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旧史》 第1章 春至不知来 分明七月将尽,入目却仍只有皑皑,一身靛蓝粗布的少女撑着软腮无趣地收回视线——白日里雪景晃眼,看多了要瞎的。

“喂,这都五天了,他还不投降?”白绸锦衣的少年盘膝坐下,蹭到她旁边,嗓音清亮,微有骄矜。

莘七娘垂眼觑他,解释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沉沉坠回腹中,懒得多言:“嗯。”

“不过他也算挺厉害了,”少年倒是兴致勃勃,半点没瞧出莘七娘的不耐烦,“自祖师爷创派以来,还从没有人能撑这么久呢。”

场中倒确如他所说,剑风凌厉,破空声干净,将正中之人围得密不透风。如此攻势之下,那人看似半点还手的余地也没有,更不必说此战已持续了五天五夜,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该倒了。

莘七娘翻了个白眼,生着厚茧的手指下意识抵向腕间。

‘要不干脆杀了吧,烦死了。’

“我们天山派一千五百年以来天下闻名,云朴子师傅不只是铸剑高手,武艺更是绝顶,依凭剑阵无人能敌,你师傅败在我师傅手下也不算辱没了他。”少年还在滔滔不绝,话到最后耳根微红,“我道号灵鹫,小友怎么称呼啊?”

‘不行,大帅会怪罪的。’

少年的话半个字没进莘七娘的耳朵,少女叹了口气,挪开贴上袖箭的手指,目光转回战场,双眼突然一亮,猛地站起身来。

“咳咳,”劲气扬得少年满脸雪粒,灵鹫斤了斤鼻子,不解抬头,傻愣愣看向她,“你这是怎么了?”

莘七娘只盯着场中,掸去衣角浮雪,漫不经心道:“结束了。”

果然随着她话音落下,那剑冢之心,坚石铺就的平台上龟裂沟壑相连,金光纵横,形成一幅诡异的图样,场上无数衣袂翩然的道人虚影轰然四散,本体现出真容。

云朴子拄剑跪地,数日前仙风道骨的形象荡然无存,身披十数剑伤,骤然吐出一口血来。

“掌门!”弟子呼声此起彼伏,隐隐有利刃出鞘之声。

“师傅!”连灵鹫一时也慌了神,脸色煞白地爬起来,就要扑至云朴子身边,却被少女一把扯住后领。

“你放开我!”少年红了眼回头扯她,却怎么也掰不开那只比他还小一圈的手。

“你傻了吗?”莘七娘翻个白眼。剑风未止,这蠢货现在入阵,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道强抬手止住门人胡闹,这才看向依旧安然立于场中的身影:“您功力已臻化境,贫道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一身风霜袍甲未染半分剑气,斗笠围领亦未见丝毫破损,此人依旧施施然孑立于阵眼,脊梁挺直,右臂屈肘虚拢于身前,刻板规矩到毫纤。

整整五天五夜死斗,装束严密的人不曾露出半点属于凡夫的血肉皮囊。云朴子不禁怀疑,那面具之下到底是神,还是鬼?

“贫道只有一问,还请不良帅解答。”云朴子在终于摆脱莘七娘的灵鹫搀扶下站起身来,“以您的功力本可以强行破阵,又为何要耗费甚久以阵破阵。”

“请掌门开炉铸剑。”对方没有直接回答。

那嗓音晦涩喑哑,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你不配知道。

云朴子惨然一笑,仅有的那点不甘也被彻底击碎,叹息着抱拳施礼:“请大帅暂留几日,贫道这便重铸龙泉。”

一旁乖觉的少女早将背后的布包解下,将龙泉剑与玄铁奉至云朴子面前,笑靥如花,难掩得意:“有劳掌门。”

“分所应当。”老道强撑着笑了笑,命还面有不甘的小徒弟接过,目光又转向分毫未动的不良帅,“天山好景,凡我铸剑阁内大帅尽可自便,只恕贫道伤重,暂不能奉陪了。”

戎装之人闻言略点了点头,便径自向山下而去,声音远远传来:“三日后再来取剑。”

莘七娘没半点迟疑,抱拳见礼,转身残影连闪,迅速跟上袁天罡的脚步。

只那镇定规矩的模样仅限人前,才出铸剑阁,不过十一岁的孩子便现了本相,忍不住絮叨开来:“大帅,咱们什么时候回长安啊?”

足点怪石,俏影纵出数丈,莘七娘落后袁天罡半步,抱怨道:“云疑上苑叶,雪似御沟花。这天山的景色看多了,实在无趣得紧。”

袁天罡瞥一眼亦步亦趋跟上的少女:“都记下了?”

“记下了。”莘七娘咧嘴一笑,“大帅短短五天就能创出如此精妙的阵法,现在莫说是您,就连我也能轻松破了他的天山剑阵。”

袁天罡自然踏雪无痕,但顾着少女功力不济,脚步尚不算快:“此番埋藏秘宝既已功成,铸剑毕便可还京。”

“好耶!”莘七娘一蹦三尺,“回去我可要好好跟他们讲讲这一路见闻,羡慕死他们。”

“信可送到?”袁天罡话锋一转。

“送了,尚无回信。”提起正经事,莘七娘迅速收敛神情,“十日前出回鹘时便已将信鸽送出,只天山在三国交界,京中信鸽也不算多,不知何时能得回信。”

“地点?”袁天罡再问。

“西州,就在山脚下。”莘七娘对答如流。

至此,袁天罡才正眼看向她:“嗯,不错。”

少女兴奋得双眼发亮,本就被冻出血色的脸颊更显红润,忙正色抱拳:“谢大帅!”

天山山巅积雪终年不化,山脚下却入初秋。一路行来,短短半个时辰如时光逆行,踏上官道已有恍若隔世之感。

现下时节,当午虽炎热,清晨倒算凉爽,因而驿站之外早有不少人候着了。袁天罡厌烦人多,自寻一处断壁止步。莘七娘初出茅庐,正是好卖弄才干的年纪,便主动挤进人群。

莫说边疆原就战乱不休,连如今长安京兆、天子脚下也早已世道日衰。驿站平日里被京中官员及藩镇观察使轮番压榨,自有办法盘剥百姓,官家之物私用无疑是来钱最快的路子。

譬如,待中使乘驿传递公文时夹带几封家书,或是向民间出售信鸽,代为接收传递信件等。

当然,要收取不菲的费用。

袁天罡若拿出门下省的符券这些驿吏自然不敢怠慢,奈何此行绝密,不可泄露行踪,往来书信都是打着家书的幌子,面对这些驿吏便不得不低头了。

讨价还价半晌仍旧花了一贯买回蜡丸,虽是短陌钱,走出驿站莘七娘脸上还是臭得不行。

袁天罡候在一旁残垣之下并未露面,见莘七娘身影方才转过视线:“只此一封?”

“是。”少女忙收敛神情,上前来将蜡丸奉予袁天罡,“属下已查验过,爪底有新刺的图徽,是不良人的信鸽没错。”

信鸽只识得归途却记不得来路,因此京中养的信鸽都是装笼从各地运回去的,待需要送信时再将其放归。

路途遥远,信鸽或被射杀或被捕食,情况紧急时,为保送达也可多派出几只信鸽。因此,若信件均成功送达,应有数封不等才是。

只是安西都护府此时已不在大唐境内,不良人手中也没有多少原属于西州旧址的信鸽可用,信件仅此一封倒也不算蹊跷。

袁天罡捏碎蜡丸,展开其中帛书,才扫了一眼,便凝神不语。

莘七娘立感冷风清凌凌劈过,不由打了个寒战。

杀气……

分明未开口、未运炁、无行动,但莘七娘认为自己感觉得没错……大帅生气了。

信上写的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袁天罡屈指轻弹,那帛书便沉甸甸坠回莘七娘掌心:“看出什么来了?”

手腕被内劲震得发麻也没敢偏移半寸,莘七娘稳稳接过帛书,迅速看上两遍,又抬至鼻下一嗅,终于变了脸色:“新墨,这封信是假的。”

“嗯。”语气平平……不满意。

“尚需辨明信中所写真假。”莘七娘判断着,再将帛书看上一遍,轻声念着,“秋,七月,蝗自东而西,蔽日,所过赤地。京兆尹杨知至奏‘蝗入京畿,不食稼,皆抱荆棘而死。’”

“如此堂而皇之愚弄陛下……信中所写若属实,必人尽皆知,旁证众多;若为假,大帅回京即知,纵能瞒得过一时,也必逃不过不良人耳目。伪造信件的人为诬陷杨知至反招杀身之祸,不智。信虽假,但信中所写多半为真,但还不足以确定原信所写是不是这件事……”

莘七娘依旧垂首盯着信件,舔了舔唇,见大帅未斥责,便继续说下去:“杨知至早与田令孜狼狈为奸,田宦要是畏大帅雷霆,只需截回信件即可。山遥路远,收不到信也是常事,天衣无缝。虽不排除田令孜自导自演,但想来他也没胆子拿这种事前来试探。主使者多半不是他。”

“信既送到,必是主使希望大帅看到这封对田令孜不利的信。原信若是对主使不利,自然也可截留。若与假信冲突,也极易拆穿。除非……”莘七娘抬头对上面具那两个黑漆漆的孔洞,小心翼翼道,“这内容与真信无差,只是主使生怕大帅看不到这封信,才八百里加急,命人飞驿连信鸽一起送至西州。却不想天孤星的蜡丸施有秘法,无法复原,只得重抄一份——此人希望大帅立即回京。”

“若非不良人尽数战死,对方布下天罗地网,待大帅入彀,将我等斩草除根;就是想借大帅之手……除掉政敌。”

“……”

半晌死寂,莘七娘额角已渗出冷汗,却不敢移动一分,更不敢挪开视线。

直到,那帛书突然无风自动,从莘七娘手中飘下,尚未坠地,已被无形之力撕成片片碎屑。

袁天罡目光转向东南,视线似能穿透深碧霄汉,穿透四千里风沙雨雪,直至刺入那夯实砖土城墙内北司南衙文武两班脑满肠肥。

“田令孜、杨复恭。”他终于开口,一如既往不疾不徐,负着沉沉杀意,“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看来是猜对了。莘七娘悄悄吁了口气,抹去额角冷汗,声线略放松几分:“大帅可要回京?”

“回信,”袁天罡只下令道,“京中事务移交天闲星,命天藏星速至瓜州见我。”

“是。”莘七娘抱拳领命。

少女迈进驿站前最后看一眼断壁下独身而立之人,天浓云淡的瑰丽画卷之中唯他与那城墙残骸如一抹褪了色的枯笔,突兀得仿佛贯穿绢帛的利箭。

不良帅不在京畿,魑魅魍魉便都现了原形。两枢密使、两神策军中尉称得上宦官四贵,杨复恭自神策军左军中尉之职被当今天子近侍田令孜抢走后便一直怀恨在心,如今竟敢把主意打到大帅头上来,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不过也好,姓田的卖官猖獗,三品以上官员任命都敢自行决定,早看他不爽了。

杨知至上疏对灾荒掩耳盗铃,京城近郊的百姓便得不到赈济,两税亦无法免除,还不知有多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要变天了……

莘七娘视线转向那浓艳的赏心悦目的晴空,然后收回视线,匆匆进入驿站东厅。 第2章 四海无闲田 三日转瞬而过,天山派铸剑已毕,将龙泉封于箱内,倒是看不出什么区别。

只莘七娘急得跟火烧眉毛似的,恨不得第二天就能飞回长安,手起刀落,斩了那两个瘪三。奈何自家头领老神在在,她一个小喽啰急也没用。

袁天罡确实不急,自长安出发至瓜州三千余里,便是三百里加急也要走上十几天。西州至瓜州也有近千里,带着个孩子能日行七十里便算快的。

况且他收到信已是迟了许久,事已至此倒也不必赶这一日半日的时间。

出回鹘、过仲云、入吐蕃,满目战乱比之中原更甚。虽也有不长眼的想打这一老一少的主意,但稍有点常识的见到袁天罡那身绢甲便该知难而退了。莫说吐蕃,便是东边的大唐,甲胄这种东西也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纵然他外面那身粗布袍子看着旧了些,但要是敢上前招惹,必要吃大亏。

此前游历,遇到劫匪基本都是莘七娘出手,权当磨砺。现下赶路要紧,自然是袁天罡扫荡过去。

即使如此仍旧花了半个月才到瓜州。

莘七娘拨开碎石,露出墙面上炭块画的简易图样,回头道:“大帅,看来是天藏星先到了。”

“嗯。”袁天罡看一眼那面具炭画旁边的密文,转身向东,“走吧。”

“是。”莘七娘草草擦了图画,小跑上前接过袁天罡手中的缰绳,牵马跟在身后。

瓜州驿和瓜州客舍相距不远,官商往来,人多眼杂,租僦居便成了不二之选。因而七拐八拐绕过集市,二人才在城东偏僻处再次看见不良人的标识。

袁天罡并不意外刚入巷口那院门便已打开,他本人自然不会被对方察觉行踪,但若连莘七娘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对方也枉居天藏星之位了。

清风拂面,未吹起二人半片衣角,棕黄劲装的青年身影突兀出现于面前五尺之内,单膝跪下见礼:“不良人李神福,参见大帅。”

袁天罡垂眼:“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阿谀奉承了?”

将乱翘长发草草扎于脑后的青年抬头咧嘴笑了笑,这才站起身来,眉眼干净,双瞳晶亮:“早晚要学的,宜早不宜迟呗。”

话里有话。袁天罡神情均藏于面具之后,暂未戳穿。

“嘁,狗腿。”莘七娘倒是没听出来弦外之音,扮了个鬼脸,将缰绳丢进李神福手中,“你这么懂事,怎么也不来讨好讨好本姑娘?”

“就你个刚入不良人不到一年的天机星,要功夫没功夫,要资历没资历,我凭什么讨好你?”李神福嘴上欠着,手下倒是乖乖牵着马与莘七娘并肩。

“行了。”袁天罡开口,二人同时噤声。

“咳,此处属下已打探清楚,绝对安全。”李神福收了插科打诨的模样,正色道,“至于京中情况,属下需详细禀报。”

进院落锁,李神福领着莘七娘去拴马。袁天罡入座中堂时茶已泡好,一旁的盘里还摆着三枚玉露团。

莘七娘迈进门来,一眼便锁在那精致点心上,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京城的玉露团,她少说也有大半年没吃到了,隔着几丈远都仿佛能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香甜。

“你带来的?”袁天罡看向随莘七娘身后而入的李神福。

“宣阳坊的玉露团,口感比平康坊的润些,也酥些,大帅尝尝?”青年明朗的笑容未变。

袁天罡没动筷,只对着莘七娘点了点。少女欢呼一声,撒了欢地扑上来,抓起一个便塞进口中,满案酥渣。

“菓子酥润,需舍得下脂膏。”袁天罡看向坐于下首的人,语气平平,“你有话要说。”

“大帅明鉴。”李神福随手递给快把自己噎死的莘七娘一盏茶,目光却依旧锁在自家首领身上,“陛下年纪尚小,朝堂上下欺瞒,掩耳盗铃。大帅离京这些日子以来,宦官扬眉吐气,便连我等有时也不得不避其锋芒,阿谀奉承之事便是不想学也不得不学了。”

“田令孜他敢!”小姑娘被糕饼憋得满脸通红,硬从口中囫囵挤出几个字来,被袁天罡扫上一眼,扁了扁嘴,不敢说话了。

“如今旱蝗接踵,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李神福也没应她,继续说下去,“若想吃上这一口糕饼,用民脂民膏替猪油许还能省些银子。”

袁天罡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你可知,不良人那封报杨知至奏表的信,被人换过了。”

“大帅恕罪。”李神福这一声告罪着实敷衍,只脸色数变,抬头肯定道,“是杨复恭。”

袁天罡清楚信鸽一事难防,原也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信鸽送出后千里之遥,想截留自有不下百种手段,往日不过是凭借积威使人不敢轻犯罢了。

“……”见大帅并未回应,李神福复沉吟半晌,犹疑道,“您似乎并不急于回京?”

“说说其他情况吧。”袁天罡没有就这一话题继续下去。

“是,”李神福应声,也端起茶盏抿一口,道,“近年南诏频犯雅州,年初高骈凭此前破南诏之功得调西川节度使,领天平、昭义、义成三镇亲兵上任。”

莘七娘嘴快:“西川常年遭劫掠,哪里养得起这许多人?”

“因此高骈一到任便停了突将营的军饷。”李神福随口道。

“是那个几年前破格募兵,成都将被南诏攻陷时,血战力挽狂澜的突将营?”莘七娘目瞪口呆,语调不自觉提高,“高骈疯了吧?”

“这还不算呢?”便是李神福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讥讽,“四月,突将营闯进节度使官邸对峙,咱们英明神武的高节帅可是跳进粪坑里才逃过一劫。”

“噗嗤。”莘七娘没能忍住笑声。

“天平亲卫不敌突将营勇猛,便杀良冒功。”李神福则平平静静浇下一瓢冷水,“六月,突将营连其全家老小均被高骈砍头,尸体顺岷江而下。”

笑容僵在脸上,莘七娘新荔般的小脸扭曲成滑稽的形状,剩下的那个玉露团再吃不下了。

“南诏如何?”袁天罡只冷淡发问。

“西南安宁。”李神福清楚大帅的意思。

如此,数千条包括婴孩在内的人命便被轻轻揭过。

“高骈调任,三镇空虚,可有动乱?”袁天罡再问。

“大帅所料无差。”李神福叹了口气,“三月,感化军兵变;四月,狼山镇造反,聚众一万,连克苏、常;五月,义成滑州造反;六月,天平冤句造反,卢龙镇兵变。”

“卢龙镇?”莘七娘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河朔三镇卢龙、魏博、成德自安史之乱起便是大唐心腹之患。卢龙镇守幽州,地势险要,辖区亦是三镇之最。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卢龙也反了……

“李茂勋杀了纳降军使陈贡言,打着陈贡言的旗号,攻幽州,败张公素,自称卢龙留后。”李神福一笔带过,“我出长安之前,任命李茂勋为卢龙节度使的诏书已经拟好了,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李神福顿了顿,再次看向上位不动如山的首领,终于问道:“各地灾荒不绝,饿殍遍野,大帅还要为了那什么秘宝,不肯回京吗?”

袁天罡语气略沉:“若本帅不回,你待如何?”

“属下不敢苟同。”

这句话出口,本还算平缓的气氛霎时降至冰点。袁天罡分毫未动,莘七娘已经屏住呼吸,只李神福还敢执拗看向那孤坐高位的身影。

袁天罡缓缓抬手执起茶盏,注视其上氤氲茶香,半晌,平静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所有人的意思?”

“此属下一人之怨,请大帅责罚。”李神福自觉起身跪下,泰然自若。

“呵,”袁天罡却嗤笑一声,将茶盏放下,“刘操、梅岩虚、高仁厚、王景崇、安仁义、潘炕、张居言、段成天,可有错漏?”

那嘶哑的喉咙每翻出一个名字,李神福背在身后的手便收紧一分,只面上还不动声色——他这时候若是露了破绽,才是真害了他们。

话到最后,袁天罡突然抬头转向莘七娘:“也包括你吗?”

“大帅!”呼喊脱口而出,事发突然,李神福竟来不及掩饰下意识浮现的慌张。

“请大帅责罚!”小姑娘反应更快,袁天罡开口的瞬间已咬牙跪倒。

她根本不知道天藏星打着犯上胁从的主意,但李神福话既出口,覆水难收。她现下袖手旁观当然能自保,可大帅念出名字的几位怕是都难逃一劫。她自知人微言轻,要求情,也只得赌上这条命,与他们共进退了。

李神福玲珑剔透,自然立刻反应过来莘七娘的意思,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失策!李神福心思电转,他此前一力承担已是欺瞒在先,此时再说与七娘无关,纵是实言,大帅也必不会信了。

不行!绝不能把七娘牵扯进来。

“好。很好!”上位者话锋陡然一转,凝练真气横扫,字字冷如塞北数九刀风,“藩镇兵变换帅靡然成风,不想如今我不良人中也生此悍将,当真是藏龙卧虎。李神福、莘七娘,真以为本帅不会杀了你们?”

内力排山倒海,李神福首当其冲,内息紊乱,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仍撑着纹丝不动,挡住扑向身后少女的罡风:“天闲星等人绝无此意,更与天机星无关,是属下一时义愤。天下大乱,正是用人之际,天闲星众具是大帅臂膀,纵属下再糊涂,也不敢拖累他们下水,致不良人分崩离析。还望大帅明察。”

“既如此心怀天下,”袁天罡闻言冷笑,振袍起身,缓步立于李神福身前,“你若是坐在本帅的位子上,该当如何?”

“属下不敢。”李神福勉强道。

“不敢?有何不敢?”袁天罡讥笑,“临死之前,话未说尽,便不觉不甘吗?”

“……”李神福深吸一口气,涩声应道,“谢大帅。”

青年微闭了闭眼,再抬头时已神色如常:“属下愚见,自咸通九年感化镇庞勋造反,七年来我唐境内烽烟四起。陛下昏昧,宦官专权,藩镇割据,门阀林立,率土之滨哀鸿遍野。大唐早已腐朽不堪,非杀一人、斩一将、除一臣可挽。若要起死回生,非下猛药不可。”

“当壮士断腕,以雷霆手段,剜去腐肉,或有一线生机,不破不立。”李神福声线微颤,双眼却更亮,灿若星辰,“属下从未见过贞观开元景象,今生亦无缘得见,但属下相信子孙后世必能重现万邦来朝之盛世。”

“你的话说完了?”袁天罡语气依旧死水一潭。

“属下无憾。”自知命数将尽,李神福只伏拜下去,同样镇静。

袁天罡却再度开口:“你既知不破不立,又何必进言,劝本帅回京?”

“大帅?”峰回路转,便是李神福智计也一时晃神,下意识直起身来,讶异看向那高不可攀的背影。

“救世之法既不在长安,本帅还朝又有何用?”袁天罡抬步走回主位,垂眼看向座下依旧满脸呆滞的下属,不满道,“天藏星听令。”

“属下在。”李神福下意识抱拳。

“命你即刻回长安,遣不良人三十六校尉离京,遍行疆界。”袁天罡自怀中摸出一张通透妖异的翡翠令牌,甩进李神福手中,“不良人久居长安,眼睛被蒙住够久了。本帅要知道,如今天下究竟是怎一番模样。”

“属下遵命。”李神福连声线激昂颤抖,一时竟不能自已,“只调兵遣往何处,还请大帅示下。”

“呵,”袁天罡声音里竟多了点笑意,“你不是多谋善断吗?”

李神福又是一愣。

“此事便交予你全权负责,”袁天罡平淡道,“若有疏漏……”

“属下提头来见!”李神福眉飞色舞接着首领的话说下去。

“嗯。”袁天罡心不在焉应一声,“下去吧。”

“是。”李神福喘了两口气,平复沸腾的热血,才起身便看见背后一声不敢吭的莘七娘,不禁莞尔,又回头道,“大帅……”

“做好你的事。”深不可测的上位者冷冰冰道。

青年无奈耸了耸肩,投给同僚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忙不迭溜出去了。

再没人挡着,莘七娘只得硬着头皮唤一声:“属下知错,请大帅责罚。”只是说得虚软无力,没半分方才的铿锵。

“错在何处?”那声音沉沉压在头顶,听不出喜怒。

“大帅早有决断,七娘不该多管闲事。”小姑娘没敢抬头,闷声回答道。

没听见回应,莘七娘咬了咬牙,搜肠刮肚:“不该包庇天藏星,不该揣测大帅之意,不该为有罪之人求情,不该扯谎,不该贪吃……”

“够了。”听着孩子越说越没谱,袁天罡不耐烦打断,“马棚廊下,站一夜桩。”

“得令。”莘七娘大大松了口气,一溜烟跑了。

几呼吸间,人走茶凉,四下具静。

半晌,袁天罡才缓缓摘了面具,露出那张狰狞可怖的骷髅,执著拈起一角玉露团送进齿间。

骨质咬合摩擦发出异响,碾碎脂膏,将一团囫囵吞下同样千疮百孔的喉管。

“酥且润,味同嚼蜡。”艰涩的声音在空荡中堂幽幽四散,“民脂民膏,不过如此。” 第3章 堪与百花为总首 李神福到底是年轻气盛,得了令牌便一刻也等不及,后半夜实在辗转反侧,干脆一溜烟跑至正寝来向袁天罡辞行。

但行至门外,李神福又没那个胆子去敲门,只在廊下打转。

屋内之人终是被脚步声吵得烦不胜烦:“何事?”

青年尴尬地挠了挠脸,便在门口跪下,顾左右而言他:“属下只是想起白日向大帅告罪时落下了墨君和,不敢欺瞒,便连夜前来请罪。大帅若要责罚,万莫要放过了他。”

“你这是给他们讨赏来了?”袁天罡语气危险。

“嘿嘿,属下不敢。”猜出自家头领未真动怒,李神福傻乐两声应着。没几层厚脸皮他也混不到天藏星的位置。

“天威星之职,可还空着?”本戾气深重的声音果然平静下来。

“谢大帅。”李神福应一声,还不肯起身,犹豫半晌,下定决心竹筒倒豆子道,“还有一事请大帅定夺,长安人心未定,属下怕耽搁大帅筹谋,欲星夜兼程……”

“准了。”房门一震,“滚。”

“遵命。”李神福半刻未敢犹豫,忙撒丫子跑了。青年步履轻快,去马厩牵马时还有闲心给受罚的莘七娘哼两声催眠曲。

毫不意外招至小丫头怨怼的白眼。

“哦对了,”李神福才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回头坏笑道,“你听见刚才大帅刚才准许墨君和升天威星了吗?”

“啥?”莘七娘瞪圆了眼睛,语调不自觉扬起,“那个昆仑儿?他才八岁,他凭什么?”

“是啊,真年轻啊。”李神福故意摇头晃脑道,“说不准能刷新最早入不良人的记录呢。诶,七娘你今年多大来的?十一?我记得你是去年得任天机星的吧?可惜了,还是比小墨大两岁。”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莘七娘恶狠狠呛一句,牙齿磨得咯吱作响,奈何还受着罚,不敢乱挪半步,恨不得用眼刀在李神福脸上剜出两个洞来。

“得嘞,那姑娘您好好在这儿欣赏月色吧,我就先走喽。”青年笑容愈发明媚,雀跃且轻快的音调随着马蹄声迅速远离。

“哼,大半夜还敢出城,祝你被守城的戳两个血窟窿。”莘七娘忿忿小声嘀咕。

袁天罡并未打算久留,第二日清早便收整启程。

这可苦了莘七娘,站了一夜的桩,腿酸得快要散架了也不敢吭声。

好在如今不急于回京,赶路不算快。饶是如此,也足足三天下盘才恢复正常知觉。

益处自然不是没有,内功更精进一层,以三车力冲破卡了半年多的夹脊关,勉强迈入高手行列。

一路绕祁连山,过凉州,渡黄河,耗时两个月方重回大唐境内。至此二人行程便慢了下来,改马为车,日行不过二三十里,过两京稍歇,并未惊动城内,入沂州时已是七月流火。

因此,袁天罡也得知了那两位如日中天的“草军”头领名号,“天补平均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王仙芝,以及——

“金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莘七娘无力地深深叹了口气,“这口号还敢更烂一点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袁天罡不由得念道,“此子当年,文采尚不至此。”

“大帅听说过这个黄巢?”莘七娘好奇道。

“仕不第。”袁天罡并未多作解释。

多半又是为了给哪个世家少爷让路吧?莘七娘撇了撇嘴,转开话题:“宋威将军请缨讨贼,此时已得了调黄河以南诸道职权,大帅认为,谁能赢?”

“你说呢?”袁天罡碎了书信,垂眼看向收起水袋的孩子。

一路上这样的考校不知凡几,莘七娘也习惯了,便抹了把嘴角水痕,对答如流:“草军以饥民流寇为主,兵不精粮不足,军纪更是无从谈起,纵一路劫掠,也只是乌合之众。宋威累有战功,非无能之辈,纵手下骄兵悍将难以节制,也不至战败。”

“但……”小丫头故作老成地点了点额角,“此人骁勇无余,谨慎更是不足,胜几场容易,就别指望他能剿匪了。”

袁天罡公布答案:“前日沂州大胜,宋威谎报贼首已死,遣散诸军,名声扫地。”

“嘿,这年头,让这群兵大爷回家容易,再想叫出来可没门。”莘七娘幸灾乐祸道,“不哗变已经算给他宋威面子了,还想再领兵?”

话音未落,莘七娘只听得破空声响,眉心便是一痛。

“哎呦!”少女惨兮兮哀嚎,下意识捂着脑门,小脸皱成一团。

“别忘了你的身份。”袁天罡的声音这才冷飕飕刮过来。

莘七娘忙憋住下一声哀叫,灰溜溜吐了吐舌头。

也怪不得她不是?一路行来,别说这些饥民百姓了,她都想操刀上去砍了那群敲骨榨髓之徒的脑袋。

袁天罡自然能看出莘七娘不服气:“你想帮他们?”

莘七娘双眼一亮,顾不得红彤彤的额头,忙凑上前两分:“大帅肯出手?”

“本帅无此意,”袁天罡断然回绝,却话锋一转,“但你若想去,便去。”

近两年鞍前马后,莘七娘也算能揣摩出三分大帅话外之音。这多半还是一场考校,并且是继行程杂事、洞察议政之后,第一次许她独自筹谋决断。

少女兴奋得双颊通红,半跪下来,摩拳擦掌道:“但凭大帅吩咐。”

袁天罡果约法三章:“其一,不得泄露不良人身份;其二,不得以力破巧;其三,只可授以一计。不论成败,三日内前来复命。”

“是。”莘七娘咧嘴一笑,露出一角亮白尖利的小虎牙,身形连闪,转瞬自窗口消失不见。

袁天罡则瞥一眼裂开三条细缝的地板:“心浮气躁,短练。”

已飞纵出去数丈之远的天机星在耳边呼呼风声之下自然听不到这声训诫,莘七娘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完成任务。

沂州大败,虽想必未伤及草军筋骨,但盘桓此地也无甚好处。

北有黄河,南有淮水,东为茫茫大海,草军穷困,造船渡河太难,只有西进一途。

兖州、徐州、汴州、许州,皆为坚城,北方河朔三镇具是重兵。层层包围,若攻城必被堵截,便是死路一条。

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逼迫朝廷把兵力抽调集中于一点,天罗地网不攻自破。若能抓准时机逃出重围,则可再图后进。

现下的难点是,西进,该打哪里?

少女没犹豫太久,双眼便再度亮起,隐约的疯狂爬上眼角眉梢。

不如……玩把大的?

嗯?

草军行进无甚纪律可言,行踪最好追查不过,但这一路下来莘七娘却隐约看到了些熟悉的痕迹。

烧酒、盐醋、香油浸透的米粉……这种干炒的做法,她只听大帅讲过。

一众饥民流寇自然谈不上扎营不扎营,乌泱泱数万人东一簇西一堆地席地而坐,宿厕不划地区分,臭气熏天。

行止无令,军士四处乱晃,因此其中一个貌不惊人的青年起身钻进树林根本吸引不了任何人的注意。

他自然也没想到,刚多走出来几步,下风口便陡然窜出一支直指他咽喉的铁簇。

拧身避开暗箭,青年余光扫过铁簇制式,略讶异扬了扬眉。

还不等他转过思绪,又一支袖箭后发先至,险之又险擦着他鬓角而过,“咄”一声没入树干。

……还有四支。青年确定了。

本谦和蒙昧的双眼精光隐现,青年腕一抖,自袖中褪出支判官笔来,反手格开第三支袖箭,向下风口道:“小姑奶奶,我这是又怎么惹着你了,一见面就下杀手?”

对面不答,回敬的是第四支铁簇。

青年不敢大意,脚下悄悄后退,试图躲进灌木中与之周旋。

不想才退入草丛一步,脚下便踩到个什么东西。

“不好。”青年脸色陡变,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四下机关声接连响起,无数飞钉穿破草叶遮蔽直向他激射而来,擦着他数处大穴而过,锚定于八方树干之上。

飞钉后系着的蚕丝结成天罗地网,彻底将青年困在原地。

至此,上风极近处才有清寒嚓响,一把匕首自身后抵近他的咽喉。

“服不服?”尚稚嫩的声音难掩得意。

“服了服了。”张居言认怂得干脆,无奈道,“不愧是大帅亲自指点,你这两年突飞猛进啊。”

“倒是天富星不见长进。”莘七娘笑嘻嘻收了匕首,也将一干飞钉蚕丝卷起。

“欺负我算什么本事?”张居言扭两下差点闪了的腰,看着少女将固定在下风口的招牌暗器——梅花袖箭收回,“有能耐你找三垣四象的麻烦去?”

“你以为我想烦你?”莘七娘回头看他,刚才她可是花了些时候才确定目标。

实不怪她眼力不好,是张居言那张低眉顺眼的脸太没存在感。再加上为混入饥民之中,他一身脏旧,本就不算强健的身形更是瘦抽了条。

近两年未见,能认出他来,已经算莘七娘厉害了。

“大帅有令,我此番出来不得泄露身份,又没说你是例外。”少女无奈摊手,“要不先把你废了,大帅怪罪怎么办?”

你就没想过大帅是怕你玩脱了,想让我给你兜底?张居言没去打击兴致正高的小姑娘,转开话题道:“大帅可有吩咐?”

“这是我第一次当差,你可别想给我添乱噢。”莘七娘警觉道。

“我哪有那本事?”张居言哄道,“只大帅万一问起,我也总要有得回话吧?”

莘七娘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和盘托出:“大帅命我助草军突破困局,但不得泄露不良人身份,不得以力破巧,且只可授以一计。”

张居言沉吟片刻:“你有办法了?”

“攻其必救。”莘七娘咧嘴一笑,“东都洛阳。”

张居言双眼瞪大,下意识掏了掏耳朵:“你疯了?”

“怕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倒是面色如常,“洛阳四面环山,哪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张居言敏锐察觉到了什么,头皮发麻问道:“你要打哪里?”

“汜水关啊。”莘七娘理所当然道。

“……”这丫头果然疯了。

张居言吓得缩了缩脖子:“大帅同意了?”

“大帅没说不同意。”夜幕林影之中,莘七娘那一口白牙亮得瘆人。

“这种事你都敢擅专?”张居言这一声比刚才更加惊惶。

“这不是有你嘛。”莘七娘又笑得如沐春风,只手中那还没收回去的匕首寒光不减,“你既要去向大帅禀报,我哪里称得上擅专?”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张居言吞了吞口水,鬼丫头绝对看出他想留下来阻挠她的计划,这是在逼他出局。

“好吧,算你厉害。”青年叹了口气,举手投降,“我这就走,不妨碍您大展拳脚了。”

“不送。”莘七娘挽个刀花,收了匕首,“待回长安,我请你喝酒。”

“你是得请我喝酒。”张居言抱怨道,“我前去回禀,大帅若要降罪也是我先倒霉,你可不得请我么?”

“张掌柜财大气粗,你请我请都一回事。”莘七娘这张脸皮尽得李神福真传。

言罢,二人再不多说,就此别过。

只是一个洋洋得意,一个垂头丧气。 第4章 不畏浮云遮望眼 张居言一口气呈报完毕,便惴惴不安跪在下首等着自家头领降罪。不期然过了半晌,只听到声嗤笑。

袁天罡停了笔,垂眼看向张居言:“你也由着她胡闹?”

“属下不是对手。”张居言苦着脸闷声道。

“罢了,起来吧。”袁天罡并未苛责,转而道,“莘七娘此计,你以为如何?”

来了。张居言暗道一声,拢在袖中的手抖了抖,撑着没再跪倒下去,但后背已经湿了。

大帅好策问的性子他自然是知道的。应当说,他比其他人都要记忆深刻得多,谁叫这些年就数他答错的次数最多。现在他一听到大帅问话就肝颤,这事都被李神福他们嘲笑多少次了。

没办法,改不了,那可是不良帅啊。

“草军无路可走,只能西进攻其必救,七娘所料无差。”没敢直接回答,张居言逐步分析道,“洛阳四面环山,地势险要,共有孟津、函谷、伊阙、大谷、轘辕、汜水六个关口可入。其中黄河自汜水关后分支流入洛阳,走水路不论运粮或是调兵都极为便利,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且途径粮仓,正是如今草军紧缺的。”

“继续。”袁天罡平静道。

得到肯定,张居言却并未轻松,反而冷汗更重一层,因他肚子里的墨水实在不多了。

“但汜水关兵精粮足,援军赶来也极为迅速。”张居言脑中灵光乍现,忙道,“草军组织极差,难以调度。若要声东击西,恐无法及时脱战,反被围困黄河,到时背水一战,胜负未可知。”

“依你说,该攻哪里?”袁天罡再问。

猜对了!张居言这才松了口气,幸好他在草军中已有些时日,对这群人了解胜于七娘,否则今天这关怕是过不去了。

“不如绕许州,攻大谷关。伊阙紧邻洛水,虽不如黄河水险,却也不容小觑。”张居言斟酌道,“汝州地势平坦,较好脱身。”

“过犹不及。”袁天罡却道。

“啊?”又错了?刚消下几分的冷汗复现,张居言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再说不出半个字。

谋略虽有,急智不足。袁天罡早知属下的毛病,清楚他已无余力思索应对之策,便道:“汝州地势平坦,利骑兵不利步卒,一旦溃败,进退无据,或可至全歼。若入嵩山,走轘辕,便攻不克,北上虚兵,转而南下亦可。”

“大帅高妙,属下远远不及。”张居言愁眉苦脸,硬着头皮道。

“……”袁天罡顿了顿,将信折上推开,结束话题,“送去朔方。”

“遵命。”张居言松了口气,忙上前恭恭敬敬接过纸条,退出房间。

莘七娘又哪里不知虚攻汜水关太险?她想的却是化虚为实,真把汜水关打下来。

当然,顺势攻下洛阳多半是不可能的。汜水关天险,纵使能打下来,也要耗费不少时间,到时候朝廷的军队都集结了。

但草军现在一缺粮二缺船,总在河南道这块地界不成,迟早要被剿灭。不论向南向北,水路总是躲不过的。若能攻下汜水关,则天下大可去得,有些死伤也值当。

她要吃的可是淮南那块大肥肉。

这样想着,她装出张居言和顺的模样,略抬眼看向倚着树根啃干粮的庞从,缓缓说出自己的计策……

羁縻三日,莘七娘还是臭着一张脸回来了。

“禀大帅,王仙芝已动身向阳翟、郏城方向而去,欲攻汝州,再虚兵滑州,转战南下。”莘七娘垂头丧气道。

——显然草军营中不尽然是废物。

“天富星说,你欲攻汜水关?”袁天罡声线平稳依旧,不像落井下石。

“是。”莘七娘嘴角一撇,“王仙芝固然愚鲁,那黄巢倒不是省油的灯。我本来都要说成了的,硬是被他否决了。”

“哦对了,”小姑娘瞥眼看向一旁没敢吱声的张居言,闷闷道,“你因为献策有功,升职了,现在跟你那个庞长官平起平坐。”

“啊?”张居言的表情很像一条狗走在路上突然被人踹了一脚,急得竟连音量都压不住了,“你没回绝?”

“这是好事啊,有啥可回绝的?”莘七娘则无赖地一摊手。

“我的姑奶奶,你可是给我惹大麻烦了。”张居言更加焦头烂额,“草军头领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我每天小心谨慎,还时常怕被他们看出破绽,不敢多说半句话。你这么一闹,他们岂能不怀疑?”

“有什么可怕的?草军里一个通了任督二脉的都没有,过了夹脊关的也就那么几个,凭你的本事,打不过跑还不行吗?”莘七娘这是摆明在草军触了霉头,回头拿张居言撒气。

“够了。”不待张居言开口,袁天罡已斥一声,“铩羽而归,还敢强辩?”

两人瞬间都哑了火,齐齐抱拳请罪:“大帅息怒。”

“张居言回草军任职,莘七娘辅之,如生异变,速报我知。”袁天罡径直下令。

“遵命。”二人应喏,悄悄对视一眼,退出房间。

莘七娘跟在张居言身后,闷头走了半晌,方才道:“大帅要赶我走,我是不是惹大帅生气了?”

青年停下脚步,无奈叹了口气,心里仅有那点不快也随着小丫头委屈巴巴的声音散了。

张居言这才回头看她:“大帅没这么窄肚量。”

“你向来在大帅面前得脸,只办砸了差事犹自小可。”青年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解释道,“但要是不知自省,急功冒进,你可愧对大帅栽培了。”

“我那是想……”莘七娘不服气抬头,待对上张居言温吞的眼神,又不自觉泄了气势,“是我不好,那现在该怎么办?”

张居言浅笑:“大帅不是说了要你跟我一起回草军任职?我固然没什么本事,但既然大帅让你跟着我,自然是觉得你能学到东西,遵命即可。”

小丫头垮下脸来:“你说得对。”

异变来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十二月,京中天闲星刘操来信,同平章事王铎已联合门生蕲州刺史裴渥,欲招安王仙芝。蕲州距此地近两千里,虽不比长安路途通畅,袁天罡却也清楚京城那群酒囊饭袋赶路的速度,因而一路并未疾行。

饶是如此,也远比宣诏的队伍早到了近十天。

张居言陪在裴渥宴请草军头领的席上,一时脱不开身,因此来迎袁天罡的便只有莘七娘。

“属下天机星,参见大帅。”短短四个月,小丫头已经大变模样。

向来宝贝的长发被尽数削去,只留下参差不齐的乱草,那领粗布洗得发硬,早看不出原本颜色,几处眼见是利箭穿出的破洞上打着各色补丁,皮肤粗黑不少,脸上犹有新伤。

但……

袁天罡打眼一扫:“又有精进。”

那双远比四个月前神光盈然的双眼弯成依旧顽皮的弧度,语气倒还宠辱不惊:“逆水行舟。”

确有精进。袁天罡下了判断,将缰绳丢给莘七娘:“城中情况如何?”

“有汝州俘获的王宰相堂弟从中穿针引线,自无不成。”莘七娘乖乖跟在袁天罡身后,禀报道,“半个月来,他们邀草军三十余头领在府衙大摆宴席,日夜笙歌不断。城外五千精锐也得些招待,因而并未攻城。天富星怕被瓮中捉鳖,留我在城外见机而动。若有不测,里应外合。”

“诏书到哪里了?”袁天罡再问。

莘七娘算了算:“还有二百里,按照他们的速度,短则七日,长则十日。此行中使,西门君遂。”

“郑畋。”袁天罡念出背后主使名讳,“志大才疏。”

“您说得是。”莘七娘犹豫片刻,才小心道,“大帅可还要纵王仙芝造反?”

袁天罡看得出她有话要说:“讲。”

“谢大帅。”莘七娘先告一声,才道,“王仙芝、黄巢皆是贩卖私盐起家,落草为寇,性贪婪,轻人命,多杀戮。属下近日看来,恐难成大事。大帅可还要纵容他们为祸天下?”

袁天罡脚步停下,回头瞥向她:“怎么?这便看不下去了?”

莘七娘倒还坦然,笑了笑:“大帅总不希望,自家手下是草菅人命之徒吧?”

“……”袁天罡沉默片刻,终于转身面对她。夕阳的微光被不远处的城头遮蔽大半,只剩下些许斑驳洒在他肩头,浓重而阴森的影将少女笼罩。

“你可知,如此景象已遍及我唐境内?”袁天罡平静开口,“藩镇兵变,外敌来犯,各地举事,动辄纠集数万民夫,轻取重镇。”

“大帅若想,无事不成。”少女却不见半点畏惧,只仰头看着他,双眼清澈。

“你可知,如此景象已有百年?”袁天罡语气未变,那字眼却一个重过一个,“扬汤止沸,何日方歇?”

“不良人的眼睛已经被蒙住够久了。本帅要知道,现在天下人究竟想要的是什么?要试试,这民心是否当真不可违?”

“大帅难道不怕吗?”少女却突然道,“万一,这答案不良人担不起呢?”

话题转得太快,便连袁天罡一时也未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违和感。

不等他思虑清楚,那瞬间过分沧桑的神情已经在稚嫩的脸上消失,莘七娘又笑起来:“大帅恕罪,属下失言了。”

“……”袁天罡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进城。”

“遵命。”莘七娘依旧乖巧应声。

西门君遂来得比想象中快些,不过六日已至蕲州。身为阶下囚的王镣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也等不及,求着中使宦官立刻宣读诏书。

西门君遂谱摆了个十足,一眼看过去确实有朝廷的威仪,王镣、裴渥自然忙不迭在一旁恭贺,王仙芝更是乐得满面桃花,只剩谢恩了。

便在此时,一道稚嫩戏谑的声音猛地刺穿这虚伪和谐的肥皂泡:“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左神策军押牙和正八品下的监察御史,就让我们的天补平均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心甘情愿当朝廷的狗了?你可知道,领了那旨你便给这三头蠢猪提鞋都不配了?”

“大胆……”西门君遂回头时狠厉的表情都准备好了,罪名和刑罚也都在脑子里过一遍了,然而看到那身影时,满腹的恶语便再没胆量吐出半句。

他怕的当然不是换回靛蓝袄、梳洗干净的莘七娘,而是她身后那藏于斗笠铁面之下的在世阎罗。

少女恭恭敬敬退至一旁,抱拳躬身给袁天罡让出路来。

“西门中使,别来无恙。”那沙哑粗粝的声音出口,西门君遂脸色瞬间惨白。他终于确信,眼前之人并非幻觉。

行动比思想更快,几乎是瞬间西门君遂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大……大、大帅怎有兴致来此穷乡僻壤?”

“怎么?本帅行程还要向你禀报吗?”四平八稳的声线只是微沉,血腥杀伐便扑面而来。

“小人不敢。”西门君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嗯。”袁天罡敷衍着,明知故问,“西门中使不远千里,来蕲州所为何事?”

“回大帅,”西门君遂忙将诏令捧上,“至尊厚德海量,怜民困苦,特招安草军头领王仙芝为……赦免从众一切罪责。”

莘七娘上前接过那卷制书,奉至袁天罡面前。

不良帅只单手将之展开,扫上一眼便随手丢弃,由着那张无数人命换来的黄纸飘摇落地。他抬步上前,分毫没注意留在鲜红钤记上的鞋印,径自略过大气都不敢喘的西门君遂,在一干被这突发状况闹懵了的草军头领面前站定。

“王仙芝何在?”

轻飘飘的问话。

没人回应。

死一般的寂静中,连呼吸声极其清浅。当然,只要袁天罡想,连这点声音都可以让它们消失。

但他最后终究没有出手。

袁天罡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步履迈出屋檐的瞬间,大堂内便炸开了锅。

不知是谁高呼:“始者共立大誓,横行天下,今独取官赴左军,使此五千馀众安所归乎!”

怒骂声、殴打声、喝彩声,鸡飞狗跳。

裴渥和西门君遂够机灵,迅速从虎口爬出,钻进袁天罡的保护范围,王镣的反应稍慢,又被当场拿住,凶多吉少。

至于那一纸金口玉言?

这年头,谁在乎? 第5章 他年我若为青帝 被头领放进城内的草军在王仙芝的放纵下在城内烧杀抢掠。火光、呼喊、鲜血、狞笑,将整座城搅拌絮凝成一盘半熟不熟的驴胶。混着看不清形状的固体,在盘子里肆意流淌,随着冷却逐渐凝结。

微腥、微甜、进补。

人流在袁天罡两侧分开,自那几匹骏马身旁急速掠过,却未敢越雷池半步。他们像一把快刀,将那些杀戮劈出道白地,踏着尸体从容出城。

当然,草军不只是因为畏于他们的武力,杀红了眼的人是看不到这些的。

只再如何纵欲,也总分得清敌我。

临近城门,袁天罡勒马回头,看向那一路跟来正立在街道当中不沾血腥的骁将,率先开口:“你还有事?”

由着身后血浪滔天,红发的中年人神情竟称得上写意:“黄某不才,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帅解惑。”

“大胆!你可知你面前之人是谁?竟敢如此放肆!”西门君遂狗仗人势倒快。

“轮得到你说话?”心情正差的莘七娘抬手便是一箭,铁簇擦过西门君遂鬓角,深深插入黄巢脚边。

中年人瞥了小丫头一眼,确定了对方态度,心里更多三分底气,便笑道:“以大帅的武功和身份,想除去我们想必信手拈来。某不解,大帅为何饶我等一命?”

“既逃得性命,便该夹着尾巴做人。”莘七娘字字淬血,眼睛只盯着他身后狂欢的兵匪。

“某便不肯,姑娘又待如何?”黄巢笑容不改,不顾莘七娘气得七窍生烟,目光依旧锁在那铁面之上,“大帅还有事,要借我等之手完成,是不是?”

袁天罡则收回视线,勒缰调转马头:“也可以不是你。”

“鄙人此番前来,是想求大帅一个恩典。”黄巢迅速道。

袁天罡略偏了偏头,并未回身。

“大帅可敢同我赌上一局?”狂言如平地惊雷炸响。

这下莫说裴渥等人,便莘七娘一时也瞪大了眼睛,半个字说不出口。

他疯了吧?

数仕不第的举子,世代贩盐的下九流,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草军头领——在向那个足以令满朝君臣噤若寒蝉的不良帅挑战?

“哦?”至此,这人方引起他一丝兴趣,袁天罡回过头来,“你想赌什么?”

“天下。”黄巢咧嘴一笑,那双尸山血海中泡过的眼睛沁满了疯狂,“长安!”

“四年,我只要四年。”那黄澄澄的齿列在火光映衬下更显狰狞,“四年之内,你不杀我,我必取天下!大帅敢赌吗?”

“呵,”袁天罡嗤笑一声,“你拿什么跟我赌?”

“无本之人才敢上赌案。”黄巢笑容反而更加放肆,“我只是求大帅一个恩典,问你敢是不敢?”

袁天罡语气未改:“若你输了……”

“悉听尊便。”黄巢浑不在意打断道。

“好。”袁天罡语出惊人,“黄巢,本帅记下了。”

中年人邪笑抱拳:“恭送大帅。”

袁天罡再不发一语,调转马头径直向西北官道而去。

没人敢问他为何应下,也没人敢质疑他的决定,只临行前黄巢那个眼神沉沉压在心头。

现在不仅是李家天子,不仅是大唐朝堂,连这位不良帅之威都有人敢前来问鼎了。

《史记·淮阴侯列传》有云: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天下,真的要乱了……

……

如非必要,袁天罡赶路从没有投宿的习惯。两年随侍下来,莘七娘也早就适应了。只是这可苦了裴渥、西门君遂两个养尊处优下来的酒囊饭袋,一路颠簸又屁都不敢放一个。

毕竟他们清楚,袁天罡根本没有带他们一起的意思。但就这样日夜狗皮膏药似的粘着,还是半路掉了队,只得各自逃命而去。

袁天罡回京之路自然比西门君遂来时快了不知多少倍,短短十余日便已至长安城下。

先遣莘七娘回藏兵谷,他只是入城取走东西,便出城向终南山而去。

他没有入朝面圣,也无意解释破坏招安一事。他没有掩饰行踪,当然也没有大张旗鼓。

田令孜当然得了消息,也当然没胆量兴师问罪。至于年仅十六岁的小皇帝?孩子不宜听这些怕人的“故事”。

林木参天,人烟绝迹,谷中一楼阁巍然而立,翼角飞檐却朱漆褪色,绣闼雕甍已青苔暗生。

自贞观年间兴建的藏兵阁早没了往日的风华,层峦荫蔽,下临无地,倒是多了几分应有的阴森。

出乎意料,藏兵阁大殿已有不少人候着了,袁天罡推门而入时便跪下一片。

“参见大帅。”

“嗯。”袁天罡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前排唯一一个过而立之年的道人身上,“你叫回来的?”

不良人少繁文缛节,头领应下之后众人便已起身,被点名的道人自觉上前一步。

“大帅两年未归藏兵阁,属下念遣至各地的不良人或有要事禀报,便自作主张,还请大帅勿怪。”刘操面相显老,神情也不自觉持重些,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倒无僭越之感。

“传书本帅俱已看过,远不足,再探。”袁天罡随口说着,自分开的众人中穿过,登殿,落座,瞥向踌躇未动的下属,“不懂?”

“敢问大帅,”还是刘操拢袖上前道,“诚如天机星所言,这黄巢我等该如何处置?”

“草军此时到哪里了?”袁天罡只反问。

“回大帅,蕲州之后王黄分道扬镳,”近期活动于淮西的王徜山答道,“王仙芝西进,黄巢北上。张居言传书,黄巢欲攻天平镇。属下愚见,薛崇素不知兵,恐难敌黄巢。”

“近月来,不良人调遣可有更改?”袁天罡再问。

刘操坐镇藏兵谷,所有信息都会汇总到他这里,便上前答道:“除属下二人留守京畿,天藏星辖四人频调西北,另调天暴星、天哭星戍边;天雄星镇守河朔;东南安宁,仍只留天退星三人未变;西南近期南诏频来,除天孤星二人外,另调天勇星、天寿星、天微星入蜀;天速星、天牢星二人近调至代北,其余众人随各叛军行进。”

“……”袁天罡半晌沉默,终道,“调天威星、天败星、天暴星、天哭星至河朔,联通代北;天佑星入草军,助天富星;天速星、天牢星不再离中原;天异星调凤翔;天慧星调朔方;天杀星归至天勇星麾下;天机星、天贵星、天英星、天立星、天损星皆调东南,东南、山南、岭南等地均听天退星号令。”

“这……”三垣互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安史之乱以来,诸道划分废立频繁,不良人早已不再依据朝堂的划分方式称呼。只粗将境内分为五地:凤翔、朔方等西北秦地,东北叛乱频发的河朔三镇,包括河东、河南、京畿、山南北部的中原,包括西川、东川、山南西道的西南蜀地,以及包括淮南道、东南、岭南等地的江南。

其中西南西北为边疆,中原与河朔三镇互相牵制,东南富硕、少屯兵、少战乱。袁天罡此番调遣,本不需驻守的东南各地足足安排了八人,向来拥兵自重但无力管控的河朔三镇也有五人,而民变四起、此时最乱的中原竟只安排了四人,不由得他们不费解。

但再费解也不敢质疑首领的决定,不良人齐声应下。

“至于那黄巢……”话题终于回到正轨,袁天罡环视一圈,见在场的都悄悄竖起耳朵,“本帅已许诺四年之内不杀他。”

袁天罡此言出口,众人心头皆是一沉。

“但,本帅不能动手不代表你们不能动手。”峰回路转,不良人参差抬头,只听袁天罡继续道,“不得假借本帅之名,不得暗杀,不得懈怠要务;除此之外,他若挡了你们的路,杀便杀了。”

“得令!”这一声可比刚才的痛快多了。

该汇报的都汇报完了,下面的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袁天罡垂眼看向并未解散的下属:“还有何事?”

三垣交换个眼色,最终还是李神福出列:“大帅,自太宗陛下设立不良人至今年整四甲子,属下想着……”青年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可否将众人召回同庆?”

话音未落,后排已经有人小声抽了口气。王徜山更是调动全部的意志力,才忍住没上前去捂他的嘴。

蠢啊!这话要是能明着问出来还需要他开口?谁不能说?小子平时鬼心眼不少,怎么今天脑子不转了呢?

“这—下—惨—了。”四个字几乎同时浮现在众不良人心头。

“……”

不曾想,袁天罡竟没第一时间发怒。

压抑的静谧在殿内水涨船高,沉重地自足下淹上来,窒息感愈发鲜明。

为首几人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虽没有十成把握,但以他们对自家首领的了解……至少没生气?

又是半晌无言,突然一痕疾风穿透中堂,将满殿沉默搅沸。不待众人回过神来,那厚重袍甲已瞬至槛外。

“今日之言,本帅从未耳闻。”

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死寂的殿内才隐约有些生人气。

“李神福,大帅这是被你气走了?”王徜山目瞪口呆。

“不……不至于吧?”李神福挠了挠头,尴尬道。

“那大帅到底什么意思啊?”李渐荣烦躁道。

安重霸自门边回过头来:“但大帅确实走了。”

“得了吧,大帅走没走你能看得出来?”莘七娘翻了个白眼。

“我想,大帅应该还是同意了的。”梅岩虚斟酌着,目光转向刘操,“天闲星,你说呢?”

“从未耳闻……”刘操重复着,皱眉将目光投向与他年纪相仿的王景崇,“这是说,大帅无意参与,但我们要是想庆祝,他也不管?”

“是……是吧?”王景崇也不敢确认。

几人互相交换个视线,最后目光齐齐落在李神福身上。

青年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你们……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废话,你办的好事,还不是要落到你头上?”莘七娘呛一句,“给句痛快话,搞是不搞?”

李神福刚要张嘴甩锅,却见那群人齐刷刷上前一步,有几个手快的已经要掏家伙了。

“你们该不会是想让我当替罪羊吧?”李神福一步步后退。

“你就说你当不当吧?”暴脾气的李渐荣刀都掏出来了。

“你们……你们别过来啊!我可要喊人了!殴打朝廷命官罪加一等啊!”

“……”

“哎呦,哎呦我错了。别打脸。”

“……”

“咱办!办还不成吗!大哥大姐手下留情啊!”

没人管鼻青脸肿的李神福,众人均将刘操和梅岩虚围在当中,七嘴八舌讨论开来。

“年关将近,要不咱赶紧飞鸽传书将其他人叫回来吧?”莘七娘性急,已挂在刘操身上催道。

“胡闹,不良人皆有重任在身,哪是这么容易便能脱身的。”梅岩虚将莘七娘摘下来,目光转向天闲星,“你说,什么时间合适?”

刘操沉思片刻,道:“旁人都罢了,高仁厚他们恐怕没那么容易回来,不如宽限一个月,二月之前回来即可。”

梅岩虚算了算自己手头的任务,点头道:“我是没问题。”她目光转向四周,“你们呢?”

“河朔三镇没什么大事,我回去接儿子和墨君和回来即可。”王景崇先表了态。

“张居言他们年前也没有攻城的打算。”莘七娘才从蕲州回来,中原情况自然清楚。

“好,”刘操略松些眉头,笑道,“既然都没问题,就定在一月廿九了。”

“就没人打算问问我有没有困难吗?”李神福勉强自人群挤进个脑袋。

王徜山一巴掌将他又拍了出去,眼神都没从梅岩虚脸上错开半分:“天退星,听说你在淮南道发了大财,不良人缺银子,你不得表示表示?”

“发财不敢当,”梅岩虚笑眯眯道,“不过年庆还是够了的。”

安重霸连忙道:“事先说好,让我做饭还行,百戏我可不会啊。”

“饭菜跑不了你的。不过,难得赶上这样的日子,你个守财奴不得把陈年的三辰酒拿出来孝敬姑奶奶?”莘七娘已经开始敲竹杠了。

“不至于吧?”刚露出两分笑脸的安重霸表情又垮了下来,“庆甲子而已,还愁没有下次不成?”

“下次再说下次的。”李渐荣也跟着起哄,“要么咱俩比投壶?”

安重霸脸色更苦:“这不是明抢吗?”天败星名号虽不吉利,但真能让她败了的也没几个,这里面显然不包括他。 第6章 一年还要此宵晴 连刘操也没想到这群人的兴致会这么高,就连最死板的高仁厚都在上元之前赶回了藏兵谷。几人一合计,干脆趁着节宴,共庆上元。

藏兵谷已有百年未曾如此热闹了,剥脱朱漆暂以彩纸修饰,大殿灯火通明。也不知是哪个胆肥的竟敢将主位高台都拆作几段藏上阁楼,更不必说立于两侧的地图屏风,早不知塞进哪个角落。

一番折腾,本不算宽敞的大殿立刻拓出去丈二方圆,容纳三十六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席面团团围作一圈,幸不良帅不在,便也不分个主次,随心而坐。数月未见的同袍自有许多话要寒暄,闹上好一阵才各自入席。

向来舌绽莲花的危全讽自觉出席入场担起了觥录事:“列位英雄,且不忙开宴。不良人兴立传承至今已四甲子,既要设宴隆庆,总得有个名头才是。各位集思广益,咱这宴席,叫什么名字好?”

“宴席么,名头好听的无外曲江、鹿鸣、闻喜之流。”潘炕捋着刚长出半寸的胡须道,“既逢甲子,不如就叫甲子宴。”

“没意思,太没意思了。”王徜山想也不想便否了,“好不容易闹一回,别给我扯这些酸掉牙的玩意儿。”

“百岁?”

“中兴?”

“你们能不能有点水平?”

“子夜四时宴,如何?”不算响亮的声音盖过众人,大殿略静,目光都转向西南角的阳叔子。

青年还不习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风头,假意咳了咳。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张居言接道。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危全讽续了下去,喜笑颜开,“天立星好文采,就这个了。那么,为贺不良人自贞观十年始至今四甲子,同大唐荣辱与共。我天异星危全讽,恬以此三辰酒敬大帅、敬在座的豪杰、敬二百余年来北斗星图的不灭忠魂!”

“请诸位满饮此杯!”

“请!”三十六只夜光杯遥遥举起,倾酒入喉。

“嗬!”酒尽一声轻叹,危全讽随手将玉盏掷地摔个粉碎,映着玉碎脆响高声道,“终南山藏兵谷‘子夜四时宴’开宴!”

“我先来,”李神福猴急地甩开酒杯,高举左臂示意,抢在莘七娘之前拍案起身,“这戏乐我可准备好久了,谁也别跟我抢开场。”

其他几个到底比李神福动作慢些,只得悻悻啐一声,再坐回席,看着那小子从案下抽出一张鼓和一把琵琶入场。

李神福盘膝坐于大殿正中,一手抱着琵琶,一手执鼓槌,才敲出两个鼓点,席上已有人停了筷子。

“这是……”安仁义双眼一亮,也自腰后摸出管尺八来,“天藏星,我给你和一曲如何?”

“嘿,求之不得。”李神福放了鼓槌,双手抱着琵琶,转轴拨弦当心一画,恢弘之声扑面。

“《秦王破阵乐》?”曲既成调,其他人也听得出处,一并停下筷子。

“单曲子多无趣?”孙深意翻入场中,背后重剑砸于砖石,“我来舞剑助兴。”

“天英星你那是剑吗?房梁都没那么沉的。”仡濮蜡也迈入场地,“咱俩比划比划?”

“求之不得。”巾帼两手攥着剑柄,转腰一抡,已向天孤星砸来。

“说动手就动手?”如清泉的滇音自仡濮蜡身后绕出,不想那婀娜身形一偏,根本没有帮忙的意思,反落到李神福身侧,执起鼓槌。

没料到妻子转身走了,仡濮蜡失了先手,脚下连连后退,埋怨道:“阿明,我还以为你要帮我呢?”

战鼓擂响,自是满腔杀伐,寨柳明脸上是与手下截然相反的明媚笑容:“敢惹孙姐姐,你找死,我可还想多活两天。”

“你们小夫妻就知道打情骂俏。”李神福被秀了一脸,忍不住吐槽。

“有能耐你也讨个娘子去?”寨柳明寒津津一笑。

李神福吃瘪,硬着头皮磨牙道:“谢了,匈奴未灭不言家。”

“这话你还是留着敷衍大帅吧。”寨柳明翻了个白眼。

曲到高潮,慧四郎在席上弹铗而歌:“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孙深意、仡濮蜡两个踩着鼓点演武,看得其他人眼热,一同下场。在座的没一个庸手,这般闹起来也不见混乱。

破阵之舞,左圆、右方,先偏、后伍、鱼丽、鹅贯、箕张、翼舒,交错屈伸,首尾回互,往来刺击,以像战阵之形。凡三变,每变为四阵,计十二阵,与歌节相应。

李神福这一个开场,调动大半关主参与进来,宴至极热。也不需危全讽再行令,一众刚刚还席,早坐不住的莘七娘已窜进场内。

小姑娘躬身见礼一圈,巧笑嫣然:“各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叔叔阿姨,姑奶奶我献丑了。”——这爱占人便宜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哄堂大笑声中,莘七娘已将数丈高的竿木立起,不需旁人相扶,拧腰顺杆而上,跨盘独立。

百戏之中数寻橦难度最大,战国时便有记述,玄宗年间尤甚,但能玩得精彩的不多。莘七娘原就是这一行的出身,自然信手拈来,只入了不良人再无人会以戴竿女伎视之,也是许久不见她炫技了。

少女足尖轻点,已腾至竿顶,单手撑着竹竿倒立一旋,便得了满堂彩。莘七娘咧嘴一笑,伴着杨宥转急的筝曲,陡然松手,如飞瀑奔流,绕竿龙盘而下,又掀起遍地尘风惊叹。忽升河汉,低首而下指楼台;徘徊晴空,乍临若虚仙之踊出片云,时映若仙女之飞来。

看得台下几个小孩子目眩神迷,尤其第一次参与不良人集会的王镕双眼发亮,扯着父亲的衣袖:“爹,这姐姐是神仙吧?好厉害!”

王景崇眉眼含笑,正了正五岁顽童散乱的发鬏:“镕儿好好练武,待你长大了,爹去说情,让你拜她为师如何?”

“爹爹说话算话!”王镕兴奋地蹦起来,向父亲伸出小小的掌心,“击掌为誓。”

王景崇先是一愣,又无奈宠溺地笑着,与儿子两掌相对:“好,击掌为誓。”

“庆甲子你就拿这种三脚猫的来糊弄我们?”另一边墨君和借着酒劲起哄,一碗黄酒径直向莘七娘掷去,“干了这碗,小爷陪你玩玩。”

莘七娘身形一旋,攀附在竿上停下动作,剪水瞳清寒透底,锁在墨君和身上。少女贝齿叼着瓷碗,未用手扶,仰头一饮而尽:“好啊,我正愁一个人玩不出花样来呢。就怕你不敢来。”

“有何不敢?”墨君和抹去嘴上浮油,入场便运气托起竹竿顶在肩头,“寻橦而已,没学过还没看过吗?”

莘七娘也不跟他打嘴仗,仅靠膝弯和足踝勾着竹竿旋转,带动杆底在他肩头钻上一圈,疼得少年龇牙咧嘴。

“你故意的吧?”墨君和咬牙切齿,也不管莘七娘听不听得到,肩膀微沉,一股暗劲已顺着竹竿震上,晃得莘七娘掌心酸麻,差点握不住竿子。

这俩人较劲席中众人哪里看不出来?一番打闹反而比单纯杂耍有趣,都是笑得前仰后合。杨宥一曲十面埋伏奏罢,揪着俩人的耳朵回席:“你们两个,下次丢人现眼别带上老娘!”

“这能怪我吗?都是这小子捣乱。”莘七娘肋下夹一捆竹竿,握着酸疼的手腕呛道。

“你先动手的!”墨君和帮杨宥抱筝,揉两下同样酸疼的肩膀回嘴。

杨宥额角青筋暴起,掐着两人耳廓的手腕再一拧:“都给我闭嘴!”

这边三人吵闹未止,那边已有人下了场。

不看那背后重剑,孙深意一眼望去倒还有几分可亲,但她身后陆佑劫气喘吁吁推出的铁箱可就没那么和蔼了。

四尺余长的铁箱被改过的独轮车架高,粗铁看上去朴实无华,长箱的两侧有无数细窄不规则的孔洞,隐约可见血渍锈迹斑驳。

被装在棺材里的少年只露出头脚,被困得挣扎不开,脸色惨白:“天……天英星,你确定这没问题吗?”

“放心,”孙深意回头一笑,端得是胸有成竹,“这玩意儿我试过多少次了,保证没问题。”

温韬吞了吞口水,没敢接话。

“诸位也请放心,我这万箭穿心的戏法是信手拈来,保证不伤天捷星性命。”孙深意拍着胸脯保证,已经从同样犹豫的陆佑劫手中接过一捆长剑。

她这话一出,三垣四象皆交换个眼色,打起二分精神。

天英星若论勇武,莫说江湖人难以望其项背,便连不良人内也是罕有敌手,但要说这妥帖周到嘛……三十六校尉里属她和天败星最好赌。

没给席上客过多反应的时间,孙深意反手一剑已插入孔槽之内,将那棺材捅了个对穿。

台下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倒是温韬被铁壁挡着,没看出发生了什么,依旧神经兮兮道:“你……你可小心点。”

语气发虚,但中气还足,不像有生命危险的样子。至此,众人才略放下心来。

“你看,这不是没事嘛。”孙深意又是一笑,连三剑捅穿。

温韬露在外面的头脚一点反应没有,台下更为惊异,皆停了筷子,身形前倾盯着那铁箱。

刘操半晌没个头绪,转头看向身旁的安重霸:“天贵星你向来心思诡谲,可看出破绽了?”

“您这话可不像夸人啊。”少年笑了笑,也不在意,目光依旧好奇地盯在台上,迟疑道,“那剑的轨迹……”

只是他话音未落,又被场上突变打断。

温韬突然惨叫一声,棺材孔洞竟渗出血来。

“你确定这没问题吗?”陆佑劫离得最近,脸色一沉。

“没事,好小子,竟敢吓唬老娘。”孙深意一摆手,又是三剑刺入。

“啊!疼!我不行了!”温韬叫声一声惨过一声,并且奋力挣扎起来,震得棺材左右摇摆,奈何铁棺结实,分毫挣脱不得。

孙深意表情也不那么胸有成竹了。只还迟疑着没有停手。

“喂!他说他疼你没听见吗!”上官云阙拍案而起,转头向刘操求助,“你这总管怎么当的!还不赶紧救人啊!”话音未落已自顾自翻过几案,抽出细刀直刺向孙深意。

“你快停手!天捷星要不行了!”陆佑劫急言令色喊道,匆匆便要上前。

“废什么话?你想让我宴上丢脸吗?”孙深意脸色陡然阴沉,内劲狂涌逼开陆佑劫和上官云阙,一意孤行抽出重剑,“我就不信我这戏法能出问题。”

“天英星!”陆佑劫的呵斥,伴着三垣冲出席位的破空声,都在孙深意一剑斩断棺材的瞬间戛然而止。

温韬一声凄厉嘶嚎,伴着大量鲜血自断口涌出,那颗惨白的头便如开败的花序虚软垂下,再不动分毫。

“孙深意你!”连最富急智的李神福也是目瞪口呆,瞪着二尺远外的同僚,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好一场宴席,闹到这种地步……该如何收场?

“疯了,真是疯了。”梅岩虚唇角颤栗,按在腰间毫针上的削葱指隐隐发抖。

天英星可不是好对付的,她若是不肯伏罪……

刘操还勉强维持着镇静,拂尘真气充盈:“还能如何,我等便只能去大帅面前,以死谢罪了。”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孙深意反而张狂大笑起来,缓缓收回重剑,猛地自腰后抖出一方红布,将整个棺材罩住。

还不等众人警觉,那红布下微微一动,竟褪出个遍身血色的少年来。

“惊吓诸位,还请多多见谅。”温韬抹去满脸血红,怯生生向四方见礼,又转向天巧星,“对不住,上官兄,虚惊一场。”

“昧良心的小子!”自知被骗,上官云阙气得七窍生烟,丢开细刀转身回席,连干三碗黄酒。

刘操上前将温韬从头到脚检查一遍,又摸了脉,才重重叹了口气,向众人道:“无碍。”

得天闲星证实,席下松气声此起彼伏,降至冰点气氛略有回暖。

李神福好半天才收回突出的眼珠,结结巴巴道:“他真没事?”

孙深意舔去溅到嘴边的红点,咧开一口闪亮的白牙:“鸡血而已。”

梅岩虚目光却锁在陆佑劫推走的棺材上:“你怎么做到的?”

孙深意只是神秘一笑:“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至此,客座众人才回过神来,稀稀拉拉掌声逐渐连成一片,又是满堂彩。

当然没人注意到,方才离席的仇殷已经换去满身鸡血的旧袍归位了。 第7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经过一场峰回路转的惊吓之后,大家都谨慎了几分,方才踊跃的劲头消减,正需要点温和的节目平复一下过于紧张的心情。

因而高仁厚出列:“不才无甚所长,为不良人题一幅字如何?”

危全讽也出列平衡气氛:“天勇星墨宝千金难求,今日我等这些粗人可有眼福了。”

“不敢当。”儒将谦虚一笑,自觉上前与危全讽一起将放着笔墨纸砚的高足案抬进当中。

危全讽帮着磨墨,嘴上也不闲着:“高将军向来不肯因私废公,戍边兹事体大,近日西南不宁,怎么也能上元前赶回藏兵谷?”

“少损我了,仁厚性驽钝,只好以勤补拙。”高仁厚饱填浓墨,沉腕运笔,行云流水。

“哎呦,别跟我们打哑谜了。”危全讽放下墨块,笑道,“快给我们说说,蜀地有什么好消息了?”

“无甚,”高仁厚放下狼毫,吹干墨迹,将丝绢展开,“酋龙既死,西南自宁。”

危全讽也配合着将绢布拉直,念道:“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好!”

“应天勇星这句诗,”席上亦有人起身,“我们几个便来献丑了。”

一旁上官云阙操三弦,温韬便凑过去击铙钹配乐。几人扮了行头上场,便已被认出个七七八八。

果然天暗星一开口:“高卧南阳岁月深,主公三请出山林;四面烟尘皆忧恨,灭却孙曹方称心。”——八卦衣、羽扇、纶巾,确是诸葛亮。

“末将年迈勇,血气贯长虹;杀人如削土,跨马走西东。两膀千斤力,能开铁胎弓;若论交锋事,还算老黄忠。”扮长靠苍髯,段成天唱罢,戏目也明朗了,必是定军山无疑。

几幕起落,戏至高潮。

不良人的戏台自然不满足于花拳绣腿,“黄忠”、“严颜”两个各操起兵器,来战关悬、花障扮的夏侯渊、张郃。

刀来枪往,不擅用长兵器李侃率先小声告饶:“天暴星、天哭星,你们两个倒是手下留情啊。我们两个玩拳脚的,哪是你们两个本就用枪的对手?”

“嘿,严老将军要不行了?”花障可没有放水的意思,巴不得搞个乌龙闹一闹。

“行了,欺负年轻人算什么本事。”关悬枪尖自李侃头顶越过,枪杆正挡住徒弟的一刺。

“是,师傅。”花障乖觉收手,脚下后退,躲过段成天一刀。

天速星向来话少,虽也不是个擅使长兵器的,但胜在速度快。关悬、花障两个都追他不上,纵段成天一击不成也不至于吃了亏去。

几次三番,倒真被李侃二人找回点优势,勉强算是按照剧情,蜀汉再胜,各俘人质回营。

“夏侯渊”互换人质的帖送到汉帐,段成天立前,声如洪钟,唱:“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站立在营门高声叫,大小儿郎听根苗——”

“有!”席上的酒过三巡,都跟着一齐起哄。

“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向前个个具有赏,违令项上吃一刀,三军与爷归营号。”段成天转身位亮相,“到明天午时三刻成功劳。”

“得令!”这一声更齐,声浪几欲掀翻旧瓦。

定军山大胜,台下叫好声不绝。安重霸见菜过五味,便叫上仡濮蜡、花障几个去填了煨在炉子上的新肴来。

待他们回来时,下一场已经开演了。是天竟星抚琴,梅岩虚献唱。计犯一曲枯木龙吟,空白凝云颓不流。

听得梅岩虚启唇,清音送气,浊字质直:“清平乐,定风波;经蹉跎,随他曲折。浪淘尽,故山河;起烽火,肩挑苦恶。”

幽咽之声未绝,天退星音调陡然一扬,楚狂鹤唳:“从心所欲也,弱肉强食呵,废话少说。涉险恶,出奇策,不疯魔,不成活。胸中丘壑,掷地有余声,赴死无不舍。”

古琴铮铮连声,乍止,计犯转而弹铗,梅岩虚铿锵念道:

“解甲归田日,乾坤定鼎哉;

夸功五岳外,盛世我心裁。”

“天市垣文采当属不良人之最!”高仁厚赞道。

“不敢当。”梅岩虚盈盈见礼,“这首五言也非我所作,是于不良人旧史残页所见。”

“可是大帅的手笔?”安重霸忙问。

梅岩虚却神秘莫测地一笑:“字迹不像。”

“哦~”不良人互视,拉着长音,将这篇揭过。

继而上台的是石瑶并张居言、王徜山、黄崇嘏几个,搭台支起桃花纸,条案清油灯摆好,锣鼓齐备。殿内烛火也相继暗了下来,唯正中影幕通明。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石瑶幽婉动人的嗓音低低飘过,影人登上帷幕,宫殿绣楼满屏。

《长恨歌》自然无人不熟,安史之乱为饮鸩止渴,调武夫悍将勤王,使之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财富。究其始末,不良人虽对杨贵妃谈不上有什么好感,但罪魁祸首另有其人。若非大帅严令,这群不积阴德的狂人早把李隆基骂个狗血淋头了。

便连对杨玉环有十分怜悯的黄崇嘏,唱到“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一句时也是语带讥讽。

花团锦簇归于白茫茫一片,杨太真独立屏幕正中:“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字字锥心蚀骨。

最后一场则大改此前婉约,杨晟、刺羽、魏弘夫围作一圈,立于正中举着蹴鞠的潘炕掌心早已渗出冷汗——当今陛下继位以来好蹴球,此戏大热,便连不良人中也有人跟风,而这三人便是其中之最。

今天为多些看头,用的也不是寻常皮革的气球,而是竹编的滚灯。滚灯虽可保证翻滚腾挪烛火不灭,但毕竟竹条脆、烛火怕风,对劲力的把控要求更高。

天满星、天罪星、天空星无一不以轻功见长,至于他天寿星潘炕么……人如其名。

青年眼睛钉在三头悍匪身上,早瞄准了逃跑的路线,深吸一口气,终于滚灯脱手腾空。

瞬间三人消失在原地,半空“砰”一声重响,杨晟和魏弘夫拳脚相撞,那竹编的空球便轻飘飘落在二人拳脚之上。

杨晟一道暗劲使出,再将滚灯抬上数尺,火光拖着长长焰尾没入黑暗,它再落下之前,足够两人交手几个回合。

平日就常混在一处,杨晟可半点不敢小看这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魏弘夫与自己相持不提,那个不知躲在哪里的刺羽更是棘手。

“杨哥,上元夜这样的好日子,让让小弟如何?”魏弘夫好脾气地笑着,龇牙咧嘴揉两下被震疼的小腿。

这位新晋的天空星旁的本事深藏不露,唯这个与人为善的性子广受好评,虽不如莘七娘出风头,但不良人中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杨晟本就不在乎输赢,架开对方一掌,笑道:“也不是不行,你要怎么谢我?”

“此去西北,有得是用上小弟的时候,天空星何必急于一时呢?”魏弘夫恢复平衡,再一拳向杨晟而去。

“好,送你一程。”杨晟接住他一拳。二人相接互推,杨晟坠下,反送魏弘夫向上。

却不想何时从旁边闪出个人影,在魏弘夫头顶垫了一脚:“对不住了二位,这灯是我的了。”

魏弘夫跌落的速度可比杨晟快的多,二人交错时还不忘拱火:“杨哥,这你能忍?”

杨晟一愣,还不等回过神,涌泉已被托了一把,坠势顿止,借力重上云霄。

刺羽自然不是杨晟对手,交手不过两合,滚灯已到了杨晟头顶。三人落地各回本位,台下潘炕和张居言锣鼓伴奏,转花枝这才开始。

杨晟自上截一轮,滚灯自左臂转至右臂,贴身而舞,如飞鸟绕柱、游鱼缠礁,和着鼓点,台下叫好声不绝。

杨晟一套将毕,锣声随之悠扬,他视线对上早候着的魏弘夫:“天空星接球。”

“好嘞。”魏弘夫探海接球,稳稳将滚灯接至足尖,再颠起丈二有余。滚灯坠下,不过一接一运,圆融轮转,再上半空。

动作越来越快,如此十数次,火光连成残影,仍不见颓势。魏弘夫却突然道:“天罪星接球。”

“啊?”没料到还有这一手,刺羽只呆愣片刻,那滚灯已临近身前。少年忙提膝接住,这才吁了口气。

上截、下截的手段已被他两个表演完了,刺羽只剩中截解数,便将膝头滚灯颠起半尺,额头顶稳,以身为轴轮转一周,才再将滚灯调至膝处。

几番轮转,刺羽也觉无趣,便再将之落在脚尖:“天空星接球。”

魏弘夫早做好准备,目光盯在球上,却没注意到刺羽人随灯动,也向他冲来。还是杨晟眼观六路,暗道一声不好,忙也追将上去。

场上却突然烟幕四起,将三人埋于其中。

突然一豆火丸冲破烟团腾空而起,在半空轰然炸裂,散作星火如雨簌簌而下。

烟幕顷刻散去,三人靠背而立,笑盈盈向台下抱拳躬身见礼。

观众自然不知这是刺羽临时起意,只当是他们早计划好的,自然掌声雷动。

危全讽见戏目已表演完毕,便再登台道:“诸位英豪既已吃饱喝足,不如来活动活动筋骨?”

李渐荣第一个拍案起身:“玩可以,得来点彩头吧?”

孙深意也接道:“跟了。”

“好说好说。”危全讽眯眼笑道,“今日既是咱们梅老板掏了腰包,不如也让梅老板开盘口如何?”

梅岩虚理顺长发,玉箸点着瓷盘,笑道:“自然。只是要拜托天异星为我记账了。”

“愿尽绵力。”危全讽躬身见礼,再道,“咱不良人都是武夫,赌也赌点有趣的,拔河怎样?”

“好!”少说有半数响应。

安重霸标新道:“我玩不来这些,有没有比腕力的?”

“有!”墨君和头一个跳起。

“竞技自然多多益善。”危全讽从善如流,“各位还等什么?闹起来吧!”

话音落下,四下一阵欢呼,找铁链的找铁链,搬几案的搬几案,向来静谧的大殿霎时人声鼎沸。

这群人没一个武功低的,寻常麻绳要不了两轮怕就是要断了,因此翻出阁楼之上的几条铁索,缠上几圈细麻防滑,便几人一组玩了起来。

另一边两张高足案也将擂台搭成,掰腕胜负本就更快,眨眼功夫已速决几轮。

在座的没有庸手,成长一年进境已不可限量,几十岁的老人儿自然没有欺负小孩子的道理,因而两案自觉以十五岁为界分开。

莘七娘和墨君和斗得难解难分,却不想被个赵解忧半路杀出,连败十三人夺魁——除了有胆量上前挑战的小子,还有看不惯她冷着一张脸秒杀碾压的“成年组”,不必说本就不擅武力的危全讽,就连杨晟都没在她手下讨了好去,只李渐荣仗着年长几岁多撑了几个回合。

刘操在旁边看得笑容满面:“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

安重霸在一旁拱火:“要不您老也上去试试手?”

“呵呵呵呵。”刘操笑而不答,其实是他也没把握。

另一边的李神福和梅岩虚一开始就被禁了赛,三垣里除刘操是凭借心细如发力压群雄,这两个都出了名武功高强,下场这不是欺负人吗?天藏星和天退星无奈,只得转去拔河。结果是安仁义,因常习箭术,膂力惊人,险胜夺魁。

正热闹间,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长安放烟火了!都快出来!”

本在拔河的众人呼啦一下散开,都急忙忙冲出殿门,几个淘气的更是三两步踩上檐瓦。

尖锐爆鸣擦着黑幕直入霄汉,轰然将碎云炸裂,霞光铺满苍穹,暗夜恍若白昼。金银红绿吹落星雨,火线光萤交织穿梭,蜃楼海市如梦似幻。一往无前,登至顶点。

猛听得檐上高喊——

“大唐长治久安!”

“不良人历久弥坚!”——又有人跟了一嗓子。

“华夏!万世源流!”

“万世源流!!!” 第8章 群雄走野逐鹿 众人一路笑笑闹闹再回藏兵阁,正见刘操自长梯上下来。此时殿内烛火尽数熄灭,只绕阁楼一圈挂了三十六盏各异宫灯,其下坠着红纸,上书灯谜。

“回来得正巧。”刘操笑眯眯上前,道,“既正值上元佳节,不如我们也来附庸风雅,猜个灯谜如何?”

事已至此,众人也都玩闹累了,刚好排遣闲情,便都称好,三三两两散开。

“昭新年千响,诲乾符万世——打一物。爹爹,我知道!”当然没人跟五岁不到的小孩子抢这个最简单的灯谜,“是爆竹!”

“好,爹爹给你摘下来。”王景崇手中正提着个写了‘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的花样,纵举轻身,将那挂在阁楼栏杆上的灯轮轻巧巧取下,递给儿子。

“黄泉水上,京杭泥中……”潘炕也眼疾手快,“船嘛。”

“你倒是会挑。”石瑶也正落地,取了他旁边那盏‘一笑倾城,再笑倾国’。

“谁比得过天速星手快?”潘炕向那早没了的‘野火不绝根’努了努嘴。

杨宥也提着‘懒懒伏青崖,谁知满腹财’的灯笼凑过来:“我可不管什么简单不简单,我只知道貔貅意头好。”

“来时便入冬,抚遍山川,止步秦岭……”仡濮蜡勾着安重霸肩膀,“你怎么也选了个简单的?”

安重霸掂了掂手中小灯,瞄向他手中的‘游丝一线向东风’:“你手里是天伤星的?”

“不是,”仡濮蜡摆了摆手,指向正跃向‘血泪斑斑泣向南,虽非刀剑,可断人间’的妻子,“她喜欢那玩意儿。”

“可见绕梁。”“溃堤千里。”“顶天立地。”“守株待兔。”

梅岩虚、计犯、魏弘夫、陆佑劫站在一处,举起字谜如出一辙的花灯,齐齐望向提着‘常嗅玉桂香’的刘操,异口同声:“这老蛤蟆该拿个‘黔驴技穷’才是。”

“殿脚蛾绿,秀色十眉;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打一物。”上官云阙还在灯下苦苦思索,正见莘七娘走过,顺嘴一问,“你的是什么?”

“香油呗。”莘七娘举了举‘灵心袅袅铜作衬,长点天灯’的字谜,也在他的红条上扫一眼,“你还没解出来?”

“谁说的,我这就解出来了。”上官忙挥了挥手,“你不去看看天威星解没解出来?”

“谁管他啊。”莘七娘嘴上说着,眼睛倒是不自觉往墨君和方向扫,见他果然两手空空,便忍不住笑起来。

“天含日月,地生五谷?”仇殷拎着灯笼与张居言碰了碰,“天富星竟会拿个通玄的灯谜?”

“乌鸢争食雀争窠,独立池边风雪多。”张居言也念着对方的字条,“天富星这谜面和谜底意趣都不通。”

“打个商量?”慧四郎举着‘露如啼眼,花抽箭’的花灯往孙深意身边凑,“你那盏‘八月吼地来,卷起沙堆似雪堆’,跟我换行不行?”

孙深意撇了撇嘴,往天罪星方向一指:“你跟他换去。”

提着‘老少皆宜,味甚鲜’的刺羽满脸茫然。

一旁的关悬亮出‘厌倦生人出水碧’的花灯:“我跟你换如何?”

慧四郎看看她的,再看看她身后花障的‘以黄金为山题,贯白珠为桂枝相缪,一雀九花’,连连摇头:“还是算了,我这个也挺好。”他可不想跟那睚眦必报的天哭星有什么交集。

提着‘轻巧娉婷,素来喜腥;昼伏日懒,夜出无声’的王徜山和‘千军万马肯奉命,不教新桃换旧符’的李渐荣对视一眼,都凑到赵解忧身边来:“天杀星,有头绪吗?”

小姑娘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句看似简单的‘吃饱喝足碗底清’,半晌摇了摇头。

“打一物……”李渐荣挠了挠头,也没有思路,转头向一旁求救,“天微星,来帮个忙?这灯谜你能解吗?”

“来了。”黄崇嘏闻声而来,才看两眼,便笑起来,“这跟我的是一个思路。”她说着亮出自己的‘扑朔迷离登高处’:“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扑朔迷离是兔。兔子登到最高就是到了天上,也就是月宫玉兔。”

“吃饱喝足,剩下的东西在碗底。碗底清澈的东西是羹汤。”黄崇嘏摸了摸比她还大两岁的同僚的头。

赵解忧仰头看她:“谜底是残羹?”

黄崇嘏轻笑:“自然是。天杀星去摘吧。”

赵解忧双眼微亮,重重一点头,旋身腾空,将那流光溢彩的宫灯捏在手中。

“眠则同眠,起则同起;贪如豺狼,脏不入己。”危全讽拍这温韬的肩膀笑道,“天捷星手慢了?”

“也不知是谁跟我抢的。”温韬扫一眼他手中的‘其年始改称元和’转移话题,“大家动作都好快,大殿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玩够了都散了吧?”危全讽也扫视一圈,正瞧见阳叔子提着‘便将旧刀尺,裁下一枝新’的灯笼迈出门去,“咱也走?这些残羹剩饭,等明天再收拾吧?”

“你倒是心宽。”温韬说着,脚下倒没见比对方慢多少。

此时藏兵阁中只剩下三三两两还未解出灯谜之人。

当然,也不乏李神福这种,解开‘十面埋伏,平楚否’还提着灯笼闲逛的搅屎棍。

“‘宝剑锋从磨砺出,舍我其谁。’这么大口气?”李神福拍着墨君和的头,笑道,“怎么着?要不要我帮帮你?”

墨君和刚要开口,瞧见李侃身上挂着的莘七娘耳朵动了动,便又梗着脖子回道:“用不着,我马上就解出来了。”

李神福挑眉:“你俩现在怎么这样了?都一起长大的,哪还有隔夜仇?”

“我哪知道?”墨君和也不甘示弱,“莫名其妙就横竖看我不顺眼,这几天挑我的刺没一千也八百了。”话到此处,又转低嘀咕:“她不就瞧不上我是昆仑奴么?”

“少嚼舌根。”李神福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笑骂道,“不良人里七八成都是下九流的出身,谁又矮人一头了?你现在好歹也跟大唐皇子平起平坐过了,哪儿有这么自轻自贱的?”

“去。”李神福指向‘这字没人不会’的花灯之下,“七娘解谜最快,去请教。”

墨君和张了张嘴,虽不服气,倒也没敢顶嘴,飞身摘了灯笼,别别扭扭向李侃走去了。

安仁义刚解了‘无头无尾一亩田’的字谜提着宫灯过来,凑巧听见这番对话,无奈叹了口气:“还要为孩子们操心,你也是辛苦了。”

“谁让我是天藏星呢?”李神福耸肩摊手,好一副厚颜无耻的样子,全看不出事儿就是他挑起来的。

此时杨晟也摘下‘杞人忧天畏吾’的花灯,殿内还未解谜的便只剩高仁厚。

看一圈围上来的同僚,高仁厚尴尬笑道:“惭愧惭愧,没想到竟是在下落第。”

“高大哥言重了,都怪天闲星的字谜无趣。”这话从莘七娘口中说出,便自带了十分的熨帖清甜。

“今日子时,水至清则无鱼。”墨君和脆生生念着,下意识看向她,“你有解?”

安仁义也盯着那字谜,若有所思:“今日,是上元?”

“上元夜子时?”高仁厚接道,“丁酉,壬寅,丁亥,庚子。”

“不对。”杨晟摇了摇头,“烟火燃尽时已过了午夜,应是戊子日,壬子时。”

“刘操疯了,掉这种书袋。”李侃忍不住抱怨。

“诶,没这么麻烦。”李神福倒是灵光一闪,“你们想想,水至清则无鱼,就是说这水里看不到鱼。那今夜三更能看到什么?”

“影?”到底是琢磨了字谜半晌的,高仁厚醍醐灌顶,“上元月圆,水中无鱼,则只有月影。谜底是月。”

“多半错不了!”莘七娘兴奋地一拍高仁厚的后背,催他,“你赶紧上去摘了,咱好回房睡觉。”

高仁厚提气轻身,将那花灯擎起,对周围人歉疚一笑:“对不住,耽搁诸位休息了。”

“你听那小丫头口没遮拦呢。”安仁义也笑,扯着高仁厚向前一步,“走了走了。”

“可累死我了。”李神福也伸了个懒腰跟上。

“你有什么累的?”莘七娘跟他拌着嘴蹦到前排。

一行人跨出殿门,嬉笑怒骂渐行渐远,唯留下藏兵阁满地碎琼乱玉、残羹冷炙……

第二日早起的已将杯盘狼藉收拾停当,重将摆设归位,李神福便将屏风上的元和地图取下平铺于地面,召众人围作一团。

梅岩虚玲珑,自知他此番另有计较,便开门见山:“天藏星有话不妨直说。”

李神福咧嘴笑了笑,偏先转开话题:“王景崇、墨君和、李渐荣、关悬、花障,返还河朔三镇,自是刻不容缓。在下、安仁义、魏弘夫、杨晟、危全讽、慧四郎,戍边亦分身乏术。坐镇中原的诸位责任重大,更不当远离。但……”

青年话锋一转,一双寒星闪烁精光:“西南、东南的同袍,原就不在本位,一路山高水远,返程时耽搁些日子也是有的。”

刘操倒吸一口冷气:“你做什么要调这么多人?”

“欸,天闲星言重了。”李神福笑容收敛,忙摆了摆手,“大帅有交代,不得暴露不良人身份,以免被人抓到话柄,我怎会让大家犯险?”

“只是,浙东的王郢,你们不嫌他太嚣张了吗?”青年话到最后语气又凉下来,道,“诸位若是顺路,送他一程如何?”

四下霎时一静,听他的意思,是想解决那浙东作乱的变民?

半晌,竟是向来好作壁上观的梅岩虚先笑起来,转向高仁厚:“江南等地原就属我麾下,天勇星肯来帮忙,妾身便先谢过了。”

“你怎么兴致也这么高?”高仁厚无奈苦笑,被赶鸭子上架,他倒不好拒绝,“不过你既然这么说,我也不会袖手就是——”他闭目算了算人数,才道:“西南尚无大乱,却也离不得人,只天寿星、天孤星随我回去,其余人听你调遣,如何?”

“莫敢不从。”梅岩虚干脆颔首,倒不嫌人少。

天勇星既仗义行仁,她没有挑挑拣拣的道理。况且哪怕不算这三人,她手下尚有七人,原也是兵精粮足。

刘操沉默片刻,也知道阻止不了这群武疯子,只得松口:“王郢虽风头无两,却已由盛转衰,那边的情况天猛星了解,便暂调温韬、刺羽、仇殷、上官云阙代安仁义前往西北。只不知天藏星可肯割爱?”

“我要不是抽不开身,调我都行啊。”李神福这个提议者自不会掉链子,又转头看向安仁义,询问本尊意见,“你呢?”

“当然没问题。”安仁义转着拇指套的骨韘,随口应下。

李神福目光这才转回刘操:“我西北倒也用不了许多人,捷罪剑巧四星要不还是跟你留在中原?王黄二人分兵,王仙芝南下犹自小可,那黄巢属实不是泥捏的。”

“……”刘操垂眼望着地图,指尖微扣,浅算吉凶,“无碍,他们几个历练历练也好。或跃在渊,无咎。”

李神福闻言再度笑起来:“有天闲星这话,我们就放心了。那天捷星、天罪星、天剑星、天巧星还是随天市垣南下。诸位出发前,莫忘了先去地牢领几只鸽子,好归位后令藏兵谷知道。”

“这个自然。”高仁厚颔首。

“此事……”既已定下,王景崇方才犹豫开口,“可要报与大帅?”

温厚声线化作冷飕飕的涟漪自中心晕开,迅速埋没了众人。

莫说刘操,便是向来无法无天的李神福,在瓜州因违令擅专差点被大帅就地正法,现下也没了欺瞒的胆子。梅岩虚更不需提,绝不会违拗大帅半个字——这也是李神福将目标选为王郢的原因之一,现在她手下人最多,不在她的地盘休想让她插半个指头。

“没有欺瞒大帅的道理。”段成天定了性。

莘七娘迟疑道:“只是,你们谁知道大帅现在在哪儿?”

对啊,没有目标,便也算不得他们欺瞒不报了。

墨君和摇了摇头,严肃道:“别以为这些小心思能瞒过大帅。”

刚松了口气的人再度把心提起,一番七上八下,还是没人能提出个有建设性的方案来。

又是半晌,潘炕方才缓缓打破沉默:“列位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大帅或许并不会否决此计?”

将计划安排再理一遍,石瑶蹙眉道:“东南原就是天退星麾下不提,西南三人回蜀崎岖难行,十停不等走去三停便足够书信往来,去与不去都不算擅专。”

张居言仍不放心:“只安仁义一人,擅自调遣恐出纰漏,天藏星可愿担此干系?”

“无不可。”李神福点头应下——混小子还是记吃不记打。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大帅想必不会苛责。”安仁义也是个不怕死的。

“既思虑周全,便依计行事。”张居言莞尔应下,事已至此他当然不会扫大家的兴。

“好。”李神福站起身来,扫去粗袍浮灰,“不良人历来久居长安,虽枕戈待旦,不敢分毫懈怠,然攻伐谋略还是局限于朝堂重檐阴影之下,难得正名。此前虽离京师,也是各自为政,一盘散沙。”

“今日虽不得假不良人之名,却也是我等首次调四成以上同袍并肩作战,且并无大帅相帮,全凭自家胸中所学。我等是狐是虎,就看这一仗了。”

“无妨。”众人也随之起身,均左右手四指交叠,将臂平举,缓缓前推,躬身向彼此见礼,“此身功过,自有汗青。”

“诸位,”李神福直起身来,轻轻送了口气,“静候凯旋。” 第9章 一士入海骑鲸 在属下灯红酒绿的时候,他们的大帅已经一路风霜,顺黄河,沿泗水,直至海州,仅用时二十余日。

此前在沂州,他偶然自坊间瞥见一页残卷。

被海水泡烂了的黄绢字迹已不甚清晰,因无法与蝴蝶装的话本包背封皮分离,才只能任由它黏于其上。

“人君赋敛重数,徭役繁多,黜退忠良,进用谗佞,荒于禽色,酣酒嗜音,雕墙峻宇,诛戮直谏,残害无辜,听邪言,不遵正道,疏绝宗戚,异姓擅权,无知小人,作威作福,则天降灾祥,以示其变,望其修德以禳之也。”

袁天罡念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语句,抚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蚕头燕尾,最终用一锭金买下了那残卷,以及这书页的来历。

——海州之东,有孤岛。

说实话,袁天罡并不确定此事值得他放下中原战乱亲自前去探查一番。

一页残卷罢了,多半只是巧合。

《乙巳占》传世者不多,却并未散轶,零星有几页那人亲笔所书流于街坊,也不算蹊跷。

二百年前,那人给他造成了无数麻烦,也带来了无数趣味。自挚友故去,由他亲手埋葬,再无分毫生还之可能,他便也舍了那点妄想,任由过往如东逝之水,斑驳褪色,滚滚不休。

李淳风……这姓名袁天罡再难咬在齿间,出口便不自觉散了,如风之无相,水之无形。但不知怎的,那短短七十八个字竟像是在他眼里扎了根。

弈对方圆,道分黑白,两百年前便未决胜负,袁天罡不信李淳风能甘心。

他有预感,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因而未至除夕,袁天罡已离开终南山,径往海州而来。此行,不卜吉凶。

论六爻增删他们本就难分伯仲,若真是李淳风的后手,他未必能勘破命理,索性不去费这个功夫,见招拆招。

然而,起局倒是比他猜想得顺利许多。

如果袁天罡离终南时只有三分把握,那么在东海之滨再遇故人时便已有十分。

“大帅别来无恙。”高挑女子茜红的长发远远看去便足够鹤立鸡群,更不必说那一身紧裹紫棠,并胸口六枚明晃晃的精金开元通宝了。

美人笑盈盈上前,对四周看呆了的视线置若罔闻,阳光下格外剔透莹白的脸向袁天罡略略垂下,便算作见礼。

“嗯。”袁天罡目光只在她脸上晃了一圈,转向她身后扎着一对羊角的小娃娃,“她……”

“这丫头可不是我女儿啊。”尸祖降臣义正辞严打断道。

“……”越描越黑。袁天罡烦躁地啧一声,懒得同个饰怪装奇的怪胎多计较,“你何时回的中原?”

“大帅这可就难倒我了,”降臣撩开红发,故作苦恼地撑着额角,“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妾数十年如一日,哪里记得年月呢?”

“老太婆没一句实话。”关中口音的小丫头嫩生生嘀咕。

降臣脸骤然拉得老长,虚空一掌劈裂小孩面前土路,垂眼阴恻恻道:“你可知,我平生最讨厌别人打断我。”能听到一点磨牙声。

女娃娃斤了斤鼻子,举手投降。

“大帅……”美人霎时整理好表情,抬眼又是一副阳光明媚的模样,结果视线并未找到锚点。

“大帅?”表情僵在脸上,降臣回头一看,袁天罡早不知走出去多远了。

从她嘴里撬出点消息来比杀了她还难。袁天罡懒得茶壶倒饺子,有这功夫,该查的都查完了。

“喂,老太婆。”小女孩回肘捅了捅她膝盖,“这老伯啥来头?连你都怯火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怕了?”降臣拧着她的耳朵,一股无名火全发在了她身上,“阿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管住你这张嘴,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毕竟再想找个这么耐用的药奴可不容易。

“哎呀,我灵醒地很,这还用你言传?”阿姐揉着从她尖利指甲下抢回来的耳朵,翻了个白眼,“还不快走?你要跟丢喽。”

……

袁天罡本没有掩藏行踪的意思,因而才至海州,不良人便都收到了消息。待他调用铜船出海之时,请杀王郢的书信已至。

见不良帅盯着那布帛沉默不语,降臣好奇凑上前去,一目十行将传书看完,倒吸口冷气:“大帅,你手底下什么时候出这么不知死活的货色了?”

阿姐才在另一边探过头来,袁天罡已反手碾碎了书信:“本帅倒要看看,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来。”言毕,已提笔泼墨写下一个“准”字,交由驿吏带回。

降臣眼珠骨碌碌乱转,目光从布片转向黑漆漆的铁面,再转回布片,半晌又笑起来:“大帅,咱什么时候出海?”

袁天罡垂眼看她:“朝廷的船,与你何干?”

“唉。”重重叹了口气,降臣清楚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是别想蹭上这顺风船,便竹筒倒豆子,“我这所需药材还缺一味海龙,原想着您老人家神通广大,定能借我艘船出海。谁知才到长安,便听闻你早离了京畿,这才一路追来,可巧被我赶上了。”

见袁天罡没应声,降臣视线转了一圈,落到阿姐身上:“这孩子是我在朔方捡的,说是她弟弟得了绝症,死活非要跟着我学医,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脱,只好带着了。”

阿姐不甚满意地撇了撇嘴,没吭声。

半真半假,有所保留。袁天罡下了判断,寻药这理由牵强附会,显然降臣明知另有所图一事无法隐瞒,但只要泄露不多,为着她口中的消息也不至被甩开。

本也没指望一句话就能翻出她全部底牌,袁天罡便顺水推舟:“你既要出海,可会掌舵?”

红发美人上挑的清浅双瞳眨了眨:“啊?”

入夜,天朗气清,海风腥咸,海州虽远比关中暖些,早晚仍是一番寒彻骨。

阿姐搓着细伶伶的手臂,嘴里骂骂咧咧不休,脚下倒没敢闲着,拼命旋斡轮楫,控制车船前进:“两个老瞎怂大半夜出海,苦差事倒是一个都不沾,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哪儿那么多废话?再往东偏三分。”桅杆上亭亭而立的女子收回远眺的视线,命令道。

“是——”拉着长音应下,阿姐刚要调转船头,却猛然被一股巨力扯起。

天旋地转,只听得“咚”一声闷响,船身剧烈摇晃,然后归于平稳。阿姐视线恢复,这才发现自己已被那个着甲覆面的男人提在手里,一根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木棍正卡着铜轮,保证航向不改。

“咳咳。”被领子勒得呼吸困难,阿姐抱着对方的手臂向上提了提身子,视线乱瞟搜寻降臣的身影,没敢乱说话。

紫棠革衣的美人自桅杆翩然落下,离袁天罡足有数尺远近,本妖娆的声线微凉:“大帅这是什么意思?”

手臂平举将孩童抵在桅杆之上,袁天罡目光锁住降臣双眼:“海龙,栖珊瑚,喜缓流;此处离岸太远,乱流无数,绝非海龙生息所在。这已是第三次改道了,你欲将本帅引向何处?”

“大帅真是越老越畏首畏尾了,竟连我都怀疑。”降臣故作伤怀地垂下头,遍体细索随着身姿摇曳如柳条拂岸,“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袁天罡不愿再同她虚与委蛇,语气加重:“你是如何得知本帅欲往何处的?”

降臣闻言却是一愣,浅淡瞳仁中露出真切的茫然之色,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又立刻收住动作,强颜道:“哈,不是吧?大帅你真怀疑我了?”她眨了眨眼:“别开玩笑了,你不会真觉得,我会害你吧?”

——她记得清楚,自她认识不良帅以来,他从没开过这种玩笑。

“答话。”沙哑的嗓音不减半分威仪。

“这些细枝末节何必计较?”那点稀薄的情绪迅速消散,降臣恢复了悠然妖冶的微笑,盯着自己修剪精致的指甲,漫不经心道,“若是我所料不差,大帅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吧?”

“答话。”罡风破空,削去她一缕烟纱长发。

由着那发丝随风散去,降臣终于将视线转向他,美目泠然,无趣道:“您既然不到黄河心不死,我自然不会坏了您的兴致。”

“《乙巳占》流落在外多年,我也一直在搜寻残片。前些时日听闻沂州有几页流传,便自漠北入关来寻。谁知竟一无所获,只听说被个看不清面目的军爷一掷千金。能让我都探查不到半点消息的,世间本就没几个……”降臣耸了耸肩,“除你之外,再不作第二人想。”

“……”袁天罡神情皆遮掩在金铁革篁囚笼之下,看不出是否信了她这一番说辞,只转开话题,“你知道《乙巳占》所在?”

“不知。”降臣摇了摇头,“我不知哪里有这书,但知道哪里找不到它。”

“……”

海风吵嚷,却挤不进这二人之间,内力无形攀升,愈发焦灼。如此情形下,莫说阿姐大气都不敢喘,便连游鱼飞鸟亦噤若寒蝉。

半晌,终是袁天罡先松了手。阿姐一屁墩跌倒在地,阻塞过久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女娃娃捂着脖子和嘴,不敢咳出声来,青灰的小脸憋得通红。

袁天罡自降臣身旁走过,径向船舱而去:“本帅还不需要你越俎代庖。”

茜红飞扬,美人嗤笑:“劳烦大帅提点了,我省得。”

专制的铜船可人力可扬帆,既选定了航向,便不需一直控桨。

降臣正生着闷气,干脆把自己关船舱里不露头,阿姐只好自己下货仓翻找吃食。

“老太婆一大把年纪,还学小娃儿使气,真不知道是谁给她娇惯出来的。”阿姐边翻着边念叨,“喝汤还得我给她送屋里头——嚯,这军爷怪截活咧,山珍海味都买得起?”

船上不便生火,因此备下的绝大多数都是冷炙、干脯、腌肉、菹齑一类,琳琅满目,里面有一多半都是她不认得的。

阿姐揣上干粮,恶狠狠嚼着那坚韧弹牙的红虬脯,捧了食盘向船舱而去:“这些要换成粟米,够我们全村咥用了,这些个贪官,呸。”

不知是不是起身太急,阿姐突然眼冒金星,脸色煞白,四肢也是一阵虚软无力,自然端不稳饭食,将满盘珍馐打翻。

阿姐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来不及捡起食物,忙向嘴里塞满布团,蜷缩在地,死死按着腹部——这是她实践下来最舒服的姿势。

“呃……娘嘞……”满腔肚肠都像是被人一把攥住,肆意拧作一团,再强行磋磨伸展。骨节缝中无尽的尖锐酸痒几欲破土而出,将她全身撑裂。

呼吸带起的灼痛自鼻尖烧到肺腑,胸膛每一次鼓动都将刺骨冰寒的鲜血催向全身。

不管来多少次,阿姐都觉得她适应不了这地狱。

娘的,还不如死了痛快……一次比一次时间长,还不知道下次能不缓过来。

坚持……她还不能死,这么多次都熬过来了,那两个混小子还在等着……

咬合过度的牙龈渗出血丝,迅速被布团吸收,幸而有它撑着,才不至于因为疼过了头而咬断舌头。

这就快……过去了……

血流一阵冷一阵热,疼痛随着暖流扩散而减轻,变了调的虚弱嘶吼化为劫后余生的粗喘。

又半晌,阿姐方撕开被冷汗黏连的眼皮,一口吐了布团,咧开个堪称狰狞的笑:“嘿,活了……老太婆,你给我等着。”

然而随着视线清晰,阿姐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根本没注意到那浓重的阴影是何时笼在她身上的。

巍峨岱宗逆光而立,仅凭一瞥便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那声音如刺在她身上的银针一般森寒锋锐,阿姐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清醒了?”袁天罡平静道一声,反手收回华阳针,“那便说说,你这一身毒从何而来?”

空洞的视线钉在这猜不透来历的人身上,阿姐头脑飞速运转。她知道这是个机会,一个能决定她生死的机会,但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她深深吸了口气:“我……我叫阿姐。”

“姓名。”袁天罡语气加重。

阿姐惨然一笑:“穷人家的女娃,哪儿来的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