据都没弹。反而莫琳突然猛地坐起身深呼吸两口，竟然恢复了意识。

“我在哪？刚才有黑客……啊，头疼。”

“是网络炸弹。”

“什么？那不是公司的……艹，我知道了。”

在她懵神的功夫，周泽对杰克也如法炮制，果然这大块头也立刻清醒过来。

虽然是大喊着什么“哈哈，来生！我也是传奇了！”醒的。

周泽无法确定后续还会不会有类似网络炸弹的特殊武器出现。兵贵神速，必须立刻下去会会名为达利的黑客了。

简单交流了情况后，杰克拍着胸口率先领头走下地下室的楼梯，莫琳左手提着工具箱，右手摸着腰间的谦信手枪慢慢跟着。

周泽跟在最后，在踏上楼梯前，抬头望向天空。

与最开始水泥灰的天空不同，此时夜幕已然降临，赤红的日轮消弭在深蓝色浓厚的无星之夜。

贫民窟的灯光很少，俨然一副水泥与钢铁的原始森林的模样。就在鸣虫灭绝的死寂中，他似乎听到了轻微的声音。

浮空车的声音。

在海伍德的贫民窟，真的会有坐浮空车的大人物经过吗？

带着这样的疑惑，他也走入黑漆漆的楼梯口，一步步踩着生铁锈的楼梯向下进发。

约莫半分钟三人才终于到了底部，这里却没有灯光。幸好三人都搭载了义眼，黑暗中不至于彻底变成瞎子。

但四周堆砌的各样杂物堵住了道路，墙壁剥落发黄，都不像是有人生活的样子。

莫琳找到张废弃的桌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抹，指尖便蹭上一层灰。

四周扫视两眼，便拍了下杰克。

“把杂物搬开，继续往前走。”

堵住道路的杂物上没有灰尘，唬住街头混混还行，现在只能拖延一会时间罢了。

杰克倒是没架子，爽快地开始当起了力工。不过相较于搬，他还是喜欢更加简单粗暴的方式——踹。

抬起脚往前一踹，杂物堆起的墙轰然倒塌。巨大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中回荡，甚至带回轻微的回响。

在黑暗中，周泽听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机械音，在抬头看去发现在杂物堆后的天花板上隐藏着一个悬挂炮台。

他立刻激活心脏，时间在这个心跳间静止。踹倒的杂物定格在空中，炮台旋转的枪管以缓慢的速度蠕动。

趁着这个时间，他抓住莫琳搂住，抬脚把杰克踢到楼梯边，随后自己也连忙扑了过去。

下一个心跳，时间开始流动。

嗞嗞嗞——过于密集的枪声连成线，以至于在耳边像是奇怪的漏电声。

三人原本所在的位置被无数子弹击碎，留下一个浅坑。没及时躲开的话，要被细细打成臊子了。

杰克摔在楼梯上痛呵一声，腰感觉都快摔断了。他正要骂人，就听到了密集的枪声，吓得在楼梯上又退了几级。

“我去，这个神经病竟然在自己家按炮台。”

莫琳因为靠着周泽，被保护得很好，没撞到任何东西。

不过她此时也来不及注意自己躺在他的怀里，而是立刻开始尝试黑入炮台。

“我在黑入炮台，你们找机会破坏它。”

说完没几秒，她就成功破解了炮台的防火墙，暂时将其瘫痪了。

杰克抬枪就扣住扳机生生扫空了一个弹匣，将炮台打碎了才停手。

确认消灭后，向莫琳竖起大拇指。

“可以啊，姑娘，黑客家的东西都能黑成。”

“防火墙不厚，那家伙没来得及强化。”

莫琳松了口气，刚才真的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了。她撑起身子要站起来，结果却怎么都起不来。

此时才发现肚子上还有一只手紧紧锢着自己。

“松手，我起不来了。松……”

不对劲，他的身体太僵硬了。

莫琳转头发现周泽此时正闭着双眼，嘴唇发白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竭尽全力呼吸。

即使如此，看上去却仍然相当喘不上气。

她连忙打开工具箱，从中拿出装免疫抑制剂的启动注射器按在他的胸口。

过了几秒，周泽的呼吸渐渐平稳。

“你的免疫抑制剂也不管用啊。”

“你的义体负载太大了。照这个趋势下去，免疫抑制剂也撑不了多久，必须抓紧时间。”

那枚心脏对身体产生的负荷，比预期的还要强上许多。一针免疫抑制剂竟然只能支持不到两小时。

“记住，你今天最多再使用两次那玩意。”

这是出于基本的职业道德而给出的提醒，即便她知道让周泽超负荷自己会更加安全。

倒是周泽本人反而还没她紧张。

“第三次会怎么样？”

“疯，或者死。”

在夜之城，不甘毁灭于沉默的人总是沦为这两个结果，义体改装就是如此。

哒，在走廊的另一端，突然有人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下一刹那，三人便同时受到了猛烈的黑客攻击。

达利来了。 第六章 赛博精神病 这是周泽第一次面对黑客的攻击。与刀枪不同，它并不存在物理的压迫与震撼。

唯有从体内翻滚的疼痛，自己的肢体与血肉不受控制的失控感。

尽管只维持了短暂的瞬间，他感到了不可遏制的痛苦，胃部痉挛干呕几下。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种刺耳但温柔的，熟悉却陌生，温柔且悲伤的婴儿的哭声。

与此同时，莫琳和杰克相当因为有所防备，所以迅速恢复了神志，只是似乎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哒，哒，哒，哒，清晰且规律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一个单薄瘦削的人影走了出来。

他身上披着黑色的斗篷，双手直直垂下没有任何武器，看不出半分的威胁。

黑客达利，不需要任何额外的确认，仅仅是看着他行走的样子便能轻易辨认。

充斥着一种盲目却傲慢的自信——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武器，仅凭黑客技术便能解决三人。

“这里是我的家，你们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极为沙哑。并非是劣质合成电子音，亦或者抽烟导致的沙哑，而是在声嘶力竭的嘶吼后的沙哑。

血肉的声带在长时间的嘶吼后，破碎的沙哑。

莫琳按住杰克抬枪的手，她的目的并非是杀死这个人，至少现在不是。

“你为康陶干活。”

和最开始对周泽的说话风格一样，这不是一种疑问，而是简单的确认。

杰克握枪的手突然收紧。他来的时候可没听说这活还能和公司巨头扯上关系。

太牛逼了，没想到他杰克·威尔斯还能有这一天。回去够吹一年的了。

然而达利闻言却只是机械而僵硬地偏了偏头，似乎在非常疑惑地回忆些什么。

约莫沉默了五秒，才有些迟疑地说道。

“你们……不是凯芙莱帮的人？”

听到这话海伍德土生土长的杰克先绷不住了。

“那玩意我出生前就没了，还拿来拖时间也太没水平了。”

然而莫琳却突然瞪大眼睛，缓缓摸上腰间的谦信紧紧握住，双手微微颤抖。

“达利，你今年几岁？”

周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年龄，但敏锐地观察到了她的动作，于是也悄悄换了个便于作战的位置。

然而达利面对这个简单的问题，却依然沉默了几秒才回答。

“六岁，怎么了？”

下一瞬间，莫琳立刻以最快速度拔出手枪，向着达利的方向疯狂扣动扳机，甚至不愿意先瞄准。

紧接着周泽也跟着抬起动能手枪鵺。他没有像莫琳一样火力倾泻，但也同样略过了瞄准步骤直接扣下扳机。

一枪打穿了达利的右手腕。

最后才是杰克后知后觉愣愣地打出一弹匣。

然而这时候达利已经翻滚到了侧面的房间中消失不见，再开枪多少沾点象征意义。

而莫琳却仍然两手紧紧攥住手枪不敢松开，盯紧了前方，连呼吸都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

杰克见状，以为是义体医生没经历过枪战怯场了，便拍了她肩膀两下。

“至于么，六岁就给你吓成这样。我看他就是脑袋有问题。”

有问题，当然有问题了，因为此时的达利可是——

“他是赛博精神病。”

没有人比义体医生更清楚赛博精神病的症状，也没人比义体医生更清楚赛博精神病的危险。

如果说在夜之城有什么比黑帮和公司狗更加可怕，就只有赛博精神病和稀有的赛博精神病痊愈者组成的暴恐机动队。

社会大众普遍认为赛博精神病会让人变强，但事实并非如此。

是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有资格患上深度的赛博精神病。安装越强大的义体，便越容易滑入疯狂的深渊。

那些疯狂对自己改造加装强大义体的人，在失去理智不再求生后，会爆发出的战斗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而一个六岁就开始义体改装的赛博精神病，是需要呼叫暴恐机动队的存在。

莫琳此刻意识到，即使有周泽在，他们三人也可能一着不慎迎来全灭。

“达利六岁时，父母死于凯芙莱帮的报复。”

“他现在以为自己在抵抗凯芙莱帮的追击。”

周泽帮她补充了接下来的话。他并不懂赛博精神病，但此刻却能感觉到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情感”。

就像超脱人类感知范畴的新的感官，他此刻感觉周围的环境有一种别扭的熟悉感。

好像能想起什么，但仔细回忆时却什么都没发现。

他体内的某个义体，似乎在刚才的黑客攻击中与达利产生了奇妙的连接。

以至于他能浅浅地感知到达利的情绪、记忆与思维。

而这种联系正在慢慢变弱，凭借着这一点，他能够初步判断达利正变得越来越远。

“他走了。”

只有杰克，他什么都不知道，左看看右看看，一脸懵。他只知道达利变成了赛博精神病，而赛博精神病非常危险。

他没看出来那是自己道行不够，反而身边这两位真是牛逼炸了。

他默默让出一个身位，放弃思考地问道。

“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莫琳如果条件允许肯定拔腿就走，但放跑达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被康陶物理“封口”。

只能硬着头皮上啊，还能怎么办。

“过去看看。”

话音落下，杰克竟然就直接迈腿继续打头阵。

夜之城的人不可能不清楚赛博精神病的危险，莫琳对他的勇气颇为惊讶。

周泽紧随其后。现在他也想尽量保护莫琳这个义体医生，对达利也产生了十足的好奇。

走到达利躲入的房间前，三人发现电子门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杰克二话不说抬脚就用力踹过去。

噔——巨大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门却分毫未动。也不知道一个平民窟的买这么硬的门是防什么。

或许是凯芙莱帮的人？

而莫琳则对杰克有些无语。这大块头什么都好，就是人憨憨的，还有些莽。

她迅速黑入了门的系统，伴随着“叮”的清脆声响，电子门缓缓打开了。

杰克咳嗽两声，俯身握住冲锋枪靠在墙上。深呼吸两口，大踏步跨入房间，身体快速旋转扫视房间。

立刻便发现一个正在瞄准的炮台，没有丝毫犹豫打出几枪打坏结构。

行云流水，很少有人能做到。

周泽微抬眉毛有些惊讶。他能看出来杰克这套动作是从实战中锻炼出来的，而非简单的训练。

人有点憨，但作战能力是实打实的。

此时他也走进房间，正式观察了起来。与外面不同，这里有着亮度惊人的灯光，甚至有些刺眼。

里面空无一人。

水泥地板瓷砖墙，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大大小小的柜子堆满墙面，上面摆放着各式瓶瓶罐罐和几个黑客常用的义体。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手术床，上面有些没擦干净的血迹。而床边摆着个被打开的箱子。

周泽认识那个箱子。

康陶用来运输义体的箱子。 第七章 贫民窟黑客 很显然，这是一个简易的手术室。

莫琳认识其中所有的器械。都是低端货，甚至廉价盗版，只是堪堪能用的水平罢了。

不过这并不像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很多器械都有明显的磨损和长期使用的痕迹。

付不起医疗费的人，有时也会尝试自己安装义体。有些足够幸运的，便能逐渐搭建出这样有模有样的手术室。

达利如果出生在贫民窟外，或许能成为颇有天资的义体医生。

她蹲下来开始检查手术床边的绿色箱子。从各式公司乃至大小作坊都进货过义体的她，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康陶的产品。

即使抹去了所有标识。

这个不起眼的箱子价值不亚于普通的义体，通常都是要回收的。

内部恒温恒湿，无菌无尘，能够抵抗强烈抖动和剧烈冲击。防火墙厚得跟城墙似的，黑帮抢到了也没法安全打开。

完美符合康陶一贯的风格——最低调地砸出最高端的产品。

杰克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就一边守着门口一边到处敲敲打打，试图找点自己能看懂的。

而周泽则顺着与达利的感应，循着记忆与情绪的引导来到一张整洁的桌子前。

拉开抽屉，里面齐齐整整摆了一沓写满文字的草稿纸。

上面布满了复杂的沉重的情绪，犹豫、痛苦、悲伤、兴奋……

仔细阅读，便能发现这似乎是对一种脊椎义体的研究分析。有几张纸上还画出了义体的详细结构图。

可惜除此以外他就什么都看不明白了，跟小学生看高数似的，当图画书看了。

这时候就要求助专业人士。

“莫琳，你看看这个。”

莫琳接过来端详起来，越看表情越严肃，眉头皱在一起，轻轻咬住嘴唇。

这上面写的是对一个特殊脊椎义体的研究结果。一般的义体医生可能看都看不懂，达利竟然能顺畅地写出来。

这种脊椎义体能够储存极其庞大的信息流，甚至达利无法测出上限。

同时，它还能够对身体各项反应进行效率惊人的调控，大幅度降低某些义体对人体的负载。

没有产品码，是一款实验级超级义体，它本身对人的负载也并不低。

后面画了几张详细的结构图。莫琳总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不是在教科书上，而是更加模糊、更加真实的场合……

等等！

“他和你用的是同一种义体！”

莫琳大喊一声把结构图拍在手术台上自习观察。

没有错，几乎完全一致，只有部分细微的地方有所不同。达利和周泽的脊椎移植的是几乎相同的义体。

“而且正是这个义体有保护作用。我们可以用他的义体修复你的义体。”

虽然并非不能直接替换，但周泽体内的情况太复杂了，莫琳不敢赌。

但有一点她很疑惑，很明显达利是知道移植这个义体的后果的。

这个负载简直不像给人用的，一旦移植就不可能活着卸下来。既然如此，他为什么……

此时，杰克敲到的某块墙发觉声音有些许的变化，便根据经验直接敲碎了。

果然，砖块散落露出了后面的狭窄的暗道。

“我发现个暗道。他应该是从这跑了。”

那是个做功相当粗糙的暗道，洞口很小，成年男性很难通过。

不过达利的体型恰好十分瘦削，倒是也能勉强通过。莫琳或许也能，但周泽和杰克肯定只能干瞪眼了。

偏偏莫琳战斗力最低，单独面对达利就是找死。但如果放弃暗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达利。

正当杰克和莫琳头疼的时候，周泽熟练地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打开一扇出去的门。

“我知道暗道通向哪里，跟我走。”

莫琳没多问，立刻跟了上来。杰克挠挠头，走在莫琳身后，疑惑地问道。

“你咋知道的，以前来过？”

“解释起来很麻烦，你就当是心灵感应吧。”

虽然本质上其实是达利的记忆在指引他向哪走。这个暗道是达利父母修建的，凯芙莱帮的人来了就让他躲进去。

那时躲藏在暗道中，亲眼看着父母的头颅碎开的恐惧，此时正弥漫在空气中。

这些全部都指向了一个方向——书房。

他驾轻就熟地找到了去书房的路，就像自己真的曾在这阴暗的地下室中生活过一样。

书房的门是木质的，虽然是合成木，但在这地下室已经颇为奢华了。

看样子达利十分重视书房。他对这里的情绪也最为积极，快乐、憧憬、希望、温馨……

他很难理解看书如何让达利感到温馨，尽管在夜之城，学习的权力本身就是奢侈品。

但至少学习的情绪不会是温馨。

他握住动能手枪，身体靠在门上，给杰克和莫琳打了个手势，便直接用肩膀撞开门。

他能感觉到达利就在附近，所以准备破门而入打个出其不意。

噌——

在撞门的声响中，他敏锐察觉到了有什么金属物件被拉动的声音。

顷刻间巨大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心脏被再次激活，时间再次静止。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门另一边的把手上绑了一根丝线，而丝线上绑着一枚手榴弹的拉环。

在撞门的过程中，拉环也被拉开了。

同时，他发觉书房内并没有人。达利在逃到这里后似乎就立刻离开了。

手榴弹快要爆炸了，他没有时间仔细排查书房内有没有线索。

第一时间看到了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箱子，便直接抱起来立刻转身逃出书房。

下一秒，书房内发生猛烈的爆炸。所有的书籍都被炸成碎片，熊熊燃烧的火焰蔓延开来，甚至蹿出了书房。

炽烈的高温烤得人皮肤生疼。

此时另外两人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莫琳立刻小跑过来检查周泽有没有伤势，杰克只能耸耸肩负责警戒。

莫琳将手放到周泽的心口，静静感受心跳，嘴上以医生的特殊口吻问道。

“呼吸怎么样，顺畅吗？”

“咳咳，还可以。”

称不上困难，但也说不上顺畅。

周泽可以感觉到，这一次激活心脏所带来的压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

他的身体正在接近极限。或许正如莫琳预测的那样，再激活一次心脏就是极限了。

第三次……疯，或者死。不知道是不是义体通感的影响，他觉得自己可以理解此刻的达利了。

与此同时，哒，哒，哒，哒，熟悉的脚步。

“你们在我家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达利再次出现在走廊的尽头。只是这一次，声音中多出了几分沉稳、冷静。

随机他的视线落在了周泽身上，顿住了。

“懂了，你们是来找我的。跟我来吧，到下面聊。”

随后是从书房中抱出来的特殊箱子。

“那个箱子你们不用翻了，里面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说完，便转身走下楼梯，消失在三人的视野中。 第八章 二度堕入深渊 达利现在这样子，看上去比杰克都聪明，不像是赛博精神病啊。

极少有人能从赛博精神病中痊愈，每一次都称得上是医疗或医药费的奇迹。

而这些痊愈者，甚至有资格加入夜之城最顶尖的作战部队——暴恐机动队。

达利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即使是资深义体医生莫琳此时都搞不清楚状况。她并非没见过从赛博精神病中清醒的人，但那需要超人的意志和情感。

她冥冥中有一种直觉，这和周泽从书房里抱出来的特殊箱子有关。

这个箱子也是合成木的，颇有些年份，散发出岁月的香味。

表面一尘不染，尽管有许多磕磕碰碰的痕迹，却并不腐朽，可见达利经常小心维护着它。

是什么研究成果吗？关于义体或黑客的，凝聚他一生的心血，足以令他短暂从疯狂的深渊中脱离的存在。

带着十足的疑惑与好奇，她打开了这个箱子，然后楞在了原地。

里面有一张纸质十欧钞票，三个游戏机硬币，两个玩具汽车，一个口风琴，四本黑客教科书，一个没腿的布偶熊……

和一张两人的全家福，达利和女儿。

这个箱子里储存了横跨十几年的记忆，一个婴儿从懵懂无知的牙牙学语，到资历尚浅的贫民窟黑客。

所以是温馨的。

周泽忍不住抬手抚着额头。此刻，从那个箱子中涌出的巨量记忆与情感正不断流入他的脑海。

一种足以击穿义体与血肉束缚的情感。

“莫琳，情感能让人挣脱赛博精神病吗？”

“我不知道。有过这样的传言，什么【最爱之人能将赛博精神病唤醒】，我一直以为这是人们的一厢情愿。”

但除了这些，现在还有什么能将达利从赛博精神病中唤醒？论文吗？

从根本上来说，赛博精神病也是精神病，情感的治疗方式理论上亦是可行的。

只是很少有人尝试罢了。

莫琳阖上箱子，有种【医学不存在了的】感觉。她前半生从学校与书本中学习的知识，此刻都遭到了挑战覆。

“我们跟他下去看看吧。”

杰克连忙伸手拦住。

“我去，他就差脸上写陷阱了。咱们要不要先讨论下战术？”

刚被阴了两三次，达利用陷阱比用呼吸都利索。在楼梯下面指不定是什么刀山火海呢。

“那我先下，你跟着。”

“别别别，瓦伦蒂诺帮的小伙子怎么能让医生走前面。”

杰克和莫琳一前一后向前走去，而周泽却待在原地。他觉得需要讨论战术，至少是做好准备。

莫琳在想什么，他搞不明白，这里可是夜之城。

看着两人越走越远，他感觉到自己和她们有着某种淡淡的隔阂。

有什么东西是夜之城本地人能理解，但他理解不了的。

最后看了眼脚边的箱子，周泽小跑着跟了上去。

三人再下一次楼梯，便来到了一个相当宽阔的房间。灯光略有昏暗，灯泡爆了几颗。

面积很大，但摆满了不少服务器和存储电子元件的柜子，再加上地上游龙走蛇般的各式管线，容人行动的地方并不多。

房间中央则摆着一个巨大的水池，里面放满了冰块。

冰水池，贫穷黑客的标配。在深浅进网络后，就依靠冰水池给身体降温，以免被过高的体温活活烤死。

此时达利就坐在冰水池的边沿。

“我这辈子都泡在这玩意里面。我的一生就是在这房间里完成的。”

潜入网络，入侵系统，与网管对抗，都要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完成。

夜之城黑客的一生，就是一个狭小的冰水池。

只不过达利的冰水池有些特殊，他在靠近头部的地方凿出一条细细的槽位，卡着一张照片。

女儿的照片。

“公司和我做了个交易，装上他们的义体帮公司干件活，所以你们来了。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达利站起来。

“我知道你们不会满足，但我还想活着出去，再探望一次女儿。”

他从自己的手腕处抽出极其细微的丝线，用肉眼几乎无法看到。

一种黑客常用的，极为致命的武器——单分子线。

“就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黑客是如何战斗的。”

话音刚落，三人都瞬间同时受到了超出预期的黑客攻击。

义眼重启、义体故障、阻碍移动。

眨眼的功夫，便让敌人失去了视觉、反击能力和行动能力，而他甚至手指都没动一下。

周泽最快从攻击中恢复，视觉恢复的时候发现达利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面前，快速挥动着手臂。

他连忙后退几步。下一秒透明看不见的丝线绑在旁边的电子线路上，轻轻一拉就被光滑地切成两截。

而达利他似乎并不惊讶他的恢复速度，再轻轻挥动手臂，便要将莫琳拦腰切开。

磅——

一发子弹打穿他的肩膀，将攻击偏移开。周泽特意避开了脊椎，以免给义体打坏了。

同时杰克也恢复了，一脚向达利踢过去，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腿刚抬起来，身上便突然响起滋滋的漏电声，紧接着剧烈的电流蔓延全身，所过之处针扎般疼痛。

是电磁短路。

结果这小子皮糙肉厚，硬顶着电流就向达利撞过去，愣是给他撞出两米多远。

此时莫琳也清醒过来，同杰克和周泽一起抬枪集火。然而还没来得及瞄准，三人的视野再次同时变得漆黑一片。

重启义眼，再一次。

只有周泽，顺着记忆和手感打出一枪，击穿了达利的左小腿。

而达利，短时间内使用如此巨量的快速破解，身体也有点承受不住了，理智也在渐渐崩溃。

说到底，他只是个营养不良的贫民窟黑客。既然如此，不如最后放手一搏。

在三人摸黑防御的功夫，他并没有趁机攻击，而是颤抖着手从口袋中拿出一枚芯片。

周泽迅速恢复视觉，便看到达利将芯片插入脖子上的插口。

同时，他感觉到了空气中滋生出压倒性的绝望与恐惧。

紧接着，达利的身体里爆炸出了碾压性的信息流。难以量计的扭曲信息冲击着每一个人的系统。

网络炸弹，第二次。

“无论你们是谁……我必须将你们……全部杀掉！”

赛博精神病，二度堕入疯狂的深渊。 第九章 他来干什么？ 周泽感觉犹如有一种精神的核弹在自己面前爆炸了一般。强烈到无以复加的复杂情绪和足以撑爆大脑的信息流如海啸碾压过自己的身躯。

紧接着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神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扯断，五感被彻底剥夺殆尽。

好像漂浮在虚无的海洋，失去思考的能力。

“哈……呼……哈……呼……”

随后呼吸的声音从胸腔借助骨传导传递过来，他能的听觉渐渐恢复，然后是触觉、视觉……

当他再次触摸到寒冷的地面，黑暗缓缓褪去，才终于再次获得思考的能力。

胃里翻江倒海，明明什么都没有，之前的蟑螂干早消化完了，但仍然止不住地干呕。

刚才近距离的网络炸弹，比在上面感受到的还要强烈。

此时，慢慢恢复清醒的他发现自己趴在地上，浑身都用不上力气。

四肢简直不像自己的，只能笨拙如婴儿般缓慢蠕动。

而达利也没好多少，依靠着一个柜子，全身都在间或地痉挛，不知道何时能恢复行动能力。

至于莫琳和杰克，已经彻底躺地上了。他们根本无法承受网络炸弹的威力，义体和脑袋已经一团浆糊了。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达利解决掉。枪……动能枪鵺掉到两米外了，智能手枪超式……不行，现在的状态根本锁定不了。

他竭尽全力控制手臂撑起身体，缓慢地向动能手枪鵺移动。如果不能尽快拿到，达利随时可能最先恢复战斗力。

然而四肢根本不受控制，明明想向前伸，却莫名用力，刚爬出一米就侧翻倒了下去。

撞到了什么东西，软的。

他转头看去，正是莫琳。这位义体医生此时体温高得可怕，而且正在逐渐升高。

照这个趋势下去，过载的义体五分钟内就能将她的脑袋变成烤脑花。

周泽想起了进入地下室前的一幕。同样是网络炸弹，同样的昏迷，他将自己的数据线接在她身上便立刻将她唤醒了。

可如果现在这么做，达利就有可能恢复战斗力。那个时候，他就再也没有任何胜算了。

这里是夜之城，犯罪、逐梦、剥削与背信弃义的城市。这里可是夜之城……

咚——心脏第一次跳动，时间开始静止。

周泽用颤抖地手，笨拙地抽出自己手腕处的数据线。或许是心脏的作用，亦或者其他什么，肢体似乎好控制一些了。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对准莫琳颈部的接口。就像耄耋之年的老人，怎么都没办法插进入。

光是对接的过程就花了许久，终于接入成功。

因为仍然激活着心脏，他不能确定是否成功唤醒了莫琳。来不及停顿，便又抓住杰克的衣服拉到身边，如法炮制。

咚——第二次心跳，时间开始流动。

“哈——咳咳，怎么了？”

莫琳狠狠吸入一口气，有些茫然地问道。她只感觉自己的身体烫得可怕，进入了极其危险的区间。

按照她的经验，最多一分钟她就会被烧死。

“网络炸弹？又来一次？艹！”

然而杰克却并没有如预想般醒来，仍旧趴在地上不知生死。但已经来不及关心他了，周泽听到了手枪的声音。

达利不知何时捡起了他掉落的手枪，对准他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嘭！

他的右肩应声被击中，子弹卡在了大概肩胛骨的位置。鲜血滚滚从伤口中涌出来，强烈的疼痛让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幸好达利也没有完全恢复，不然打的就是脑袋。

就在此时，地上的杰克突然暴起扑倒达利，双手狠狠抱住他的身体喊道。

“快动手！我快压制不住他了！”

话音刚落，杰克的义眼再次重启，同时义体过热、电磁短路，义体故障等六七种快速破解同时攻击了他。

那一刹那的痛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甚至称得上酷刑。

即使是自幼出生在黑帮的杰克·威尔斯，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惨叫出声。

莫琳知道自己的行动能力还没恢复，拿起自己的手枪谦信扔给周泽。

“交给你了，我休息一下。”

周泽对准达利的方向抬起手枪。他此时并不能握稳手枪，杰克还和达利近距离纠缠在一起。

一旦失误，打偏了还好，甚至有可能击中杰克。即使是神射手，此时也很难有把握。

但他选择全部交给自己的身体，就像之前一样。遵循着一种感觉，在觉得合适的时刻扣下扳机。

然而此刻陷入赛博精神病的达利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竟然放弃了挣扎，转而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的，属于黑客的全力攻击。

无法想象的快速破解被飞速挂到三人身上，凭借着超级义体脊椎对三人的系统发动超乎想象得入侵。

五感再次被剥夺。

而周泽知道，该扣动扳机了。

嘭！

黑暗在眼前消散，达利的心口出现一个圆形的孔洞。鲜红的血液从中喷涌而出。

达利，贫民窟的天才黑客，一位父亲，茫然地注视着水泥灰的天花板。

用尽最后的气力伸出手，最终抓住了冰池的边沿上，一张泛黄的照片。

“他们说……安娜……能走出……贫民窟。”

一位两度陷入赛博精神病的父亲，清醒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自此，贫民窟的黑客达利终于逃离了夜之城，陷入永久的梦乡。

只是谁还记得，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公司想要安全地打一通电话。

周泽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这位黑客带给他的压力比预期中恐怖数倍。

刚才如果选择拿枪，以达利的恢复速度，很快就能崩了他的脑袋。

最后竟然还要靠杰克来打败达利。

刚才再次激活心脏的后遗症此时也一股脑地涌上来，他脱力地倒在地上，全部的精力都拿来呼吸了。

莫琳开始对达利的尸体进行检查，杰克坐着恢复了一会体力，也防止达利诈尸。

随后，他便开始检查起这个房间，没想到竟然又发现了一个暗道，似乎是通向地面的。

到此，事件也到了尾声。

莫琳检查完尸体，确认无误后来到房间内的电脑前，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情报。

结果什么都没有，全部被删干净了。

不过此时她注意到，达利在地下室内安装了不少监控。其中一个就对着地下室的门口。

杰克经过瞟了一眼，结果竟楞在原地。

“卧槽，卧槽，卧槽，亚当重锤！亚当重锤来干什么！” 第十章 直面死亡 亚当重锤，夜之城无人不知的，恶魔的名字。

杰克·威尔斯的梦想是成为夜之城的传奇，因此格外得熟悉亚当重锤。

因为被亚当重锤杀死，是成为传奇的最后一步。

“亚当重锤是传奇的终结者，改造度96%的钢铁怪物！我们完蛋了。”

荒坂公司所培养出的顶尖战斗兵器，彻底抛弃人性而从2023年存续到此刻的存在。

杰克想过成为传奇，但从来没想过这么快就面对亚当重锤。现在被砸成肉饼只能给收尸的出难题。

此时周泽慢慢恢复了呼吸。他想起自己在下地下室前，听到的浮空车的声音。

原来那是荒坂的车。达利的网络炸弹把荒坂狗引来了，而且不知为何直接出动了最强的作战单位。

“莫琳，你拉着达利从暗道离开。”

莫琳的目标已经达成了。只要把达利的尸体带走，说不定能在内部系统里搜到线索。

她是最不应该死在这的。

莫琳几乎本能地抓住达利的尸体塞到暗道里，但当她推尸体的时候，突然停下了动作。

“你不能再使用那个义体了。”

她并没有直接看到周泽最后一次激活心脏的场面，但联想到他刚才呼吸困难的样子，也难免意识到了什么。

她知道，周泽的身体与理智都已经来到了崩溃的极限。他正行走在疯狂的深渊的边缘，名副其实的赛博朋克边缘行者。

这样的他，拿什么面对亚当重锤……

周泽开口。

“我……”

又顿了几秒，才接上后面的话。

“我不会用的。”

即使是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毫无说服力。达利就够让他狼狈的了，而亚当重锤或许随手就能捏死达利。

他思考了一会，又去把达利的尸体拉出来，在脖子上摸了两下，拿走了一个东西。

“待会回车上集合，如果收到信号，就别管我了。”

“信号？什么信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好了，赶紧走吧，你还有几十年可活呢。”

说着，周泽就把莫琳连同达利一起塞进了暗道，随即看向杰克。

此时这位大块头正坐在地上，冲锋枪对准门口，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可进不去暗道，在地下室里可谓瓮中捉鳖无处可逃了。

亚当重锤大概两分钟内就能抵达，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周泽拍拍杰克的肩膀。

“怕死吗？”

“瓦伦蒂诺的小伙子……”

杰克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似乎在给自己鼓气，然而说到一半又停了。

他不停摩挲着自己的手臂，好像很冷，怎么都暖不起来，最后还是蹦出两个字。

“不怕。”

周泽拿回自己的动能手枪鵺，坐到杰克的身边。

“你知道什么是死吗？”

“妈的，你怎么开始跟我讲起哲学了。跟我那个公司狗兄弟一模一样。”

“死亡就是失去一切，杰克。”

没有人不害怕死亡，对任何生命而言，死亡的恐惧都凌驾于一切之上。

他也不例外。

“死亡，就是你没法再吃喜欢的食物，喝喜欢的饮料，是永远见不到爱你和你爱的人……它公平而无情地夺走你的一切，而你连悲伤的权力都没有。”

杰克转头看过来。他实在无法理解大难临头了，怎么还有人说这种丧气话，搞得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勇气又消磨了下去。

“你想说什么？”

“我拖住亚当重锤，你趁机赶紧走吧。”

说了一大通怕死的话，结果现在却要送死，这个家伙的脑袋里都在想写什么？

杰克遇到了无法理解的人。他朴素的瓦伦蒂诺帮的精神驱使着他握住手中的枪。

“我不能……”

“我什么都没有，杰克。死亡无法夺走我任何东西，我失忆了。从苏醒到现在，我的生命只有不到十二小时，它一文不值。”

周泽没有重要的回忆，没有无法割舍的人，也没有任何金钱与权力。

“你留下来我也不会活下来。相反，我留下来你有机会逃出去。两害取其轻，杰克。”

噔，噔，噔，沉重的钢铁的步伐从远处传来，一点点越发清晰，越发有力。

就像一架运行的暴力工业机器，随时能把目中所及的事物尽数撕碎。

杰克抓住他的手。

“我去搬救兵，等我回来，兄弟。”

与此同时，房间的门被巨大的力量扯了下来，露出其后由钢铁组成的躯体。

舍弃了肉身与人性的存在俯视房间内的两人，不带有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单纯的蔑视。

就像看待路上的石子。

“达利·克莱德斯在哪？”

亚当重锤的声音是半机械合成半人类的特殊嗓音，带有人类的音调起伏，但没有人类的情感。

周泽站起来，直视亚当重锤的双眼。在这之前，他还对死亡有些恐惧，但此刻真对上了，反而平静了许多。

“你就是亚当重锤。”

似乎惹上了莫琳的习惯，他也开始用陈述句而非疑问句了。

但亚当重锤懒得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世界上有很多人以为自己是小说或电影的主角，以为靠着一腔热血就能击败他。

亦或者自以为慷慨赴死有多么悲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死亡从来不神圣或伟大。

所有的人都会变成一团烂肉，内脏与鲜血涂满肮脏的地面，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他抬起右臂，对准周泽。他现在要做的，仅仅是像过去的几十年一样，把自不量力的家伙打碎。

咚——第一次心跳，时间开始静止。

周泽抓住亚当重锤的手臂，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量将他生生从地面上抬起来，以腰部带动全身甩了出去。

然而在空中，亚当重锤竟突然开始行动，调整身形双脚落在地面上稳稳停了下来。

咚——第二次心跳，时间开始流动。

周泽捂住胸口，此时他的视野变得些许模糊，胸口起起伏伏将大量的空气涌入双肺，却始终无法缓解窒息感。

他可以确信，亚当重锤在时间静止的时候移动了。果然，面对这种级别的敌人，单纯的大幅度缓时已经无效了。

斯安威斯坦，脊椎义体，同样依靠大幅提升神经反应速度来达到近似减缓时间的效果。对方体内的，是最顶级的斯安威斯坦。

亚当重锤似乎没想到会突然被扔出来，有些惊讶。

“斯威斯坦……不，你的力量也被同步放大了。”

在两人刚刚交手的瞬间，杰克抓住机会撤离了。现在地下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剩下的……只有面对死亡了。

周泽感觉到自己紧绷的神经似乎突然断了，理智飞速从脑袋内抽离，窒息感逐渐远去。

他想起了莫琳不久前说过的话。

“疯，或者死。” 第十一章 死亡 周泽的精神像掉进了深深的泥沼，理性的辉光在身上崩碎。

在亚当重锤眼中，他正茫然地向自己看来，眼睛却没有聚焦，似乎在遥望远方。

下一瞬间，周泽便瞬间在原地消失。他和上次一样同步激活斯安威斯坦，此时对方已经在自己面前了。

来不及躲避，亚当重锤抬手护在胸前，紧接着一拳便打在了身上。

嘭！

即便是以他的标准来说，这一圈都颇为有力。那小子一拳都赶上大口径枪械了。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根据上一次攻击来判断，他承受不了这种状态太久。

终究——

亚当重锤在斯安威斯坦状态下，能够清楚看到周泽的行动，右臂顺势甩出便精准拍在他身上。

周泽像是被满载大货车撞上，迅捷的身形竟被瞬间停住倒飞出去，撞穿了两个柜子砸在墙上。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妄想凭借一个义体战胜我，愚蠢。”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枪声。在斯安威斯坦的加持下，他可以直接看到子弹的轨迹，只需要微微偏开身体……

连续的六声枪响再次传来，他能看到六枚低速子弹凌乱地在空中飞行。

按照子弹的方向是不可能打中的，但亚当重锤却竟然再次变换方位躲避起来。

他能认出来，这几发是智能手枪的子弹。果然，六发子弹同时在空气中转变方向，朝他打来。

雕虫小技，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堆量是毫无意义的。智能子弹智能完成一次变轨，现在都只是普通的子弹罢了。

亚当重锤准确计算出了六枚子弹的落点，站在其中的盲区中直接解除了斯安威斯坦。

果然，六发子弹全部打在了地上，根本毫无意——

咚！

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在强大的冲击力中压成扁扁的金属盘，溅出橙黄色的火花。

是最开始的那一发动能弹。

周泽左手拿着智能手枪超式，右手握着动能手枪鵺，再次站在他的面前。

亚当重锤低头看看自己毫发无伤的胸口，再看看周泽。只见对方又连续扣动扳机，子弹打在胸口尽数碎开。

连留下痕迹都做不到。

“你让我有些生气了，小子。”

斯安威斯坦再次开启，身为亚当重锤的他根本不需要考虑身体负载，这才是他真正的力量。

以毫秒计的时间内，他便出现在周泽面前一拳打下去。而周泽敏捷地侧身躲了过去。

他义体心脏的加速效果还是要比亚当重锤强上一些的。随即，他矮身躲过扫击，趁机撞在重锤身上逼退几步。

重锤却并不在意，反而再次突进欺身而来，逼得想要借助手枪骚扰的周泽不得不转为躲避攻击。

这就是重锤想要的。

“我可以这样战斗几个小时，而你还能坚持多久？”

话音刚落，周泽便支撑不住心脏的负载慢了下来。重锤立刻抓住机会挥出一拳。

嘭！

周泽径直飞出，扯断了无数管线再次撞在墙壁上，只是这次严重得多。

背后的水泥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他的嘴里流出铁锈味的鲜血。

他从未如此剧烈地呼吸过，吸气与呼气急速到了成为肌肉的负担，却仍然窒息得用不上力气。

疼痛、眩晕，这就是死亡来临的预兆吗？

就像是回光返照，此时周泽终于取回了些许思考能力，面对的却只有绝望的事实。

即使用尽全力也无法伤到亚当重锤的事实。

他不停扣动智能手枪的扳机，射出的子弹却只能在重锤身上一次次打出绚丽的烟火。

根本毫无意义。

亚当重锤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抓住他的头颅提到空中。

“猫捉老鼠的游戏到此结束了。你很强，但可惜遇到的是我。”

“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猫捉老鼠的游戏结束了，亚当重锤。”

周泽最后一次激活心脏，却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从用手指捏住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一枚芯片，一枚从达利身上拔下来的，网络炸弹的芯片。

亚当重锤开启斯安威斯坦需要短暂的时间，而这足够他将芯片插入脖子上的接口了。

当芯片插入体内的时刻，周泽感觉自己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绝非是简单的义体激活，而是某种极端可怕、极端危险的东西正露出自己的獠牙。

比达利更加扭曲、更加庞大的信息流在他身上凝聚。即使并未释放，亚当重锤都感受到了些许，

他看到红色的电流缠绕周泽的身体。这是在接收到特定网络信号后才会看到的幻象，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但亚当重锤恰好是其中之一。

这个混蛋现在使用的东西是……是……

红色的信息流贯穿亚当重锤的身体，它无法超载任何东西，甚至莫琳和杰克都能完整承受，

但它的攻击性却超乎想象。

任何防火墙都如同脆纸，如入无物的特殊程序席卷方圆数百米的范围，击穿所有服务器，直接瘫痪了局部地区的网络。

亚当重锤和周泽同时失去了意识，摔倒在地上。作为生命最后的反抗，这已经足够震撼，足够绚烂。

享年六小时五十三分钟。

“我回来了！刚才那是什么？你还活着吗？”

莫琳的声音闯进安静的房间，一位少女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此时她浑身上下都如针扎般剧痛，所有的义体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故障。

刚才特殊的网络炸弹并没有让她立刻失去行动能力，但所带来的折磨足够让人疼晕过去。

但莫琳已经顾不上感到疼痛了。她冲到周泽身边，拿出大剂量免疫抑制剂注射进去。

随后两手一只摸静脉，一只摸胸口感受心跳。脉搏和心跳都很微弱，必须尽快抢救。

她看了一眼亚当重锤，并不知道这个怪物何时会再次苏醒。

说实话，莫琳清楚自己回来就是必死的，根本毫无意义。

连那些著名的传奇都无不折戟在重锤面前，何况是小小的义体医生。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没来由地开始祈祷并尝试去相信奇迹会降临在黑漆漆的地下室。

而奇迹，确实发生了。

莫琳背起周泽的身体，向出口狂奔而去。

重锤与周泽的战斗结束了，而医生与死神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 为一辆车永远绿灯 莫琳十分顺利地跑出了地下室。

值得庆幸的是，由于亚当重锤每次出任务都有不分敌我到处乱杀的习惯，很少有公司员工愿意跟着他。

大概也没想到有人能从亚当重锤手底下活着逃出来。

因此莫琳一路上没受到任何阻碍，愣是拖着一个成年男性跑出了公司范围。

在她躲进小巷子里后没几分钟，附近的荒坂员工便发现了亚当重锤的异常。

霎时间荒坂员工乱作一团，纷纷开始联系荒坂总部。天顶上三台浮空车一直在盘旋，却迟迟没有下降。

莫琳在暗处观察了一会，确认没有危险后，带着周泽从小路走。

她需要回到之前停车的位置，不能一直背着他。附近是贫民窟，根本没有像样的诊所和医疗设施。

回去开车赶路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莫琳不停加快自己的速度，甚至称得上是狂奔。

她的腿并不是机械的义体，而是实打实的血肉。肌肉先是疲惫，紧接着发酸，然后慢慢变得疼痛。

那种疼痛是难以忽视的，特殊的酸痛，但最后也演变为彻底的麻木，再也没有知觉。

而在那麻木之中，又诞生出更加强烈的酸痛。

莫琳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能判断自己的心跳已经超过了160次每分钟的危险线。

终于，她看到了前方几缕微弱的灯光，穿过掩掩映映的水泥缝隙落在凹凸不平年久失修的路面。

最后一段距离，只需要再跑几步，就能坐上车，一脚油门开向最近的诊所。

最后几步！

莫琳看着前方的灯光变得越发明亮、透彻，就像是溺水者抓住仅存的稻草。

在道路和贫民窟间还有一道矮墙，她已经顾不上疲惫了，奋力一跃，踩着矮墙跳了过去。

随后便发现腿已经使不上力气了，人脱力地重重摔在地上。

周泽是摔在她身上的，并没有受到冲击，不幸中的万幸。

莫琳翻过身体，打起精神，抬头向自己的车看去。

却什么都没有。

环顾四周，依然没有，一辆车都没有。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人，没有希望。

海伍德区，是全夜之城偷车贼最多的地区。

莫琳一拳打在地上，刺骨的疼痛钻入脑髓，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发出痛苦的呐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明明已经从亚当重锤面前活了下来，命运为何要开如此黑色幽默的玩笑。

最近的诊所在五公里之外，已经没有必要挣扎了。

叮——

她收到了一个来电，陌生的号码，从来没见过的人。是荒坂查到她了吗？还是康陶的人？

是专门来嘲笑她的吗？

莫琳接通了来电，从那一边传来的是熟悉的声音。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那边怎么样了？我带人马上就到，瓦伦蒂诺帮讲的就是义气。”

“杰克？杰克·威尔斯？”

“对，是我，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你开车过来的吗？”

“对，三辆车。我自己的车专门给你们留了宽敞的位置，虽然可能再也用不上了。”

“达利的尸体呢？在哪？”

“后备箱。”

“你们到哪了？”

“不是到哪了，是到了。”

话音刚落，一辆车便带着呼啸的轰鸣从天际线疾驰而来，稳稳停在她的面前。

杰克打开门看到莫琳抱着周泽，机械的义眼似乎都在颤抖。

“天啊……卧槽，太牛逼了，你们从亚当重锤手底下逃出来了。牛逼炸了我去。”

莫琳一脚把杰克踹回驾驶位，自己拉开后座车门，带着周泽坐上去。

“开车到最近的诊所去，立刻马上，用最快的速度。”

“好嘞。”

杰克立刻无视地上的实线，践踏交规调转车头踩下油门，同时通知还在赶来的兄弟。

“不用来了，你们去控制住海伍德义体医院去，我的恩人需要最迅速最优质的治疗。”

随后他调到了另一频道。

“听着兄弟们，我发了一张路线图，帮我清掉路上所有的障碍、车和人。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们什么，回去请你们所有人一顿烤肉。”

紧接着，神父的声音也响起。

“照他说的做。杰克·威尔斯的恩人就是瓦伦蒂诺帮的恩人，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此时此刻，海伍德区最大的黑帮、实际的掌控者瓦伦蒂诺帮扫清了道路上的一切。

今天的海伍德，为一辆车永远绿灯。

…………

海伍德义体医院遇到了自建立以来最大的危机。就在五分钟前，几十号荷枪实弹的黑帮闯了进来，将所有人都控制住了。

但这群人却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既不是抢劫，也不是杀人。

所有人都看着大门，在静静的等待着什么。

义体医院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究竟有什么能让无法无天的黑帮如此安静，如此郑重。

直到一辆车停在门口。

莫琳打开车门，打开后备箱扛起达利的尸体，一枪打碎医院的玻璃门，抓住一个前台把枪顶在对方脑门上问道。

“手术室在哪？”

“那……那边走到底。”

“杰克，跟我走。”

杰克刚刚小心翼翼地把昏迷的周泽抱下车，连忙把周泽以近乎托的形式捧着，弯腰轻步，生怕碰伤了。

倒显得挺虔诚的。

莫琳扛着尸体径直朝手术室走去，无形中仿佛在身边形成特殊的气压，路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远远躲开。

有医生试图拦一下，保护手术室里贵重的医疗设备，刚走两步便被莫琳毫不留情地开枪打穿小腿。

而她经过的时候甚至懒得看一眼。

消毒，戴手套，推开手术室的大门，把达利扔到地上。一切又回到了她熟悉的领域，属于她的节奏。

莫琳找到手术室内的控制电脑，熟练地开机、检查、调试，最后调出自己需要的工具和两张手术床。

此时抬眼看了下刚进来的杰克。

“把他们两个放到手术床上，然后滚出去消毒再回来帮忙。”

“诶，好好。”

杰克此刻并不是单纯的谨慎了，而是心里确实有些发毛。这个女人的声音变得格外冰冷而沉静，就像是打针的针筒一样。

谁看了不发怵。

莫琳走到手术床旁，娴熟地抽出床下的数据线连接到自己的脖子上。

从天花板上落下四个各不相同的机械臂，在她的意念下各自向不同的方向挥动了几下。

同时，需要她手动操作的工具也由电脑自动分拣到了手术室。

“手术开始。”

首先，要切开部分背部组织露出脊椎。

……

“这里不能用机械臂的热切刀。手术刀，杰克。”

“剪刀，给你。”

……

“止血钳。”

“给。”

“调用两单位免疫抑制剂，一单位强心剂。”

……

“拆下的零件用纯净水清洗。”

……

“心跳又停了，外接血液循环。去血库取血。”

……

莫琳虚脱地坐在地上，仰望洁白的天花板。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见过这样干净的天花板了。

四个小时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

她竭尽了自己此生所有的学识与能力，却仍然不知道结果如何。

周泽依然躺在手术床上，不知何时会醒来，亦或者再也醒不来。

她很疲惫，疲惫到无法再思考任何事情。

就这样，沉入梦乡。 第十三章 今日，我们相聚 周泽睁开双眼。

白色的天花板。他第一次在夜之城看到这种颜色的天花板，有一瞬间就像穿越了一样。

他感觉……很好，只是有些虚弱。没有尖锐的疼痛，没有昏昏的晕眩，只是用不上力气。

抬起手，注视着自己的手掌随着自己的意念转动，生命在此刻变得如此真实。

他还活着。不知道为什么，但总之还活着，足够了。

环顾四周，看到的手术器械，才发现自己在手术室，就和第一次见到莫琳一样。

不过这次却找不到她。

周泽坐起身，发现身上接了不少线路，似乎是拿来监视生命体征的。

他手动全部摘除了，从手术床上站起来。没有穿鞋袜的脚直接和地板接触，还带来几分寒意。

但正是这种触觉，让他格外地享受，活着的感觉。

周泽此时连单纯的站立都有些虚，所谓的大病初愈大抵如此，何况他或许更应该被称作“临死复活”。

能喘气就算医学奇迹。

他此时穿着一件纯白的衬衣，看不到手术的刀口。也好，省的触目惊心。

推开手术室的门，正压病房的空气便开始向外流动，形成徐徐微风吹动衣袖。

杰克就坐在门口小睡，听到开门的声音当即惊醒，后脑勺撞在了门框上。

不过他好像不是很疼，至少还有闲心说话。

“恩人，你可算醒了。”

“恩人……”

周泽有些疑惑，随后才意识到或许是指亚当重锤的事。似乎这个大块头意识不到，自己原本是没必要面对亚当重锤的。

可还没等他再开口，杰克便已经抱了上来。

“我，杰克·威尔斯，欠你一条命。”

感觉这个时候再说什么的话，杰克反而会生气也说不定。

他拍了拍杰克的肩膀。

“莫琳呢？”

“天台，我知道你醒来肯定会找她，把所有人都赶跑了。”

…………

周泽推开天台的门，属于天空的微风便抚过他的头发。

长长的夜晚不知何时已经过去，第一缕阳光划过淡黑的夜幕如同七彩的流星。

初生的朝阳在天际线悄悄升起，驱散夜之城久积的雾气，穿过水泥的丛林，落在海伍德的角落。

暖意消融了入肉的寒气。夜之城便在汽车的引擎声中苏醒，迎来新的一天。

莫琳站在天台上，长发在空中如惬意的海浪飘扬，凝望海与天交融的远方。

一切都是如此恰好，像悠扬的画卷。

她似乎是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微微转头看到是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就是使不上力气。”

周泽走到她身边坐下来，一起眺望夜之城的日出。这是他在夜之城的第一次日出，因此也显得格外有意义。

人们并不总是有机会看日出，要么是出门旅游，要么是出了重大变故，或者只是单纯被剥削到了凌晨。

至少在夜之城，大多数人没有资格仰望凌晨的天空。

莫琳似乎下定了某种主意，看向他的脸说道。

“正式自我介绍，我叫莫琳·谢里尔，是个义体医生。你呢？”

说着，伸出了右手。

周泽看着这只手，想起刚开始见面的时候。他想自我介绍还被打断了来着。

明明只过去了一个晚上，却改变了如此之多，真是发生了很多事啊。

他伸出左手，握住莫琳的手。

“我叫周泽，无业游民。”

此刻，他忽然意识到，犯罪、杀戮、贪婪与背信弃义固然是夜之城的底色，但希望、奇迹与梦想同样属于夜之城。

他，想要在这里活下去。

“莫琳，我还能活多久？”

“我修好了你的脊椎，大概还能再活六个月，害怕吗？”

“我原本就是只能活不到一个月的人，现在寿命可是足足翻了六倍。”

莫琳将他拉起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如果能找到其他替换零件，你的生命还能继续延长，甚至……完全恢复。”

周泽看到她严肃的样子，忍不住翘起嘴角。

“而我需要一个义体医生。她要拥有高超的医疗技术，不惧怕公司的勇气，还有金色的头发。”

他看向远处高架桥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如同夜之城的动脉将活力输送出去。

“合作愉快，莫琳。”

“合作愉快，周泽。” 第十四章 新的一天 今天，莫琳的诊所格外敞亮。晨曦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连些许的灰尘都纤毫毕现。

一个激昂而富有热情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早上好，夜之城！昨天的死人乐透最后的结果是满打满算的七十一个。多亏了没完没了的帮派火并，光海伍德就……”

周泽抬手关掉收音机，伸了个懒腰。他从手术室搬了个椅子到休息室，顺着窗户看外面的繁忙的车流。

夜之城的一天就从这里开始。

休息室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一杯咖啡，两个包子和一袋压缩饼干。

莫琳放的，不过她人在哪里就不知道了。这位义体医生最近一直在忙些什么，但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他将自己的数据线连到电脑上，拿起包子咬了一口便开始浏览起最近的新闻。

随后忍不住皱起眉头。

一大口没咬到馅。廉价合成食品都这么抠门，街角的无证早餐店真是有够夜之城的。

至于新闻，倒格外平静，平静到异常，十分简单的什么都没报道。这也是周泽一直在关注新闻的原因。

从对战亚当重锤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一星期了。无论是网络炸弹，还是亚当重锤，网络上都半个字没提。

海伍德的黑帮火并也被简单定性为了商业纠纷。

只有死人乐透里依然居高不下的死亡数字，还在提醒他这份平静的虚假。

达利前后一共使用了三次网络炸弹。光是第一次就把海伍德区搅得鸡犬不宁，各大帮派都怀疑别人要动手，打得不可开交。

现在纯粹是打出火气停不下来了。

此时莫琳也从外面走回诊所，长伸个懒腰搬个椅子打开休息室的门坐到他旁边。

“我回来了，找到什么了吗？”

“没，连荒坂都没动静。对了，你去干什么了？”

“看看我的黑客朋友，她被达利的网络炸弹炸懵脑子了。”

莫琳原本还对这个黑客朋友一星期前玩消失有点怨言，在发现这货被达利第一次网络炸弹炸晕过去超二十小时后，也就释然了。

“正好再让她看看你的脊椎。”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枚芯片，插入电脑中。前两天，她研究达利的义体脊椎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周泽和达利的义体脊椎都有堪称庞大的数据存储空间，而达利的脊椎中存储的是网络炸弹的代码。

他插入脖子上的芯片本质是一个解码器，能够激活脊椎中储存的网络炸弹。

但周泽的脊椎中所储存程序的大小足足是网络炸弹的十三倍，绝对不是相同的东西。

那……周泽在面对亚当重锤时，使用的是什么？

电脑屏幕闪了几下，随即一个黑色的卡通少女头像出现在屏幕上，发出粗粝的合成音。

“你就是周泽，叫我Q就行。听好了，我懒得听你们的故事，尤其当这玩意可能要了我小命的时候。说说你当时什么感觉。”

这倒是把周泽难住了。他很难用某种词汇或感官去形容那种感受，或者说它无法被简单的概括。

更像是一段思绪、一种思考。

“就像是有什么在体内苏醒了。它的攻击性很强，而且试图冲出我的身体，但却做不到。”

他只能用这种描述去简单粗暴地概括当时的感受。

Q沉默了一段时间，似乎她也没见过这种情况，亦或只是没听懂他的描述。

无论如何，她决定亲自看看什么情况。

“对我开放你的防火墙，我进入你的脊椎看看。”

周泽从电脑中收到了接入申请。似乎是学习康陶的手段，这位Q准备拿这台电脑当简易的中转站。

免得再出岔子。

他同意了接入申请，向Q完全开放义体的系统。在这一瞬间，他再次感觉到了，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嗞，眨眼间电脑发出怪异的声响黑了屏，Q也没了动静。

周泽可以肯定，自己什么都没干，至少没主动做任何事情。而是他体内的玩意，对Q采取了行动。

不过他还有件事比较在意。

“这台电脑……没坏吧？”

话音刚落，电脑的缝隙中冒出了缕缕灰烟，逸散到空气中带来电子元件烧焦的臭味。

莫琳一拍额头，倒吸一口凉气。

“维修费算你头上。”

这个男人才来一个星期，各项医疗成本加起来就相当于她一个月白干，如今还坏个电脑雪上加霜。

一共就赚那点钱全给他花了，包养个男宠都没这么贵。

正当她在心里暗暗算账的时候，突然收到了来自Q的电话，刚刚开外放接通，另一边就传来一声咆哮。

“你让我检查的是什么东西？！一百五十毫秒，它击穿了我三道防火墙，熔断两台电脑！自动断开再延迟点命都要没了。”

那饱含劫后余生的情绪的控诉，让一贯强势的莫琳都忍不住心虚起来。

“没那么夸张吧……”

“很夸张，比我讲的还夸张。别怪我没提醒你，那玩意他自己也掌控不了，早晚会杀了他。”

能够击穿三道防火墙的黑客，有很多。能够熔断她两台电脑的黑客，也有很多。但一百五十毫秒……仅限于听说过。

简直黑客之神巴特莫斯再世。

Q知道这已经超出了她所能触碰的范围，敏锐的嗅觉告诉她这件事只能交给另一个人才能探究一二。

“莫琳，看在交情的分上，我跟你讲一个名字——琦薇，她知道谁能帮忙。”

琦薇……

莫琳记得这个名字，是个孤僻的黑客，雇佣兵组织边缘行者的一员。

虽然在她的印象中，琦薇并不是什么技术高超的黑客，但出于对Q的信任仍然应了下来。

最后，Q在挂断电话前特别嘱咐了一句。

“两台电脑一共一千五百欧，记得转我。”

莫琳的眼角一跳。

“这么多钱你怎么不去抢！都够买一辆二手车了！”

嘟——电话挂断了。

她燃尽地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

“周泽，你可得活久点，不然我可亏炸了。”

而周泽，他现在欠莫琳的医疗费已经五位数了，够买六七辆二手豪车，属于虱子多了不愁。

他此时正在思考脊椎里存储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康陶是个著名的人工智能领域世界巨企，仅仅花费几年的功夫就将荒坂从智能武器第一的宝座踹了下来。

这样的公司，会在实验级超级义体中载入什么样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