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渊之王》 成王之日 米波望着这片空洞无物的破败建筑,显得有点茫然无措,它像往常一样从漆黑的矿洞里回到这片名为余渊的聚集地,但今天似乎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还算热闹的集市已经人去楼空,半点活物的影子都没有,曾经交谈、谩骂、大笑、讥讽像是一场幻梦,只有呜咽的风在残垣断壁里回荡。

作为一个狗头人,挖矿和吃饭就是它的全部人生,米波的脑子显然不支持它去思考曾经的人都去哪了。名为怀念的情绪第一次在这只狗头人的胸腔里发芽。

穿过不干净的主干道路,城里最大的废墟就是余渊曾经管理者的居所。米波还记得,那只肥胖臃肿的熊,手里拽着铁链招摇过市,被栓住的不知哪来的人形生物被拖拽着前进,情绪激动地说着听不懂的语言,米波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所以它悄悄学了一点:“打嗝教先。”现在看来派不上用场了。

广场上的气味并不好闻,这里是余渊人主要聚集的地方,米波在这里见过许多光怪陆离的事情,就比如一个光溜溜的东国人,认为自己是长了羽毛的鹰人,当然,这种程度的精神错乱谈不上什么奇闻,但是这家伙喜欢把自己的血痂和疮苞拓印在纸上,并称呼它们为艺术品,见过这种行径的米波,已经称得上是见过世面的狗头人了。

管理者居所前的喷泉,是余渊里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干净的地方,以前有一些被那只熊称为获奖者的人在这里畅谈,米波只远远的偷听过,它记得有一个穿着斗篷的人,曾经无意间掀起过自己的斗篷,周围的人都夸赞他长得如此美丽,丑陋的狗头人理所应当地厌恶着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它十分渴望把他埋在土里,就像它吃剩下的骨头那样。

漫长的怀念,米波来到了残破的王座之前,怀念?悲伤?空米波不知道如何形容,贫瘠的大脑长不出任何词汇来,拥有一切的人曾经坐在这里,有人叫他小丑,有人说他猥琐,有人爱他,有人恨他,要不是他偶尔会动弹一下,米波甚至认为他只是一尊石像。

狗爪子搭上了王座,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产生在狗头人逼仄的胸腔里,那种丑恶的快意,绝伦的贪婪,刻在狗头人骨髓深处的诅咒,驱赶走了名为怀念和悲戚的无用情绪,米波的脑子里长出了第一个清晰的念头:“我要坐上去!”

矮小的狗头人疯魔一般,用力向王座攀爬,巨大的座位像是可以容纳十个它的棺材。

米波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腔调:“嗯,嗯,我,伟大的米波,宣布占领这块废墟!”

空荡荡的余渊里回荡着这句话:“我就是余渊之王!”

一个无人可以统治的统治者荒谬地诞生了。 这是余渊之王的权力! 没人知道余渊为什么叫余渊,可能是因为这里是世界阴暗的角落,阳光无法到达,或者是因为残破败落,显得有些多余,其他人不知道,米波就更不知道了。

但是有个说法让米波印象深刻,有人说如果从天空往下看,整个余渊就像一朵褶皱、紧缩的菊花。这是一个奇妙的比喻,因为没人验证过,这片神秘的土地上,哪怕最高傲的飞鸟也无法起飞。

唯一可知的就是,这里是一场旷世之战的遗迹,是某种不可言说的源头。

这里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或者怪物,他们高谈阔论,甚至互相厮杀,荒诞而离奇,最能说会道的诗人用尽辞藻也不能言说其中万分之一的光怪陆离。

这已经成为了过去,废墟之名已经名副其实,这里只是一片被狗头人统治的残破建筑群。

米波坐在王座上,享受着权力和地位的香甜,这是骨子里的龙裔血脉在作祟,让喜欢这种感觉。

但是狗头人的卑劣又让它快速冷却了下来,不过才几分钟,它就觉得无聊而无趣,它没有意识到这是因为自己无人可以统治,它在思考,或许每天可以坐王座几分钟,剩下的时间可以用来挖矿,余渊之王陷入了沉思。

“有人吗?原来你们跑到这里来了,让我找得好辛苦啊!”兴奋的声音传进了大厅。

米波的思考被打断,下一秒它便兴奋了起来,嚯嚯嚯,终于有人来晋见余渊之王了!

趾高气扬地走到广场上,米波远远瞥见了一个人形生物正四处寻找着什么。

米波闭起眼睛,抬起下巴,高傲地走了过去:“这里是无光的余渊,而我是余渊之王,你是来拜见本王的吗?”龙裔之血驱使着它说出这段自己都不怎么能理解的话来,反正很气派就是了。

“你是谁?这里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这个奇怪人形发出了疑问,整个脸庞像是一个漩涡,以右眼为中心,扭曲而旋转,看不出其他器官的形状。

‘他是怎么说话的?明明没有嘴啊?’米波心里暗自嘀咕,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这样会显得余渊之王很没有见识“我是伟大的余渊之王——米波陛下,至于其他的臣民,因为冒犯了本陛下,已经被处死了!现在向我行礼,我可以封你当个大臣,像以前那只熊一样。”

怪人仅有的一只眼露出怪异的神色,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狗头人:“不是,先不谈你杀不杀得了,就当你杀光了,可这样谁还敢当你的,嗯,臣民呢?我也怕被杀啊。”

米波被问住了,连忙解释起来:“嗨呀,我骗你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我可是个大好人,来当我的臣民吧!”

怪人思考了起来,开始四处搜索,奇怪的花纹,堆放的石块,甚至嗅了嗅空气里残存的怪异气味。

“哈哈,我知道了,你们可真能跑啊。”怪人自顾自的说着,全然忘记了米波。

这让余渊之王气得跳脚,尽管它蹦起来只有怪人的腰那么高“你知道什么了,快告诉我!我可是余渊之王!”

“他去了另一个奇怪的地方,这里已经被废弃了,你要跟我一起走吗?嗯,尊敬的余渊之王。”怪人安抚着跳脚的米波。

这下可难住了米波,它有点舍不得这块刚刚占领的土地,余渊之王的称呼让它心痒,让它着迷“嗯,这个嘛,本王当然很想去就是了,但是这里总要有人留守的,这是余渊之王的责任。对的,就是责任,很高端的东西。”

怪人嗤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这傻瓜狗头人,那我就走了,再见了,余渊之王陛下!”

话音还未落下,怪人的身形扭曲起来,不断坍缩、畸变,在空气中扭曲成微小的奇点,最后消失不见。

米波生气了竟敢叫他傻瓜狗头人,这可是严重的冒犯之罪!

米波拿来了他最喜欢的铲子,确认了一下位置“就是这里,他刚才就站在这。”

石头,泥土,沙子,还有水,被填进了地下,米波用自己的铲子把那块地面拍打得严严实实,这是狗头人最恶毒的诅咒,难以挖掘,意味着无法得到亮晶晶的东西,这比杀了狗头人还让它难受。

“亮晶晶的东西。”米波开始思考“以前那些家伙肯定有不少宝贝,总不可能全部带走吧!”想到这一点,让米波的眼睛开始发亮。

“嚯嚯,先从那头熊那里开始吧,栓了这么多人,好东西肯定不少!”

这是一个靠近山壁的巨大洞穴,至少对狗头人来说很巨大,这就是恶熊的住所,米波站在洞口,尽管没人了,但是内心还是有一点颤抖。

“我是余渊之王,我怀疑这里藏有违禁品,根据刚刚颁布的法令,我要进去搜查!”米波在给自己壮胆。

“嗯,很好,没人反对,这下我要行使余渊之王的权力!”米波一边大呼小叫,一边走进了巨大的巢穴。

没有想象中的腥臭和潮湿,巢穴里的环境保持着让人舒适的干燥,干净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那头恶熊的领地,巨大的干草铺成的窝,精致而古朴的衣柜,如果不是墙壁上闪着寒光的铁链,这里甚至有点温馨。

米波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这里的环境对于他们这种长了毛皮的家伙很舒适,住在这里甚至不容易生跳蚤。

“柜子里肯定有好东西,先搜查这里吧!”米波期待地搓了搓爪子,费尽力气打开了柜门。

一张又一张的熊皮整齐地挂在柜子里,像是被吊起来的尸体,这让米波陷入了深深的震撼:“这家伙居然不是熊,那他算是什么?布偶吗?亏我还把他当亲戚来着。”

“嗯,余渊之王需要一张地毯,我得挑一张好看点的。”米波开始仔细观察起这些熊皮套来,它们都非常的完整,只有技艺最高超的剥皮大师才能如此完整地剥下如此无暇的熊皮,躯干部分没有差别,只是每一张皮套的脸都不一样,有的残暴,有的和蔼,有的猥亵,有的甚至有点诱人。

米波挑中了一张,带着阴沉而险恶的冷笑,很符合王座那边宛如深渊的气质,如果一个不知情的人贸然闯入,甚至可能被吓得精神失常。

墙上的铁链米波并没有忘记,冰冷的金属材质反射着让人胆寒的冷光,回想起栓着人形生物在街上游荡的场景,耳边似乎都能听到它哗啦刺耳的声音,对于金属,狗头人总是有着异乎寻常的占有欲,米波深情抚摸着它们,仔细品味着上面的冰冷。

“哗啦,哗啦...”铁链的声音在巢穴里缓慢蠕动着,阴影中的蛇行向着狗头人缓缓游移,潜伏在漆黑深潭的爬行动物正在逼近它茫然无知的猎物。

声音骤然变大,铁链快速地绑缚住了米波的脚踝,用一种倒吊的姿势把它挂在了半空中。

惊慌失措的米波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发出惊恐的大叫,再也没有半点余渊之王的高傲和贪婪,“啊啊啊啊,你这该死的熊,快把我放下来,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行为会对一只狗头人造成多大的心理伤害?”

“错了哥,我以为你们都走了,寻思着这些东西反正也没人要,就捡点回去对付生活,没想着偷东西啊,我再也不敢捡东西了!”狗头人的天性让米波不住地求饶,但铁链子依旧不为所动。

被吊了好一会,米波终于发现求饶并没有任何作用,巢穴里,余渊中,只有它一个人,狗头人炸毛了,身上的毛发竖起,变得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用它出生以来最疯狂的声音大声呼喊:“我可是余渊之王!”

声音没有任何阻挡,传遍了整个空荡的余渊,风和空气都如同窒息了一般,聆听着这句狂妄的宣言,窃窃私语的细微声响从无数个阴暗的角落中传来,复述了千万遍,不,并不是,不过是奇异的空气流动带来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低语回响,像回落的潮水,迅速地填补着刚刚发生的窒息空洞。

铁链是一根金属制成的货物,端头伸到米波面前,考量一般在这只狗头人面前晃动,米波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条铁链子能给它一种这根链子在“考量”的感受,米波只知道这个链子能听懂它说的话。

“你这根愚蠢的链子!我命令你把我松开!”束缚住脚踝的力量突然空开,悬在半空中的余渊之王用一种相当不体面的姿势掉落在地面上,铁链的一半依旧藏在阴影中,巨蛇一般盯着米波。

揉了揉着地的脸,“你应该可以听懂我说什么吧?”米波和铁链交流了起来,铁链回应地点了点最前端的铁环。

“如你所见,整个余渊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所以我就是余渊唯一的居民,唯一的统治者,我就是余渊之王。”米波的神色再次高傲起来,尊贵的头衔带给它甜丝丝的快乐,“我知道你是那头熊的链子,但是现在他们都不见了,而你留在了余渊,所以你应该成为米波陛下的臣民,懂了吗?”

铁链似乎被米波的话搞懵了,但是用金属环仔细思考一番似乎又是这个道理,于是便认同地点了点头,米波变得更加高兴了:“你这铁链也不笨嘛,快从墙上下来,跟本陛下巡视领地!第一天上任事情可多着呢。”

哗啦声不断响起,盘踞在墙上的铁链整个展现在米波面前,被时间打磨过的使用痕迹并不老旧,反而显得可靠沉稳,没有锈蚀和断裂,原主人将它保养得非常完美,就算是一根这样的普通铁链也能获得米波的欢心,何况是这样一根活着的铁链呢,完美,亮晶晶的金属,还能听懂它的话,当余渊之王可太好了!

一处的收获可不能满足米波体内贪婪的龙裔之血,要知道和它有亲戚关系的龙们,对于这些亮晶晶的战利品有着无穷无尽的欲望,矮小的狗头人哪怕只继承了一点点,也足以填满它的躯体了,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跟着一条硕大的铁链推拽着冷笑的熊皮,哗啦哗啦的响声,一如往常恶熊拖拽着人形。

“接下来我们该去哪?链子,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哦,天呐我居然会跟一条链子说话,这真是太有趣了。”米波兴奋得像个病人,滔滔不绝地念叨着有的没的,“或许我应该给你取个名字,那只熊肯定没给你取过名字,唉,像米波大人这样的好人可不多了,不如叫你熊鞭吧,看看你,像一条鞭子,还能纪念以前那头熊,简直就是天才。”铁链无言,只能发出拖行在地上的摩擦声,也分辨不出高兴还是喜悦。

谈话之间,米波带着它的第一臣民来到了目的地,阴沉的阁楼,这是余渊中为数不多的木制建筑,要知道木制品可是很难保存的,天知道是不是那个曾经坐在王座上的家伙使了什么手段才拿到的,尽管残破而焦黑,但是大体的形制还在,整个建筑的内部一片漆黑,就是一栋没有光线的暗室,除了二楼的窗户和一楼的门户,没有任何出入口,当米波抬头望向二楼暗沉的窗户时,一种粘腻、恶心的窥伺感舔遍了它的全身,让它不舒服地打了一个寒颤,好像全身的毛发被不知名的唾液结成一团。

“ewww,恶心!”米波伸出自己的舌头表达不满。

“好了,熊鞭,你在外面等我,别把这屋子弄坏了,这可是余渊之王的财产。”米波示意熊鞭在外等候,自己则走进了这件窥视外界的暗室。

阴湿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习惯了恶臭气息的狗头人都捂住了鼻子,太暗了,暗得有些不正常,哪怕是最喜欢黑暗的行尸或者吸血鬼,也会在这样的黑暗中感到害怕和无措,但是我们的余渊之王是一只狗头人,随身携带蜡烛和矿灯是每一只狗头人的美德,熟练地点上矿灯,昏黄的光柱从头上的灯帽射出,“这玩意是不是坏了?”米波拍打了几下自己的灯帽,光线有点太暗了,让米波只能看清周围几步范围内东西,很难不怀疑头上的家伙是否还好使,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两张简陋的凳子放在勉强可以称为桌子的木墩子两侧,失望,很失望,米波觉得那个坐王座的家伙或许真的是个小丑。

摸索墙壁走上了二楼,吱呀的响动把门内东西在米波眼前揭示开来,画,很多画,数不尽的画,密密麻麻贴满了整个房间,恶心的动物,惊恐的人类,意义不明的建筑,空旷无物的风景,一条内外长反的丑陋怪鱼,内部长满了摇摇欲坠的鳞片,旁边的床上也满是这样怪异的画,似乎还没来得及把它们挂在墙上。

米波随便捡起了一张,那是曾经被栓的怪异人形,这是米波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它的长相,黄白混合的病态颜色,像是融化蜡烛被迫堆积在一起,不停堆砌,这一切都避开了那张怪异的大嘴,标准的嘴的形状,标准得在这张画上显得恶心反胃,光是看着就能听到耳边无穷无尽的嘶哑言语,喋喋不休地折磨着人的神经。

米波是来找宝贝的,可不是来遭罪的,扔掉了手里的画,避开了床边散落的一大片皱成一坨的厕纸,向着窗边走去,“这家伙可真够猥琐的。”米波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没想到坐王座的家伙背地里还搞这些。

窗边架着一个黑色的方形匣子,正对着下方的街道,这里的视野好得有点离谱了,可以说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都能在这里立刻看到,米波看到了熊鞭正挂着熊皮毯子静静发呆。

直觉告诉米波,这个黑匣子就是它的目标,但是蠢笨的狗头人可看不懂这东西,踮起脚尖把它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对着窗外的是一片镶嵌在圆筒里的圆形水晶,背面则开着一小块方形小窗,米波把黑匣子凑到眼前仔细观察,透过方形小窗,米波发现对面的石墙变得巨大,彷佛近在咫尺,这是什么?望远镜吗?可不如我亲爱的熊鞭,说着便把圆筒对准了下方的熊鞭。

原本安静的熊鞭被安放在视野中心后突然暴动起来,甚至扔下了熊皮套,疯狂逃窜着,用尽一切办法远离那块水晶的照射,米波挠了挠头,挪开了黑匣子,熊鞭这才安静下来,“或许是一件不得了的宝贝?”米波不知道,但是还是决定将它带走,顺带着还有床上那张蜡脂人的小画。

黑瞎子被米波挂在脖子上,随着步子不停摇晃,蠢笨的狗头人正在研究手里那张精致的画像。

米波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画像,阴湿房间里或许不太看得出来,但是在外面,米波可以清楚认识到它和别的画不同,真实得如同从世界上截取了一段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