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塔镇妖王》 第一章 奇怪的梦 八百年了,还没来她这报道,看来玄玉这辈子过得还不错。

江璃一身黑色华服懒洋洋地坐在漆黑的弱水旁,没有倒影。据说弱水是天底下最轻的水,光落在水面都会沉下去,却也好端端地淌在河道里。

江璃伸了个懒腰,神色悠闲地起身漫步,一双漂亮的眼睛蒙了灰蒙蒙的雾,若不是四周一片荒芜与阴森,便如人间巡视自己领地的达官贵人——当然,整个冥界都是她的领地。

光秃秃的黄泉路上除了半透明的灵魂神色恍惚地前进,便只有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自若地闲庭信步。非常好辨认。

“主子,您在这啊,可让我一通好找。”黑色的影子渐渐化为实体,变作俊朗的公子模样。

“什么事?”如珠落玉般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听得冥二忽然脸热起来。

“冥十三要大婚了,想求您去证婚,央我来请。”

“玩闹,”江璃哑然失笑,“我们这一生永无止尽,太漫长了,感情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朝开暮落之事罢了。”

“即使是朝开暮落的玩闹也好过日复一日的一成不变罢。”冥二感慨地说。

“也对,起码这一刻他与那,那什么晚晴的感情是真的。”

冥二张了张嘴,尴尬笑道:“晚晴是三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如今与冥十三大婚这位叫碧秀……”

江璃:“……”

冥二尴尬地恨不得用脚趾在冥府抠出另一重冥府,也无怪乎他们,鬼差的命太长了,谁能像冥主大人一样清心寡欲几百年?何况,就连一向清冷的冥主大人最近也总往凡间跑呢。

据说冥主大人还养着条狗儿,听说已经养了八百年了,冥二也是听白无常说的。八百年前冥二还没当鬼差。

“对了,你那旧情人快要来见你了。”江璃睨他一眼,满意地看着他惊愕的目光,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沉沉的梦魇,昙鸾挣扎许久反而越陷越深。年轻的道人五识清明,却清晰地听到属于梦境的声音,看到梦中的离奇场景。又来了,这该死熟悉的感觉。

自从认识那奇怪的女人以后这梦做得更加频繁。

“江璃,脏。”冷淡的男声语调平缓,可以说是非常好听了,却无端像捏住了人的心脏,令人恐惧。

“它已经死了。”小女孩的声音宛如天籁,但同样冷淡。

“你在伤心。”

“不,父亲,我没有。”

鲜血糊了他的眼,在一片猩红中他努力分辨,在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八百年之后终于隐约看到女孩仿佛金色的瞳孔和黑色的衣裙。

不是白日里总来找他的那个女人,她爱穿红色衣服,眼睛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

“那还站着做什么?”

“既然死了,这块小石头也不该再挂在一只死狗身上了。”对方柔软的小手粗暴地扯下他脖子上挂着的东西,给他奄奄一息的身体上带来新的疼痛。

这疼痛却比伤口来得尖锐,像要把他的灵魂狠狠划开。

狗?谁是狗?他吗?

尽管同一个梦反复做了八百年,昙鸾仍然觉得荒诞不经,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做梦,还以为是哪位师兄师弟的恶作剧。

“昙鸾仙师,昙鸾仙师!”小道童慌张推醒他,一脸担忧:“仙师又做噩梦了。”

昙鸾躺在梆硬的床板上,盯着青色床幔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睡了几百年的硬床板和梦里硬邦邦的地面一个触感,这种认知令人不爽。

一日之际在于晨,这个梦却总在早晨发生,如果这是谁的恶作剧,可真是成功地让昙鸾感到不快。

“阿禄,何事发生?”昙鸾眨了下眼,下意识向窗外望去,那灰眼睛的偷窥狂今日竟没在,不然他一定要问个明白,问问她究竟是何人,与他的梦魇有什么关系。

“回仙师,明日是仙门百年大典。”名叫阿禄的小道童生得粉雕玉琢,可爱非常。

一经提醒,昙鸾才皱了皱俊俏的眉,不知不觉又是一百年过去了。

时间太久,昙鸾早已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进的月芽山,莫名奇妙地闯入仙门。只记得前三百年云仙派只是个江湖小门派,满门上下不过百余人,而自己是个负责洒扫的小道童,也如阿禄一般讨人喜欢……甚至更加讨人喜欢。

后三百年门派不知道做对了什么,突然繁荣起来,百余人的小门派变成了数千人的主流仙修大派。

世人皆赞美云山上的仙人们普度众生,为百姓们消灾去厄。一向佛系的昙鸾也莫名其妙地得了掌门真人的看重,拜了师得了莫名其妙的栽培。一百年小有所成,又回到人间降妖除怪消磨了二百年。

最后二百年,他惊奇地发现曾经认识的许多人不知何时已不在人世,连昔日丰神俊朗的掌门真人也白胡子飘飘有了仙风道骨的仙人样,而他却仍是风流貌美的少年模样。

师父——也就是掌门推测,许是因为他是魂修,魂不老,相貌便不会老。

日子似乎一日日没什么不同,除了一代又一代献殷勤的年轻少女变作白发老婆婆,昙鸾越来越熟练地拒绝向自己示好的少女,嗯,也有少男。

于是他成了云仙派有名的单身汉。有人传,昙鸾仙师之所以不结道侣也未曾有过女伴,是因为怕泄了修得的魂力。

越传越神,传到后面人们道,谁若是破了昙鸾仙师的仙身,便能得长生。从此昙鸾的名号更是云山上的一号风云,不论男女皆想与之风流一度。

“昙鸾仙师,”小道童声音稚嫩,吐字却清晰,“掌门叫您明日大典前去见他呢。”

为何不是今日?昙鸾微微疑惑。

疑惑间昙鸾已经走近了掌门的院子,宽敞的院落昙鸾十分熟悉,八百年前他便扫过这脚下的每一块砖。即便是仙门,灰扑扑的砖块也有了岁月的痕迹,昙鸾的视线扫过砖上的裂纹。而现在,洒扫的另有其人。

少年清直的后背像三月的杨柳,格外生机勃勃。看得人心生喜悦。

“小师叔!”清缘笑着唤道。

昙鸾不由回以微笑。

同为男子,清缘竟看得脸红。

竹门虚掩着,掌门不在。

掐指一算,也不多时掌门便回了。那就在此等等他罢。

于是昙鸾坐在院子里给自己斟了杯茶。清缘也坐在一旁喝茶歇息。

昙鸾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亲人,曾经的月芽山,现在的云山就是他的家,掌门和众师兄弟姐妹就是他的家人。

除了那灰眼睛的主人,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外人了。刚想到那人,不由想起那人看他时熟捻亲昵的眼神,一时竟不知如何描述。 第二章 冥府之路 掌门浑身是血地回来时,昙鸾惊出一身冷汗,清缘更是担忧到浑身发抖。

“师父,我来为您疗伤!”

“掌门!是谁打伤了您?”

掌门虚弱地摇了摇头,慈眉善目道:“鸾儿,阿缘,你们莫去寻仇,这是命定的事。”

“您说什么?”

“阿缘,你去叫你师父和其他几个师叔过来罢。”

清缘抹着眼泪去了。

“鸾儿,你可知为何我们整个仙门都是剑修,只有你是魂修吗?”

昙鸾不明所以,只担忧地将仙力源源不断地送进自己师父体内。

“罢了,你以后总归会知道的。”

昙鸾对此事毫无兴趣,掌门叹息一声,“鸾儿啊,其实为师五百年前就该去了,托你的福,平白得了五百年阳寿。”

昙鸾终于被吸引了注意力:“如何得来的?”可还能再得五百年?

掌门苦笑摇头,心下愧疚,其实一开始,自己对这个孩子是存了利用的心思的。

掌门从怀里掏出一块小石头,漆黑如墨,仿佛一切光落在上面都会被吸进去似的。昙鸾觉得自己好似在哪里见过,脑袋里快速闪过一些画面,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拿着罢,终于物归原主了。”掌门笑容慈祥,声音却逐渐轻得随时要撒手人寰。

“楚暮云!你不许死!”天边远远传来年轻男子咬牙切齿的声音,掌门恍惚地想,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果然人要死的时候记忆就会变得清晰。

嗯?好真实,好像不是幻觉?

看着从天边飞过来的青年,昙鸾一脸防备,随时准备开打。

冥二看着昙鸾乌黑的头发

“小家伙,若是我要对你不利,你哪里有出招的机会?”青年瞧着一点都不像着急的样子,此刻看着楚暮云狼狈的样子,险些笑出了声。

“小家伙,你想不想救你师父?”那人的声音虽温润悦耳,却带着些那个地方的阴森,让昙鸾想起那个做了一年又一年的梦境。

“我已经活够了。”楚暮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睁开了眼,拉住昙鸾的袖摆。

“你活够了,我却不乐意收你呢。”

昙鸾在凡间降妖除魔,见了不少怪力乱神之事,此刻听对方这样说骤然抬头,发现飘在空中的青年竟然没有影子。

“肖渊,你这是何必呢……”楚暮云低声叹气。

“敢问贵价,在下如何能救师父?”

“你手里那东西,可是个宝贝,不若拿去东海跟人鱼族换血珍珠,要一千三百八十六颗,磨成粉给你师父服九九八十一天,不说寿与天齐,也能活过万年的王八了。”

“如此想来那血珍珠应是人鱼族的至宝,可愿意与我交换?”

“至宝?小家伙你可真可爱,若说至宝,你手里那东西才称得上至宝。”不愿意换?只怕是不敢换才对。

“不能去!听话!昙鸾!”楚暮云难得严厉。

昙鸾却是铁了心要拿到血珍珠救师父的命。待清缘叫人来,昙鸾已经不管不顾地离开了。

少年魂不老,总是一腔热血沸腾。

江璃悠悠闲闲地跟在昙鸾身后不远不近之处,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姑娘为何总是跟着在下?”昙鸾终于忍不住转身道。

“这路就在这里,你走得,我如何走不得?”

“你!那姑娘为何要走我走的这条路?”

“非也非也,并非我走了你走过的路,而是我们走过了人们千万次走过的路。”

“……”

“若你问的是这种巧合,当然是因为我心悦于你。茫茫众生,这也算一种巧合。”江璃笑眯眯道。

“……”

昙鸾心中一跳,告白的话他也不是第一次听,但这般厚颜无耻的说辞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仔细看去,却见对方神色中并无旖旎之意,好看的一双眼灰蒙蒙地望着他,眉目间带着亲昵笑意。

他不由怔然想到,这双眼若是金色的该是怎样一种天地失色的美。意识到自己的走神,不由恼怒。

“你……可真是无礼。”

“仙师真可爱,我好像更喜欢你了呢!”

昙鸾知道根本不能在意,这就是个骗子。

偏偏,偏偏长着一张欺骗世人的脸,说着最不经的话,不知伤了多少人的心。

江璃不紧不慢地跟在昙鸾身后,他疾走,她不急不缓,他慢行,她仍然不远不近地保持相同的距离。

“仙师啊~昙鸾仙师嘛~昙鸾~”她的声音亲昵而温软,像在撒娇也像在呼唤生气的情人。

一心救师父的昙鸾索性不再理她,只闷不吭声地走着。

“昙鸾~你要走到什么时候?”江璃好奇地问。

昙鸾闭口不答,但架不住对方死皮赖脸:“做什么?”

“昙鸾仙师想做什么?做什么都可以呀~”

“你走得这样急,人家都要追不上你了呀。”

他就知道,这人嘴里没一句正经话。偏偏语调又正经得很。

“仙师~”

“?”

“你体力好好哦。”江璃眨巴眨巴蒙了雾的一双眼,声音无辜极了。

……他就不该回头。

日暮山林,鸟鸣泉流。红衣拂绿叶,江璃像天边的晚霞落入山野。一双灰色的眼睛也映得神采奕奕。

昙鸾扫她一眼,面色镇定如常,捡了枯枝生火,自顾自从包裹里取出食物来吃。吃了一会儿觉得没滋没味,又捉了只野山鸡烤了来吃。香味顿时弥漫整片林子。

江璃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倚靠着树干,雾蒙蒙的眸子安静地望着远处。

虽然打定主意不理她,昙鸾还是心有不忍,捧着刚烤好的野鸡上前问道:“要不要来点?”

江璃眼神落在他身上,难得温柔安静,轻声说:“你吃吧。”

昙鸾有一瞬间觉得她有着莫名其妙的哀伤。

随即那人又勾唇笑道:“我就知道仙师心里有我,真好!”

被拒绝的昙鸾心头猛跳一下,又立刻觉得莫名其妙,心道自己真是冲昏了头脑才会有一瞬间觉得她可怜。这人,什么都不吃,等着饿死吧。

是的,魂修了八百年的昙鸾还保留着吃食物的习惯。尤其爱吃肉。各种肉都爱吃。

江璃微笑着看着默默啃肉的昙鸾,笑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