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灯花之新生绘梦》 第一章 映夜 夜幕低垂,幽深的树林被一层薄雾笼罩,好似遮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微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的声响,如同低语般在林间回荡。古老的树林已经十足茂密,却仍旧无法阻挡一束束微光穿过,倾洒在地面上。树枝乘风而动,挥舞一片片叶子,试图将光遮蔽,却终究只是徒劳。枝叶缝隙间的光线,如同明灭的烛火一般,不断闪烁跳动,却不曾熄灭。尽管如此,这光亮仍旧太过微弱。整片山林,依旧显得阴暗诡秘。

“映夜,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么?”

一道突兀的声响划破了这份宁静,循着声音望去,能看到一名年轻的光使。

这名光使有着一头垂至腰际的黑色长发,光滑而又齐整。她的刘海平整地覆盖在额头上,突显出她那一双清澈的蓝色眼睛;一副镶嵌金边的眼镜,更是为她增加了几分智慧和神秘感。她身穿一件紫色宫廷长裙,配上白色的领口与黑色长靴,显得庄重而典雅。此时的她正跪在地面上,怀中抱着另一名光使。

她怀中这位光使,看起来要比她更令人惊艳。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此时正柔顺的垂落在另一位光使的手臂上。除了脑后的长辫之外,还有两束发丝从侧面垂下。细看笼络发丝的饰物,竟是两个小小的红灯笼。她身穿一袭大红裙,裙面上有着蓝色和黄色的刺绣图案与金色的盘扣,袖口处还有一圈红色的绒球点缀,显得十分华丽。裙子的下摆遮至膝盖,且比一般的尺寸要宽大几分。她的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好像正忍受着不为人知的痛苦。

“嗯…望夜?我这是…?”华灯映夜在一声声的呼唤下,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目。一双本该明亮神气的亮红色眼眸,此时却显得疲惫不堪。

“你被空铗蛰到晕过去了!呼,还好没事。”静灯望夜看到怀中的光使睁开眼,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被空铗蛰到了?我好像记不太清。」

映夜心想。

「不过,被空铗蛰到,好像的确会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症状。包括晕倒、记忆混乱什么的。我怎么那么不小心,被这家伙蛰到了……」

想到这里,映夜忽然微微一怔,旋即立刻挣扎起身,焦急地问道:“空铗呢?去哪了?”

“早被你一刀劈了,你急什么啊!”望夜见状,赶紧扶住映夜,控制着她一点点慢慢起身:“你就是被蛰了还用很强的光和它交手,才加快毒发的。本来你要是少动两下,这点毒等回去再处理都行。”

望夜扶映夜起身,掺着映夜一瘸一拐地向着一个稍微明亮一些的方向走去。

“你打架的时候别这么疯了,哪至于。”望夜不满道:“最近暗兽的活动越来越少了,你也可以别那么拼命,注意少受伤、多休息。”

“我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啊。”映夜似乎想要挠挠头,但受伤的手臂不允许她完成这个动作,只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要是少动两下,你就要带着个累赘单独对付它了。”

望夜听罢,微微愣了愣,但一刹那间便恢复了常态。望夜的嘴角以一种难以察觉的弧度略微掀起,疲惫不堪的映夜显然没有意识到——或许她自己也没有。

……

依兰塔的一处不起眼的房间中,映夜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揉了揉正在打架的眼皮。她掀开被褥,用手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时她才意识到,受伤的手臂在上了药以后,已经康复的差不多了。

「还好没什么大事,不然要是影响到今天的工作可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映夜抬起头,果然看到了已经提前醒来的望夜。望夜正背对着她,坐在镜子前整理着自己的头发。

“嗯?你醒啦。”望夜听到了动静,回过头,微笑着看向床上的映夜。

“唔…感觉这一觉睡了好久。”映夜伸了个懒腰:“现在什么时候了?我是不是睡过了…”

“放心吧,时间还早。”望夜站起身,走到床边:“怎么样了,伤口还疼么?”

“放心吧,什么事都没有了!”映夜一边笑着,一边举起昨晚受伤的手臂,握紧拳头使劲挥了挥。不过,她脸上自信的笑容才维持了两秒不到,就听到了小腹处传来扫兴的声响。

咕~~~~

梳洗过后,映夜与望夜一同走下楼梯,来到了曾经的逢夜亭。尽管美灯逢夜已经离开许久,但这里仍旧是光使们用餐的指定场所。依兰塔广阔田地种植的每一种作物,都将在这里变为可口的菜肴。

映夜一边和望夜聊着天,一边不时和其他光使打声招呼。二人就这么等了半刻钟,终于是享用到了期待已久的早餐。

由于的确很饿,食物很快堵住了映夜的嘴。一止住话茬,映夜就有了功夫观察四周。今天的餐厅似乎比往常清净了一些,可能是自己起的稍晚,也可能是不少熟悉的光使迁离依兰塔而导致的错觉。

想到这里,映夜的亮红色眸子稍稍暗淡了一些。她换了一副架势对付眼前的菜肴,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托着脑袋,一点一点把食物送进嘴里。

望夜似乎看出了映夜的心事,稍微往前凑了凑,开口问道:“怎么啦?又在想迁移计划的事?”

“嗯…”映夜稍微点了点头,快速嚼了几下,把口中食物咽了下去。

“一些身体弱、年纪小的光使第一批就走了,逢夜姐和绚夜前一阵子也走了。虽然…嗯?啊,早上好,亭夜…虽然知道是因为这里的条件艰难,但是,唉,还是很难受。”映夜说着,还一边和一位路过的红衣光使道了句早安。

“唉…再熬一阵子吧。”望夜无奈地摇了摇头:“主塔派了不少光使过来,暗兽的活跃程度也处于下降期。再过一些时日,依兰塔的情况兴许就能稳定下来了。”

映夜点点头,也只能寄希望于此了。

二人用罢早餐,带上光杵走出了灯塔的大门,来到了依兰塔赖以生存的田地间。

映夜扛着名为初上的长刀状光杵走在前面,锐利的双眼发出淡红色的光芒,警惕地环视四周;望夜则抱着一本册子,拿着笔,跟在映夜身后不住观察着每一寸田地。望夜不时叫住映夜,翻开册子,在上面记下作物与土壤的情况。二人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是来到了田地边缘的篱笆跟前。

望夜坐在石头上,打开笔记,一边检查,一边做着补充。映夜则是走到篱笆前,沿着篱笆的方向望去。

“才修了这么一点,还差着远啊…”映夜微微摇了摇头。为了避免田地被暗兽践踏,加之保护依兰塔的光使们,在依兰塔周围修筑篱笆墙的计划早就已经确立。可由于暗兽的不断侵扰和游园者的短缺,这项计划直到最近才开始实际实施。

“彩灯大人已经安排人手加紧修建了,你就别什么都操心啦。”望夜扶了扶眼镜,合上笔记冲着映夜微微一笑。

“唔…彩灯大人有做这个决定么?”

“又被你给忘了吧…”

“怎么会!”

……

片刻休息后,二人便开始执行游园者最重要的工作:巡视森林。为了确保依兰塔的安全,森林外围的地带必须要经常巡逻,清剿靠近灯塔的暗兽。

映夜摩拳擦掌,将光杵抡了两圈,预备给依兰塔潜在的不速之客一个下马威。可今天的巡视却让映夜有些惊讶,又有些欢喜。除去零星几只普通的小型暗兽以外,二人竟没有遇上任何麻烦。

“映夜前辈?”忽然,映夜听到一声呼唤。映夜转头向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两名光使。一人留着一头褐色短发,穿着一身黄白相间的衣裙;一人在脑后扎起青色长辫,穿着蓝色衬衫与短裤。

「她们是…游园者?对,是主塔最近新调过来的。」

“到换班的时间了,这里离森林边缘不远,就在这里交接吧。”短发光使走上前来,她的搭档紧随其后。

「今天的执勤时间似乎短了一些?嗯…果然是人手充裕些了啊。」

映夜微微点头。

……

一天过去,大多光使已经休息,只能偶尔听到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望夜将头发散开,坐到床上也准备入睡,却看到了正趴在窗前向外眺望的映夜。

“看什么呢?”望夜从床上站起,来到映夜身旁。

“嗯?!啊…嘿嘿,只是在发呆。”

“噗嗤,赶紧睡觉吧。”

“嗯。” 第二章 依兰 清晨,很久以前就已经成为了一个干巴巴的时间代名词。三百年前,晴灯无夜沉睡的那一刻,晚钟陡然敲响,送离了光使们习以为常的白昼,带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每当光使从睡梦中醒来,头顶永恒的黑夜都似乎在嘲笑着她们对于晨曦的渴求、对于太阳的思念——尽管绝大多数光使,根本没有见过太阳。

依兰塔的天空,好像比其他灯塔更加昏暗。或许是因为依兰塔地处偏远、又或许是因为依兰塔的建设规模相对较小。依兰塔背靠山岭,面向广袤的森林,伫立在香兰河畔。灯塔好像一根傲然挺立的翠竹,奋力向上生长,意图冲破黑色的囚笼,将光洒到每一个角落。可惜,灯塔发出的光之较之无边无际的夜幕而言,是那么微不足道。但至少,这对于无夜原而言微不足道的一点光,能为迷失的光使,指引归途。

依兰塔一处不起眼的房间中,映夜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掀开被褥,用手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最近的每一天,她都休息的不错,也没再受过什么伤。

梳洗过后,映夜与望夜一同走下楼梯,来到了依兰塔的餐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了半刻钟左右,终于是享用到了期待已久的早餐。

这些时日,映夜的工作都相对轻松,自然也不会觉得肚子有多饿。她吃饭的动作一改往日的狼吞虎咽,竟是变的优雅了许多。熟悉映夜的光使看见,定然会大吃一惊。可惜,餐厅中并没有光使注意到这一点——包括方才路过的红衣光使。

二人用罢早餐,便一同走出了灯塔的大门,来到了依兰塔赖以生存的田地间。

望夜抱着一本册子走在前面,手中拿着一根笔,不住地观察着每一寸土地;映夜紧紧跟在望夜身后,不断环视四周,只是她的瞳孔略显涣散,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真的在留意周遭的情况。望夜时不时停下脚步,翻开册子,在上面记下作物与土壤的情况。二人走了没多久,就来到了田地边缘的篱笆跟前。

望夜坐在石头上,打开笔记,一边检查,一边做着补充。映夜则是走到篱笆前,沿着篱笆的方向望去。

“嗯…这篱笆墙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建的差不多了!”映夜看着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的篱笆墙,露出满意的笑容。

“就说你不用操心了嘛。”望夜扶了扶眼镜,合上笔记冲着映夜微微一笑:“随着暗兽活动的减弱与主塔方面的增援,咱们依兰塔的发展已经蒸蒸日上了。”

“这个词怎么感觉…好奇怪?”映夜把头一歪,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不清楚,好像忽然就想到这个词了。”望夜摇了摇头:“别管这个了,早些回去吧。”

「回…回去?」

「嗯,已经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了。」

望夜向着映夜伸出手,等待她的回应。映夜微微愣了一愣,旋即甩了甩脑袋,握住了望夜白皙的手。

随后,望夜拉着映夜,缓步向依兰塔走去。灯塔的光柔和地洒在二人的面庞上,将她们的神色照的更加分明。光的照射本该让映夜的红色眼眸更加明亮,可她有些涣散的瞳孔却拒绝了这份好意。望夜的蓝色眼睛略显空灵,仿佛一尘不染的宝石一般。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却不知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些时日以来映夜握住她的手时握的越来越紧,亦或许是不为人知的其他缘由。

二人的影子被光投在身后,与她们迈着同样的步伐,缓缓走向灯塔。二人的影子在路灯的干涉下忽长忽短,又不时与栅栏、灌木与房屋的影子交错。最出奇的是,映夜的影子似乎比其他任何人或物都要浅一些。她的影子似乎在聚光灯的中心,成为了唯一的主角。周遭一切自黑暗中投下的阴影,似乎都只是配合着它在演出。它们欢呼、雀跃,舒展地舞动着自己的每一个关节。只要映夜继续这样走下去,它们就永远不会休息,继续为这场不知何时谢幕的演出倾尽全力。

……

夜晚,是一个比清晨更加可笑的概念。数百年来,每时每刻都是夜晚。

依兰塔的图书馆,规模虽然比不上主塔,但在这无夜原的偏远之地,也是一处珍贵的宝地。昏黄的灯光洒在一排排陈旧的书架上,仿佛给这些承载着无数智慧和历史的书籍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高耸的书架林立,每一层都整齐地排列着各种书籍,有些书脊已经泛黄,显得尤为厚重和神秘。

在书架间,有几张古色古香的木质长桌,零星几名光使坐在桌前,翻阅书册或是写着笔记。墙角的老式大钟缓慢而坚定地摆动着,钟摆的每一次运动都显得格外清晰,在这片静谧之所昭告着时间的流逝。在书架的尽头,有一处不显眼的阅览角,摆放着老旧的桌椅和一盏提灯。两名光使正坐在这里,发出一紫一红两种颜色的微光。紫色的光使正低头写着什么,她不时翻阅摊开在桌上的书籍,略加思索,再将自己的发现记录下来。红色的光使歪着头,一只手托着脑袋,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控制着一支笔,让它在指尖不断旋转。

映夜好像逐渐有些不耐烦,停下了转笔的动作。她刚要开口,望夜便先抬起了头。

“帮我找一下去年这个月的球蓟生长记录,顺便把紫珠塔那边的各种相关资料也拿过来。”望夜说着,把手指向一个书架:“应该都在那里,第三层。”

“哦。”映夜点点头,站起身离开了座位。她来到望夜所指的书架前,果然在第三层找到了球蓟的相关资料。

球蓟最早在与依兰塔同一时期兴建的紫珠塔附近种植,是依兰塔的负责人作出决定,要试着将这种蔬菜引种到依兰塔。映夜将望夜所需的资料抽出来抱在怀里,稍微顿了顿。

「彩灯大人很早前就提过引种球蓟的事,说等灯塔局面稳定了就可以开始尝试…」

「原来去年就开始种了,我怎么没什么印象?嗯…去年…去年…那是什么时候…」

映夜忽然有些迟疑,抱着资料没有动。

『根本没有那个时候。』

「嗯?!谁再和我…」

“映夜,发什么呆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让有些恍惚的映夜打了个机灵,差点把怀中的资料掉到地上。她转头看过去,发现望夜正一脸无奈地瞪着自己。映夜尴尬地一笑,随即立刻抱着一摞资料,走向望夜。

「果然,依兰塔的情况好了不少啊。」

映夜把资料放下,再次坐到望夜对面。她正要继续研究怎么让手头的笔转的更有节奏,忽然想起了此前自己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问题。

“望夜。”

“嗯?”

“为什么我要来图书馆帮你整理材料啊?”映夜困惑道:“我又不太懂你做的这些活,只是帮你找找材料什么的…但这些也不用非得我来吧?”

“咱们不是搭档么?”望夜笑着扶了一下眼镜:“搭档常常在一起做事,不是很正常么?”

“哦…好像也是。”

映夜点了点头,继续拿起笔转了起来。她的瞳孔并未聚焦,显然是不曾注意,从她手肘处延伸出的影子,比正在转动的细长阴影淡了几分。

……

『映夜,华灯映夜!』

「呼…」

『能听到么?快醒醒!』

「嗯?谁…」

『不要□□□,快想□□□□□谁,你□□□□□□,□□□□□□□□…』

自映夜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愈发模糊,好像暗介质通讯仪的信号受到影响一般,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最终消失不见。映夜感觉自己好像被一片无尽的黑暗笼罩,看不见方向、听不见声音。她迷茫地向前走着,身后连影子都没有,因为根本没有光。

忽然,她好像一脚踩空,如同从灯塔顶端坠落一般,落向无尽的虚空…

“啊!”

映夜惊醒了,另一名光使也被她的惊呼声吵了起来。

“怎么了?”望夜坐起身,担心地看向映夜。

“望夜…你刚才,有叫我么?”映夜猛然想起,刚才梦中的那个声音,和静灯望夜是如此相像。

“没有。”望夜摇了摇头:“做噩梦了?”

“嗯…应该是吧…”

「应该,是吧?」 第三章 初上 晌午,本该是一天当中最令光使安心的时候。在太阳晴灯无夜尚未沉睡的年代,她的光芒在这一时间段最为耀眼、夺目。据传,古光使文明的耕种者往往会起的比一般光使要早,争取在晌午前完成一系列重要的农活,否则便可能要忍耐着炎热下地干活。这种生活习惯,在如今的依兰塔光使看来无比讽刺。古代光使竟然想了个办法,用以回避如今每位光使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物——白昼与太阳。

依兰塔的果园,此时正是一派繁忙景象。不少果树的枝头已经挂满了果实,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一名身穿大红裙的光使借着梯子爬上一颗樱桃树,把红色的樱桃一串串摘下,丢到一旁的箩筐里。

一袭带有精美刺绣的大红裙、灯笼状的精美饰物、头后扎起的长辫,这些特征无不指向依兰塔的游园者——华灯映夜。可若是有熟悉的光使路过,多少要犹豫几分才会上前打招呼。映夜标志性的亮红色眼眸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原本矫健的身姿在此时略显笨拙,身形也显得不像此前一般苗条。尽管她仍旧很美,却不再给人惊艳的感觉。只不过,除了身穿紫色宫廷长裙、一头长发整齐披在身后的静灯望夜,在场并没有其他与映夜熟识的光使。

望夜朝着正收起梯子的映夜走来,怀中仍旧抱着纸笔,做着她最熟悉的工作。

“怎么样,都摘完了?”望夜扶了扶眼镜,看向映夜身旁的箩筐。

“嗯,熟透的都摘完了。”映夜从箩筐里拾起一串樱桃,拽了一颗,随便掸了两下,放进了嘴里:“那边…唔…还有几颗没熟透的,过两天再来看看。”

入口的樱桃被映夜的银牙咬破,鲜红的汁水从果肉中淌出,流到映夜的舌尖上,刺激着她的味蕾。可映夜似乎对此没什么反应,又或许根本没有察觉到它的滋味。

“嗯,把樱桃带回灯塔,就去吃饭吧。”望夜点了点头,走到映夜身前,伸出了手。

映夜似乎已经习惯了望夜这个动作,很自然地把手搭上去,另一只手提着箩筐,跟上了望夜的脚步。果园到灯塔的这段路较为黑暗,映夜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淡的几乎看不见。

嗡——

正当二人沿着小路走回灯塔时,一声刺耳的嗡鸣声划破了依兰塔持续不知多久的平静。这道声音如雷贯耳,震的映夜手指一抖,将箩筐掉在了地上。

「这个声音…」

映夜下意识地转头向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远处的篱笆墙外,一个黑色的诡异身影,正在视野中慢慢放大。

一旁的望夜听到这声嗡鸣,也立刻打了个寒颤,愣在了原地。她挣扎着扭过头,看到了正向着灯塔移动的黑影。瞬间,一抹惊恐从她水晶一般的紫色瞳孔中蔓延开来,将她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渲染成了异样的颜色。

“是暗兽领主,快回灯塔!”望夜立刻回过了神,拉着正不知所措的映夜,拔起腿就向着灯塔跑开。

「回灯塔?」

映夜被望夜拉着,脚底下也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

「嗯,回到灯塔就安全了。」

「这只暗兽,就交给□□□对付了。」

忽然,映夜发出的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望夜似乎对此有所察觉,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等等…」

「交给…谁?」

映夜的光又闪了一下。

『游园者。』

「游园者?」

映夜的光不再闪烁,而是愈发明亮。

『华灯映夜,想想你到底是谁!』

「我是…我是…!」

映夜的光忽然如同烟火一般绽放,她的眼眸仿佛也被火光点亮,恢复了亮红色的光芒。

“望夜!”映夜甩开了望夜牵着自己的手,在原地停了下来:“我们…是游园者,我们为什么要跑?”

望夜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没有收住脚步,一个踉跄下差点摔倒。她站定身形,看向映夜,眼中露出一种映夜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我去劈了它!”映夜方才还提着箩筐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把长刀状的光杵。她将光杵拖在身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跑向篱笆墙。

“映夜!”望夜反应过来,试图叫住映夜,可映夜已经跑出了很远。依兰塔的光照在火红的光使身上,在地面上烙下深刻的黑影。

走到近前,映夜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暗兽领主。

「空铗?不对…」

眼前的暗兽拥有纺锤状的身躯,胸口两侧延伸出三对肢节分明的细足,尾部延伸出一根尺寸惊人的螫刺。但与空铗不同的是,它的头部长满羽毛,两只锐利的淡紫色双眼下,竟是一张如同铁钩般的鸟喙。它的背后不像空铗一般有着两对半透明的翅膀快速扑扇,而是从两肋长出一对硕大的紫色羽翼,有节奏地缓慢扇动。尽管如此,它仍旧能如同空铗一般悬停在空中。这些外表与行为上诡异的违和之处,化作强烈的压迫感,恐吓着每一名光使。

然而,并非谁都会被它的气势所震慑。一名英姿飒爽的红色光使,已经朝着它举起了长刀。

「它不是空铗,它是…」

「钦原!」

一个让映夜感到陌生的名字从记忆的角落中浮现,但也仅仅只有这个名字。与之相关的一切,映夜都没有丝毫头绪。

可此时映夜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不等她有所行动,名为钦原的暗兽就已经率先出手。

钦原的身形向着上后方撤出三尺有余,旋即舒展开纺锤状的身躯,同时将硕大的羽翼卷起,以自身为轴,飞速旋转起来。刹那之间,它的螫刺忽地指向映夜,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暴射而出。已然呈现梭形的钦原,在身后留下一连串黑色的烟尘,远远望去,正好像一把贯穿一切的锐利长枪。

面对指向自己的枪尖,映夜丝毫不以为意。在钦原蓄势的数息之间,映夜就已然明白了它的打算。映夜向右前方踏出一步,双手握住长刀状的光杵,同样将其交到右侧。钦原冲到身前的一瞬,映夜压低身形,以右脚为轴、左脚点地发力,使出一个华丽又迅疾的转身,与钦原擦肩而过。当她转体半周时,正面对着钦原甩在身后的鸟头。映夜顺势挥出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状流光的光杵,锋利的刀刃与强大的光能顷刻之间便在钦原的头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痕。

受伤的暗兽如同俯冲时被箭矢命中的老鹰一般,瞬间被疼痛打乱了滑行的节奏,一双硕大的羽翼胡乱扑扇,狼狈地向地面栽去。映夜正要上前乘胜追击,一刀下去结果了它。可这种想法一闪而逝,她立刻做出了一个她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动作:丢掉光杵,紧紧捂住耳朵。

正当映夜捂住耳朵的一瞬,钦原摊开双翼,狼狈地撞在了一棵树上。它那颗诡异的头上,鸟喙猛然张开,证明了映夜的举措是何等正确——

嗡!!!

诡异的声浪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竟是将周遭的树木拦腰斩断、轰然倒塌。一颗老橡树朝着映夜的方向倒下,映夜只能忍受着双耳的疼痛,就地翻滚,躲开了足以将她压死的树干。

映夜捡起光杵站起身,再向前看去,钦原已经从地上起来,回到了空中。与方才不同的是,它的头顶多了一道诡异的伤痕。这道伤痕如同晦暗之地的深渊一般,黑的仿佛足以吞噬一切。此外,映夜观察到它类似脖子的地方,浮现出了一片椭圆形的浅色区域。

“刚才的叫声是它受伤后的自卫能力。”映夜暗自盘算:“看它脖子上的变化,短时间内应该不能再用了。”

想到这里,映夜单手持刀,将光杵的末端轻轻拖在地上,开始绕着钦原缓慢踱步。映夜对这类暗兽没有印象,自是不敢贸然出手;而钦原在挨了一刀后,自然更加谨慎,也不再肆意进攻。双方就此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终于,头顶挨了一刀的钦原似乎架不住怒火中烧,率先发动了攻击。尽管暗兽与光使不同,头部的创伤不会直接致命,但也为其带来了十足的痛感。它的双翼展开,一跃进入三丈高的空中,开始在映夜上空盘旋。

映夜见状,立刻撒开脚步跑了开来。这次并非是来自潜藏记忆的提示,而是出于战斗的本能反应。尽管映夜不知道这只暗兽在耍什么花样,可放由一名凶恶的猎手在自己头顶上空盘旋,绝不是明智的选择。

但是,映夜没能摆脱掉它。钦原似乎已经锁定了映夜,无论映夜跑出多远,都维持在映夜头顶三丈处不断盘旋。最终,映夜的脚底成为了风暴的中心。地表的尘埃被风卷起,在映夜周围形成了一圈暗紫色的尘卷风。

映夜停下了脚步,走入诡异的尘卷风中无异于送死。头顶的钦原消失了,映夜推断,它大概率隐匿在了风中,正伺机对自己发起致命一击。

唰!

果不其然,一根修长的螫刺从暗紫色的尘卷风中刺出,径直指向映夜的眉心。映夜早有准备,自下而上抡起光杵,以刀刃与螫刺相碰。

叮——

映夜被震的后退了一步,但迅速稳住身形,双手持着光杵摆出防御架势。隐匿的暗兽在这次碰撞中似乎也没占到便宜,随着螫刺被弹开,再次藏回了风中。

叮!叮!叮!

没过多久,映夜已经与钦原交手了数个照面。映夜的额头开始冒汗,她深知这样耗下去,自己没有胜算。

“这样下去不行….”映夜轻轻咬了咬牙:“得拼一把!”

正当此时,螫刺再一次从风中闯出,与映夜的光杵碰撞。这一次,映夜刻意多退后了两步,不再回到防御架势,而是把光杵戳在地上,稳住身形,做出一副体力不支的虚弱模样。

果不其然,藏匿的猎手立刻就捕捉到了猎物的疲态。螫刺再次钻出尘卷风,直刺映夜的后心。映夜的嘴角随着破风声掀起,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映夜以惊人的力量一跃而起,带着光杵做出一个优雅的后空翻,躲开了钦原的致命一击。钦原显然没有意料到眼前的情况,竟没能立刻止住攻击,将螫刺收回,反而是露出了纺锤状身躯的尾部。

映夜抓住这一完美的时机,怒喝一声,周身上下发出夺目耀眼的光芒,如同火红的流星一般向着钦原的身躯坠去。此时的她好似一盏照亮黑暗的红灯笼,将紫色的尘埃驱散了一角,露出暗兽扭曲的身形。

随着映夜猛地落在钦原的身躯上,名为初上的长刀状光杵精准无误地刺入了暗兽的面门,洞穿了整个头颅。钦原的面貌瞬间变的无比狰狞,鸟喙挣扎着张开,却再也无法发出一点声响。

暗兽的身躯应声落地,硕大的双翼逐渐僵硬,暗紫色的尘卷风也归于平静。

正当映夜想要擦一把汗时,一股来自记忆深处的凉意骤然爬上心头。

「不好!」

映夜以自己生平未见的速度松开了握住光杵的手,蜷缩身躯,向前翻滚,却仍旧慢了半步。

唰!

一瞬间,钦原尾部的螫刺伸长了一倍有余。纺锤状的身形构造与螫刺略显弯曲的形状,让它精准地刺向了映夜的后心。

呲——

不幸中的万幸,映夜及时蜷缩身躯、向前翻滚,这伸长的螫刺仅仅在映夜的后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并未直接将她洞穿。

剧烈的疼痛与疲惫同时自伤口处散发开来,遍布映夜的全身,让她逐渐失去知觉,缓缓闭上了眼。

“快,这里,把她带回去!” 第四章 明灭 『映夜,听得到么?』

迷迷糊糊的,映夜再次听到了好像望夜的声音。

「你是谁?」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才对。』

说话的人似乎把音调提高了一些,但不像是单纯的生气,而是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映夜脑海清醒了一些,她记起了早些时候的经过。

「之前提醒我的声音,也是你?」

『嗯…』

「我觉得…最近…好奇怪!我,望夜,依兰塔,都很奇怪!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映夜鬼使神差地向她抛出了心中困惑她许久的疑问。

『来图书馆,快点,咱们的时间不多。』

映夜睁开了眼,微弱的光照亮了她的视野。此时的她正躺在医馆的床上,想来是由于此前钦原的临死反扑导致的伤势。她缓缓坐起,看到了趴在床边,正在熟睡之中的望夜。

「我昏迷的时候,好像是望夜带人把我救回来的…」

『让她休息吧,她已经…做的够多了。』

映夜点了点头,并没有叫醒望夜的打算。现在恐怕早已经是深夜,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映夜下了床,轻轻走出医馆。不出所料,依兰塔的光使们基本上已经进入了梦乡,走廊和楼梯上没有任何一位光使出现。映夜沿着旋转楼梯走下大堂,转入一处相对不那么敞亮的走廊,来到一扇古香古色的大门前。映夜用手推了推门,摇了摇头。

「门锁了,图书馆都是望夜在管理,钥匙在她身上。」

『好好想想,你手里也有一把备用钥匙!』

映夜微微一愣,下意识把手伸向腰间,竟然真的摸出了一把钥匙。她试着把钥匙插入眼前大门的钥匙孔中,果然——严丝合缝。

图书馆的大门缓缓被推开,熟悉的景象呈现在了映夜的面前。即便在这个时间图书馆已经关闭,但仍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光亮,以确保灯塔的整体亮度能够达到要求。

『八号书架旁边的门,没上锁,我在里面等你。』

映夜微微一愣,这一阵子由于常来图书馆给望夜帮忙,自己已经对图书馆比较熟悉。对于这扇门,她却没有什么印象。

映夜轻车熟路地找到八号书架,果然在它的旁边看到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竟然是这里…我想起来了!」

她见过这扇门,只是不知道它里面都有些什么,望夜从来没带她进去过。

『贤者影灯蚀夜,还记得么?蚀夜大人经常会来依兰塔,这是她的实验室。』

「…蚀夜大人?」

映夜熟悉这个名字,但当它在脑海中响起的时候,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进来吧。”

这一次,声音不再从脑海中响起,而是直接从门对面的空间中传来。

映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木门。

嘎吱——

木门中的景象,让映夜呆在了原地。

这扇门后,是空的。没有光,没有暗,仅有一片无垠的虚空。映夜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色彩,既不黑也不白,既不灰又不彩。好在这幅空洞诡异的画面没有维持太久,一个淡紫色的光球在映夜的视野中心汇聚,逐渐明亮。

“进来吧,没事的。”熟悉的声音从紫色光点处传出,竟给了映夜一种安心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这声音与望夜太过相像,又或许是因为一系列怪异的问题正不断挑拨着映夜的好奇心,她竟不加犹豫地踏出脚步,踩在了虚空上。

无形的地面承载住了映夜的步伐,她的落脚处如同水面一般泛起一圈圈涟漪。映夜低头看了一眼,旋即更加坚定地走向了逐渐变形的紫色光球。

“你不是说,这里是蚀夜大人的实验室么?”映夜一边走着,一边抛出了心中的疑问。

“你没来过这里,她无法通过你的记忆构造出这片场景,所以你看到的是一片虚无。”平淡的声音传出,讲述着另映夜困惑的话语。

“你在说什么…等等,你…!”映夜停下脚步,露出震惊的神色。

映夜的眼前早已经不再是一个淡紫色的光球,而是一道逐渐塑形的光影。渐渐的,它不再是纯色的光影,而是变成了光使的模样。一头垂至腰际的黑色长发,光滑而又齐整。刘海平整地覆盖在额头上,突显出她那一双清澈的蓝色眼睛;一副镶嵌金边的眼镜,更是为她增加了几分智慧和神秘感。她身穿一件紫色宫廷长裙,配上白色的领口与黑色长靴,显得庄重而典雅。

即便忘却一切,映夜也不可能认不出眼前的身影。

“望夜……”

映夜呆在了一瞬,但马上回过了神。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变成这幅样子!”映夜质问道。

“唉…你已经说出来了呀。”眼前半透明的光使扶了扶眼镜,叹了口气:“我是静灯望夜啊。”

“怎么可能!你是望夜…她是谁?!”映夜有些难以置信,单手指向楼上的方向。

“呼…你也不可能立刻就相信我。”望夜模样的光使摇了摇头,似乎对映夜的反应并不意外:“先想想你是谁吧,华灯映夜,之后你自然会相信我的。”

“我…是谁?这叫什么问题?”映夜仍旧感到困惑。

“好好想一想,映夜,为什么你会觉得一切都很奇怪。”光使摇了摇头:“想想这个诡异的世界,少了谁?”

“少了谁…?”映夜愣了愣,陷入了迷茫。

静灯望夜?

不,她一直都在。

影灯蚀夜?

不,我从来就没操心过蚀夜大人相关的事。

彩灯绚夜?美灯逢夜?

不,她们被迁移走了,本就不该出现在依兰塔。

……

我记忆中留在依兰塔的每个人都在,尽管我最近几乎不怎么和她们说话…..

「不怎么…和她们说话?」

我多久没有和其他光使说话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好像只和望夜在一起。

「为什么?我是依兰塔的游园者,我应该保护…」

我多久没有在树林中巡逻了?这么久以来,我似乎只经历了一场战斗。

「怎么会这样?竟然一切都很正常,除了…」

映夜的面色逐渐有些惊恐,红色的瞳仁逐渐放大,一个不可思议却仅剩的可选答案在映夜脑海中浮现。

“想到了么?”望夜模样的光使看到映夜的神色,欣慰地点了点头,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了如同晴天霹雳的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你…”

“华灯映夜。”

映夜呆住了。

“可是,我…我现在就在这里啊!”映夜支支吾吾的,总算憋出了一句话。

“你还在依兰塔,但和不在没什么两样。”那道光影继续做着解释:“你已经多久没有去做游园者的工作了?你又有多久没和其他人打过招呼?”

“如果不是今天的那只暗兽,你还能不能记起自己是游园者?如果没有我提醒你,你是不是还会继续被那个望夜牵着走?”她的语气逐渐激烈。

“还没发现么?除了她以外,你对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包括你自己,华灯映夜。”

“望夜?我…我?”映夜再次愣住了,她的记忆深处,仿佛有一只脆弱的蝴蝶,正在挣扎着逃出苍白的茧。

眼前透明的光使叹了口气,她听到,有人来了。

“她不是静灯望夜,只是想借这个身份让你留下”

“留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

嘎吱——

映夜身后的门开了,一名身穿紫色宫廷长裙、留有一头整齐黑色长发的光使走了进来。她金边眼镜后的双瞳第一时间就盯上了半透明的光影,光影也看见了她。

两个望夜,四目相对。

忽然间,映夜后方的望夜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拔出了名为“明灭”的光杵,对准半透明的光影,闪电般挥下。

噗——

一阵紫色的迷雾以其为中心扩散开来,呛的映夜低头咳嗽了起来。当她再次抬起头看向前方,原先望夜模样的光影,已经变成了一只背着诡异的大号车轮、四肢短小健壮的黑色暗兽。

“映夜,别听它胡说!”身后的望夜喊道:“它是锢囚!它的模样和它说的一切,都是用来迷惑你的!”

前一刻还是光使模样的“锢囚”看了看自己的模样,也不禁愣了一下,旋即十分人性化地摇了摇头。

“灵魂的潜意识,竟然这么强大…”

“仅通过阅读映夜的记忆,就构思出了自身从未见过的光使社会。面对现在这种情况,竟然还能从她的记忆中挑选出这种合乎逻辑的方式来弥补。”

“别听她胡说,映夜!”深厚的望夜看着映夜不为所动的背影,声音中的惊慌愈发明显。她注意到身后的光亮正在不断扭曲,图书馆的场景逐渐瓦解。

映夜仍旧没有动。她好像没有看到眼前所发生的变化,她的眼里一片空洞,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把我的投影变成什么样子,都没有用了。”与一般的锢囚不同,它的声音低沉嘶哑,但却格外流利。

“映夜,好好想想。我从来没有像那样牵着你的手,把你拉去任何地方、拉去做任何事。”

“别再被她牵着走了,想想你自己。想想过去,想想未来,想想你自己活着的意义!”

映夜的瞳孔骤然明亮,好像有火光在她的双眸中跳动。被蛹束缚的蝶终于破茧而出,展开翅膀。她将飞向广阔的天空,再没有什么能够将它困住。

接着,映夜缓缓闭上了眼。

看到这一幕,“锢囚”长出了一口气,背后的轮子悄悄转了起来,仿佛弥补着暗兽面部情绪表达的空缺。

“抱歉,新生光使小姐。”

“真的…很抱歉。” 第五章 结香 新梦觉,天光似水。

隔镜相看,旧庭花。

……

“真是的,增援的光使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啊!”

幽暗的森林中,传来了映夜的抱怨声。

“你也明白,现在沼泽的情况,没人能保证在这几天就能到。”望夜跟在映夜身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我等不起了啊!依兰塔也等不起了!”

映夜狠狠地跺了一下地面,依旧没有停止抱怨,继续发泄着心中的郁闷和不满。

“那也需要耐心。”望夜还是在努力地和映夜做着解释:“主塔既然答应了我们,就一定会派人来的。”

“现在连搜寻新生光使的人手都不够了……”

嘭!

“这样下去,这座灯塔还有什么意义呢!”映夜恼火地砸了身旁的枯木一拳。

“映夜!冷静点。”望夜赶紧拉住了映夜:“先完成眼前的任务吧。搜索完新生光使,咱们就回去支援防御。”

映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只能点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听你的。”

忽然间,一道微弱的光在树木间闪过,望夜敏锐的眼神没有将其放过。

“你看,那是不是个新生的光使?”望夜惊奇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真的哎!”映夜定睛一看,顿时大喜过望:“你眼睛真好,望夜!”

两人急忙向着微弱的亮光跑去,果然看到了一名青涩的光使。

“救救我…”新生光使发出了虚弱的声音。

“她好像受伤了,快把她带回灯塔!”望夜迅速跑到新生光使身边,检查她的伤口。

吼——

正当此时,低沉的吼声传入了三人的耳中。

映夜急忙摆出战斗的架势,将目光锁定在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这是……”映夜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有些呆滞。

暗兽铺天盖地,朝着她们涌来。

“这么大数量的暗兽还是第一次见。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暗兽潮吗……”望夜看到这番景象,面色也是相当难看。

“你保护新生光使回灯塔,我来对付它们!”

映夜抡起长刀状的光杵,浑身上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飞身形冲向了黑压压的暗兽潮。

“映夜?!小心!”

……

不幸中的万幸,暗兽潮的规模不大。在两人默契地联手下,大部分暗兽都已经被放倒,仅剩下一只模样怪异的大型暗兽,想来便是这些暗兽的头领。

这只暗兽与空铗有些相似,它拥有纺锤状的身躯,胸口两侧延伸出三对肢节分明的细足,尾部延伸出一根尺寸惊人的螫刺。但与空铗不同的是,它的头部长满羽毛,两只锐利的淡紫色双眼下,竟是一张如同铁钩般的鸟喙。它的背后不像空铗一般有着两对半透明的翅膀快速扑扇,而是从两肋长出一对硕大的紫色羽翼,有节奏的缓慢扇动。

“这是什么东西,从来没见过!”映夜稳定住身形,大口喘着粗气。看到眼前样貌怪异的暗兽,她心中感到有些不安。

“我在书中看到过,这是钦原。”望夜的语气十分凝重:“它的具体战斗方式…只能靠咱们自己摸索了。”

……

随着映夜猛地落在钦原的身躯上,名为初上的长刀状光杵精准无误地刺入了暗兽的面门,洞穿了整个头颅。钦原的面貌瞬间变的无比狰狞,鸟喙挣扎着张开,却再也无法发出一点声响。

暗兽的身躯应声落地,硕大的双翼逐渐僵硬,暗紫色的尘卷风也归于平静。

可正当这时,望夜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

“快躲开!它的螫刺能…”

唰——

太迟了,望夜话音未落,钦原尾部的螫刺瞬间伸长了一倍有余。纺锤状的身形构造与螫刺略显弯曲的形状,让它精准地刺向了映夜的后心。

噗!

映夜的身躯被螫刺径直贯穿,她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映夜,映夜!”望夜慌忙丢下光杵,踉跄着跑到了映夜身旁。

“怎么会…这种伤,怎么会这样…”望夜抱着被洞穿的残躯,泪水从眼角淌出。

“啊……”新生光使似乎也感受到了悲伤的情绪。

“依兰塔…依兰塔不能没有映夜…”

“…只有一个办法了。”

望夜看向了不知所措的新生光使。

“对不起。”

“你…你要…”新生光使的眼中,浮上了一丝恐惧。

“请作为华灯映夜活下去吧。”

望夜将手放在胸前。

“濒死的灵魂啊,我以光巫女之名引导你……”

“到新的身体里去吧!”

……

木门与其后方的图书馆都已经消失,仅剩下一片虚空,与两名光使、一只暗兽。

映夜缓缓睁开了眼,她面色复杂地看了看眼前的“锢囚”,又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望夜”,旋即低下了头。她试着想要说些什么,但却被复杂的情绪卡住了咽喉。

“都想起来了?”映夜耳边传来低沉嘶哑的声音。

“嗯。”她微微点了点头:“一直到我…死前。”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试着用结香塔的禁术把你的灵魂转移到新生光使体内。”还是由望夜锢囚模样的投影打破了沉默:“新生光使的灵魂很脆弱、记忆极其空白,她无法抗拒其他光使的灵魂裹挟着大量记忆涌入自己的身体中。”

她的身影逐渐模糊,似乎正逐渐从狰狞的暗兽变回自身的模样。

“所以,她灵魂深处的‘潜意识’被唤醒了。”望夜看向了映夜身后的另一个望夜:“我…并不认同结香塔的理念,所以对这种所谓传承秘术也不怎么上心。我在引导你灵魂时做的并不完美,导致你的一部分记忆变的模糊、甚至被直接封存,从而给了新生光使的潜意识一个机会。”

“潜意识在苏醒后与光使自身相互独立,且比起光使,更像是蚀夜大人研究的那种…古光使文明的机器。她能在短时间内阅读你的全部记忆,并根据这些记忆,为你构造出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本质…其实就是梦。”

另一个望夜听到这里,轻轻叹了声气。她身上的光开始逐渐变幻,相貌和衣着也都随之改变。而望夜的投影,也已经从锢囚的模样变回了优雅的光使。

“她的责任,就是确保光使自身的灵魂不受到侵犯。因此,她需要倾尽所能抵抗你这位外来者。她的方式,则是让你接受一个‘没有你’的世界。当你接受了这个世界,你就会丧失自我,这名光使体内作为‘华灯映夜’的部分也将被抹去,永远沉浸在梦中。”

望夜略作沉吟,改口道:“不,准确的来说,不是没有你。因为有我在,我永远不可能像这个梦里其他光使一样将你当做‘透明光使’;你的记忆再模糊,也不可能淡忘我。”

“所以她改变了策略,她变成了我。她通过引导你的行为,让你逐渐变得仅仅对她而言有意义,对其他光使、对依兰塔、乃至对你自己都没有任何价值。这样一来,你就会任由她摆布,同样能够达到抹去你的效果。”

“对吧,新生光使…的潜意识小姐?”

望夜和映夜一同看向新生光使潜意识的化身,她已经变成了那天在森林中二人所见到的模样。

“但我还是没能救她。”新生光使的潜意识摇了摇头,眼中涌上一丝悲伤:“你一直在试着干涉她,阻止我对她的掌控。”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望夜扶了扶眼镜:“我试着直接和她的灵魂同调,每次都会被你切断。我只能用更危险的方式,直接用我的灵魂力量攻击这个梦境。这种攻击在梦境中具象化为杀死映夜的凶兽——钦原,它从现身到战斗结束,不断帮助映夜清醒、唤醒记忆。”

“她越清醒,你对梦境的掌控就越弱。晚上,我已经能够趁虚而入,在梦境中投下化身。现在,她已经完全找回了自我,从而瓦解了这个梦境。”

“你这句夸耀,真的很讽刺。”新生光使幼稚的脸蛋上掀起了一丝违和的冷笑。她的眼中泛起一种寒冷的光,映夜从未见过这样的光。

“对不起,依兰塔…不能没有映夜。”望夜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她不敢直视新生光使的眼睛。

“嗯,大义凛然。”潜意识不屑一顾地摇了摇头:“希望天真幼稚的她能接受这个理由吧。”

“可怜啊,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就要作为别的光使活下去了。”

“你…”望夜略微抬头,有些说不出话。

“可悲的新生光使和她的潜意识,现在都已经没有选择了,不是么?”潜意识叹了口气。

“不!”

正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华灯映夜说话了。

“望夜,你这样…简直就是杀了她!我可以——”

话音未落,望夜便抬起了手,在手指上汇聚出了一个白色的光点,冲着映夜的脑门轻轻一点。

“抱歉,不仅她没有选择…”随着一缕微光进入映夜的体内,她闭上了双眼,缓缓瘫倒在望夜怀中。

“你也没有。”

一旁的潜意识看到这一幕,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撇了撇嘴角。

“最好是依兰塔不能没有映夜。”

望夜不置可否,抬起头对上了潜意识的双眼。这种眼神,望夜在结香塔看到过。那时,她对于结香塔的传承秘术充满厌恶。如今,这禁术却成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望夜心情复杂,一时语塞。潜意识也没有急于张口,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

“借口,总有借口…”望夜忽然笑了起来,紧接着,眼泪流了下来。

“真的对不起,虽然我知道这没有用,但我想不出来该说什么。”望夜擦了擦眼泪,目光逐渐变的坚决:“我要完成最后一步了。”

“在她醒来后,她会成为新的华灯映夜。”

出人意料的,新生光使的潜意识忽然笑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无奈的苦笑。

“兴许,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华灯映夜,的确是一位讨人喜欢的光使。”

……

【后记】

“帮我把这棵带回去吧,水香需要浸泡在水里储存,不然药效挥发得很快。”

“好……”

梦灯此夜捧着一棵水香,从洼地走进森林。

“所以你怎么看呢,映夜?”望夜站起身,对着不远处一直隐藏着气息的光使说道:“你要逮捕我吗?逮捕这个杀了你的我?”

穿着大红裙的光使从树后走出,笑吟吟地走到望夜身边,牵住了她的手。

“...怎么会呢。”映夜开口道:“明明我们已经共同隐瞒了这个秘密这么久。”

“此夜看上去不是个大嘴巴,她应该也会继续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吧。”

映夜闭上了眼,嘴角仍旧带着微笑,似乎在享受着微风的吹拂。

“...真的没问题吗?”望夜有些不安。

“都是为了依兰塔。”映夜睁开了眼,看向望夜:“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望夜。”

“我很感谢你给了我这一切。”

“…不用谢。”

“我在乎的不是过去的事,而是未来。”映夜牵起了望夜的手:“那个未来不能没有你。”

“希望如此。”望夜也握住了映夜的手,嘴角掀起优雅的微笑。

……

“其实我有的时候会想,你到底是谁…是我最早认识的映夜,还是位新生光使,又或者是一个崭新的灵魂。”

“你…有想过这个问题么?”

“听上去就像是想不出答案的问题吧……”

“还是想想怎么赶紧把依兰塔夺回来吧,我想吃依兰塔的蔬菜了!”

“噗嗤,好吧,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啊?我自己都不知道啊!”

……

“此夜和绚夜,好像也做了一场…梦?”

“嗯…很熟悉吧?”

“是啊…此夜现在做出的这些改变,似乎也和那场梦有关系。”

“梦,真是…奇怪的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