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九二,带黔货出山》 第一章 重生1992 九二年,谷雨。

这个时节的黔州,下雨像是过冬,是冻到骨头里的寒冷。

连续几天的雨,村外的小河都呈现出泛滥的趋势。

午夜时分,陈望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下雨声。

他已完全接受了重生的事实。

上一世的陈望,生命定格在五十一岁,走南闯北的路上,突发疾病猝死了,倒也没有什么痛苦。

然后自然而然地,就回到了九二年。

记得上一世九三年的夏天。

拉扯他长大的姐姐,出门干农活时,将五岁的小外甥交给他带。

他牌瘾发作,将娃一个人留在了家,去村口打‘怪噜’去了。

然后孩子就溺亡在家门口的鱼塘里。

这个娃是姐姐家被拖了两头猪、缴了3000元的巨额罚款,才生的儿子。

姐姐和老实巴交的姐夫,并没有责怪自己。

但打那之后,姐姐就开始变得疯疯癫癫,没几年就撒手西归。

两个外甥女因为弟弟和妈妈的死,恨上了他这个舅舅。

亲人变成了仇人。

上天让他重活一世,这种事绝不能有发生的可能。

姐姐家的瓦房,因为穷,年久失修,外面下着大雨,里面下着小雨。

到处都用盆盆罐罐,接着漏雨的地方。

陈望裹起被子,翻身打起手电,在衣服荷包里翻找着。

这个月的工资才发的,还没机会去乱赌。

十八张大团结,加上一个五块,一个两块,还有三个一毛的纸币。

一共一百八十七块三角。

他是188元的工资,花了七角买了包‘朝阳桥’。

划燃一根火柴,点起烟。

这没过滤嘴的烟就是呛。

轻咳了一下,看着手中的钱,思潮涌动。

姐姐含辛茹苦养了自己这么多年,连嫁人都是招姐夫入赘,约定不能亏待自己。

该是时候孝敬姐姐了。

父母早亡,长姐如母。

她从陈望八岁时开始拉扯,辛辛苦苦供他读书。

陈望读书也算争气,十五岁就考上了中专,十八岁毕业分配到了县里的酒厂上班。

这时候的平水县酒厂,刚刚连续斩获国内和国际各个大奖,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陈望分到酒厂上班,可为姐姐陈建芬脸上挣了不少光。

逢人便夸她这个弟弟多能干。

这时候的陈望,是十里八乡年轻人羡慕的对象。

尽管他才十九岁,但上他家说亲的媒婆,差不多把门槛都踩烂了。

他后面也娶到了隔壁村最漂亮的村花,李淑珍。

不过上一世的这个妻子,真是一言难尽。

酒厂倒闭之后,陈望随着国企改制,被下了岗。

李淑珍趁着年轻漂亮,跟着陈望的同事,一趟跑粤东去了。

后面不知道傍了多少老板。

这辈子,这些事不会发生了。

铁饭碗虽好,但会从内部炸裂,不把稳。

不如趁着年轻,有知识,把握着未来的资讯。

不说大富大贵,带全家人实现财富自由,想来不成问题。

一根烟抽完,听着堂屋里漏雨的声音。

陈望翻身上了床,有什么事天亮再说。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

陈望早早起了床。

姐夫李建国和姐姐都已经起了。

两人在灶边忙活着。

“建芬,家里陇上的那块田,离大路很近,我琢磨着,在那里建个地基;过两年给陈望盖几间房子,给他当新房。”

“建国,你真好。我也这么想,但真没脸给你开口。我爸妈走的早,这个家全靠你撑着。现在陈望有了铁饭碗,要能赶紧娶个媳妇生个娃,我也算给地下的爸妈有个交代。”

陈望有些脸红,姐姐、姐夫供自己读到中专毕业。

领工资都快一年了,没给家里一分钱不说,还天天白吃白喝。

现在姐姐、姐夫还准备给自己建地基,他感觉有点无地自容。

“姐,姐夫。家里房子老漏雨。今天是礼拜天,不上班,我准备去砖瓦厂买点瓦片,给它翻修翻修。”

陈建芬尴尬地笑了笑:“翻瓦的事情不着急,漏点雨不怕,漏不到床上就行。”

笑容很窘迫,都是没钱作怪。

“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扶我读这么多年书,我都工作快一年了,也该帮家里做点事。”

陈望说着,将十七张大团结硬塞进陈建芬手里。

本来想全给的,最后还是留了十多块钱烟钱,离不开它啊。

陈建芬是死活不收,两姐弟推来让去。

陈望一看,以姐姐的性格,这不是办法。

他没多说,将钱揣回中山装,转身推出新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

飞身上去,冒着小雨骑车离开了。

约莫一个多小时,陈望骑着车回到了家。

“姐夫,拖上胶轮车,拉瓦去。我估算了一下,家里翻瓦起码要1000多张,就买了1200张,钱都付了。”

“不过老周他们真黑,喊他们送要9分2,自己拉才8分5。我一算,自家去拉能省八块四。你们看,才八块钱,就割了三斤多肉。晓凤那几个孩子都好久没吃过肉了,姐,一会好好让他们打打牙祭。。”

他边说边把单车停好,从车龙头上拿下一块用稻草绳捆着的五花肉,递给陈建芬,

‘呜’的一声,陈建芬眼泪流了下来,她忙一把捂住嘴巴,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声。

“姐,咋哭了?”

“姐这是高兴,我弟长大了、懂事了。爸妈泉下有知,也会很高兴的。不过这钱不能花你的,姐这就还你。”

陈建芬抹了抹眼泪,一脸欣慰,从贴身的小布包里,就要翻钱给陈望。

全是一块两块的块票,最大的就是五元,连一张大团结都没有。

陈望看着,眼泪都在眼里打转,很是心酸。

“姐,我给家里花点钱怎么啦?你要这样,就是不把我当一家人,那我就搬去厂里的宿舍去住。”

这话一出,把陈建芬震住了,她默默地把碎片放进布包里。

“那姐给你存着,以后给你娶媳妇用。”

看着陈建芬满是老茧的双手,鬓角都有了几根花白的头发,陈望感觉心中绞痛。

姐姐才29岁啊,她18岁就开始负担起这个家,负担起我。

自己上一世真不是个东西,都坏在玩牌上,这辈子怎么也不能沾上那玩意。

这一世必须好好赚钱,孝顺姐姐。

“姐,我和姐夫去拖瓦了。把肉炒了,清明我在外面有事,没去给爸妈烧纸,下午看来不会下雨,咱去看看两老。”

陈望将胶轮车拖绳套在肩上,拖着车驶出了院门。 第二章 上坟 不到两公里的路程,一千二百张瓦,才一吨多点的重量。

陈望拉着胶轮车,气喘吁吁的进了院门。

姐夫李建国一直抢着要替他拉。

他想着姐姐、姐夫的好,硬是咬着牙亲自拉车。

李建国拗不过他,只能默默在胶轮车后面用力推着。

才进门,陈望就看见小外甥在院里玩泥巴,捏泥人,脏兮兮的。

大外甥女李晓凤正在砍猪草;二外甥女李晓英在喂鸡。

尽管穷,这家庭生活让陈望发自内心的笑了,这一世来得及补偿他们。

小外甥李晓宇看见了陈望,指着他咯咯直笑。

“妈,你看舅舅,他会拉胶轮车了,你还说我全是泥巴,舅舅也是全身泥巴。羞羞。”

陈建芬正在屋里做饭,听见儿子这话,连忙跑了出来。

一看这个架势,忙拿着袖套给陈望擦汗,转头还瞪了她老公一眼。

“你怎么能让陈望拉车呢,他都没咋做过农活,闪到了腰咋办?”

李建国挠着头憨厚地笑着,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姐,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人,前面都姐夫拉的,我才拉了几步而已。”

用前一世的话说,姐姐陈建芬是典型的扶弟魔。

但凡有点好吃的,宁愿亏待自己的孩子,也不亏待陈望这个弟弟。

这也一度让懂事的大女儿李晓凤心生不满。

在李晓凤的眼中,这个舅舅回家就是吃饭,然后去村口打牌,最后回家睡觉。

家里的活,他是一点都不会主动搭把手。

打猪草、放牛这种事情,都是她和妹妹去做。

更别说插秧、割稻子、种菜子、掰包谷,舅舅是啥都不管。

领工资快一年了,就给他们买过一次花生糖,还是一毛钱四颗那种,连颗大白兔都舍不得买。

过年发压岁钱,都才发一块。

隔壁小花家舅舅,只是在火车站当搬运工,都发了三块的压岁钱,还给她买了大白兔。

陈望可没注意到一旁外甥女的小心思,放下胶轮车。

“姐,你就别顾着心疼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小心锅烧糊了。”

陈建芬一听,又火急火燎地冲进厨房,嘴上还不忘交待。

“晓凤、晓英,去帮你爸下瓦片,让你舅舅歇一歇。”

别看李晓凤、李晓英;一个才十岁,一个才八岁。

两人干起活来有板有眼,都快能抵得上半个成年人了。

四个人很快就将瓦片卸下、码好。

下货的过程中,李晓英失手摔坏了三块瓦片,可把陈建芬心疼得。

吃饭的时候都还念叨,弄得小姑娘看着锅里的肉,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也不敢往碗里夹。

陈望无奈地看了他姐一眼。

伸出筷子,给几个孩子碗里夹满了肉。

“舅舅我可是领工资的。舅舅给你们保证,以后咱们家,一个星期最少吃一顿肉。”

孩子们听闻这话,高兴得眉飞色舞。

也难怪孩子们这么高兴,这年头,黔州这个全国倒数前三的省份。

农村的孩子一年难得吃上几回肉,家家都是粗茶淡饭。

“小孩子吃的日子还在后面,你舅还要存钱给你们娶舅妈呢。别总想着让你舅给你们买肉。”

陈建芬白了弟弟一眼,满是心疼和欣慰,看样子,是绝对不允许陈望往家里花钱的。

对此,陈望也十分无奈。

一小锅酸辣椒洋芋炒肉,陈建芬总朝着洋芋夹,把肉都让给了老公、弟弟和孩子。

这一举动,让陈望再一次感到心酸。

姐姐就是那种典型的农村妇女,贤良淑德,宁可苦了自己、绝不委屈家人。

前一世的新世纪,这种美德怎么会不知不觉就消失殆尽了呢?

吃完饭,两个女孩懂事地将碗筷收拾去洗了。

“姐,我忘记买香蜡纸烛了。等我一会,我骑车去买来。”

陈建芬宠溺地看了他一眼,提出一个竹筐,里面装着香蜡纸烛还有炒好的三盘小菜。

“你啊。做事情总是风风火火。你去拉砖的时候,我去村口小卖部买了。”

“姐,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你都买瓦片了,我还能要你的钱。”

“不行。这是我孝敬爸妈的,一定得我给。”

上一世,那么多年,别说流浪全国的日子;

就是在家的日子,都没好好给父母上过坟;

最后连一男半女也没留下,他心中对父母是极其歉疚的。

这一世不能如此不孝,重生后的第一次上坟,这钱必须自己出。

将买香蜡纸烛的钱塞给姐姐后。

陈望和姐姐、姐夫带着小外甥向父母的坟头走去。

两个女孩就留在家里看家。

这年头,农村家里离不开人,偷啥的都有,连一根扁担都有人偷。

天空虽然放晴,地上却因为前几天的雨,满是泥泞。

姐姐和姐夫的解放鞋都湿透了。

陈望看着脚上的皮鞋,不由得又是一阵内疚。

自己领工资后,舍得花80块钱买皮鞋,就舍不得花五六块钱给姐姐、姐夫买双雨胶鞋么?

“姐夫,把晓宇给我,我来背。你来提竹筐。”

背着小外甥,他忍不住将后背的手箍紧,生怕失去他。

上一世的这个夏天,正是自己的失误,害得他五岁就夭亡了,这一世,必须要好好守护这些亲人。

“舅舅你背我就背我,箍那么紧,掐得我好疼。”

李晓宇双脚乱蹬,将脚上的泥泞沾得陈望满身都是。

“你看你这娃儿,把舅舅的衣服都蹬脏了,信不信我打你。”陈建芬狠狠地吼了下儿子。

“姐,没事的,弄脏了洗就是,我就喜欢他乱蹬。”

------

两颗小土坟,极其寒酸地靠在一起。

面前立着的石碑,小而薄。

四周打理得很干净,杂草、枯枝统统都修缮得一干二净。

看得出来,这都是姐姐、姐夫的功劳。

坟里面埋葬的就是陈望的父母双亲。

看着墓碑,陈望悲从中来。

‘啪’地一声,他不管满地泥泞,一下跪倒在坟前。

姐夫连忙摆上贡品,点上香蜡纸烛。

陈望一边烧纸一边说:“爸、妈,儿子来看您二老了。这些年苦了姐姐,儿子现在长大了,您二老放心,以后这个家,我会担起来。姐姐一家,我会照顾好的。”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都沾上了泥泞。

陈建芬一脸欣慰,眼中转着泪花。

她跟着磕了头:“爸,妈。我终于没有辜负您二老,将弟弟拉扯成人了。等到弟弟结婚生子,我就算完成您们交给我的任务了。”

话一说完,她泣不成声。

陈望一把抱起姐姐,这些年是真的苦了她。

她的付出,哪里是姐姐啊。

是妈。 第三章 放下个人情怀,享受畅快人生 回到家中,已是下午两点。

路上陈望还和姐夫商量着,今天先翻了西屋的瓦片。

那里是晓凤两姊妹的房间。

天天漏雨进来,怕影响孩子们的身体,长大了留一身的风湿隐患。

才进得院门,就见张媒婆带着一个青年男子和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坐在院子里。

陈望看着几人,脸上不露声色,心中暗自冷笑。

那姑娘就是上一世的妻子李淑珍,青年是她的二哥李忠良。

上一世的自己,可谓是被这两人把人生轨迹都带偏了。

“建芬,你们这是去给你爹妈上坟来么?”张媒婆不愧是十里八乡的老媒婆,对着谁都是笑眯眯的自来熟。

“上次给你弟说的这门亲,我今天把姑娘带来了,让年轻人见个面,认个门,先熟悉熟悉感情。只要淑珍点头,这事就算成了。”

“真不好意思,张孃孃,让你们在门口干站着。我家晓凤那孩子,死心眼,让她看家她就真不让人进门了说。”

陈建芬一脸热情的迎了上去,嘴上很恭敬地给对方陪着小心。

“晓凤、晓英,你们两个死丫头还不赶紧开门让张婆婆进去坐。”

“这个妹子就是淑珍吧,长得真好看,我弟要能讨到你做媳妇,真是我们家的福气。”

陈望心头有些感慨,姐姐对自己太关心了,小到吃饭喝水、大到人生大事,真的是无微不至。

上一世娶李淑珍的时候好像给了快4000块钱的彩礼,自己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是姐姐卖了几头大肥猪凑的。

坐在堂屋里,陈建芬连忙泡上平时舍不得喝的茶叶。

这种土茶其实就三块钱一斤,还全是茶叶梗子,喝的时候常常喝得满嘴茶梗。

但现在的黔州农村,这已经是对客人最高贵的招待了。

陈建芬一边招待着客人,一边招呼李建国去杀鸡。

女方家都主动上门来看了,证明弟弟这婚事,还是有谱的。

坐在条凳上的李淑珍,揉着衣角,这是‘的确良’布料缝制的衣服。

看得出来,她这次来,是经过精心打扮了的。

还别说,两条乌溜溜的大辫子,身材高挑,的确良衬衫都掩盖不了她丰韵的身材,确实不负十里八乡最美村花的声誉。

陈望玩味地向对方看去,恰好遇见李淑珍偷瞄过来的眼神。

只见她脸色一红,很是娇羞的模样。

说起来,陈望中专毕业,有铁饭碗,本身还长得一表人才。

除了家庭条件确实差点之外,自身条件在这个时代,还是非常过硬的。

一番寒暄之后,张媒婆哈哈笑道:“大家也算有所了解了,淑珍,你看中没有。看中你就吱个声。”

这话一出,让李淑珍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

“你这丫头,就是脸皮子薄,看没看中,你倒是吱个声啊。”

脸皮子薄?陈望在心里冷笑,上一世可体会过她的泼辣和薄情寡恩。

李忠良也急了:“淑珍,你倒是说看中没啊?”

对于李忠良,陈望深知,是他先看中了自己在酒厂上班的地位。

上一世还没娶李淑珍过门,自己就利用在酒厂办公室上班的身份,将李忠良安排进了酒厂上班。

“不说话不就没意见吗?全凭张孃孃安排。”李淑珍红着脸,说话细如蚊声。

她这话一说出来,陈建芬直接喜上眉梢。

对她来说,弟弟的人生大事,八字有了一撇了。

陈望一直冷眼旁观,表情平淡、不露出任何喜怒之情。

他在看李家兄妹的表演。

“哈哈,姑娘家都点头了。那接下来的事情,我老张婆就只能说恭喜了。”

张媒婆也是喜笑颜开,说媒说成了,少不得男方家要给一个看得过去的牵线喜钱。

果然,陈建芬一听,连忙跑进屋里,拿出一个自己用红纸包的红包快步走了出来。

就在她准备千恩万谢递给张媒婆的时候。

陈望上前阻止了她:“姐,先不忙,我们还没问问女方家的条件呢。问完了再感谢张孃孃也不迟。何况,您这红包我看还是小了点。”

他一边说着从姐姐那里拿过红包,一边把买瓦片剩下的钱全掏了出来。

足足六张崭新的大团结,直接把张媒婆眼睛都看直了。

陈望将这些钱全部塞进红包里,顺手揣进了自己的荷包。

财帛动人心,张媒婆看着那大红包,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各种撮合,一套套的说得天花乱坠。

“张孃,您老先喝口茶。女方家的条件,您倒是一点没提啊,咋都到了合八字的环节呢?那是事成之后,找先生办的事。”

陈望打断了张媒婆,客套地给李忠良又递了一根烟,示意让对方提条件。

李忠良点起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眼中浮现出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狡狯。

“建芬姐,说起来我家和建国哥家还是家门亲戚。现在就要亲上加亲了,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我家的条件你们也知晓,四弟兄,就这么一个妹子,我爹妈都把她当宝一样,所以绝不可以怠慢了她。”

“李二哥,你有什么就直说嘛。”陈望嘴上热情一笑,心中却不以为然,还当宝一样,一家人的势利眼。

上一世自己好容易在城里安了家,离婚的时候,被这家四兄弟各种威胁恐吓,闹了个净身出户。

可谓是被他们压榨了所有的价值。

“咱家要求也不高,现在的彩礼钱普遍都是1888;我家妹子长得这么水灵,是十里八乡最好看的姑娘。看在你家陈望也是难得的好后生,我们也不要多,3888的彩礼,加上一台自行车、一台电视。衣服的话,起码得准备4套吧。”

陈建芬听到了李忠良提的条件,喜悦之情逐渐在脸上凝固......表情变得窘迫和不自然起来。

连笑都是那么勉强:“李二哥,你看咱们家这条件,一时间也凑不齐这么多钱啊。”

“建芬姐,陈望在酒厂上班,吃着公家饭,存一存,这钱还是有的,何况我妹才17岁,要结婚也还有一两年嘛。总之是先把事情敲定了,大家就是亲戚了。这彩礼嘛,先给1000块,后面的到时再给也不迟。还有,他们结婚后,也不可能和你们住在一起,房子嘛,也得有。”

陈望心中暗自好笑,哪个年代都有这种卖女儿、卖妹妹的人啊。

不过李淑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的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看着对方吃定自己家的模样,他心中很是鄙视上一世的自己。

色谜心窍,对李淑珍家的条件竟然全盘答应了。

最后苦了的还是姐姐、姐夫。

这一世,这种事能发生嘛?

答案自然是不可能的。

“呵呵,李二哥说了这么多。那么我来说一句,你们看上了我家,无外乎还是看中我在酒厂办公室上班吧。你们就只问李淑珍看中我没有,就不问问我看中她没有?”

一句话把李忠良整得有点迷糊,他下意识地接过话。

“那你看中我妹子没有。”

“没有。”

陈望大声地说出这句话,心中畅快至极。

尤其是看到李淑珍惊愕的表情、李忠良吃瘪的神情和张媒婆的错愕。

他感到今天在父母坟前的郁闷全都烟消云散了。

“过门是客,要留下吃饭吗?不留的话我就叫我姐夫少杀一只鸡了。”

看着一行三人不欢而散,灰溜溜的离去,尤其是李忠良那愤恨的眼神。

陈望终于体会到那一句话的精髓。

放下个人情怀,享受畅快人生。 第四章 修缮房屋 李淑珍三人带着尴尬和不忿离开之后。

姐姐谈的这桩婚事,算是被自己给整得彻底黄了。

陈望感到莫名的舒爽,重活一世了,哪能再一次踏进同一条河?

姐姐陈建芬却是一脸惋惜,看向陈望的眼神有些幽怨,直摇头叹气。

“姐,我才十九岁嘛,你就急着要给我讨媳妇?再说,你看李家那强势的模样,和他们家对亲,以后够得受。”

陈望陪着笑脸,认真解释着。

这辈子都放下个人情怀了,就不会再去关心,除亲人外其他人的感受。

男人最好的脾气就得留给家人。

“哎。今天下午在爹妈坟前,我还发誓,要尽快解决你的人生大事,你啊你......姐要怎么说你才好。”

陈望一边逗弄着小外甥,一边含笑地看着陈建芬,任凭她数落,只要她心情顺了,骂几句又咋滴?

面对这个像妈一样的淳朴女人,听着她的埋怨,倍感温暖。

“你看淑珍长得又俊、屁股又大,准能生养,你咋就这么糊涂呢。他们家要的彩礼,我和你姐夫大不了多苦两年,也给你凑上了。”

听闻这话,陈望又是感动又是心酸,上一世色迷心窍,苦了的是姐姐、姐夫,各种借钱,就是为了帮自己娶那个女人。

以至于姐姐连两个外甥女上学的学费,都在学校欠着,闹得孩子们差不多都被学校退学了。

“姐,晓英马上都满8岁了,年前就应该送她上学的。今年下半年必须送她上学。”

上学的事被一旁准备拉牛出去放风的李晓英听见了,她一脸惊喜地跑过来,眼睛闪着光。

“我早给给妈说了,想读书。去年妈交不起学费,让我再等一年,我真的好羡慕姐姐能读书。”

“告诉你啊,舅舅,我都让姐姐教我识字了,你听,‘a’、‘o’、‘e’、‘i’‘u’......这些拼音我读得好不好。”

孩子这带着口音的汉语拼音,读得很不标准,但让陈望感觉十分心酸。

多乖的孩子,对知识有着后世那些孩子难以想象的渴望。

上一世姐姐培养了自己读书,自己咋就不注重一下对几个孩子的培养呢?

少年强则国强,这话太宽泛。

但少年强则家强,这话绝对实用。

只要几个孩子强起来,这个家未来可期。

对于二女儿被耽误去年没有入学的事,陈建芬心中也是很内疚。

可是这个家太穷了,弟弟虽然领了工资,但绝不能拖累他,还要尽力地去帮衬着,不然就感觉对不起死去的爹娘。

“晓英,给舅说说,想读书是为了什么?”陈望一脸爱怜地抚了抚小丫头的冲天辫。

“就是想认字,想像舅舅一样考上中专,然后领工资。我才不要天天的都是砍猪草、放牛。”

李晓英一脸认真严肃。

“呵呵,有志气。不过以后别考什么中专,考大学,考985。只要你们读得了书,舅舅砸锅卖铁都供你们。姐,从今年开始,孩子们的学费,我这个舅舅来交。”

陈望站起身,对着几个孩子大声说道。

几个孩子很茫然的问道:“舅,啥叫985啊?”

陈建芬的关注点是在陈望说帮缴学费上。

她连忙摆手:“陈望,你以后还要组建家庭,这学费钱,不行不行......”

知道和这个姐姐说不通,陈望也就没有去和她争。

听着孩子们问985,他洒然一笑,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现在才九二年,985工程都还没启动。

不过这几个孩子只要按部就班,考985的事,对他们而言,正当时。

这时的李建国已经把鸡宰好剖好了,客人走了,算是便宜了一家老小。

最高兴的莫过于几个孩子,看着倒挂在门前树枝上的整鸡,口水都差不多流了下来。

这时才下午三点半。

按照计划,他们上坟回来就要给厢房翻整瓦片的,见时间尚早,陈望招呼姐夫,就要准备动手。

“陈望,要不你歇着,我和你姐翻就行了,这活反正一天也干不完。”

李建国搬过高脚木楼梯,架在屋檐下,就要开始干活。

农村嘛,翻点瓦片什么的,都是自己动手,哪请得起工匠。

陈建芬也从屋里拿出麻绳和撮箕走了出来,这两个工具,是用来吊瓦片上房顶的。

“姐,你来装瓦片,我上去吊。让几个孩子站远点,别被楼顶的瓦片掉下来砸伤了,你自己也注意点。”

陈望说着,拿着麻绳的一头,不给他姐否定的机会,径直爬上了楼梯。

年轻的身体真是好用,吊上三百多块瓦片,他还感觉精力十足。

跟着姐夫趴在房顶上,沿着檩条,检查着瓦片漏水的地方,将念旧失修的瓦片换下。

比起李建国这个心灵手巧、言语木讷的干活好手,陈望干活效率还是低了不少。

临近下午六点半,三个大人才将西屋的漏水瓦片换完,身上全都沾满了灰,灰头土脸的。

但一家人心中却是热的,齐心协力改善生活,还有比这更暖心的家庭生活吗?

才洗干净手,陈建芬就要火急火燎地要去做菜。

几个孩子倒是已经蒸好了饭、自家种的小菜也已洗好。

不过这炒鸡的大工程,大外甥女晓凤虽已学会做菜,却不敢随意去尝试。

乡村土鸡,在这个年代可比猪肉稀罕多了,炒坏了,可是要心疼好几天的。

何况鸡还没砍成小块,几个大人也不放心让孩子砍鸡,切菜嘛,失误最多皮外伤,砍鸡就有可能砍伤自己。

“姐,你歇歇,今天让我来展示一下在酒厂跟同事学的辣子鸡。”

陈望从陈建芬手里抢过菜刀,亲自处理起鸡肉来。

他还不忘从怀里摸出一块钱,递给大外甥女。

“去邓瘸子家端条豆腐来,舅舅给你们做辣子鸡渎豆腐,保管你们一人吃三大晚饭,剩下的五角钱,你们三个买糖吃。”

“你就惯着他们吧。”陈建芬一脸埋怨,眼神里却闪着欣慰的光。

看着在灶台边拿着锅铲忙里忙外的弟弟。

她突然觉得,一夜之间,弟弟好像懂事了很多。 第五章 静怡的乡村夜晚 昏黄的灯光,这是15瓦的电灯泡。

陈望家住的老石村离县城近,今年年初通了电。

还是有政策支撑的情况下,每家新装电表都花了几十块钱,

当时可把姐姐心疼坏了。

这灯泡的亮度,加上房屋黑漆漆的根本不反光。

光线只能维持看得见的状态,比起晴朗时候的满月,亮堂不了多少。

孩子们吃着陈望亲手炒的辣子鸡,好吃得他们差不多连土碗都要吞下去。

和姐夫用土碗喝着米酒,看着几个外甥狼吞虎咽的模样。

陈望有股莫名的满足感,幸福的笑着。

四岁的小外甥伸手抓起鸡腿,递给陈望。

“舅舅,给你鸡腿。妈妈说你最喜欢吃鸡腿。”

“我饱了,晓宇吃。”

陈望狠狠灌了一大口酒,这么听话懂事的小外甥,上辈子咋就被自己的失误,给霍霍了呢?

“有两只鸡腿呢,舅舅吃一只,妈妈吃一只。”

陈望深吸一口气,上一世的自己还不如这小外甥懂事。

姐姐对自己的所有付出都不懂感恩,还觉天经地义。

他抚了抚李晓宇的小脑袋。

“妈妈辛苦了,给妈妈吃。爸爸为这个家终日操劳,另一只是不是该给爸爸呢?”

李晓宇仰着小脑袋,似懂非懂地看着陈望。

伸出小手抓起两只鸡腿,分别放进了他爸、他妈的碗里。

陈建芬夫妇还想将鸡腿让给陈望和孩子,却被陈望坚定的制止了。

“姐,姐夫。你们长期干重体力活,这鸡腿,你们吃。还有晓凤,你们两个学学晓宇,这么小就懂得孔融让梨。”

两人默默的将鸡腿放进嘴里,陈建芬脸上浮出幸福的笑,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舅,啥叫孔融让梨?”李晓宇一脸好奇地看向陈望。

“笨,这都不懂,我们刚学的课文。孔融让梨,说的是东汉末年......”

李晓凤一脸傲娇,将在学校学到的故事复述了出来,满脸得意。

“大姐,读书真好玩,我也要读书。”

“都要读书,都要考大学。”陈望双手分别抚摸着李晓英和李晓宇的头:“晓凤书读得不错,故事讲得真好。”

小丫头昂起头,头上扎着冲天辫,像个骄傲的小公鸡。

“那是,从一年级开始,我就是我们班第一名。”

陈望有些讶然,上一世根本没关心过几个外甥的学习。

要不是自己害死李晓宇,姐姐精神崩溃一命归西。

李晓凤也不会才十八岁就早早的嫁人了吧?

或许她也是一名优秀的新时代大学生。

吃完饭,两个女孩懂事地收拾碗筷。

这天是三月十八,天空放晴,月亮明晃晃地洒在院子里,如银光泄地。

听着水田里零星的蛙声,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闲聊。

李晓英突然兴奋地拉起陈望的手。

“舅舅,妈说你小时候抓黄鳝可厉害了,今天月亮这么明,带我们去抓黄鳝呗。”

谷雨过后的水田,月明之时,黄鳝就会出洞。

陈望小时候就经常去抓鳝鱼改善伙食。

听着二丫头的提议,颇有些心动。

不过谷雨时节的黄鳝偏瘦了点,他递给姐夫一根烟,笑道。

“才谷雨呢,等过了小满,黄鳝肥了,舅舅再带你们去抓。”

“不嘛不嘛,我想吃黄鳝了。管他瘦不瘦,咱们抓够一顿的就行了。”

拗不过几个孩子的胡搅蛮缠,加上他也怀念原生态的爆炒鳝段。

这谷雨时节的鳝鱼瘦是瘦了点,却也是最鲜的时候,连骨头一起炒,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好吧。八点半了,正是黄鳝望月找吃食的时候。你们去把鱼篓和黄鳝夹拿来,先说好,就抓一小时,然后回来睡觉。”

几个孩子屁颠屁颠地跑进柴房将工具拿了出来。

李晓英更是跑去房里拿出了家里唯二的电器:手电筒,另外的一样电器就是灯泡。

她将电筒打开顽皮地晃着众人,在地上画着圈。

陈望接过手电,递给陈建芬,笑骂。

“电池多贵,一节五洲电池要一块五呢,用这个去照黄鳝,你妈会心疼的。”

“不得电筒,怎么看亮嘛?”

二丫头嘟着嘴,有些不开心。

“嘿嘿,看舅舅给你们变戏法。”

陈望说着,就摸进堂屋后面,拿出一条废弃的单车轮胎。

他翻出柴刀,将轮胎肢解成几大条。

将其中的一条用废铁丝捆绑在一根木棍上。

接着,他划过一根火柴,很快就将轮胎给点燃了。

“晓凤、晓英,拿起东西走。”

几个孩子看着单车轮胎也能照明,甚至比火把还亮,满脸兴奋和好奇。

“舅舅,给我,我来照亮。”李晓宇冲过来就要拿陈望手里的火把。

“不行,你不能去,你太小了,万一掉水坑里咋办?”

陈望一脸严肃地拒绝,看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改口道。

“姐夫,你累不?要不你带着晓羽跟着去玩?”

就这样,一家人风风火火地向田坝走去。

李晓凤打着轮胎火把;李晓英拎着鱼篓;李建国背着儿子;全都跟在拿着黄鳝夹的陈望身后。

连续几天的雨,才放晴半日,田坎还是泥滑路烂。

一家五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坝里扫荡着。

浩荡的队伍,转战了数十块水田。

当陈望夹起一条条黄鳝时,孩子们就发出雷动般的欢呼。

没一会,李晓英的鱼篓里就有了近二十条黄鳝。

可把孩子们兴奋坏了,李晓英更是想学陈望,赤着脚下田亲自捕捉。

这想法刚萌生,就被陈望无情地制止了。

这时节的母黄鳝即将产卵变性,是最凶猛的时候,会咬人。

陈望小时候就被咬过,没毒,但疼。

突然,一条褐斑水蛇出现在众人的视野。

惊蛰才没过多久,这种情况是极其少见。

出于人类的天性,孩子们都被吓了一跳,连咋咋呼呼的二丫头,都吓得不敢说话了。

对陈望来说,冬眠完的蛇虽瘦了点,但不影响它是一道美味。

晚上的水蛇反应较为迟钝。

陈望是抓黄鳝的好手,水蛇在他眼中,大一点的‘黄鳝’而已。

他让李晓凤将火把移得远一些。

蛇这种生物对热量极其敏感。

右手捏着黄鳝夹子,陈望一步步靠近水蛇。

孩子们的呼吸都屏息住了,紧张至极。

瞄准时机后,陈望没有一丝犹豫,眼疾手快,一下将黄鳝夹,夹住了水蛇七寸。

人蛇斗争,终究是人类秒杀了水蛇。

陈望本想着回去再宰蛇的,但孩子们对蛇很是害怕。

不得已,他只得将蛇头砸烂,带了蛇尸回去。

李晓英可不敢将蛇尸放进鱼篓,陈望只能亲手拿着。

此番夜巡,大获丰收,一家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家里赶。

想到接下来两天,又能吃蛇肉,又能吃黄鳝,几个孩子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这个舅舅实在太好了。 第六章 嫌穷怕富假亲戚 就在几人快回到村口的时候。

恰好遇见有人拿着手电过来。

一照面,来的两个人是陈望的堂兄弟。

他大伯家的两个儿子,看架势,两人也是去抓黄鳝。

年纪大的叫陈二平,二十五岁了还打着光棍;

小一些的叫陈小平,二十二岁,也还没结婚。

这两人之所以到现在还没结婚,归根到底,就是因为手脚不干净,经常偷鸡摸狗。

在十里八乡名声臭完了,没有哪家正经姑娘,会想着和他家对亲。

他家原本是三兄弟,老大陈大平年前偷电线,触电死了,留下个泼辣的媳妇和一个不满周岁的儿子。

那时的移风易俗做得不彻底,小叔子娶嫂子这种事,屡见不鲜。

很多家庭哥哥死了,就兄终弟及,用土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亲叔叔对哥哥的孩子好一些。

于是乎两个光棍,打起了自家大嫂的主意。

为此,二平和小平向嫂子各种献殷勤,求他们爹妈撮合。

夜敲寡妇门这种事,被上了年纪的大妈们传得绘声绘色,沦为村里人茶前饭后的谈资和笑柄。

国人的亲戚关系,绝大多数时候,都适用于一句话。

恨你有,笑你无,嫌你穷,怕你富。

这话用在陈望和他大伯家身上,实在是太合适不过。

八零年至八一年两年间,陈望的父母相继离世。

那时黔州省已经全面推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了。

陈望一家四口分得6亩4分水田,十多亩耕地。

那时候的水田可是绝对的优良资产,能养活人。

大伯和大伯母在他爹妈尸骨未寒的时候,不顾骨肉之情,竟想用收养两姐弟的空头支票,侵占陈望家的田产。

幸得他奶奶护住。

厄运专挑苦命人,没几个月,奶奶又离世了。

大伯家以埋葬奶奶,陈望家也有责任的原由,直接霸占了爷爷奶奶分得的田地。

还想进一步霸占陈望家田地时,十八岁的陈建芬,几乎以命相博才守住了田地和宅基地。

同年她招了隔壁村同为孤儿的李建国入赘陈家,才算勉强安稳下来。

从小到大,陈望少不得被这几个堂兄欺负。

小时候被嘲笑没爹妈、穷,一次次的,都被姐姐像老母鸡护犊子一样保护着。

有一次陈望被眼前这两人,打得头都破了。

怀着二丫头的姐姐挺着大肚子,提着镰刀就要前去拼命,这才把大伯一家吓住。

打那以后,这家人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看着眼前这两人,陈望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冷笑一声,招呼都不想打拉着几个孩子就要回家。

“哟,老幺,你都去酒厂上班,吃上公家饭了,还要下田和我们抢黄鳝啊?这条老蛇看起来有两三斤。二哥我都好久没吃肉了,送给我呗。你反正在厂里的食堂吃饭,隔三岔五都吃得上肉。”

陈望面沉如水,不动声色地看着二人。

上一世他被这两人欺负怕了,以至于有了童年阴影,很多时候都不知道怎么拒绝这两个地痞。

领了工资后,还经常被这两人,以借钱的名义套走了不少。

上一世的他,碍于亲戚面子,总觉得怎么说都是一个爷爷,于是乎也不太计较。

若是上一世,对方开口,他估计半推半就地,就把这条蛇让给了他们。

但这一次,不会了,他的亲人,只有姐姐一家五口。

其他那些烂亲戚,随他们背后怎么说,关我屁事?

“怎么?陈老幺?做堂弟的给哥哥送条蛇怎么了?不行把黄鳝给我们也行?晓英,让三舅看看,你们抓了多少黄鳝。”

陈小平看陈望不说话,伸过手就向李晓英手里的鱼篓抓去。

“啪”的一声,陈望一把抓住了陈小平的手,阻止了对方的动作。

“要吃自己不会抓?以后别给我讲什么兄弟不兄弟的,你爹叫陈德坚、我爹叫陈德华,我们没有关系。”

陈小平一米六五不到的身高,在陈望面前不够看。

陈望一米七六,这身材在普遍身高偏矮的黔州省,绝对算得上大高个。

陈二平一下窜上前来,气势汹汹。“老幺,你那样意思?想打架么。”

陈望没有主动动手,头一昂,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对方,

陈二平的嚣张气焰瞬间没了。

他两弟兄的身材体魄,比起陈望和李建国,打起来绝对不是对手。

“老幺,你刚才说的意思,是不认我们当哥咯?这话你对得起陈家祖先?对得起爷爷?我把这话往家族一传。你丢得起这个人?不肖子孙。”

“随你,想怎么传,就怎么传。姐夫,别理他们,带娃娃回家睡觉。”

陈望将箍着陈小平的手一把甩开,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大步向家里走去?

拒绝道德绑架,享受自由人生。

回到家中,陈望找出钉子,将蛇头钉在门口的石榴树上。

他让李晓英重新点了一块轮胎碎片,借着光,拿出刀片麻利地将蛇剐皮剔骨。

这时,口齿伶俐的大丫头晓凤,将刚才撞见陈二平他们的事情经过,给陈建芬认真复述了一遍。

“陈望,你这样对他两弟兄,只怕他们要去族里翻嘴巴、乱嚼舌根,到时怕是要被人说你不尊祖宗?”

陈建芬有些担忧,这时代的农村,被灌上不尊祖宗、不认亲戚的名头,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的。

陈望嘿嘿一笑,搬出砧板,在院子里将蛇肉砍成段。

“姐,日子各家过各家,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关我们什么事?过好自家的日子,让他们眼红去。亲戚,用得上你的时候就是亲戚;你求他帮忙的时候,跑得比鬼还快。”

这话说到了陈建芬心坎上了,她心中暗自奇怪,弟弟这好面子、怕人说三道四的性格,好像一下变了,变得成熟懂事,都能让自己这个姐姐倚仗了。

“时间不早了,你们全部去睡,我在外面把蛇肉炖好,放厢房里,明天吃。你们又不会做蛇肉。”

陈望在院里的土灶开始生火,对陈建芬几人说道。

“你明天还要上班呢?也早点睡。”

一家人在门口洗完脸脚,纷纷回了房。

留陈望一人在院里煮蛇肉。

要说为什么在院里煮蛇肉,黔州农村的风俗,蛇不能在屋里煮。

陈望照看着火,看着天边的月亮。

他心想,明天终于又要上班了。 第七章 酒厂调研 次日,晴朗的早晨。

沐浴在乡土的气息里。

陈望草草地喝了点稀饭打发了早餐。

骑上他的二八大杠,赶赴在上班的路上。

这条乡道宽约三米五,是昌河乡连接县城的主干道,主要作用就是走马车。

路是名副其实的“水泥洋灰路”,下雨天积水泥泞、天晴天就扬起灰尘。

骑行在坎坷崎岖的路上,陈望心情愉快飞扬。

昨天狠狠地对李淑珍和陈二平两弟兄出了口恶气,睡梦中他都感觉舒爽。

五公里的上班路,陈望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脚下生风,单车蹬得飞快。

不到七点半,他就早早的到了酒厂。

锁好单车,陈望吹着口哨向办公室走去。

遇见熟悉不熟悉的,他都微笑着给对方点头招呼。

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一脸惶急的办公室主任张文英。

这是一个热心的老大姐,没什么文化,待人非常好,做事事无巨细。

陈望入职半年多来,时常得到她的照顾。

“刚刚接到电话,今天董县长要来厂里调研,然后还要开个专题会。陈望你来得正好,去布置一下会议室。”

张文英风风火火地安排着工作。

陈望应了一声,转身就准备去会议室布。

这时,张文英再次叫住了他,摇头道。

“还是你跟厂长去陪领导调研吧,你有文化,能记下重点;会议室我和沈煜去布置就行。”

“我这身份,不合适吧。”陈望一脸为难地看着张文英。

“有啥不合适的?你是正牌的中专生,厂里面本就决定,要提拔你做办公室副主任,只等你入职满一年,过了实习期就宣布。”

张文英说完,带着办公室另一个大姐离开了。

临走还不忘叮嘱他赶紧去大门口和厂领导汇合,一起迎接董县长。

上一世的自己,不上进,有很多机会,都没好好把握。

想想当初的中专同学,很多在新世纪之后都走上了仕途巅峰。

自己有着重点中专生的文凭,在九十年代初含金量很高,这一次,绝不能埋没了这份文凭。

拿上笔记本和钢笔,陈望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态,就快步赶去厂门口和厂领导汇合了。

“张文英呢?怎么来的是你?”

厂长吴大志,叼着根烟,皱眉问了一句,看上去是等得有些不耐烦。

“吴厂长,张主任安排我来做领导的会议记录。”

陈望恭敬地说着,不动声色地散了圈烟。

“你小子行啊,我们都还抽老甲秀,你都抽上花溪烟了。”

吴大志是带过兵的人,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豪迈之气。

就这样,厂长、副厂长、财务处长、生产主任,全部都在门口等候着。

两根烟的时间,一台军绿色的老吉普在酒厂大门前停下。

上面下来了两个成年男性。

其中一个快五十岁的样子,戴着黑边眼镜,身穿蓝灰色的中山装,脚上穿着一双手工老布鞋。

衣服洗得有些发白,却烫得很是妥帖。

长得温文尔雅,一看就是有文化、有涵养的人。

另一个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神色显得有些拘谨,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跟在成年男性背后。

见到中年男子,陈望的记忆之门一下打开了。

这所谓的董县长,竟然是初中同学董萱的父亲董修文。

这人是个名副其实的好官,一直奋力在建设黔州省的路上。

到死都保持着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爱国爱民的作风。

“你好,你好。”董修文没有什么领导架子,亲切地和厂领导一一握手。

握到陈望的时候,他眉头一皱,似乎想起了什么。

“小伙子。我看你怎么这么面熟?”

“董叔叔好。我是董萱的初中同学陈望。”

陈望落落大方地握着董修文的手,恭敬地说道。

董修文哈哈一笑。

“对,陈望,我记起来了。你来过我家,当时我还在文化局,萱萱时常提起你,说你当初要是上高中,凭你的才智,肯定能考上燕大或者清大。”

“这不是家庭不允许吗?上高中大学得花钱,我家穷,读中专,能拿补贴。早点上班,还能帮家里减轻点负担。”

董修文接过吴大志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轻叹了一声,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吴厂长,这次来,是想深入了解一下酒厂的产能情况和销售情况。有什么困难和问题,尽管提,能现场解决的,现场就解决掉。不能解决的,我会回县里开会商议。平水酒厂是县里的重点项目,一定要做大、做强。”

陈望陪着眼镜秘书,走在队伍最后面,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领导们的谈话。

年轻人,总是活泼跳脱的。

眼镜秘书抽空忍不住自我介绍。

“你就是陈望?我叫张齐,是董县长的秘书。我听董萱说过你。”

陈望心里很不得劲,重生上班第一天,就遇见董萱的爸爸。

还从她爸爸的秘书口中,听到了对方曾提起过自己。

读中专的几年,一直和读高中的董萱保持书信来往。

现在的她应该在渝州大学读大一。

上一世,对董萱是很有好感和爱慕的。

但因为身份差距,陈望选择了隐瞒和埋藏内心的感情,草草娶了李淑珍。

这一世,有些遗憾得尝试一下去弥补。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何况从董县长和张秘书口中,似乎董萱这些年也没少提起自己。

“你小子愣着干嘛?跟上啊,领导说的话,你记上没有。”

吴大志回头瞪了陈望一眼,将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很快,一行人就转了一圈。

董修文不愧是老三届的大学生,有知识、有文化、有眼光、更有见识。

他提出来的问题和建议都非常有深度。

这让重生的陈望不由得甚为佩服。

这种卓越的见识、廉明的作风,难怪后面能平步青云。

简陋的会议室,墙角摆着三只温水壶。

会议桌是由数张带抽屉的老桌子拼接而成,漆都没有上。

桌上摆着搪瓷杯泡的茶。

众人落座,陈望和张齐,自然是坐在后面的条凳上。

董修文喝了口茶,扶了扶眼镜,伸出右手说道。

“刚才我提出的两个问题,一是运输环节的问题、二是包装的问题。归结起来,就是一个问题,如何节约成本。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好的建议尽管提出来。”

说完,他打开笔记本,从中山装上衣外兜摸出钢笔,看着众人。 第八章 专题会议 听着众人慷慨激昂地各抒己见。

陈望也在思考,如何通过后世走南闯北学到的见识,结合掌握的知识以及客观条件,去解决董修文提出的问题。

他不敢妄自菲薄,觉得重生了,掌握了更多的咨询,就能简单地解决实际困难。

一切实际问题,都得从实际出发。

会开得很激烈,厂领导们争执得面红耳赤。

董修文从头到尾都平静如水,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写写画画。

厂领导们的大多数提议都没有任何建设性。

毕竟这群人,真谈不上有什么见识。

吴厂长是退伍的,喊他军事化管理还行;

徐常贵副厂长是老牌酿酒师,除了酿酒专业,其他的却也不会;

张福杰副厂长更是没有发言权,他是顶替他父亲接的班。

至于生产车间主任等等,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小陈,看你若有所思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上来给大家说一说。”

董修文明察秋毫,早就看到了陈望在后排,又是写又是化又是思索,似乎若有所悟的样子。

若是上一世,面对县里的领导,陈望也许会怯场。

但这一次,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现在的自己才19岁,如果一味藏拙,弄得暮气沉沉的样子,谁会给自己机会。

董叔叔给面子,让自己发言,那就得把握机会,把这面子兜着。

最好是给对方留一个好印象,他想追求董萱了,上一世不敢吃的天鹅肉,这辈子想吃。

收起心中的杂乱念头,陈望站起身来。

“董县长,我发言合适吗?”

“我刚才说了,参会人员畅所欲言,你虽只是列席,但也是参会。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群策群力嘛。”

再次得到董修文的肯定,陈望心中一喜,第一次参与这种级别的会议,得好好表现一番。

“各位领导,那我就发表一下浅见,不足之处,还望领导们多加指教。”

“刚才各位领导提出解决运输的方法,我认为最可行的还是吴厂长提出的利用火车皮运输。”

吴大志听着这话,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情。

他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了陈望的‘但是’。

“但是,大家有没有想过,承包火车皮运输酒水,首先要打通铁路部门重重环节,这还只是次要的。”

“要用火车运酒,至少得承包一节车皮。打个比方,从我们这里运输到粤东羊城,一节车皮的费用大概在4800元左右。”

“一节车皮,可以运送的酒水,高达60吨,这样均摊到每吨酒水上就是80元一吨。”

厂领导们听见这个费用,表情自然,并不觉得高。

而董修文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陈望的话让他摸到了一些关键。

他点了点头,示意陈望继续。

“大家想过没有,就拿羊城来说,我们并没有在那里构建多大的市场,用得了一个火车皮吗?

我是学财务管理出身的,查看过厂里的财务报表,第一季度,运往羊城的酒水不足10吨,如果用火车运,就高达480元一吨。

这么算下来,我们不但赚不了钱,甚至还要亏损。

再说了,火车运输有一个最大的弊端,是晚点,常常在一个地方要耽误好几天。我们还需要配上好几个人员进行押车。”

他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来,吴厂长不爽了,他脾气火爆,当场就暴跳如雷。

“陈望,那你说说,我们第一季度运往羊城的酒,12吨,包了两个大解放,花了7000多运费,这不更贵吗?”

面对厂长的责问和质疑,陈望面不改色,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振振有词。

“吴厂长,火车运费看似不贵,可是从厂里运到货运站不要钱吗?从货运站运到供销合作社指定地点不要钱吗?”

“更何况,我们主要的市场不是羊城,是本省和邻省不通火车的地方。”

吴大志带兵的暴脾气一下就要窜上来,哪能容忍自己的手下质疑,眼看就要发作。

董修文董县长呵呵一笑,站起来打断道:“吴厂长,莫激动,不辩不明嘛。要不我们听小陈把话讲完。”

说完他朝陈望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小陈,继续说。”

陈望心中早有腹稿。

“酒厂出货的公路运输,全依托于黔中市国营运输公司,可以说我们厂一大部分利润,都被他们分走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眼神环视了一下与会人员,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天花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认为,最佳的解决方案就是,我们厂成立自己的运输部门,从生产到运输,都由我们自己来完成。在未来必要的时候,连销售环节都可以拿回来自己干。”

一句话是掷地有声,将在座的包括董修文都震惊了。

他微微一笑,接着说道。

“我们自己运输,司机可以兼任押车员,从运输成本到人力成本,全都节约了。还不用被运输公司卡脖子。”

一众厂领导都沉默了,包括吴大志。

他的眼神仍然十分不忿,但这个老兵,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董修文平静地看着陈望,淡然说道。

“小陈,你说的事情我也考虑过,但组建一个车队,成本你考虑过吗?平水酒厂一年净利润确实有900万上下,可是发放工资、上缴利润之后,所剩无几。”

陈望笑了,他静静地和董修文对视着。

“董叔叔,组建车队,是固定资产投资,也属于成本嘛。至于怎么操作,我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后生,就不敢乱说了。”

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并没有称呼对方的职位,一下子拉近了两人的关系,将严肃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改革开放迅猛发展的这些年,奉行的原则是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很多想有作为的干部,在发展的过程之中,常常干着法无禁止皆可为的事情。

董修文扶了扶镜框,会心地笑了。

一个酒厂改革的腹稿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他看向陈望的眼神满是激赏。

“小陈,你是学经管出身的,有才华有锐气,县里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有没有兴趣来政府办工作?” 第九章 投桃报李 面对董修文抛来的橄榄枝,陈望有些心动。

不过他还是笑着拒绝了。

进两办工作、服务领导,确实是最好的晋升途径。

陈望志不在此,他的目标很简单,造福家人即可。

在体制内,条条框框太多,免不了缚手缚脚。

掌握那么多的未来资讯,当如弄潮儿一样,在时代的浪潮里中流击水,一展抱负。

被陈望一口拒绝后,董修文并没生气,不过眼神还是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通过今天的会议,他发现了陈望有着独特的眼光,很多想法和自己的思考不谋而合。

“成立车队这个事情,我认为可行,要尽快落实。小陈,这方案是你提出来的,具体怎么实施,你将它写成报告,最迟周四交给我,越快越好。散会。”

------

送走了董修文之后,吴大志将陈望单独叫进办公室。

关上门后,他将笔记本狠狠地砸在简陋的办公桌上,一脸怒容。

“你小子行啊。在县长面前让我下不了台。”

陈望挂着笑容,一脸从容的在地上捡起弹飞的笔记本,递还给吴大志。

“吴厂长,你不是说了,我们吃了酒厂给的饭,就得站在酒厂的立场考虑问题,得一心为公,我这么做不也是一心为公吗?”

吴大志气呼呼地瞪着陈望,伸手摸着中山装上的四个荷包,啥也没摸到,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陈望恰到好处地将烟递了过去,拿出火柴给对方点上。

吴大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烟。

“你小子啊,是个人才。我气的不是你让我下不了台,我五十多岁人了,没几年就要退休,也不计较这些。我生气的是,你有这些想法,为啥不在内部开会的时候提出来?自己汇报给董县长,显能耐是不是?”

内部开会提出来?才重生过来,第一天上班、第一次开会,哪来得及通气。

陈望暗暗一笑,这倔老头就是好面子、易冲动,经常好心办坏事。

上一世平水酒厂销量极好,在九四年达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

吴大志见产量提不起来,又想增加销量,就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他竟然从县里周边的小作坊,收劣质酒来灌装,后面更是发展到用酒精勾兑。

这么一来,品质下降了,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短时间内提升了酒厂效率,却将一个原本有着美好前景的酒厂推入了万丈深渊,不到两年就濒临破产。

“问你话呢,你笑个屁,再给我一根烟。”

陈望将剩下的大半包烟,放在办公桌的红色电话机边上。

“厂长,你抽吧。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下去写关于车队建设的报告了。”

“去吧,去吧。别杵在这里碍我眼。”

吴大志点起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陈望不由腹诽,敢情你叫我过来,就是蹭我的烟,顺便骂一顿出口气啊。

“哦,对了。庆国大哥不是在赶马车给厂里拉煤吗?要不车队成立后,让他来车队上班?”

他口中的庆国,正是吴大志的儿子,少年时候赶上那十年,在一次特殊活动中,被打伤了腰,虽然没落下残疾,却是干不了重体力活。

吴庆国本身也因为那十年,没读上书,没啥文化,就赶马车给酒厂拉煤,维持生计。

凭吴大志厂长的身份,想安排儿子进厂混个闲职,甚至不用自己开口,暗示一下就有人帮他办了。

不过这倔老头性格顽固得后,是个典型的老党员,十分爱惜羽翼,对身边人的要求非常严格。

“不行,不能让人背后说我以权谋私。”

吴大志严肃地盯着陈望,脸上挂满寒霜。

“厂长,你想想,成立车队,需要培训一批驾驶员。我是这么想的,庆国大哥赶了那么多年的马车,有驾驶经验,一法通万法通。与其培养一个生手,不如用有经验的人。”

陈望嘴上说得义正严辞,心中觉得自己就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赶马车和开货车,风马牛不相及。

这么说,是为了给吴大志台阶下而已,投桃报李,这道理他是懂的。

哪有亲爹不疼儿子的,找个合理的借口解决了吴庆国的工作,让这倔老头欠个人情,自己又不付出什么,这买卖怎么算,都十分划算。

吴大志表情有些松动。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事不用和我商量。董县长的意思不是很明确吗?让你拿出车队的建设方案,我这边也没意见,到时我会推荐你做运输部主任。小陈,记住啊,我们吃国家饭,就不能有私心,得一心为公。”

------

回到办公室,书写车队建议报告的时候,陈望都忍不住暗暗好笑。

这倔老头明明心疼儿子要紧,却从不以权谋私,品格确实伟大,不过估计他儿子并不这么想。

心中早有腹稿,陈望花了三个多小时,就完成了‘车队建设实施报告’。

报告很详尽,从采购成本、运营成本到短期收益和长线收益,以及政治影响,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看了眼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半。

这是块‘上海牌’手表,是陈望上班第一个月,发工资后奖励给自己的,118块钱。

上一世过度自私,所有钱都花在自己身上,穿得是亮丽光鲜,苦的是姐姐一家。

手上也没什么事了,他将写好的报告往抽屉里一放,准备提前翘班,去给几个孩子买点大白兔奶糖。

就在这时,吴大志推门走了进来,大步流星地走到陈望办公室桌前。

“给,别说我蹭你小子的烟,还你。”

说完他扔下两包烟,转身就走了出去。

陈望看着桌上的烟,还是‘遵义’牌,这在黔州省是顶配的香烟,三元一包。

这倔老头倔是倔了点,但却也倔得可爱。

将烟揣在兜里,他给办公室主任张文英打了个招呼,就提前下班了。

这时候的管控相对宽松,只要手里没事,早退下班在各个单位屡见不鲜。

在车棚取车的时候,好巧不巧,他遇见了李淑珍的大哥李忠祥。

李忠祥去年退伍,因功复员到酒厂车间上班。

陈望和他从未有所交集。

对这个上过前线的老兵,他还是很为敬佩的。

“陈望,你小子是不是讨打?我妹妹昨天从你家回来就一直哭,说你看不起她?别以为读了点书,我妹就配不上你?”

陈望心中一惊,听对方这话,难道李淑珍真看上自己了?

李忠祥一脸怒气,眼看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第十章 糊弄‘大舅哥’ 对这个前世的大舅子,陈望心情有些复杂,既是佩服也有感恩。

李忠祥是李家五兄妹里,唯一一个没有坑过他的人,还经常帮他站台。

这个才下战场几年的汉子,有着军人的一切优秀品质。

正直刚毅,唯一的缺点,大抵就是易冲动。

总体来说,李忠祥是一个纯粹的人,没有坏心,在李家那群自私的人里,算得上是个异类。

看着李忠祥怒气越来越勃发。

陈望连忙收回思绪,摸出还没有拆封的遵义烟,笑着递了一根过去。

“忠祥大哥,瞧你说得,我咋会瞧不起淑珍妹子。我只是觉得她还小,谈婚论嫁为时尚早。这和婚姻法不符嘛?”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李忠祥点起烟,面容有所松和。

“少给我说什么婚姻法,咱们农村结婚又不用办结婚证,等年纪到了再补办不就行了。实话给你说吧,我妹子看上你了。你就回答我,你看上我妹子没有?”

果然还是老样子,说话直来直往,不带一点绕弯的。

陈望表情一僵,她还真看上自己了啊?

不过这一世和她不可能了,他要找回心中的白月光。

“钟祥大哥,淑珍妹子还小,她去年中考,都上了预选线,决选的时候差几分而已。我认为你们应该让她去复读,说不定明年就能考上中师,毕业了做个老师很不错啊。”

“你说这话,还是瞧不起我妹没文化、没正式工作?”

对这个一根筋的‘大舅哥’,陈望有种老鼠拖乌龟,无从下口的感觉。

好说歹说,他就是钻了牛角尖,自己还能给他包办了婚姻不成。

“忠祥大哥,我咋会瞧不起淑珍呢?对了,我听说你在部队当过运输兵,你会开车是吧?”

“开车?大东风、大解放,我不但玩得转,有什么小毛病我能还能修。”

提到开车,李忠祥一脸自得,看得出来,这个退伍老兵,对车有别样的喜爱。

“那你应该有驾照吧。”

“开玩笑,我的还是部队驾照,B照呢。”

李忠祥说着从胸前的衣兜里摸出一个红色的软塑壳,给陈望瞟了一眼。

“可惜,转业快一年了,还没摸过车。”

“有个机会,让你以后天天摸车,你干不干?”

成功转移了话题,陈望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干,咋不干?给我说说怎么回事。”

“这事还处于涉密阶段,等时机成熟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我向你保证,最迟下个月,绝对让你摸上车。我有事就先走了。”

陈望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在李忠祥耳边低语,在对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趁着对方愣神的空当,他从容地解开了单车的锁,骑着车一溜烟地走了。

临了,还不忘回头朝李忠祥吹了个口哨:“忠祥哥,走了哈,记得,这事别往外传。”

看着陈望离去的背影,李忠祥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自己找他好像是为了妹妹的事,怎么就谈到车上去了呢?

不过看那小子说得有板有眼的,心中不由得有点火热,感觉想摸车想得手心都有些痒了。

他嘿嘿一笑,这小子不但有文化,看着还挺靠谱的,妹妹嫁给他,定不会吃苦。

去国营百货大楼买‘大白兔’奶糖的陈望哪里知道,他这番操作,让李忠祥更加坚定要把妹妹嫁给他的决心了。

回家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在路上正好遇见砍柴回来的姐夫。

陈望二话不说,跳下单车,吆喝着叫姐夫坐在后座,就要替姐夫扛柴禾,让对方骑车先回家。

“这捆柴有百把斤呢,再说弄脏你的衣服。让你姐看见,她准又要骂我。”李建国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你把柴搭在后座上,你扶着,我来推车,省点力。”

李建国拗不过陈望,只得顺着对方的意思,将柴禾放在后座上扶着。

回去的路上,木讷的李建国心想,这两天好像小舅子变化很大。

他说不出陈望具体到底是哪里变了,反正就是觉得这小舅子好像懂事了不少。

像往常这种情况,小舅子就是打个招呼,自己骑着车就先跑了。

到得家中,姐姐在厨房煮饭,李晓凤在喂猪,李晓英在喂鸡。

李晓宇居然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的臭鱼塘边玩,这一幕,让陈望想到了上一世的画面。

那一天也是黄昏,李晓宇的就那么静静的飘在臭鱼塘里,小脸惨白,再也没有醒来。

陈望拉起单车的大脚,停好单车,走过去一把将李晓宇抱住。

忍不住回头吼了一嗓子:“晓凤、晓英,你们怎么不看好弟弟,万一他摔在鱼塘里怎么办?”

两个女孩又不是在玩耍,都在做家务,忍不住感到有些委屈。

陈望一看,也觉得自己这么吼,有些无理取闹。

他忙从单车前面的储物筐里拿出刚买的大白兔糖。

几个孩子看见大白兔糖,眼睛都亮了,一溜烟地都冲了上来。

这一整包大白兔糖足足有一百颗,花了四块八毛钱。

还有一灌乐口福牌麦乳精,这种冲泡报价品可是奢侈品,差不多花了二十元,19块8。

这时李建芬将已经煮好饭了。

一锅猪肉炒干豇豆、一碟盐菜、还有昨天晚上陈望煮好的蛇肉。

陈望一看,这蛇肉他们中午吃饭是一块没动啊,猪肉也还是昨天买的,看这分量,他们中午也是没吃。

姐姐真的是,有点好吃的都要等这个弟弟回来。

“姐,这是给你买的麦乳精,你每天早上用开水化一小勺喝。你不是经常感觉头晕眼黑吗?那是血糖低,这个能补血糖的。”

陈建芬一看,脸都黑了,她突然生气道。

“陈望,你又乱花钱,咱们家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买这东西干嘛?我吃得下吗?”

陈望知道姐姐这是心疼钱,连忙解释道。

“姐,这不是买的,是我写了一篇报告,领导很赏识,奖励给我的。都拿回来了,你记得吃,这个有保质期的,千万不能放坏了。”

他并不想骗世上最亲的亲人,但是若不说个善意的谎言,陈建芬绝对会心疼得掉眼泪的。

听说没花钱,陈建芬脸色才稍微变得缓和,但仍然很质疑,一直追问到底是不是买的。

陈望对此毫无办法,只得陪着笑耐心地解释,他知道姐姐淳朴善良,但却并不傻,甚至是很聪明,不然也不可能将他养大还供养进中专。

一餐饭吃的陈望有些担惊受怕,生怕被姐姐戳穿谎言。

他现在做的一切,不想让姐姐伤心流泪,哪怕是激动的泪水也不想。

吃完饭,陈望拉着姐夫在院里臭鱼塘边抽烟。

“姐夫,这鱼塘一滩死水,养不了鱼,又臭,要不把它填了建个地基,等我钱攒够了,再在这建个房子。”

陈望真实的想法才不是建什么房子,他是害怕了,害怕故事重演,这种安全隐患必须扼杀。 第十一章 准备点小礼物 建地基这种事情,李建国夫妇早就有所构思,自然毫无异议。

陈望估算了一下,鱼塘面积有小两百个平方,离院坝的高度有六七十公分。

考虑到下面还有一层淤泥,起码需要一百六七十方石头才能夯实。

好在黔州省啥也不多,山多,尤其是陈望所在的老石村。

从名字就可以知道,这里的石头品质极好,他们村的有座山都被国家征用,做成采石场。

生产出来的碎石,供应了很多省份的铁路使用。

姐夫陈建国非农忙时候就在采石场打零工,他还是里面最优秀的炮手之一。

这时候雷管炸药都很好搞,采石不成问题,关键还是运输。

用胶轮车拖,一次最多能拉半方石头。

自己要上班,只有周日能帮忙,马上又是农忙时节,这真是个问题啊。

他心中开始期待早日组建起运输队了。

到时大不了假公济私、公权私用一下,派点大车来拖。

“哦,姐夫,姐姐。有个事还要和你们商量一下,厂里要组建运输车队,我想让姐夫进去开车。”

“开车?你姐夫车都没坐过几次。”陈建芬一脸惊讶,要说不想让丈夫进国企上班,那是假的。

可李建国小学毕业,半文盲一个,就算弟弟在厂办工作,也不好意思拖累他。

在她心中,是极度不想带给弟弟任何麻烦的。

“没事,现在有几人会开车的?反正都要去学驾照,只要你们点头,这事我安排了。以后运输队是我管,你们就当是帮我的忙。”

听见弟弟要升官了的陈建芬,一脸喜色,不过却也并未一口答应下来。

“陈望,到时候人家会不会在背后说,你开后门招你姐夫进去?这样会不会连累你?”

“不会,招谁不是招,你就放心吧,只要姐夫进去认真干,给我长脸了,谁敢瞎说。”

他心里想的是,管他别人说三道四,就算走后门又如何?

走后门正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嘛,随大流又不是错。

和李建国敲定之后,陈望翻出了夹黄鳝工具,又要下田抓黄鳝。

昨天抓的那些黄鳝养在废旧水缸里,都答应孩子们过两天亲自炒给他们吃了。

就不好拿来做明天的人情,他就想着今天再去抓一些。

孩子们一看,兴奋得又想跟着去,被陈望极力制止了。

上了一天班,下午还写了那么长的报告,他也很困,只想早点抓到明天准备送人的鳝鱼,就要睡觉,可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几个孩子。

左手拎着火把,右手提着黄鳝夹,腰间挂着鱼篓,身上也换上了粗布衣服和解放鞋。

陈望摇身一变,变成了农家干活的汉子,这在上一世中专毕业后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啊,上一世就爱面子,生怕别人瞧不起他的衣着和出身,活得忒累。

今天天气不太好,晚上飘了点毛雨,黄鳝在这种天气不爱出洞觅食。

陈望忙活了大半天,走了方圆数百块天,才堪堪捉到十来条黄鳝。

因为是要送礼的,他选的都是比拇指还粗的抓,一条至少有个二三两,不然会显得小家子气。

回到家中时,都快十一点了,姐姐、姐夫带着孩子们都睡了。

堂屋那十五瓦的昏黄灯光还亮着。

尽管生活过得紧巴巴,姐姐那么节约还是给自己留灯。

陈望心中很暖,上一世外甥和姐姐相继离世,自己和这个家决裂。

就再也没有享受过有人留灯和留晚饭的待遇,家的温暖这一次得好好珍惜和呵护。

将黄鳝小心地养在水缸里,他心满意足地关灯睡觉了。

第二日,天麻麻亮,陈望就起床了,临去上班前,他还专门去水缸给鳝鱼换了桶水。

一个上午,左右无事,陈望坐在办公室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对下午即将实施的计划是既期待、又有点忐忑。

都有几十年灵魂的老鬼了,难道是身体年轻了心也年轻了?

不对,应该是太在乎董萱了,上辈子的白月光,所以患得患失。

中午在食堂草草吃过午饭,站在风纪镜面前仔细的照了下镜子。

腰板笔挺、五官周正、中山装也烫得很妥帖,头发好像潦草了点。

按计划设定,晚上要上门见‘丈母娘’的,容不得自己有半点瑕疵。

骑上单车,心急火燎的就上街去剪头发,还修了个面。

临离开理发店时,看着镜子里自信满满、精气十足的模样,这一块五角钱花得很值。

回到厂里,已经下午三点一刻。

陈望估摸着到实施计划的时候了,他轻手轻脚地敲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吴大志正拉着副厂长张福杰在下象棋,两个老头为了悔棋的问题正争得面红耳赤,口吐芬芳。

“什么事?”吴大志揉了揉鼻子,努力掩饰内心的尴尬,维护着厂长的威严。

“吴厂长、张厂长,董县长安排写的车队建设报告,我写好初稿了,拿来给两位领导审阅,若是没问题,我就打电话去县里,约个时间报上去。”

吴大志和张福杰两人,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半文盲,听见看报告就直摇头,借口说去车间巡视,让陈望自便。

这完全在陈望的预料之中,待两人离开之后,他一屁股坐在吴大志厂长位置上。

掐着时间拿起桌上的电话,给县长办公室拨了过去。

“喂,哪个单位?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董修文的声音,陈望深吸一口气,昨日的算计就看这通电话了。

“董叔叔,我是小陈、陈望。您让我写的报告,我写了个初稿,有几个小问题,想当面给您汇报一下,不知您有没有时间。”

“下午四点有个常委会,估计散会都六点多了。这样吧,你六点半直接上我家,见面谈。哦,对了,我家搬到县委大院了,你六点过来,我让张秘书到大院门口等你。”

董修文说完,就急匆匆的挂断电话。

这一切都在陈望的预料之中,他昨天就从张齐那里打听到了董修文今天的会议安排。

董修文办事雷厉风行,听说自己报告已经出来,肯定想第一时间看。

选择在开常委会之前十多分钟给对方打电话,就是想在下班之后上他家去,给董萱的母亲也留一个好印象嘛。

本来还担心董修文让他下班后去政府汇报,那样精心准备的计划难免要落空一半。

放下电话,陈望将报告小心翼翼地揣进中山装上衣口袋,出门骑着单车就向家里飞奔。

五公里的路程,一路意气风发。

回到家,他连忙换上干活的衣服,从水缸里捞出十多条最肥美的黄鳝。

拿出钉板,哼唱着歌,开始杀黄鳝。

杀黄鳝的钉板是专门制作的,用一根七八公分长的钢钉,钉穿木板,露出尖的那头。

将黄鳝的头敲在钉尖上,拉着尾巴,用锋利的小刀片顺着肚腹一划,掏出肠肝肚肺,顺手还把脊梁骨给剔了。

头尾一剁,剩下的用清水一洗,就可以砍成鳝段了。

不到二十分钟,陈望就将十多条黄鳝清洗处理干净,用一个干净的新竹篓装了起来,上面盖了几片新鲜南瓜叶。 第十二章 董家家宴 将鳝鱼挂在车龙头上,挑了一块上好的老腊肉,带上爆炒鳝段必备佐料鱼香菜。

陈望意气风发地骑着车赶回县城,路过百货大楼的时候还顺手买了两瓶‘平水窖酒’。

其实以他办公室的身份,借着拜访领导的借口,要在厂里申领几瓶酒,完全不是事。

陈望不屑于贪这种小便宜,要占便宜,就得占大便宜,小打小闹之事,太掉价,得不偿失。

到得县委大院的时候,恰好六点,张齐秘书早就在院门等候。

跟着张齐在大院车棚将单车停好他一手拎着鳝鱼和腊肉,一手拎着酒。

张齐眼看着这是别人的礼物,也不好意思上前搭手,有些尴尬地将陈望领着向董修文家走。

董修文家在办公楼后面,有三幢两层的小楼,清幽典雅。

每幢小楼有四套房子,这是大院领导家属区。

董修文家在一楼,后面有个小院子。

九二年,拥有独立卫生间、厨房的大宅子,在落后的黔州省,可不常见。

张齐有些拘谨地敲响了董家的门。

这门外面有一扇钢管焊的防盗门,里面的木门上贴着一个‘福’字。

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

‘爆竹声声辞旧岁,梅花朵朵贺新春。’

字迹娟秀而不失大气,陈望一眼就看出,这是董萱所书。

读中专时候,常常和读高中的董萱有书信来往。

自从上了班,对方考上了渝州大学,两人之间就渐行渐远渐无书。

是因为自己的自卑,主动减少了和董萱的联系,直至最后杳无音信。

这一世,得好好争取一番。

就在陈望来不及感慨的时候,门从内部打了开来。

一个中年女子系着围裙,笑容可掬地招呼着他们。

“你是小陈吧,几年不见,都成大小伙子了。都快进屋说话,老董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们今天要来家里吃饭,这不,刚才在厨房做饭,没来得及开门,让你们久等了吧。”

中年女子正是董萱的母亲谢瑾,是平水县师范学校的老师。

她眼神清澈、谦和有礼,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典雅的风度。

或许正是这种家庭,才教育得出董萱那样集美貌与学识于一身的优秀女子吧。

室内干净整洁,地上还铺了微晶石地砖,拖得一尘不染。

站在门口,就能看见客厅收拾得井然有序。

简单的木沙发和茶几,两壁大书架,墙角用纱布盖着一架钢琴。

“谢阿姨,要换鞋吗?”

“不用不用,直接进来,你这孩子,来就来了,带什么礼物嘛。要让老董知道了,准要生气。”

谢瑾热情地将人往家里让。

“不值啥钱,一点山货。听董萱说过,你们都喜欢吃鳝鱼,这是我昨晚现抓的,都宰好了,洗一下,就可以下锅了。阿姨,厨房在哪?我去下厨就行,您休息一会。”

陈望落落大方,展现出天然的自来熟,这一来,让谢瑾心生好感。

进得厨房,就看见蜂窝煤灶上,炒了一大锅辣子鸡。

看那分量,想来是专门给自己和张齐准备的。

陈望没有任何拘谨,找出砧板,就开始了厨艺表演。

没一会,野生鳝鱼、粉蒸腊肉诱人的香气就从厨房传了出来。

谢瑾和张齐提议上前帮忙,都被陈望谢绝了。

开玩笑,在陈望看来,这是给‘丈母娘’展示才艺的机会,哪能让别人代劳。

铁门“嘎吱”一声,紧接着就听见董修文爽朗的声音传来。

“好香的味道,是爆炒鳝段?小陈呢?”

“小陈正在厨房做菜呢,我和小张要去帮忙,他还不让。”谢瑾呵呵笑道。

时机刚好,董修文开门进家,陈望的爆炒鳝段就出锅了。

爆炒鳝段、粉蒸腊肉、辣子鸡、凉拌折耳根。

这一桌菜在这个年代可谓是极其丰盛,甚至算得上奢侈了。

“开了一天的会,饿死了。小陈,小张,别拘束,都坐下,有啥事先吃了饭再说。我去拿酒。”

陈望连忙说道:“董叔叔,我带了有酒,我们厂生产的平水窖酒。”

“你这孩子,第一次上门吃饭,还带什么酒呢?让我们家萱萱知道,准得说我抠门。”

董修文豪爽地说着,转身在柜子里翻出了两瓶酒。

一看包装,陈望肚子里的酒虫都馋了,这是后世大名鼎鼎的茅酒。

现在市面上价格25到30元,放他重生前的那个时代,这种年份的茅酒,炒到几万块钱一瓶了。

一旁的张齐,有些拘谨地接过酒瓶,将桌上的几个酒杯倒满。

董修文夹过一块鳝段,尝了一口,伸出左手大拇指赞道。

“香,真香。口感滑嫩、富有弹性,火候掌握得很好,有我八成功力。我家萱萱也爱吃黄鳝,可惜今天她没口福咯。”

“你个老董,你就吹吧,你当了县长后,有多久没下个厨了?女儿回学校前,你答应给她做的红烧肉,一直没兑现。”

谢瑾温柔地白了自己丈夫一眼。

陈望听在耳里,记在心里,盘算着等董萱放暑假回来,再来董家秀一番红烧肉的厨艺。

“哈哈,等她放假,我补上就是。”董修文笑着举起了杯子。

“这第一杯,是感谢小陈提出我一直以来思考却没有落实的方案,顺便欢迎小陈来我们家做客。”

近二两的杯子,董修文一口就干了,陈望也不好端着,跟着一饮而尽。

“小张,你酒量不行,你慢点。”

董修文看着张齐憋着气干了第一杯,忍不住笑骂。

一餐饭吃得不亦乐乎,张齐才喝了不到两杯,就已经败下阵来。

剩下董修文和陈望,这一老一少,喝着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颇有点忘年之交的感觉。

两瓶茅酒很快就被喝了个底朝天,董修文还感觉意犹未尽。

“萱萱妈,再给我拿一瓶来。我很久没有遇见酒场上的对手了,小陈你可以哦。”

两人都各自喝了八九两酒,只是脸色微红,都未浮现出任何醉意。

“今天星期二,一会女儿要打电话来,小心让她知道你喝这么多酒,事后收拾你。”

谢瑾嘴上埋怨着,手上已经从柜子里又拿出了一瓶酒。

陈望听到董萱要来电话,心中转过一个念头,连忙站起身来。

“董叔叔,我还有事给您汇报呢,再喝下去,我怕汇报不清楚了。” 第十三章 借势创业的初步计划 吃过饭,董修文将陈望叫进书房,并打发张齐先行离开了。

看过了陈望手写的报告,董修文呷了口茶,伸手敲了敲书桌。

“小陈,你这方案写得很好,一年半能回本,还能改变用马车运输煤炭供应酒厂的历史。”

董修文对陈望的报告,先是采取了肯定的态度,接着他话锋一转。

“首批采购就要买长安双排座15辆,东风EQ140和EQ153各8辆,这费用可差不多要三百万,相当于酒厂一年上缴国家利润的总和。你这哪是成立酒厂运输部?分明是要成立一个运输公司。”

陈望点上董修文甩给他的烟,笑了笑。

“对,就是成立运输公司。董叔,你想想,现在全国经济一片大好,货物南来北往、互通有无。仅靠铁路运输是远远达不到要求的。

这运输行业是新兴朝阳产业。你看黔中运输公司,垄断了五县一区的运输,每年是赚得盆满钵满。

我的意思是,咱们县自己成立一家新的运输,由酒厂和县国资控股。”

董修文深吸一口烟,狠狠地揉了揉头,他已经觉得自己胆子够大了,准备特批酒厂成立运输部,没想到陈望胆子更大。

“小陈啊,你想过没有,这么做风险有点大,还可能会犯政治错误。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董叔,都九二年了,八五计划都推行一年了,我们要紧握时代命脉,推行交通也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因为陈望的话太过震撼,董修文一时间脑子在飞快的转动。

作为一县之长,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盘活经济,把GDP搞上来,把人均收入搞上来。

平水县依托有老三线重工业,又有全省排名前五的酒厂。

GDP总量12.36亿,在全省看似排在前列,人均更是以3600元遥遥领先于省人均收入的800多元。

但这GDP是被老三线四五个厂矿拉高的。

对平水县政府来说,那些厂矿隶属于部队,产生多少价值都和地方无关。

实际上,抛开那几个直属上面的厂矿来说,县里GDP总值才有不到3亿。

主要构成还是农业,工业组成部分就平水酒厂,还有濒临破产的水泥厂和玻璃厂。

思索了一下,董修文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小陈,你说的事涉及的因素太多,资金风险有点大。我得提交常务会集体审议。”

陈望对一个月到手的那点工资,根本无法满足,这几日一直在思量搞钱的事,而且要搞得堂堂正正。

他昨天抓黄鳝,今天来董家,并不完全是为追董萱做准备。

“董叔,要不这样,为减轻厂里的风险。现在国家不是鼓励个体企业创业吗?这个运输公司要不就由我来成立,所买的车辆由酒厂租给我,签订租赁合同,我付租金。”

说出这番话,陈望的心跳得砰砰的,生怕被董修文一口拒绝。

董修文又是一阵沉默,随即哈哈一笑:“果然没看错你小子,有魄力。不过这样一来,你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利用酒厂的资金帮你创业吗?”

听着这话,陈望心里顿感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知道这事有谱。

“我不也会按时支付租金给酒厂么?而且货车的所有权还在酒厂手上,资产并没有流失。到时我会和酒厂签订合同,优先保证酒厂的运输后勤。”

董修文好像也很高兴的样子,他站起身重重拍了下陈望的肩膀。

“你的这个法子,可行。不过现在‘公司法’的呼声虽高,还没有彻底落地。注册公司手续有些麻烦。

这样吧,明天我让小张给你开证明,然后给工商、税务口打个招呼,你尽快去成立公司。我明天就把提案提交常委会,争取早日落实。

不过你也别报太大希望,车辆的采购规模估计不会如你所愿,我会尽量去争取。

记住,你是依托于酒厂创业,一切都应该优先服务于酒厂、服务于人民。”

这个年代的创业,大多都是吃了政策的红利。

陈望心中不由感慨,选择走董家这条路没有错。

他暗暗发誓,这次创业定要做得有声有色,定不能辜负董叔叔的期望。

“老董,你女儿来电话了,快点,长途电话费贵着呢。”谢瑾的喜悦声音从客厅传来。

董修文眉头一喜,三步并着两步地快步打开书房门赶去客厅接电话。

这时他的神色,哪像一县之长的模样,完全是后世所谓女儿奴。

跟着对方走入客厅,电视里正在放着《杨家将》。

陈望饶有兴致看了两眼,画面很差,剧情正演到杨老令公兵败金沙滩。

杨大郎为救父亲和兄弟,被门夹死的那一幕。

“萱萱,爸哪里喝酒了?别听你妈胡说。”

“好吧,爸真的就只喝了一小杯,不信你问陈望。小陈,你来接电话,给我证明一下。”

董修文将电话筒递向陈望,还朝他使了一个眼神。

陈望心领神会,朝对方轻松一笑。

拿起电话的瞬间,他的心境却不再平静。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真正重生成了十九岁,一颗心有些激动而忐忑,生怕爱而不得。

“喂,是陈望吗?你上班之后都不兴给我写信了,我给你写信你也不回,怎么,上班了就和我们脱节了啊。”

董萱俏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陈望感觉如遭雷击一样,一时间竟想不出怎么应对。

“信号不好吗?你在听吗?”

“我在听,我会给你写信的。等你暑假回来,我亲自给你做红烧肉,爆炒鳝段。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什么。”

陈望有些语无伦次,他自己却没感觉到。

或许正应了那句话,每个男人内心深处都住着一个女孩,哪怕到老到死,都是那么美好的回忆。

“那我就等着假期你给我做咯。刚才听我妈说,你今天来我家陪我爸喝酒了。你能来陪他喝酒我很高兴,但是他年纪大了,你要让他少喝点,不许灌他酒。我要回寝室了,记得给我写信,地址你知道的,好了我挂了。”

听着电话传来的忙音,陈望一阵失神,这声音哪怕重生了,还是那么刻骨铭心。

“小陈,时间不早了,你也喝了酒。今天别回去了,让你阿姨把客房整理一下,你今天在这睡。” 第十四章 意外的发现 拒绝了董萱父母留宿的好意,陈望准备回单位值班宿舍随便对付一夜。

哪怕重生了,听见董萱声音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有点自卑。

董萱出身和家世,自己又是重点大学学生,相较于陈望,显赫得有些高不可攀。

望而却步么?不会。

都重生了,这个词已被他剔除出了人生字典。

董萱还有几年毕业,陈望暗自发誓,这几年时间一定要闯出一番名堂,让自己配得上她。

这时的董家,董修文拿了床毯子,斜靠在木沙发上看着电视、想着事。

谢瑾收拾完后,坐在丈夫身旁织毛衣。

“我说老董,你对陈望太好了点吧,似乎超出了对普通晚辈的关爱,竟舍得拿茅酒招待他。你莫不是想替萱萱选男朋友吧。”

“我只是觉得小伙子有思想、有文化、还有冲劲,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萱萱也经常和我提起过陈望,看得出来,女儿对这孩子有好感。”

“可他只是一个中专生,女儿重点大学高材生,未来肯定要留在大城市发展的,他们两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董修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嘿嘿一笑。

“老婆,你要相信我看人的眼光,这陈望啊,不是普通人,不要用学历来论人成败高低,那玩意只是一张纸。我先睡了。”

“一张纸?恢复高考的时候,萱萱都七八岁了,你还不是为了那张纸,跑去参加高考。”

谢瑾笑骂着,用手里的毛线球砸向董修文。

------

骑着车,吹着微凉的夜风,陈望的酒意基本消散了。

厂区侧门竟然没锁,传达室的灯亮着,保卫科的值班人员竟然没在。

陈望推开门骑行进去,心想保卫也许是上厕所去了。

将单车锁好之后,他感到一阵尿急。

本想着找个犄角旮旯就地解决,却发现对面的女工宿舍楼亮着灯。

这要是被人看见传出去,在这时代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甚至会影响前程。

陈望点着烟,快步朝厂区最近的厕所走去。

解决了内急的事情,神清气爽地正准备回宿舍蹭张床铺睡觉。

却听见离厕所不远的酒糟房传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里面没开灯,声音不像是老鼠,反倒像是人干活的声音。

他循声走去,酒糟味越来越浓,却有一股马骚味夹杂在其中。

借着昏暗的月光,陈望看见墙角停放着两台马车。

马嘴被套上了马笼头,显然是防止马嘶惊动别人。

阴影处一个火星忽暗忽明,明显有人在抽烟。

看到这里,陈望哪还不明白,这是有内鬼在偷酒糟。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旁边的另一个酒糟房。

这个年代的人,不像后世那样,有那么多的坏心思。

不过后世是坏在人心,现在的人很冲动,很有血性。

若自己真上前抓贼,保不齐逼得对方狗急跳墙。

酒糟是厂里的,生命是自己的。

陈望可没有觉悟勇斗窃贼争先进工作者,那是保卫科的职责,当下也不敢冒险打草惊蛇。

两辆马车,传达室保卫科值班人员不在屋里。

显然这偷酒糟之事是团伙作案,内应起码有一个保卫科人员,小偷人数至少三人以上。

“老徐,你们装好没有?”

破锣嗓一样的声音,很有特色,陈望一下就听出了望风之人,正是吴大志的儿子,吴庆国。

陈望暗自好笑,吴大志一身正气,当厂长多年坚守底线,别说贪墨之事,一针一线都没从厂里拿过。

哪知道他的儿子居然伙同保卫科的人,偷窃酒厂酒糟,甚至是嚣张到用马车运的程度,几乎算得上是光明正大的抢了。

不过这个时代,管理不规范,又没有监控系统,工人们小偷小摸盗取厂里的东西实属常见。

很快,三个窃贼就将两辆马车装满了酒糟。

一辆马车能装二十多袋,一袋百多斤。

这一趟他们就能偷走两吨多,4000多斤。

按现在的行情,酒糟3分钱一斤,估计销赃的话会被压点价。

他们这一趟,至少也能干个百八十块的样子。

一个月多偷几次,远远超出吴庆国赶马车的收入了。

这正是应了那句话,马无夜草不肥。

断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陈望并不准备揭穿吴庆国的偷窃行为。

不揭穿他,但是得敲山震虎。

新成立的公司怎么也得将吴庆国招进来,这是对吴大志施以恩惠。

现在有驾照的人太少,培养新的驾驶员,学驾照需要开单位证明。

况且B照的学费还高得吓人,差不多达到了3000元的巨款。

以陈望的工资不吃不喝都要存15个月,培养这批驾驶员,他可没一分钱可出。

几十号人的培训费用就高达近10万块,怎么着也得让厂里把这件事处理了。

拿捏住吴庆国,必要的时候亮出来,还可以做对付吴大志的杀手锏。

他盘算着这几日,就得赶紧筛选学驾照人员的名单。

张福杰的小舅子、张文英的弟弟,厂领导需要解决的亲属,一并给他们解决。

悠悠众口堵住了,到时开会形成集体决议,由厂里出钱开证明,驾驶员培训的事情就能顺利解决。

陈望躲在窗缝里,看着吴庆国等人用油布将马车车厢盖得严严实实。

昏暗的月光下,他看不清众人的面孔。

四个人,其中两个穿着保卫制服。

果然不出所料,全是内鬼。

“老规矩,赵义文你去把大灯电闸拉了,摸黑从侧门出。”

吴庆国看来还是这个小团伙的头头,只听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撤离,想来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作案了。

陈望心念一动,从另外面墙的窗户跳出去,悄悄潜回了侧门传达室。

灯很快就被拉灭了,没一会,他就听见轻微的马蹄声传来。

另一个竟然是保卫科副科长秦德忠,只见他轻手轻脚地拉开大门,就要放吴庆国他们出去。

“嗝,这不是庆国大哥吗?这么晚还送煤炭来?”

陈望恰逢其时地走了过来,装出一副醉眼朦胧的样子,好像就是巧遇。 第十五章 张伯,扫地神僧 这突如其来的‘偶遇’,将偷窃的三人吓了一跳。

吴庆国表情略显尴尬地笑了一笑。

“小陈兄弟,怎么没回家呢?上哪喝酒去了。”

既然要敲山震虎,陈望不介意翻出董修文这张虎皮。

“哦,下午去给董县长汇报工作,就在他家吃了晚饭,喝了点酒,现在头都有点昏昏沉沉的。嗝……”

这话一出,几个内贼忍不住有些羡慕嫉妒恨。

“那你还不赶紧回去休息?我们就先走了。”

吴庆国有些心虚,想着赶紧赶着马车离开。

“别啊。庆国哥,我酒还没喝爽呢,你来得正好,找个地方让我请你好好喝上一杯。我前天和吴老爷子说的事,他给你说没有?”

陈望边说话,边掏出兜里的烟散了一转,顺手给吴庆国点上。

“说的啥事?”吴庆国深深吸了一口烟,被陈望卖的关子吸引住了。

“是个好事,对你绝对有利。我请你去张老头卤煮吃宵夜去,边喝边说。”

陈望将手搭在吴庆国肩上,亲热无比。

“老弟啊。就算有好事,你也得让我把马车赶回家嘛?你在这等我半小时,我把马车赶回家就来找你。”

吴庆国是个酒懵子,听见陈望说对自己有好处,还有卤煮吃有酒喝,忍不住答应道。

“马车让工友拉回去就是了。对了,我怎么闻见一股酒糟味。这马车怎么还用油布盖着?”

陈望伸出鼻子嗅了嗅,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啊吴庆国。

几人脸色变得紧张起来,秦德忠连忙打了个哈哈。

“这是酒厂,有酒糟味不正常么?”

“哈哈,是我喝酒多了,鼻子串味了。走,秦科长,一起再去喝点,我请。”

陈望揉了揉头,做出一副喝酒多了的样子,点到为止,让对方去猜测,去疑心生暗鬼。

吴庆国把马车缰绳递给同伴:“徐大海,你帮我把马车赶回去,我陪小陈兄弟去喝点。”

他是担心陈望继续纠缠马车和酒糟的问题,生怕对方一把掀起油布,那么一切都露馅了。

其实陈望怎会傻到去揭穿,万一把对方逼得狗急跳墙,就危险了。

这年代,黔中地区民风彪悍,偷窃不成转为持械抢劫之事时有发生。

何况那秦德忠是保卫科副科长,配得有枪的,不能把对方逼得太急。

对于吴庆国这个人,陈望有所了解。

贪杯好酒、爱占小便宜,三十出头的人了,怕他爹就像耗子怕猫。

估计是从小生长在吴大志的强势父权之下,加上那十年把他整得挺惨。

导致他缺乏主见,甚至说有些胆小怕事。

两人很快走到了不远处的‘老张头卤煮’。

这时代舍得花钱吃宵夜的人少之又少。

整个县城像老张头卤煮这样的夜宵店,也就三四家。

主要还是靠酒厂和各个单位的单身职工撑起来的。

三四十平的铺面,灯光很昏暗,地面简单的用水泥清了道光,有些油腻腻的。

铺面里支着四五张桌子,没其他顾客。

陈望招呼着吴庆国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

“张伯,来两斤卤煮下水,再打一斤包谷烧。”

“是小陈啊,你娃儿可是好久没来照顾我生意了。”

张伯快七十岁的年纪,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

他是留过洋的大学生,真正的老知识份子,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大学当教授。

凭他的退休工资和那些年的赔偿,完全可以安享晚年。

可他闲不住,回到老家后干起和教育无关的事,开了个卤煮店,自得其乐。

说起张伯,县里知晓他事迹的人无不是伸出大拇指,夸上一声好人。

从84年到92年期间,他资助了很多有前途的娃娃读书。

陈望初三的学费都是张伯代缴的,可谓是桃李满县里。

“今天看来也没啥人了,三斤半下水、一斤八两卤猪脚,全给你们上了。加上两斤包谷酒,收你七块钱好了,多余的算我请你小子吃的。”

张伯笑呵呵地端着卤煮放在桌上。

“张伯,我只要一斤酒啊。”

“我不喝吗?”老头吹着胡子瞪了陈望一眼。

陈望一听,忙跑去拿过三只大碗,将酒满上。

“你们聊你们的,就当老头子不存在好了。”张伯抿了口酒一脸陶醉。

对于张伯这个人,陈望是感恩且信服的,也就没有什么避讳。

他将想招吴庆国的事进车队当司机的事,给对方说了,当然仅仅说的是组建运输队。

至于成立运输公司的事,现阶段还是秘密,自不能随意招摇。

吴庆国一听,端着酒碗的手都激动得有些颤抖。

他也不想赶一辈子的马车,也不想做一辈子的咸鱼。

这时候的驾驶员还属稀缺品种,有不错的社会地位。

听到有机会学习驾驶技能,并开上货车,他难免感到一阵向往。

“小陈兄弟,你说的这些可是真的?若是当上了车队司机,我是不是就可以获得正式编制了。”

陈望摸出烟散给张伯和吴庆国,点上后微微一笑。

“还能骗你不成,这事不信你去问吴厂长。”

提到他爹,吴庆国脸色有些无奈,摇头苦笑道。

“我可不敢问他,不然又说我想利用他身份走后门。”

张伯点起烟,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这吴大志也真是的,过于爱惜羽毛。野兽尚有舔犊之情,何况乎人?”

“陈望你娃儿脑壳够活络,运输队搞起来,酒厂出货就不用被别人卡脖子了,包括运煤都可以自己解决。这是好事。”

被张伯这么一夸,陈望都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他敬了对方一口酒。

“哎,这事八字也才有一撇,具体实施还得等县里开常委会决定,万一领导否决了,也是徒劳。”

这是陈望的心里话,他对董修文虽然抱有很大的希望,但真正能拍板的还是县里的秦长宪书记。

张伯一听这话,将酒碗猛地往桌上一放。

“这事是对县里、对厂里有利的事,总不能因为有些政治风险就不去做了。都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搞活经济才是首要的。”

张伯当初正是因为发表一些关于经济的过激言论,被下放了好几年。

这个老知识分子有着时代的觉悟和担当,哪怕快到了古稀之年,遇见有些事情也忍不住仗义执言。

“陈望,你就大胆的去策划,秦长宪那里,我去做工作。那小子好歹是我的学生,这点面子谅他不敢不给。他不同意,我就去找行署的任天胜。”

这话一出,陈望都惊呆了,虽然晓得张伯桃李满天下,没曾想他的能量如此巨大。

不但书记是他的学生,看来行署专员也是他的学生。

这不就是后世口中的扫地神僧么?看来以后得多和张伯走动走动。 第十六章 姐姐的担心 从张伯卤煮店离开之后。

陈望忍不住点了点吴庆国。

“庆国大哥,现在政策这么好,挣钱门路多的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犯不着冒那种风险。”

这话说得很亮堂,吴庆国心中透亮,偷酒糟的事定是被陈望知晓了,他一直瞒着不说,都是在给自己机会。

这事情若落入老爷子耳中,打断一条腿都是好的,甚至会被大义灭亲,押送去自首。

他连忙解释道。

“兄弟,我难啊,我一个临时工,不到八十块的工资,我媳妇更是不到六十块。一家三口的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搞那些小偷小摸的事,我也是没办法啊。要让我家老头子知道,腿都要给我打断了。”

“既然晓得是小偷小摸,以后别搞了。进了车队之后,好好干,我给你保证,收入起码翻五倍以上。”

管他有的没的,陈望先给对方把大饼画上。

现在是掌握了吴庆国的把柄,又给了他憧憬,想拿捏他轻轻松松。

吴庆国双眼放光,激动地狠狠点了点头,对这个小他十来岁的陈望,一时间产生了佩服和感激之情。

“对了,庆国哥,县里面你混得熟、人面广,组建车队的事,你得给我帮下忙。”

“帮啥忙,兄弟你尽管说。”

这辈子除了小偷小摸厂里的东西,别人找他帮忙之外,吴庆国还没有其他存在感,听见陈望有求于己,顿感面上有光。

陈望莞尔一笑,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

“你看看厂领导、县里的领导有什么适龄的家属,适合进车队的,你能拟一个名单给我么?”

对于陈望的要求,吴庆国自然一口答应,混迹于县城这么多年。

和他一样的难兄难弟不胜其数,有机会拉他们一把,自不会浪费这露脸的机会。

这么多年,身为县里最具权势的酒厂‘太子爷’,却沦落到偷酒糟的地步,吴庆国心中哪能没点怨气。

如此长脸的机会,他自不会错过,当下把胸脯拍得扑扑响,表示这事全包在他身上。

这番表现直看得陈望暗自好笑,其实他想法很简单直接。

要想在县里把路走得越来越平坦,把那些关系户统统拉上一条船,通过利益的捆绑,把关系网建立起来。

利益纠葛之下,很多事情就好办很多,这是八九十年代的时代印记,朝中有人好办事。

当然这事也有不小的隐患,这些关系户全都背靠大树,管理起来免不了会有刺头。

相较之下,目前这种操作还是利大于弊的。

至于以后怎么管理他们,走一步算一步,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堂子撑起来再说。

------

和吴庆国分开之后,陈望准备在员工宿舍随便找了个床铺,将就一夜。

一连找了数个床铺,无一例外的都充满了汗臭味,让他无法接受。

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12:17分,心中想着,要不要骑车回家,反正五公里路,也就20来分钟。

可路上要经过马田关,有平水县以来,那地方就是刑场。

明清时候是砍脑壳的地方,现在执行枪决,也在那里。

真要让他晚上独自通过那里,难免有点心悸犯怵。

就在陈望犹豫万分的时候。

噗噗噗,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陈望、陈望。你姐夫找你。”

这是保卫科副科长秦德忠的声音。

陈望一听,暗骂自己糊涂。

今天回家宰黄鳝、拿腊肉,竟然欣喜得忘记给家里人说不回家睡觉,害得姐夫大半夜还从乡下赶来找他。

这事情若放上一世,陈望会感到愤怒和羞耻,责怪他们还把他当小孩。

放在这一刻,他只有深深的感动。

看着满头大汗的姐夫,陈望没来由地有些心疼。

“你姐担心你怕你路上出啥事,让我来厂里看看。没事就好,我回了呵。”

李建国露出一脸放心的表情,转头就要回家。

姐姐、姐夫仅仅是因为担心。

就让姐夫大半夜徒步来望询,这让陈望感动的同时,泛起愧疚。

“走啥呢?一起回。我去拿单车。”

陈望拉住姐夫,轻轻地抹了一下眼睛,有些润,酒喝多了。

骑着单车载着姐夫,忙碌一天本来疲惫的身躯,似乎都身轻如燕。

五公里的路程,平时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带着姐夫,这次只花了18分钟。

进得院门,就看见姐姐坐立不安地在踱步。

她看到陈望的时候,面色一喜,瞬间恢复了常态。

“吃饭了没有?没吃的话我给你去热饭。瞧你,一大股酒味,喝了不少酒吧,少喝点,对身体不好。你姐夫也真是的,大半夜担心你,还跑去厂里看你。”

陈建芬明明很担心,却是死要面子。

“早吃过了,姐,你们早点睡,我也洗洗就睡了。”

陈望抹了一下眼角,暗想,一定要早日赚钱,给家里装一部程控电话,方便给家里报平安。

老石村有个货运火车站,专门给铁路上拉碎石的。

这里装电话是具备可行性的。

不过一部程控电话的安装费用可得高达四五千元,都够买两头大水牛了。

------

躺在床上,陈望一时间难以入眠。

姐姐越是关爱、姐夫越是付出。

他就觉得越是亏欠这个家。

给不了他们什么报答,那就努力赚钱,给他们创造更好的物质条件吧。

他在心里盘算,有张伯打招呼,书记秦长宪那里应该能通过。

在董叔叔的斡旋之下,把运输公司搞起来,就具备很大的可操作性。

现在得加紧拱一把火,把那些背靠大树的领导亲属拉上船,有这群人去帮忙,好过于自己孤军奋战。

打定主意后,陈望才安心的进入了梦乡。

这时的吴庆国,正在和徐大海他们分赃。

“兄弟伙,这次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都不搞了,这种违法犯纪的事,被抓到要坐牢的。这次的钱我就不分了。”

秦德忠听罢,眼睛眯起,阴鸷地看着吴庆国。

“这事情都做了一年多了,你分的钱不下两千块了吧。每次都让你分大头,你说不干就不干?”

他这话一出,赵义文、徐大海都围了上来。

“怎么,你们想打人?放心,我不会去举报你们的。”

吴庆国一向怯懦,不由得有些害怕。

“哼,说,是不是陈望那小子发现咱们偷酒糟的事了?”

秦德忠逼了上来,一把掐住了吴庆国的脖子。

这个保卫科副科长可是个狠人。

他之所以拉吴庆国一起偷盗,无外乎是利用其厂长独子的身份,万一东窗事发,好有一个垫背的。

这条财路,哪能说断就断,想下船,门都没有。

吴庆国虽然怯懦,却也不是不讲义气之人,他咬着牙,拼着捱上一顿打,也打定主意不将陈望说出来。

“秦科长,这事和陈望没关系。你看包装车间的李老三,一年之间偷了上百瓶酒,被发现后判了七年。我上有老,下有小,我真的怕了。”

“哼,你怕不怕关我鸟事,这是大家的财路,想退出?没门。后天还是我值班,老规矩,九点半赶着马车来装酒糟。”

秦德忠拍了拍吴庆国的脸,带着赵、徐二人扬长而去。 第十七章 办理工商登记 第二天一早上班。

尽管不是睡得太好,陈望还是感到精神奕奕。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做什么都干劲十足。

处理完手里的日常事务,拿起笔,就开始写关于车队构建的报告。

从驾驶员的遴选、到报送驾校的厂区证明要求。

一份报告写得面面俱到,现在唯一欠缺的就是一份完整的驾驶员培训名单。

昨天晚上吴庆国答应帮拟出初稿,说是今天上午交给陈望。

眼看就到午饭时间了,对方还没有送过来。

陈望心中不由得有些焦急。

他还想着明天早上,厂里开班子学习大会的时候,把这份报告和提案在会上提出来。

不过开会之前,还得去和吴大志那个倔老头通下气,不然又得被他说教,说自己先斩后奏。

对吴大志本人,陈望并没有什么意见,讲原则、好面子、官威重。

只要投其所好,拿下他的支持并不难。

“小陈,发啥呆呢。吃饭铃都响了,打饭去啊。”

张文英大姐拿着方形的铁饭盒,招呼着陈望。

“中午了哦?刚才写材料写昏了,没注意。”

陈望挠了挠头,从箱子里翻出饭盒。

竟然忘记洗了......

“你们这些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一点收拾都没有。这饭盒,隔夜不洗,会滋生细菌,还容易让饭盒生锈,那样对身体有害的。”

张文英摇了摇头,从陈望手里抢过饭盒。

“我去给你洗。等下帮你把饭也打上来,你写材料就认真写吧。”

“张大姐,我还是自己来吧。”陈望连忙跟上去。

“你们这些男娃儿啊,大大咧咧的,洗得干净个什么。我弟就像你一样,洗个碗都洗不干净。二十多岁的人了,没有学历,连份正式的工作都没有。”

张文英说到这里,忍不住叹气和感慨。

“还是我们那个时候好啊,只要家庭成分好,就能安排工作。哪像你们现在,没有学历,很难找到正式工作。”

她话一说完,拿着两个饭盒转身出门了。

看着张大姐的背影,陈望又想起了姐姐。

她担心她弟的样子,像极了姐姐担心自己。

对于张文英的弟弟张文杰,陈望早在好几年前就认识了。

他比陈望大四五岁,和陈望读过一所初中,光初三就读了六届。

一直考不上中专,复读的时候考分是高了不少。

可是因为是往届生的原因,录取划线要比应届生高几十分。

一连五年,年年过预选线,最终都栽倒在决选考试。

第六年复读的时候,他顶替了别个应届生的学籍档案,以应届生的名义考试。

这一年倒是考上了,录取通知书都到手了。

一家人欢天喜地准备庆祝的时候。

被他家姨父给举报了,然后就被取消了录取资格,最后是终生禁止考试。

在那个年代,没被判刑就已是万幸。

从那以后,他家和他姨父家,就进入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境地。

陈望点起一根烟,自嘲一笑。

真的是应了黔州省内的一句土话:亲戚但愿亲戚穷。

这次陈望的驾驶员名单安排,就有张文杰。

一是为了感谢张文英大姐长期的照顾;

二嘛,自然也是要拉拢张大姐;

三嘛,他清楚张文杰,这人是很聪明伶俐的一个人,用起来比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半文盲,肯定要好上许多。

根据上一世的记忆,张大姐的老公在九三年升任了煤炭工业局的局长。

有些事嘛,未雨绸缪,提前给点恩惠,将来好办事。

念及此,陈望微笑着,在筹备的驾驶员培训名单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张文杰三个大字。

吃过张大姐打过来的饭,陈望一脸满足,该是时候去找张秘书了。

对于董叔叔的安排,陈望很是满意。

有张秘书出面,等同于是打着董县的旗号。

工商口、税务口、交通、运管等部门,不得一路绿灯。

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张姐,沈姐。把你们的饭盒给我,我去给你们洗了。”

心情愉悦的陈望,拿着脏饭盒,对办公室两个大姐嘻嘻笑道。

“你早上不是说要去县委大院办事吗?正事要紧,再说你洗的饭盒我和张大姐敢吃么?”

沈煜大姐调侃了他一句,上前帮忙收过陈望的饭盒,示意他有事先走。

这时代的职场也有勾心斗角,但不多。

很多时候办公室的关系,处得就像兄弟姊妹一样。

不过这也仅限于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的人群。

生产三车间半月前,选个车间主任,当时两个候选人各种跑关系、走后门,比后世还直白。

争得头破血流,最后还真刀真枪干了一架。

因为打架的原因,两人全都没被选上。

反倒便宜了一个轻工学校实习生,还没毕业就当了‘代车间主任’,想来入职之后,立即就能去掉‘代’字。

骑着车赶赴县大院的路上,陈望心中浮上了很多想法,对这个时代的认知越发的深刻。

别人不知道那个实习生曾文平的真实身份,他是知道的。

曾文平初中时候和他住过一个寝室,是轻工局马长文局长的表弟。

县大院门口,张齐已经早早地推出单车在等陈望。

没有过多的寒暄,两人就向第一站工商局骑行而去。

局长办公室,陈德明局长是早有准备。

见张齐带着陈望进来,他连忙站起身热情地和两人分别握手、让烟、奉茶。

“董县给我打电话了,小问题。小陈啊,你资料都带了吧,身份证和学历证明,我让人登记一下就还给你。”

等待工作人员登记的这段时间,陈德明一脸亲热地和登记攀起了关系。

“张秘书、陈经理,以后就要叫你陈经理了。看见你们这些朝气勃发的年轻人,我真感到自己老啦,不中用了。”

花花轿子人抬人的道理,陈望是清楚的。

对方要不是看在董叔叔的份上,可能连门都进不到。

以后和工商少不了打交道,总不可能一直拉扯董叔叔的虎皮,关系还得自己运作。

“陈局您太过奖了,我们这些末学后进,才踏入社会,还要多向您们老前辈学习、取经呢。”

陈望连忙站起身,划燃一根火柴给对方把烟点上,谦恭地说道。

“对了,我还听说陈局是陈家屯的陈家,我家曾祖父那辈才从陈家屯,搬到老石村的,我爹叫陈德华,和您一辈呢。”

“是吗?我有听长辈说过,清末的时候,有个族爷爷迁去了老石村,原来是你家啊。这么说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叔呢。”

陈德明哈哈一笑,虽不知陈望有何来头,但年纪轻轻就能攀上董县,让董县亲自出面打招呼,他自然不敢小觑。

“那小侄就厚着脸喊您一声明叔了。我家很多年都没回陈家屯祖坟上坟了,明年清明,还要请明叔帮引条路,让老石村开枝散叶的陈家,回本家一起上坟祭祖。”

两人这才第一次见面,几句话下来,就聊得像亲叔侄一样,让稳重内敛的张齐看得咋舌连连。

登记好办理运输公司的信息后,陈德明亲自将陈望二人送下了楼。 第十八章 吴庆国的求助 在赶赴税务局的路上。

张齐忍不住赞叹。

“你真厉害,才几句话,就把陈局说得喜笑颜开。还亲自下楼送你,你真有面子。”

陈望听了,笑而不语。

对于陈德明的热情,他心知肚明,这哪是给自己面子,分明是给董县的面子。

说到面子,你张齐都比我陈望有面子,怎么说你都是董县的代言人。

“张秘书,你是不是才到政府办上班没多久?”

“你咋知道的?我今年年初,才从档案局调过来服务董县的,还不到半年。我以前在档案局管档案。”张齐有些惊讶。

陈望暗自一笑,这有什么难猜的,要是在政府办呆久了,耳濡目染之下,怎么也不可能像个不经人事的愣头青一样。

不过这话却也不好直接说出来,有点伤人。

“张秘书,听说你是黔师大毕业的本科生呢?怎么会想到回平水县这小县城工作呢?”

“呵呵,在那不是工作,服从组织安排嘛。别看我比你长几岁,我有自知之明,这社会阅历,我差你差远了。”

这年代的本科生,含金量极高,可不是像后世那样烂大街,白菜价都不值。

他们凡是进机关工作的,只要不出大的问题,情商高点,懂进退、会看事,晓得奉迎之道,在十多二十年后,大都会走上实职领导岗位。

在陈望心中,已打定主意,要交好张齐,投资原始股,是性价比最高的道理,他是懂的。

“张哥,晚上有啥安排没有?”陈望连称呼都变了,以示亲昵。

“董县下午去夏云镇调研防汛事务,安排我专程陪你去几个局跑手续。搞完之后就没啥事了。”

“晚上我请你吃饭,去张伯那里吃卤煮。”

他这是一边想要培养和张齐的关系,一边更要去试探张伯,敲下边鼓,顺便催催张伯赶紧去给秦书记打招呼。

税务、运管、交通、公路等部门,一圈走下来,无往而不利。

各个局的主官哪怕有事无法亲自接待陈望,都至少安排了一个副局全程操作。

从公路局出来,所有准备事宜已办妥,只等着下周,就可以拿各种证件,正式挂牌了。

这种效率在后世工商电子化的时代才具备。

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一种奇迹。

全程绿灯,没有任何部门和人,为难陈望。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难怪很多人为之沉迷,不可自拔。

能如此顺利,全都要感谢董叔叔提前打了招呼。

公路局门口。

陈望看着西沉的太阳,有些感慨。

上一世也拥有这些资源和机遇,咋就不知道把握命运呢?

这一次再也不可以错过。

“张哥,你不回单位嘛?我有点东西忘在办公室了,没事的话陪我去拿一下,然后咱们去吃饭。”

“要不就算了吧,我回单位食堂随便吃点就行了。下次吧。”张齐颇有些不好意思。

“那怎么行,你陪我跑了一下午,我再不会做人,也得请你吃顿饭嘛?莫不是你瞧不上我?”

“你真会说笑,我怎么会瞧不上你呢?你这事要办成了,就是咱们县的民营企业家了。到时怕是我高攀不上你才对。”

张齐社会阅历虽然不足,但是文化和眼光还是有的,对陈望将要干的大事,能有他的预期。

两人赶到酒厂的时候,已到了下班时间,工人大潮走出车间,人头涌动。

他们穿着蓝灰色的工作服,脚上大多穿的是布鞋或解放鞋,朴实无华。

男工们叼着烟,有些嘴上还骂骂咧咧,嬉笑怒骂;

女工们大多都是扎着粗粗的麻花辫,脸上不施粉黛,十分淳朴。

这些工人脸上充满着阳光,那是对生活的憧憬。

尽管物资匮乏,他们却满足充实,和后世上班族的精气神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

这些工人,住得近的或步行、或骑单车回了家;寄宿在厂里的都回寝室准备拿饭盒打饭了。

才走进行政办公楼,陈望就看见吴庆国一脸苦大仇深地向他跑来。

“兄弟,你咋才回来?我找你好半天了。”

莫非是事情有什么变故,陈望不由得眉头一皱,给吴庆国递过一根烟。

“庆国大哥,有事慢慢说。”

吴庆国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看了张齐一眼,欲言又止。

张齐是社会经验不足,但很有眼力劲。

“陈望,你们先聊,我有点内急,先去上个厕所,你忙完来厂区停车棚找我,我在那等你。”

陈望的办公室,张文英和沈煜早早就翘班回家了。

“兄弟啊,帮帮大哥吧。秦德忠那几个狗曰地拿住我这把柄,不让我下船,还威胁我明天继续去偷酒糟。”

吴庆国脸拉成苦瓜样,烟屁股烧到手都不自知。

“这样啊,你让我想想。”陈望眉头皱起,在办公室来回踱步。

让吴庆国去自首,当污点证人?

这万万不可行,这时候哪有什么污点证人,自首也是一样犯罪。

刚拉拢吴庆国,若真把他推进号子里,不说吴大志面上难看,以后想做大生意,谁还能相信自己。

这吴庆国不但要保,还得给他把屁股擦得干干净净。

突然,他眼睛一亮,想到了前世的‘大舅子’李忠祥。

对方不是玩狠的么?李忠祥可是侦察兵出身,真正浴血奋战过的人。

他为人虽然冲动,但却很是正直,甚至有点嫉恶如仇,关键是十分能打。

年前有几个窃贼潜进酒厂想偷盗财物,被半夜起夜的李忠祥撞见。

他以一敌五,对方身上还带着牛角刀等凶器。

硬是被他赤手空拳全给打趴下,扭送进了公安局。

他还因此得到了厂里的见义勇为表彰。

心中有了计较,陈望一脸笃定,自信满满地拍了拍吴庆国的肩膀。

“别担心,这事我来处理。你和他们约的明天晚上九点半是吧?你不用来了,包在我身上。”

见到陈望将胸脯拍得‘啪啪’响,吴庆国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安。

他将一张写满歪七扭八的名单交给陈望后,安心地回家了。

陈望跟着吴庆国一起下楼,马不停蹄地跑向男寝,恰好遇见拿着钢钵准备去食堂吃饭的李忠祥。

“忠祥大哥,我正找你有事呢。前天太忙,有些事情没和你聊完,走,我请你喝酒,边喝边聊。” 第十九章 李忠祥的承诺 “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一定要拉着我来饭桌上再说?”

在张伯的小店坐下之后,李忠祥开门见山地问道。

在路上就被陈望吊足了胃口,他当兵多年的习惯,早已形成了直来直往的性格。

“我前几天不是给你说车队的事么,现在定下来了,我把你的名字写在名单上面了,明天报送上去。邀你过来主要是庆祝一下。”

陈望给二人倒了茶,笑嘻嘻的看着李忠祥。

对付这个‘大舅子’,得先提起他的兴趣,再诱导。

总不可直接开口,喊他在自己和秦德忠谈判的时候去镇场子。

“真的?”李忠祥眼睛一亮,激动得身子前倾,满脸欣喜。

“哪能有假?这位是县里的张秘书,专门服务董县的,县里马上就批准了,不信你问张秘书。”

有虎皮自然要用,今天本来仅仅是请张齐吃饭的,一不小心到用上了对方的身份。

这年头,县大院里面的工作人员都了不得,更何况还是领导秘书。

“有这么回事,不过......”张齐本想说,这事还没完全批下来。

却被陈望一把打断了:“你听,我没骗你吧,你不信我,还能不信人家张秘书?张秘书可是董县身边的红人。”

说着话他就将手搭着李忠祥的肩,挤了个你懂我懂的眼神。

“忠祥哥,你放心,这事一成,我第一时间就把你招进来。”

李忠祥听罢,猛地一拍桌子,高声吆喝道。

“太好了,这事成了,我一定将我妹妹嫁给你。张伯,给我们再来五斤卤猪脚,打五斤酒,今天我请。”

能不能别提取李淑珍的事啊?陈望笑容几乎凝固在脸上。

“哥啊。淑珍妹子还小,九月份你还是送她回去补习下初三。这个社会越往后越讲文化,没文化不好混啊。”

“那你姐之前找媒婆上我家说什么亲呢?后面还出尔反尔。”

农村这种事是很打女方家的脸,李忠祥是好面子的人,提起那天妹妹在陈望家的遭遇,就忍不住生气。

要不是陈望给他画了那么大个饼,有所顾忌,都想兴师问罪了。

“来,喝口酒消消气,算是做兄弟的给你赔罪了。至于淑珍妹子的事,等她以后二十岁再说。现在政策好,考上中专就能进单位,她学习不差的,别耽误她。”

陈望给几人用敞口大土碗,倒满散酒,陪笑着敬了李忠祥一碗。

“好,看你挺上道的,这事就先这么算了,以后再说。张伯,来先给我们把账结了,我怕一会喝多了,忘结账。”

这一顿花费不可低,一共花了34块4,张伯给他们抹了个零,收了34块。

陈望本来抢着付钱的,却被李忠祥一把拉住,这个老兵很豪气。

“说好我请就我请。看不起哥么?不就一个多星期的工资么。”

很快,张伯就给他们将猪脚、肥肠等菜肴上齐了。

“张伯,要不来一起喝点。”陈望笑眯眯地上前接过大砂锅。

“现在有几桌客人,等忙完了再陪你小子喝点。对了,你那个事情,我今天早上去找过秦长宪了,他说等你们报告报上去,会在原则允许的范围内全力支持。”

陈望一听,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一二把手都支持的事情,在这小小的平水县,就没有办不成的。

心情大好之下的他,盘算着,老头就好这口杯中物,下次得搞两瓶茅酒来感谢一下张伯。

这时候茅台价格虽然在180元上下,看着不是很高,对比起平均收入来说,已算得上是绝对的奢侈品了。

要不要存点年份老酒,即便做生意赚不了大钱,可以靠它升值,92年的的茅酒,放二十年就是两三万一瓶,要是原箱那价格还要往上涨。

不过这念头,在陈望脑海中就是那么一转,回本周期太长,等有闲钱之后再说。

反正往后十年茅酒的价格,基本没什么变化,一直到千禧年加入WTO后,才一路水涨船高。

真想买,只要赚了钱,随时都能买。

想到钱,陈望有些头疼,喝酒都有些心不在焉。

从前的他,就是个月光族,多余的钱不是打牌输掉,就是喝酒喝了。

这几天应酬买烟、请客,180多块的工资又付了瓦片钱,才不到一周,所剩无几。

不过这还是小钱,启动一家公司,怎么着也得准备点活动资金。

就算按自己的预想,把厂区边上那栋闲置的办公楼租下来,省了办公设备等费用,起码也得要个两三万的资金。

两三万可不是小数目,陈望有些一筹莫展。

这时突然听见张齐和李忠祥闲聊,聊到他对接农行时候的趣事,不由眼前一亮。

“张哥,今天辛苦你陪我跑半天,这碗酒做小弟的敬你,我干了,你随意。”

张齐量浅,也就浅尝辄止。

因为有李忠祥在,陈望就没有对张齐说出他设想的贷款计划。

席间,陈望左右逢源,将张齐和李忠祥聊得很舒爽和开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忠祥有些微醺,拍着胸脯给陈、张二人吹牛皮。

“李哥我没什么文化,就一个当兵的,不过在这平水县,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们,我第一个不饶他。说到打架,方圆三十里,不是我吹,没有一个对手。”

张齐一愣,陈望却是连连恭维,再次提起李忠祥夜斗持刀劫匪的光荣事迹,直把对方拍得飘飘然。

“那些都是小意思,想当初我身中枪伤,还冒死一夜赶了八十公里,将情报送回......”

李忠祥一边说,一把拉下领口,给两人看他肩头光荣的枪伤。

对这种卫国做个巨大贡献的英雄,陈望心中是肃然起敬的,不过该拉他帮忙自然也不会手软。

他一番恭维之后,话锋一转。

“忠祥大哥。有个事,有点为难,恐怕要请你帮忙。”

“别绕弯子,有什么用得上哥的地方,直接说。”

李忠祥将碗中酒一口干完,豪气干云地拍着胸口承诺。

“事情不大,是这样的,我一个朋友和保卫科副科长有点小过节,我答应帮他摆平,想明天中午去和秦科长谈判。想请你去帮我撑下场面,站站台。”

“我以为多大点事,包在我身上。明天中午吃完饭,你来叫我,我去给你站台,打那小子,我让他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