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朝暮》 001 凉薄 天晁国庆元十一年夏。

蓬莱郡重溟如碧,水天共融。

此郡位于大洋之上,四面环海,下辖千岛,远离京畿,与彼岸的梁国、澧国隔海相望,再远乃是倭国。

一辆纹饰考究的青辕马车,正在蜿蜒的沿海道路上疾速前行,与此地曲折的海岸线相契成景。

道上赶车的青衣随从汗透衣衫,手中不断挥舞着缰绳,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一着急,抬手又把新沁出的汗水抹到了袖口上。

马车之中有一位面色惨白的夫人,她怀胎已超九月,此时腹中阵痛发作越来越频繁,一旁的丫鬟时而掀开帘子看一眼赶路进程,时而拿帕子为其擦汗。

“夫人,您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回到府上了!!”

芙蕖口中的这位夫人素日里温和端庄,教养贵重,有一种盛夏光线都不忍触及的温柔。此时她却反常得没什么笑容,用力紧抓着旁边丫鬟的手。生理上的痛苦已经到了极限。

邝济岛上的宁国公府云家,是这位林夫人的母家。一个时辰前,他们刚刚下了从邝济岛到凫溪岛的船只,到码头又更换了林府在此等候的马车。

海疆有这个缺点,偏远,交通不便,这不林夫人转换间就动了胎气。

三个时辰后,已至子时,林夫人早已抵达府上,却未成功分娩。榻边两个稳婆不断喊着“吸吸吸呼”的口号,府中的气氛也跟着一下子焦着起来。

这家的老爷是蓬莱郡守林舟望,他此刻正在书房批阅公文,此时与下人道:“着急忙慌的,成何体统?有消息了再来传。”

林舟望听说女子产房阴气重,于官运有碍。是以他夫人生产,他连产房门口都不曾停留片刻。

外面劈了几个响雷,转眼伴随着大雨倾盆而下,间或夹杂着闪电不断,在漆黑的夜里越来越瘆人。

管家一撩袍,进来报:“不好了,老爷!天落红雨了!”

林舟望搁下笔,开窗凝睇片刻。

……真是邪门了。

深红色的雨渍。

正愣神间,又有一门房跑进来通传:“老爷,门口有个布衣老道,要不要请进来?”

“这还用问?!”

林舟望喝骂了一声,道:“请!快请!!”

未几,布衣老道经下人指引,走了进来。

林舟望打量了他一眼,这老道一身长袍,一脸褶皱,长的就是寻常老人的模样,背着个布袋。

然而这天夜里,雨大风斜,这老道未曾带伞,却连袍角和布鞋都没沾湿一分。不由令人暗中称奇。

二人寒暄了几句,方进入正题。林舟望抬手:“道长,请。”这老道便掏出八卦开始占卜。

老道口中念念有词:“乾为天,艮为山。天下有山,山高天退。乾坤相交,万物循环。此为遁卦,下下之卦,险象丛生。”

卦象出自《易经》,按说没什么新鲜的。此乃传了千年的古籍了。

但是……

下下之卦?

林舟望只听懂这一句。

“怎会如此?道长,本官的小公子今天能否顺利出生?为何那厢大半天过去了,还毫无动静?”

“大人莫急,女子生产时长因人而异。这倒不是重点,主要是……”

“主要什么?但说无妨。”

“大人,尊夫人此胎为女,命里带七杀,有些凶险。”

林舟望心中暗道:这可如何是好?他问:“那么道长,可有化解之法?还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能逢凶化吉,我必重金以谢。”

老道眼中深涡一漩:“切记,此女娃,万不可教矣!若想保全眼前荣华,于此女一事上,须始终贯彻‘隐匿’二字。”

林舟望不解:“不可教?养而不教?”

“正是。”

虽然坊间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他林大人倒也不算寻常布衣,在这一点上不能完全认同。他郡守的女儿若不教养,在同僚间说出去还是有些丢人的。

他不甘心,又问:“道长的意思是,小女不能读书?那么作画呢?器乐呢?”

“都不可,”老道摇头:“贫道斗胆已是泄露天机,只能言尽于此。”

林舟望还想问,老道却消失在了这个雷雨交加的夜里。真是个怪老道,分文不取就走了。

产房那头。稳婆给林夫人灌了半碗粥:“夫人,您吃点东西长点力气,一会儿竭尽全力再来一次,只怕再拖下去,胎儿要窒息了……”

“夫人,已看到孩子头发了,奴婢保证,您再使四次力,一定能生出来了。”林夫人痛得想跳海,总觉得这一晚于时间上仿佛看不到尽头,但稳婆这话,倒给了她一些盼头。

林夫人这时已青丝散乱,泪汗相融:“……此话……可当真…?”这可能是她一生中最不体面的时刻了。

稳婆像哄孩子似的耐心道:“夫人,绝对当真!来,您抓着奴婢的手,用力!好,还有三次了!”

……

片刻后,伴随着一声惊动天地的啼哭,林舟望的嫡长女终于出生了。

而他的原配夫人云清岚,则在那个瞬间开始血崩。

这一切太突然了。

云清岚看着旁边丫鬟擦干净的裹在襁褓中的女儿,既震惊于造物新生的神奇:这孩子小小的指甲盖儿,长长的睫毛,自己竟然生了这么一个齐全的小人儿出来;

更震惊于自己身下此刻汩汩流出大量血液,如洪水泄闸,正失去控制。

云清岚已然脱力,珠泪盈眶,室内流光渐渐迷离炫目。到这一刻,她都没有见到自己的夫君。

这府中人尽皆知,不吉利的事犯主君忌讳。夫人的情形,报是报了,但报完了以后主君“嗯”了一声,还在书房安坐着。

林舟望心中那个发怵啊,还真被老道说准了,一是还真是个女娃,二是夫人听说不太妙了,莫不是这孩子真是命中带七杀……

云清岚心中隐约感到自己气数已尽,也说不上恐惧,疼痛和疲乏已经把恐惧冲散了。

《列子》说觉有八征:故、为、得、丧、哀、乐、生、死。人总要走的,不过一具肉身罢了。她只能在心中,用最后一丝清明意识为她刚出生的女儿祈求祷告。

府中婢女们端着血水盆子,神色肃然,进进出出,来来回回…………

两三盏茶时间后,一切收拾结束,烛泪几滴悲生。笼罩着林府的天空暗沉,倾盆而下都是闷窒的气息。

年轻的生命陨落在这个雷雨夜,牵绕着那些不冷不热的曾有过的誓言。

芙蕖抱起襁褓中的孩子来书房,噗通一声跪下来泣诉:“老爷,老爷恕罪!夫人……夫人殁了……”

林舟望叹了口气,把襁褓接过。

一看这孩子,长得白白净净,小鼻子小嘴的,没有半点像他。

他不由厌恶地皱起了眉头:“每个女人都生孩子,怎么别人家的妇人不会死?素日里也没见短着她吃穿,怎就如此不中用,可见你家小姐是个没福气的。难怪我在这鬼地方,连任几届了都不曾升迁。

这孩子生来克母,更是个没福气的。这样,你去外面给她找个乳娘,安置在西厢院里。以后你和乳娘一起照顾她便是。没事就不必抱过来给我瞧了,甚是晦气。”

芙蕖被他的凉薄一怔:“……是,老爷。”

人走茶凉,真是什么都不剩了。

林舟望负手而立,似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噢,本官今日也是伤心过度,言语难免失状,这些话你只当没听到。若传到宁国公府那些人耳朵里,仔细本官扒了你的皮!!”

芙蕖再次诺诺称是,抱着孩子磕头离去。

翌日,林舟望去郡县衙门上值的路上,听到旁边呼啦啦走过一群孩子在唱童谣:

“鱼在在藻呀,有莘其尾。鱼在哪儿呀,在水藻丛中。悠悠长长的尾巴,轻轻摇啊。”

在风中随意听到的童谣,随即捎来了随意的名字。

下值以后,林舟望便对府中管事的说:“通知西厢院里,那孩子从今儿以后就叫林莘。

还有,宁国公府的要来吊丧,估摸着明天就到了,你们办周全些。面子上的礼数,还是不能失的。”

云清岚的身后事,办得可谓风光煊赫,极尽哀荣。

林舟望当着宁国公府众人面捶胸掩面,痛哭流涕。

次年夏天,云清岚忌日前脚刚满了周年,林舟望后脚就着人去吏部尚书朱大人家提亲。

朱大人家有个侄女朱娣,年方十八,听闻貌美贤淑。林舟望寻思聘来给他做续弦夫人正好,或许于仕途亦有助益。

三书六礼,锣鼓喧天,正午的阳光明盛刺目。

一轮寒暑后,林府二小姐在吉月吉时出生。那日晴空历历,林舟望不由喜出望外。

续弦夫人朱娣戴着月子头巾问:“老爷,为何给我们的孩儿取名叫小艾呀?”

林舟望道:“夫人有所不知,这艾,是艾草的艾。本官年岁渐长,已经历半生疮痍,而艾草却能止血,这就是说,小艾一出生就是本官的小棉袄。且府中有那脏东西,而艾草,洽能辟邪!多好的寓意啊。”

林朱氏刚刚产后没多久也不忘出主意:“老爷既然如此不喜莘姐儿,为何不直接让宁国公府过继了去?他家人丁单薄,想来我们若有此意,他们云家必不会拒绝。”

林舟望闻言,眉毛倒竖:“那怎么行?妇人果真目光短浅。这可是我老林家的种,将来指不定能指门什么亲事!

小女娃娃家的,养在府中不过是多双筷子,多口饭吃罢了。既已决定按那道士高人说的做了,还至于有何顾忌?”

“可是老爷……”

林舟望打断了她:“你便这么容不得她吗?”

林朱氏连连摇头。

林舟望瞪了她一眼:“这孩子从此对外称病便是了,直到出阁。让她住西院,也不来污你我的眼。就这样罢,料她也翻不出天去。”

002 野草 光阴似水,转眼到了天晁国庆元十九年。这天是林莘九岁的生辰,她所居住的西厢院冷清一如往常。

果然,林府除了她的乳娘文娘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记得这件事。

林莘有时也会想,她生母故去后的灵魂是否会沉入海底,偶尔也随海风出来透透气,旁观一下世上百态。

原本西厢院还有个一起侍候的芙蕖,但芙蕖在林莘五岁时就病殁了。续弦夫人林朱氏曾陆续叫了个三个她的丫鬟过去盯梢,没曾想得了天花都死绝了。林莘却诡异得一点事没有。林舟望对她从此更加深恶痛绝。

这倒也省事,日子久了,如今的大夫人一琢磨,西厢院那头如此不得宠,实在不值得她自个儿耗费心力,便再也没支派人过去了。

早些年,芙蕖嫌府中伙房的采买手脚不干净,送到西厢院的食材不新鲜,要求自己在西厢院里开小灶,买菜下厨。

分灶?林舟望一口就答应了。

于是至今林府的西厢院里都是单独开伙。

文娘还算能干,“小主子,尝尝奴做的长寿面,”她笑起来眼睛总是很弯,弯如弦月,凭白多出三分媚意。

林莘把手托在下巴上,恹恹地问她:“文娘,今日是什么料啊?”

“是最新鲜的扇贝、红虾、小黄鱼。奴一大清早去码头上买的,刚从渔船卸货就被奴买来嘞,带回府它们还活蹦乱跳。市集那些海货是被人挑剩的第二茬,咱们小主子矜贵,不能吃第二茬的。”

九岁的林莘叹了一口气:“又是这些。”

文娘轻轻睨了她一眼:“这还不够呀?外边多少人饿着肚子,连米汤都不够喝呢。依奴看,老爷还是疼姑娘的不是?”

林莘无言以对,端起碗喝了口汤,又拿汤匙搅了两下,还是没胃口。她仰头:“文娘,今日天气晴好,不如我们上街走走吧。”

文娘笑弯了眼:“好嘞,一会儿奴先去衙门里告知老爷,今儿姑娘生辰,出去散散也好的!”

文娘一边过来拿帕子给林莘擦嘴,一边从柜子里摆出数套颜色各异的襦裙。她伫立半晌,似乎在烦恼换哪套裙子,钗环和耳珰更是换了好几个,转来转去,忙个不停。

这天,嫡女林莘穿着一条最普通不过的锦裙,周身乏饰,而她的乳娘却想着如何打扮。这委实透出一丝微妙的怪异。

林莘知道文娘是想穿给谁看的,神情泛着冷意地催促:“不用这么麻烦。我带上你,你带上荷包就行。”

“哎…是…”文娘不由窘了一下,这小主子怎地人小鬼大。

一个时辰后,她们终于上了街。

街上处处熙来攘往,车马骈阗,商铺林立。各种行业的摊贩叫卖着,好不热闹。

林莘左顾右看,蹦跳流连,行至酒肆一角,见那边围着满满一群百姓。人群中间有一卷草席,跪着个骨瘦嶙峋的小姑娘,眼睛哭得桃子一样肿,看上去年纪和林莘差不多大。她旁边貌似还躺着具尸体,林莘不敢看。

但见那小丫头头发散乱,蓬头垢面,衣服上是各种补丁拼接而成,连双鞋子都没有,脚丫子还露在外头。

旁边有几个路人交头议论,“什么年头了,还卖身葬爷爷,如此招摇,真是傻得令人费解。估计不出半刻钟,就会有人伢子来把她拐走了。”

另一个路人说:“谁说不是呢,瞧着这丫头也是病弱,身上都没几两肉,估计劈柴都劈不动,真是作孽。除了青楼,哪个好人家会买回去这样的丫头做事呢?”那小姑娘泪水涟涟,看起来她并没有什么选择权,只一个劲地磕头:“求求各位大善人,哪位买了小女罢!小女只求给爷爷换副棺材……”

林莘听了眉头微锁,转头问:“文娘,她要多少啊?”那小姑娘身边并没有纸墨告示显示她要多少钱。

文娘弯下腰小声问了那跪着的丫头,待回头跟林莘复命时,文娘的眼里也闪过一丝恻然。

她说:“五十文。”

林莘愣了愣:五十文,就能买断一个人?她对于银钱没有特别具体的概念,她只是刚好知道,府中她那同父异母的妹妹林艾,她那只波斯猫,买来就要三十两。

于是她豪气干云地冲文娘说:“这丫头我买了!掏钱!”

那形如乞丐的小丫头见势,挪着两只干瘪嶙峋的脚,跪着移动过来,给林莘连连磕头。

文娘与林莘付完钱,正要带那丫头和她爷爷的尸体一起走,这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洪亮的声音:“慢着——!”

林莘回头打眼一瞅,是个穿锦衣的十五六岁的小胖子,他后面跟着个与他差不多年龄的灰衫仆从。着锦衣之人年纪不大,言行却流里流气,市井得很。

但见这时,他往地上噼里啪啦啪啦噼里地丢下五十文,走过来冲那丫头说:“爷来迟了,乖,这就来买你!”

跪在地上的小丫头一时愣住了,本能向后踉跄了一步。

“往后就是小爷的人了,还不跟小爷回去?!”胖子言讫就要来抢人。

有一部分围观者已经皱起了眉。这丫头若跟了这胖子走,就怕是要受磋磨了。

林莘下意识把手一横,护在那小丫头身前,扬声道:“先来后到!阁下还请遵守规程!”

来人肥头大耳满脸疹坑,他眯了眯已呈一条线的眼:“啧,爷既出了钱,人自然是爷的!”

那小丫头躲在林莘身后,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胖子一瞧这样子,邪邪笑着,嚣张的气势更甚。

林莘扬声:“咄!这位公子,我说你小小年纪,就自称爷,哪家的‘爷’这么油呀?这么多街坊邻居,今儿可都瞧见了啊,是我先买下她的。你便是把登闻鼓敲破了,这丫头也是我的人!”

“哈哈哈哈……”那人狂笑:“登闻鼓?你知道爷是什么人吗,敢这么跟我说话?”

林莘抠了抠耳朵,心想:怎么不敢呢,这方圆百里不都是受我爹管辖?

“呀,倒是眼拙了,小爷这才发现你比她美上百倍,就是这性子着实不柔顺了些!怎么,莫非你也想随我们一同回府?来来来,走,随小爷走!赶紧的,鼓也别敲了。”

林莘感觉再跟这种无赖进行言语掰扯是一种自贬,多说无益。

眼见着他抬脚要过来,她飞快地观察了一下周围可用之物。眨眼间林莘拔出文娘的尖锐发簪,然后如游鱼蹿出,“嗖”一下就以簪子划开了那胖子头顶束发的长绸,绸带立时一分为二。

林莘用一段绸带把对方的右手与右脚捆到了一起,另一段把他的左手与左脚也捆到了一起。手速之快,手法之原始,令周围的人瞠目结舌。

虽这时还未正式习武,但收拾一下这种素日里四体不勤、手脚笨重的未成年纨绔,还是不在话下。

胖纨绔头发散落,倒在地上,像个被翻转的乌龟,咕涌了两下,爬不起身。

纨绔身边的仆从,这时也不急着去解开主子的束缚,却只是装模作样地比划了几下。林莘不由怀疑他平时没少挨他混球主子的欺负。

文娘一把拉住了这仆从,跟他低语了一句,把话传到他主子耳朵里,想劝他们离去。

不料那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仰头朝林莘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林府那有爹娘生没爹娘教的小野种!得,今日就当是我出门没看黄历。那丫头,我不要了行了吧?你还不赶紧地把我放开!”

谁是野种?

林莘周身丝丝地冒出冷气,他这些话精准地激怒了她,她一只脚踩下他的鞋子,利索地塞到了他嘴里:“别吠了。不如我帮你一把,免得你臭到街坊们。”

陈纨绔果然唇齿含糊,不再能说出污言秽语。

林莘此时野性未驯,又不得教化,本还想噼里啪啦地把他打成猪头才解气,但文娘拉住了她,附耳跟她说这胖子是陈通判大人家的小公子。

林莘低声问文娘:“什么官?”

文娘说:“你爹的副手。”

林莘心下一窒,这就不好办了。

虽然理论上她爹官大一级能压死人,可林舟望这个人极其在意官场上的关系,那这终究是他同僚的孩子。怕就怕有的人,在家疾言厉色,对外却讲究圆融,永远只指责自己家的孩子。

正当她思量之时,胖纨绔的小厮朝她拱手:“林姑娘,这个……这今儿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咱们是自己人。一场误会,实属误会哈哈。”

林莘暗暗嫌弃,谁跟你是自己人,但再闹下去也不是个事,于是说:“待我们离去半个时辰,你再把他解开。”“这……这………”小厮挠了挠头,左右为难的样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逐渐散去。

林莘叫文娘去给那小丫头买了几身衣服与鞋子穿上,又雇人把他爷爷拉走,埋在了城东姑逢山上,立了个碑。

“今日你爷爷入土为安了,以后你随时可以来祭拜。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又朝林莘磕了几个响头说:“奴婢四丫,对姑娘感激不尽!姑娘对四丫,如同有再造之恩,奴愿意上刀山下火海报答主子!”

林莘摆摆手:“我府上又不是虎狼窝,不至于如此。快起来吧。”

文娘拉了拉家常,问那丫头家还有些什么人。

那丫头神色怅惘,垂眸应道:“父母都过世了,本来还有两个姐姐。二姐去山上拔笋子,被山顶住着的疯光棍糟蹋,死后还在山上被拖行了一路,身上没一处好的,官府让老光棍抵命了,可是姐姐却不能复生了;

三姐因着二姐的事,同意去给乡下庄子里管事的做妾,时不时还能接济家里一点儿。结果好景不长,那个老爷寻花问柳,三姐被传染,不出一年也死了……”

林莘愣了愣,这也许是她第一次见识到民间疾苦,直白而残酷。眼前那丫头身板瘦弱,骨头里却已经盛满丰盈的苦难,她的人生,好像需要一点阳光。

想说一句“节哀”,却发现这两个字其实很是苍白。

她在深宅后院里过得没那么尽如人意,但她与这些食不饱腹的布衣之间,或许亦有一段距离。

人世间的苦,大约真的分很多种,各有各的苦。

林莘对她道:“你跟我们回府吧。瞧你瘦得,以后到了我们府上就多吃点。对了,你以后就叫青葵吧。我舅父跟我说,葵花跟着太阳转,是明朗之物。”

青葵睁着懵懂的眼睛,朝林莘重重点了点头。

林莘一行三人,刚回到林府门口。

林府管家就找过来,向她行了一礼道:“大姑娘,老爷在书房等您。您可当心点,老爷火气正炽呢!”

林莘眸光一闪:“多谢叔。叔你等等,我渴了,先回小院喝口茶~”

管家犹豫:“这……这怕是……”

话音未落,林莘早已经一溜烟跑了。

她回到西厢院里,飞快地往膝盖上系好文娘给她缝制的两块厚绒,它们很好地被裙子的下摆遮盖过去了。

随后进去她爹的书房,垂手敛身。

林舟望正坐着批阅公文,砚台不轻不重地一拍:“混账东西!还不跪下!”

林莘暗想,还好早有准备。

“可知本官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果然是“铁面无私”的林大人,他甚至都不自称“为父”。

林莘说:“知道。我让陈家那胖子在街上丢了脸,可他不顾王法在先,出言不逊在后……”

“冥顽不灵啊冥顽不灵!”林舟望打断了林莘的话:“看来你并没有意识到错在何处。那丫头,你收了也就收了,可你万不该羞辱于陈家小公子,可真是野得没边了!

你可知,你走后,又有别的小孩上去对陈家小公子拳打脚踢,眼下他脸上全是淤青了。”

嚯,看来那陈胖子平时和人结的梁子还不少。哪知道他家的仆从真就这么呆。

林舟望续道:“陈通判为人宽厚,不与你小女娃计较。可本官明日上了值,怎么和人家交代?本官多尴尬?”

林莘蹙眉:“爹,你来回来去地问我,你明日如何交代,你尴尬与否,可从我进来到现在,你都没问过我一句我有没有受伤。”

林舟望冷笑几声:“你?你个野猴子一样的东西会受伤??”

林莘心里难过,索性仰头道:“行,我是野猴子。连林艾的猫,府中都给请了驯兽师,它学会了跳火圈,逢年过节还会作个揖。父亲您怎么就不肯找个夫子教教我?

林艾四岁就开蒙了,自有琴棋书画各科先生,而我今年九岁了,大字不识一个,这到底是何缘故?您常骂我,不识体统,可我上哪儿去识体统去?便是您如今想罚我抄个立身醒言,我都不会握笔呀!”

为此,宁国公府也想过很多办法,但都被林舟望与林朱氏阻拦了。

她此时才九岁,只要她人一日在林府,他们就会有办法对付她。

“你你你……你………”林舟望汗颜,一张老脸抽了抽,支吾了半天,竟也无从回答。

林莘便是跪着,林舟望也仍不悦得很。

她那双眼睛清澈无垢,却倔强到令他生厌。

003 栾树 林莘的西厢院里有棵栾树,叶纹陆离。自她有记忆以来,它就似拔地而起,点点昭昭,惊花落叶。听府中老人说,此树已俯仰了半个百年。

在这几年里,林莘不被允许上学,终日坐在这棵树上放空。此树承载落雨,亦承载霜寒。

从蓬莱郡出发坐马车去京都长安,要三十多天才能到达,天高皇帝远。林莘的父亲主管一郡之行政,她舅父是此郡里唯一的国公,她阿翁是老侯爷。按说以这样的背景,她在此郡内不至于过得憋屈。

可事实上,并非如此。

因为林舟望就是林莘小时候最大的克星。

林府在凫溪岛,宁国公府在邝济岛,两岛之间水路迢迢,坐船要一整天。林舟望每每惩罚她的时候,她母族家的亲戚根本来不及赶到救场。

出于种种原因,林莘从小就与林舟望极不对付。

她在府中一看到她爹便是脑仁儿生疼,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节至秋令,天高日晶,西厢院里的栾树绽出了一树可口的文旦果,就像巨伞下挂满一身橙黄的小灯笼。林莘照常踩着院里的石凳爬上树去。

墙下站着青葵,两段青色绢带低低地绑着双边发髻,发丝服服帖帖。她气色较从街头救下来那日,已红润了许多。

青葵拿布准备兜文旦果实,大喇喇道:“姑娘,老爷前几日又罚您跪了许久,现下您腿怕是还没好全吧……要不还是换奴婢上来帮您摘罢?”

她仰着头,正一脸担忧地望着林莘。林莘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多好的辰光。怕甚?且放心罢,我摔不着。文娘方才出去了,府中还有何人会管我。”

午后阳光醇厚柔润,在屋檐顶端闪着微光,青葵仰着头看着发光的屋檐和发光的主子:“姑娘说得也是。那一会儿果子打下来,奴给您捣成文旦汁尝尝。”

好个馋嘴的丫头,林莘感觉她在自己这里适应得挺好,不由欣慰一笑。

林莘坐在树上,一转头,倏然看到隔壁空置已久的府邸,许多箱奁陆续迁入,那里正搬进颇为奇怪的一家子

——一老,二小。

其中老者年纪不到六十的样子,以棉布缠头示人,似是发量惊人。只见他以布包满整整一后脑勺,不戴冠帽。这是天晁国境内不曾有过的装束。

而两位小者按衣着看,应是年龄相仿的一主一仆。因着距离,五官看得不甚清楚,一位身姿挺拔,阔额方脸;另一位,则更隽秀贵气。二人眼瞅着都比林莘年长个三四岁。

没过多久,这配置奇怪的一家人,去林府上递帖拜访,他们与林舟望寒暄了几刻后,方打道回隔壁宅第。

日暮时分,文娘在布菜,餐几上放着红烧鱼脍、糖醋排骨、青蟹炖蛋、东海泥螺蒲丝羹,以及一碟白灼黄花菜。

林莘瞟了青葵一眼。青葵马上意会,走过去关上院门。落日余晖,透过窗洒满半个院子,加之栾树的影子,目之所及都被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青葵走回来,正要挨着餐几坐下,旁边文娘用白瓷箸敲打了青葵的手背。

文娘对林莘扭捏道:“姑娘,尊卑有序,咱们主仆一起用膳,怕是不妥。怎好又这般失礼……”

林莘不以为意:“咱们院连我在内,统共就三个人。从前就两个人时,也没见你拘着这些礼。”

文娘语塞:“这……这老爷怕是不喜。”

林莘冲她笑笑,按着她俩的肩膀,把她们扣到了座位上。她已经习惯了她爹不会来西院用膳。

多少年了,林大人他都是在大夫人与林艾的东厢院里吃的。

文娘又推托了片刻后,也不再坚持。

三人围席而坐,桌上的佳肴卖相上佳,文娘用瓷箸往林莘碗里夹了一些肉:“姑娘,知道您爱吃又酸又脆的,这排骨奴在伙房蘸了酒,炸了许久,又勾了芡,一点腥味都没有,您多添点。”

林莘也不远不近地与她客套着:“文娘有心了。”

林莘始终记得两年前那夜,她不小心撞见她爹抱着文娘。他用手掌摩挲着文娘,一边还说:“莘姐儿只要不冻着饿着、不上学、不惹事,其它便随她去了。”

当时她的眼珠都要跌碎了,真想重金换一双没见过这幕的眼睛。

林莘时常怀疑她之于文娘,只是一件不太趁手的争宠工具。都说父爱如山,母爱如水,可林莘似乎很少真正体会过这两种情感。哪怕仔细如文娘,那颗心,却也并不纯粹。

文娘一边给林莘挑鱼刺,一边状似随口道:“姑娘您看,老爷还是疼您的,啥也不短着姑娘的。老爷不是个坏人,姑娘与老爷到底是嫡嫡亲的父女,往后莫生嫌隙,记住啦?”

青葵没来几天,却极会看眼色,此时她恨不得上前一把堵住文娘那张嘴。

“?”林莘放下筷子,脸色一沉,也不说话,就盯着文娘看。

她其实想说,文娘,你不是素日里最爱讲规矩的吗,怎么今儿糊涂到主仆不分。只要林舟望一天不抬举她,她就一天仍是仆。

她虽然没有忍心说出口,但那双眸子实在锐利。文娘在对视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青葵一见气氛尴尬,闪着纯真的眸子道:“姑娘啊,听闻人家庄子里的小主子,都喜欢整日画扇,捉鸟,逃学,摸鱼。您可倒好,一心向学,非想着读书识字。那句话怎么说的,一个人越求着什么,往往就越不来什么。您说说,当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傻瓜不好吗?”

“好好好,小傻瓜。”林莘神色稍霁,揉了揉青葵的脑袋。

文娘:“对了,奴方才听说,隔壁新搬来的这家小主子,乃是梁国送来的质子和一干人等。姑娘,您可切莫因为贪玩招惹了他们。”

林莘问:“梁国在哪?”

文娘竭尽脑汁:“大约……就是在大洋上罢。但听说书的说,不在内海,而在大洋彼岸。多数人应是一辈子都不曾去过的。”

林莘笑笑:“那不是挺新鲜吗?”

她回忆了下他们搬进来的情形:“好像是和我们不太一样,不过离得远,我都没太看清楚他们长什么模样。”

文娘哂道:“能长什么模样?左不过头上悬着刀剑的模样。” 004 节礼 灯笼华彩在外院挂满,这一年的中秋热热闹闹地来了。

恰逢年节,休沐三日。

前几日宁国公府派人给林莘送来一个以沉香木雕刻的小猴子恰好也到了。前来的仆从说,此木猴乃是林莘的外祖父云老太爷,亲手拿刀刻就的。

林莘把木猴放在手里把玩,但见这木猴子蹲坐在松树桩子上,双腿自然蜷曲,后面有毛发与脊柱凹凸的肌理,腮帮子鼓鼓的,做了一个“呜”的唇形,她看着嘴角便浮起了笑。

唯有去外祖家,是林莘这几年唯一开心的事,可惜两岛之间的出行始终不算方便。

其实,云老太爷也曾自掏腰包为林莘请教书先生来府上。

不曾想宁国公府聘来的先生,却被直接纳入林艾的教师队伍,继母林朱氏把他们看得死死的,东厢院里蚊子都没飞进去一个,连旁听都没机会。

而家主林大人明明听闻了此事,却不置一词。

前几年,云家几度为林莘上学的事与林舟望理论,林舟望每年都说:“亲家别担心,明年就会让林莘受教啦。”明年复明年。

有的人你和他讲道理,他和你打太极;你和他讲《论语》,他和你讲《周易》。实在是难缠得很。

以至林莘不免怀疑,母亲当年何以会看上他,大约情爱令人失智吧。

也正是在这日,林舟望得了一对颇为艳丽的红嘴绿观音,乃是林朱氏的叔父朱大人所赠。林府亦以几箱珠宝和一车瓜果作为节礼送去。

朱大人送来的这红嘴绿观音,又名相思雀,彼时正挂在林舟望书房门口。听闻有这稀罕物,林莘也从西厢院里走来瞧瞧。

只见此雀尾翎修长,喙呈鲜红色,上体橄榄绿色,脸呈淡黄色,两翅具明显的红黄色翼斑,颏至胸是辉耀的橙色,其羽色过于斑斓,色彩过重,反倒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送鸟之人真正是讲究,笼子里还有一个以黄花梨木雕刻精致的鸟居。朱大人家遣来的家仆,说得天花乱坠的,称这是种极其恩爱的雀儿,雌雄形影不离,配偶如逝其一,另一只绝不独活。

不一会儿,林莘发现笼子里这一对雀儿有些反常:其中一只雀儿,正猛力扑棱着翅膀,用力啄另一只………

差点以为这对雀儿在行传说中的那种非礼勿视之事。

但是不出几息时间,另一只鸟脖颈周围的羽毛已然被啄秃,露出肉眼可见的毛孔,闭上了眼睛,躯体倒地,呈僵硬状。

但见其中一只雀儿胜利后,又啄了几下另一只的尸体。它用尽力气扑棱着翅膀,凶狠阴戾地撞击着笼子——它想出去。

林莘不愿再看到它啄另一只的尸体的画面了。出于本能,她打开笼门,一边偏过头去,放出了那只活雀。

这色彩华丽的雀儿直接飞走了,振翅高飞。对于配偶的尸体,并未有过一丝停留。说好的极其恩爱、说好的另一只绝不独活呢?

这就是传闻中的“相思雀”吗。

她顿时毛骨悚然,浑身发凉。

过了一会儿,林舟望过来看到笼中景象,旋即如罹雷殛,叱道:“混账!”

想想也真是愤懑,只是借给这长女看了几眼,方才还欢蹦乱跳的红嘴绿观音,转眼就一死一无了。

林大人本还想可借着这鸟,与朱大人下次多一些闲聊的话题。现下倒好,送过来第一天就出了岔子。倘若对方以后问起这送来的雀儿近况,……哦,没有近况了。这真是生生成了尴尬。

这时听见动静,林艾搀扶着林朱氏也聘聘婷婷地过来了。林府中一众侍从鱼贯跟随。

林朱氏这年还不到三十岁,锦衣华服,梳着一个高椎髻,满身钗环。脂粉荣艳,颜色骄人,眉峰转折处挑起,通身传递着一种不好相与的气息。

林艾则眉清目秀,有七分像林舟望年轻的时候。身着一袭丁香色的长裙,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光宝气的璎珞,环佩叮当,整个人看着十分娇俏。

林朱氏拿手帕掖了掖唇角道:“我与老爷本就鹣鲽情深,不拘得少一朵锦上花。咳…我叔父为人也素来胸襟宽广,倒不至于因此微末小事伤了情分。莘姐儿毕竟年纪还小,顽劣也属常事。”

林舟望闻言叹道:“夫人果真是好涵养,”又朝林莘嫌弃地摇了摇头:“今儿晚上中秋家宴,你还是别来主屋了。你啊,碰啥啥伤,沾啥啥死,你自己说说,这叫什么事。”

林莘小声喃道:“可是爹,这雀儿是自相残杀,它是自己死的呀,与我何…”

干字还没脱口,林舟望呵斥道:“还不住口!牙尖嘴利,不知悔改!你就在这书房门口跪一天,反思己过!”

林艾见状,从搀着朱夫人变为搀着林舟望,她以一种绵软的声音道:“爹爹,入秋了,更深露重,长姐身子弱,怕是要吃不消的~”

对比之下,林舟望不禁对林莘更加鄙夷:“你看看你妹妹,多么良善,你再看看你??”

良善……

他今天说林艾良善,好像没有什么不对,可是自己,又到底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惹得父亲厌恶至此呢。

林莘低下头去,想想自己还是良善的吧,虫从履边过不忍踩之,年节见府里庖屋杀鸡,更是恨不能躲几里外……

她本还想开口申辩几句,但又想起一事。前日偷偷溜出去,碰上陈府拿爆竹炸自己,炸了一路。林莘的衣袖都被炸开了两个手指大小的破洞。她受了惊,回府以后发了高热。文娘带着她一脸哀矜地去找她父亲。

那日她爹却劈头盖脸道:“没事出去丢人现眼,说人家拿爆竹炸你。况且你受伤了吗,没有吧?人家陈小公子今儿怎么不炸别人,就炸你呢?也不想想自己的问题!嗬,你会生病?纯属矫揉造作!”

是以这几天林莘明白了一件事,她这个爹,只认他愿意认的事,事实在他看来真的重要吗?而更可怕的是,她爹在府中,就有这样的“权威”。

况且今日,还真是她打开了鸟笼,放生了那另一只雀儿。

“罚就罚了,我认。”

她抬脚就要回西院里去认罚。

林舟望却叫住了她,冷哼一声道:“混账东西!往哪儿去呢?!你去西院,谁知道文娘会不会袒护你!”

他弯下腰,瞪大了眼睛:“哪里犯的错,就在哪里爬起来,长长记性!书房门口跪好咯!人要知耻,才会变好,知否?”

知耻……

林莘转回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今天过节,府中人来人往的,书房门口跪,还真是够耻的。

在林舟望看来,九岁的年龄,尚不至于敏感,他也很难把眼前这爬树摸鱼的皮猴子和闺阁女儿联系在一起。客人即使看到了想必也只会觉得他对自家小娃娃家教严厉些罢了。

可若要认真计较,他对孩子有教育吗,这就又很不好说了。

天际云低,看这天色,似风雨欲来。

林莘心中酸涩,感觉有什么东西日复一日地在减少,摇摇欲坠。

不多时,大雨果至,哗啦啦地砸了下来…… 005 阵雨 庆元十九年,齐洺第一次来晁国。

少年亲自带着下人和中秋节礼,前来拜访郡守林大人。

郡守古来主一郡之政事,调优免裁预徵。虽只有四品,但在一定范围内拥有实权;

而本朝质子不能参政,每月按九卿之末的规格领取月俸,品阶虽比郡守高两级,实际却是虚职。

他到了这形如流放之地,与此处的父母官签个到,总是必要的。

晁国人的建筑颇有底蕴,林府也不例外,长廊迂回,屋檐飞挑。

一行人经过九曲回廊,听到拐角处府中下人对话:“真是作孽哟。你们说,这个月这是罚第几次了?”

“那谁能数得过来,隔三差五的。老爷夫人这心片得也忒明显。二小姐那头整日穿金戴银的,琴棋书画四书五经给请了五位先生,大小姐那院却是一位先生也没给请。按理说请先生的银子花都花了,不至于连旁听也不让吧,什么仇怨。”

“还请先生呢,啧啧,这小胳膊小腿的,这双腿废不废都还两说。”

“嘘。你可注意点,小心被夫人的侍婢听去,罚你去西院洒扫。要是被发配去了西院,月银,油水,可就都没什么指望了。”

“哎,说到底,还是后娘……”

“倒也不尽然,后娘也有慈爱的……得了,主家的事咱们做下人的也不好议论。”

“是这个理儿,说小点声。害,我就纳闷老爷这是什么情况,总不会是恨她呢?这么豆丁点大小的孩子,不至于吧?”

“这可未必,听闻府里老人说起过,先头那云夫人,端的是神仙似的人物,可生下大小姐就故去了,可不是克母么,老爷可不得恨上了么。这父女俩看着比生人还不对付。”

“谁说不是呐……真作孽,依我看,咱府上这位大小姐日子过得……啧啧,还不如她家田庄管事的孩子松快。”

“咳咳。”

府中有小厮给齐洺主仆带路,引去老爷书房,象征性咳了几声。

拐过廊亭,见府中有客,方才对面过来的几个家仆,才慌忙低头噤了声。

雨下得纷纷扬扬。

齐洺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尽头处见一个白皙如玉的小女孩,正跪在林大人书房门口的石板上。

那小女孩在雨中静默地跪着,不愠不怒,不哭不闹,脊背挺得笔直。

这日她身着浅淡的茨实色锦衣襦裙,绾了个垂桂髻,腰带与发髻上的绸带为一致的京红色,衣发皆湿,垂下来的那部分发髻被雨水拍打得已有些不成形。

远远看,倒有些像一株雪地里的小红梅。

石板路缝隙里的青苔疯长,轮廓参差,硌得人肉眼可见得生疼。

齐洺踏着湿亮的青石板路而过,良好的修养使他并未溅起细小的水珠,只鞋底濡湿。

在林府仆从进书房通报的间隙,他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顺手替她打了须臾的伞。

两个不大的孩子,在雨中一跪一站。

时间如雨水滑落。

他不自知地把伞靠向她,雨滴如朱玉之声溅落伞面,打湿了他的另半边衣袍。湿冷之感蔓延而入。

气氛出奇的安静,安静到连屋檐下麻雀扇动翅膀甩雨的声响,都还能听得几分。

听到林大人一步步出来迎客的脚步声,齐洺迈步准备走进厅室内,顺手把伞递到了女孩面前。

“多谢。”她推开了。

雨淅沥而下,她跪在雨幕中咬牙道:“伞就不用了。我父亲若看到我是带着伞受罚,他恐怕会斥我认罚的心不诚。”

她眼前甚至已经浮现出林舟望讽刺她的样子:罚跪还带伞?戏班子表演呢?

“……”齐洺垂了垂眼睫。

这么个小女孩,究竟犯了什么罪,要当众受这样的罚?

林大人视她如同没有尊严、不会难过的物件一般。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脖颈,早就完全浸湿了衣衫。小孩儿身形倔强挺直,弱小中透着坚毅。

府里的仆从人来人往,众人经过她时都低头疾速走过。

齐洺收回视线,命人抬了节礼进去。

一旁他带来的梁国仆从,心中有些咋舌,这林大人的书房……似有几分不伦不类。

譬如那博古架以小叶紫檀木做主体,嵌黄杨木拐子纹做格栏,柜门边框饰锦地拐子纹,柜门对开,每格边框透雕葫芦纹,板面饰锦地纹。又譬如那翠玉花鸟屏风

——过于复杂奢靡。似乎超出了一个四品官府邸该有的样子。

这里的富庶,也超过了梁人本来对边疆的印象。

齐洺从她父亲书房出来的时候,她依然在那里跪着。

雨势没有要转小的迹象,虽然一部分雨丝被风吹到了檐底。秋雨冷瑟入骨,她小小的身躯有了更加明显的颤抖。

这个角度,林莘避无可避,与来人视线面对面,她抬头只非常短促地看了一瞬。那是一个长得如同精雕玉琢的小哥哥,一双眸子看不出深浅。

尔后她就飞快地别过头去,似别过这一刻的狼狈。

出于礼貌,齐洺也未曾多注视。

彼时闯入他眼帘的这个小女孩,虽有一丝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但此番既是萍水相逢,那么这天的她于他来说,和一滴深秋雨渍、和一株路边雏菊,并无太大差异。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潮湿的水汽中夹杂着草木的清冽之气,在周围近乎明晰地飘散。

这雨,一时半刻没有要止歇的意思。

齐洺微微蹙了蹙眉。

有那么一瞬,她让他想起了,他在梁国皇宫时的境遇:

寅时温课,卯时早读,未时骑射,谨本详始,规行矩步;手足情淡,人心似铁,宫法如炉。

无论哪一朝,都有百姓有食不果腹、尸殍遍野的。然而他们这种看似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的人,有很大一部分却也活得并不容易。

在这种散装的家庭里,学会如何将羞耻与恼怒稀释,与不被长辈喜爱这件事和解,是有些人从小到大生活里的一部分。

这是一次静默的相遇。

齐洺见到林莘的第一天,几乎就能懂得她。

但这日,他未言只字片语,只是如惊鸿掠水一般地经过,又转身离去。 006 中秋 至这日申时,阵雨未歇。

整个凫溪岛都笼罩在雨中,街巷那点初初冒头的花骨朵都蔫蔫的。将来想要好好盛开,都有些不易。

文娘从西院赶来,几度求情不下,噗通一声跪在了书房门口。

林莘打量了她一眼,文娘在雨中哀婉凄切地求着,可脸上却是脂粉装饰过头的痕迹。

文娘腮边犹见泪痕:“老爷,您看在奴的面子上呢,饶了姑娘这一次吧……”

府中有仆从见此情形,马上一路小跑去告诉大夫人林朱氏。林朱氏正喝茶,尚未说话。

其贴身侍婢先啐了一口:“呸。西院那老不要脸的东西,谁不知道她当年那点事,就她也配去找老爷拿乔?什么身份?自个儿真瞧得上自个儿。呵。”

这一“呵”,胜却千言万语。

林朱氏闻言嘲讽一笑:“蠢物,就让她去闹。谁也别拦着。”

文娘,的确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内宅妇人。

她原先是城里裁缝的妻子,孩子还在襁褓中,就丧了夫。那一年蓬莱郡凫溪岛城中,同时期有孩子出生的乳娘太少,林老太爷就收留了文娘母子。文娘一并以乳汁喂养了自己的孩子和林莘。

后来文娘自己的孩子早夭,就生出了旁的心思。前几年,文娘还有几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姿色,和林老爷有过几夜春情。这事为府里后院的老人津津乐道。

文娘以为能以此永远留在林府,不说荣华富贵,至少此生能有个依仗。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文娘越来越人老珠黄,却始终并未被抬为妾室。她在林府的身份,仍然是乳娘,是连妾都不如的奴婢。

林舟望自己就是个小娘养大的。他好不容易进士及第,又娶了宁国公家的嫡女,改变了阶层,因此他特别忌讳这些。林府对内对外,绝不可能承认文娘的身份。

林舟望暗忖,身份低微的人如何配生下他的孩子。

林朱氏是朱大人的侄女,读过几年书,原也生得貌美,至少这样的人才配生下他的孩子吧。可能是林舟望私德有亏,生了暗疾,此后再也没有了别的子嗣。

林大人在府外不乏莺莺燕燕,逢场作戏的有,露水情缘的也有,但都从不接回府。好歹这九年里,他给了文娘一方瓦片遮顶,让她吃穿不愁,他仿佛觉得她应该叩谢感恩才是。

乳母只能负责照顾温饱起居,他从来也没指望过这妇人能负责教养。如此一来,也符合当初那道士留下的话。

在林莘更小的时候,文娘同她说:“老爷只允许奴以乳娘的身份留在姑娘身边,可是奴婢怎么也舍不得离开姑娘。如若不养姑娘了,兴许奴婢前几年,还能去好人家做个姨娘咧!”

此话难辨真伪,可意思是很明白的。——文娘说她在府里被戳脊梁骨没关系,只要姑娘长大能念她的好。

这是内宅的一种曲折,连“抚养”和“陪伴”这种本应该出自真心的字眼,都要带个目的,拐个弯修饰一下,经不起琢磨。

林舟望只是把文娘当做打发寂寞的玩意儿,总不能每个睡过的女人都抬举到家里来吧?他自己打心眼里瞧不上文娘,其次抬举她做个妾倒也不难,但这样在林朱氏那头又需花些口舌,委实没必要。

林莘在还不认识字时就清楚地知道,无论父亲如何视文娘为尘泥,倘若哪天她和父亲一道落入水中,文娘会不假思索选择救她父亲,一秒都不会犹豫。

在这个林府里,林莘是一直被放弃的那一个人。

她看着文娘狼狈的样子,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文娘把此生过得不痛快的原因,都归结在她头上,或许心里还怨过她在她父亲那边不够得脸。

虽然有些话林莘觉得不入耳,可若是文娘说了心里便能好过一点,算了,倒也无妨让她说说。

林莘已神游了一圈。

文娘还在地上嚎:“老爷……姑娘身子弱啊……奴心疼啊……奴一手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姑娘啊……您出来看看她,她都发抖了啊……”

林舟望彼时埋头公文中,似是无暇看她们一眼,听到文娘哭声,越发觉得烦躁不堪。

片刻后管事的带着伞出来说:“老爷吩咐:莫要喧扰,闲人速速离开。若有奴婢生事的,一概撵出府去。”

管家走过来又对林莘道:“老爷开恩了,大姑娘,再跪两个时辰便起吧。”

闲人……

撵出府去……

文娘闻言,脸上有些绷不住了,问:“老爷真是这么说的?没有旁的话了吗?”老爷已经有月余没去找她了。

“没有了,”管家道:“老爷叫大姑娘回去好好思过,别……”

“别什么?”

管家压低了声音,在文娘耳旁道:“别总受奴婢挑唆,丢人现眼。”

文娘一下瘫坐在了地上……

她是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妇人,她对林大人实是有着两百分的爱意,但在这一刻好像成了笑话。

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是笑话。

这日文娘饮泣许久,眼神里的光,终于一点一点黯淡。

……

至漫长的罚跪结束,林莘起身的时候已走不动路,是青葵把她背回了西院里。

回小院以后,林莘擦洗了身子,换了身衣服,喝了一碗下午文娘去前院前命人熬的姜汤,幽幽地坐了下来。除了腿失去知觉以外,感觉身子逐渐回暖。

文娘却是受了风雨突觉头晕目眩,黯然神伤,早早歇下了。

雨渐渐停了,一圆清月悬于天际。整个林府喜气洋洋,中秋家宴觥筹交错,似乎能听到杯盖相碰的声音。

只有经过林莘这院时,幽僻如常。掌了灯的石子小道上一片冷寂。

林莘瘫着久跪麻木的双腿,隔着帘栊看着窗外的月,月光照得庭院深深。

同样的惩罚,这些年里,林舟望一次也没有对妹妹林艾行过,他总是说:“我家小艾,是多么娇柔纯善的孩子,为父甚感欣慰啊”。

林艾或许是有几分娇柔纯善的。只是林朱氏像老鹰护着小鸡一样把林艾养在东院里,当眼珠子似的看护着,姊妹俩也根本没机会相处与了解。

林莘在小的时候,一直没明白“娇柔”和“矫揉”的界限,正如不明白在林舟望心中,林艾和她的差距。

彼时年幼的她还说不出心寒齿冷这个词,她只是惆怅:

不知今日,母亲一个人在那清冷的广寒宫上,有没有吃上月饼呢?

-

在林舟望过寿前一旬,文娘几度明示暗示,软话说尽,让林莘去鞋垫上绣吉祥物做寿礼。

林莘受不了别人缠她,只好拿起针线绣了一只王八,这滚圆的头,滚圆的脸呀,十分有喜感。

别说,绣得还挺认真。

文娘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怕是…不好吧,…这能送出去吗。

林莘嗤之以鼻:“玄武啊,拿去给他,吉利着呢。”

文娘摩挲着鞋垫,想了又想,小主子绣工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做一份也不见得更好。

到底是亲手做的心意,她还是让前院管事的把鞋垫递了上去。

那厢林舟望一看,登时气得蓄了好久的“美髯”都要裂开,厉声道:“混账东西!哪个没眼色的呈上来的?”

管家低着头不言语。这不那头也是老爷的女人与孩子吗,真是不便说。大姑娘不送生辰礼,老爷要发怒,送了,老爷还是要发怒,年年如此。

果然林大人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他道:“女红也别让她做了,白费布料!!”

是以,林莘正大光明地无所事事起来,她看清了她在她爹眼里的定位: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做不好。

趁着无人时她又爬到树上,长出一口气。瞧这府里,一脑门子官司,还不如躲树上看看风景,指尖触触,和风澹澹。 007 候鸟 林莘住的西厢套院,与那质子府仅一墙之隔。

这棵冠盖满庭的栾树,有三分之一的枝桠已然伸到了隔壁院墙。繁茂的枝叶间,露出好些个黄澄澄的文旦果子。

在这个午后,隐约传来了那厢老者沉郁沙哑的声音,林莘心里忽然有种被指引的感觉,似越来越清晰:

“永之氓咸善游。一日,水暴甚,有五六氓乘小船绝湘水。中济,船破,皆游。其一氓尽力而不能寻常。其侣曰:‘汝善游最也,今何后为?’曰:‘吾腰千钱,重,是以后。’曰:‘何不去之?’不应,摇其首。有顷益怠。又摇其首,遂溺死。”

“《永之氓》的这个百姓,明明擅长游泳,却因不舍放下金子,而活活溺死。殿下,以为如何?”

林莘一时听得入神,竟携着一颗文旦,跃下了隔壁的墙头去。从这么高的墙头跳下,脚踝处有些微微生疼。

阳光的斑点从栾树缝隙间落下,树叶轻盈晃动,蹭得她满身清香。

林莘悄悄走过去,见有一男孩背影坐得挺直,他身着品月色软绸长袍,乌发如缎。远没到加冠的年纪,头发用了同色蝉纱带子扎起。树影与光斑洒在他身上,更显清隽。

须臾,那少年淡淡答话的声音传来:“不值一提。命如园中叶,各自有荣枯。”

乍一听佛系,细想,却又有些睥睨万物的冷然。

听到脚步声,那少年转过身来。他只见那小女孩今日站在错落的栾树枝条下,身着一袭兰笤色襦裙,松松垮垮梳了一个垂鬟分肖髻,少许发丝垂于肩上。

她双目若一泓清泉,鼻子细巧秀挺,长睫微卷,朱唇粉嫩。脸腮稚气未脱,连耳珰、发簪等都不曾佩戴。

午后的阳光,照得少年的瞳仁清澈澄明,她幼小的身影倒映其中。

这是一次漫长而奇异的对视。

林莘坐在树上时见过他一两次,那日在书房门口罚跪时又匆忙见过一次,按说是个不太相熟的邻居。

他的眉眼,温和里透着冷清,似隔了尘寰几重。

可周身自带的阳光,却十分晃眼。想来是阳光的缘故,林莘不自知地恍惚了一下,几乎落下泪来。

少年看着她,语调平和:“姑娘,今日于此地驻足已久,所为何事?”

林莘手指触到自己抱着的那颗文旦,急中生智:“……我家的文旦熟了,…嗯,正好祝公子一家乔迁吉祥!”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自从来到天晁国,不少人见到他们,唯恐躲避不及,敢上门送东西给他们的,她绝对是第一人了。

百年来诸国之间时有战争发生,他们都需要时间去休养生息,国力弱时便会派出质子,来当时国力最强盛的天晁表达臣服之意。循本朝旧例,沿海诸国以海域直线距离衡量,与梁国最近的天晁国郡县,正是这蓬莱郡,故齐洺遵照来对岸的蓬莱幽居。(地方志《三辅黄图》曾记载,一部分质子住在边陲,不一定是京城。)

一旦质子的故国发起战争,对方军队首当其冲经过的是两国边境,金鼓一鸣,质子即刻就近被处决;

然而没有战争发起时,天晁又推广“怀柔”之策,许以质子九卿之末的品阶,给予还算优厚的待遇,特别优秀的质子,甚至可以尚天晁国公主。

是以这是一种可敌可友的关系,没有明确的规定与界限。

“那便谢过姑娘”,齐洺望了一眼栾树墙头,露出一层若有似无的笑意,虚行一礼:“看姑娘打那儿来,应是林府的女郎?”

“正是。我叫林莘,‘鱼在在藻,有莘其尾’的莘,我爹瞎取的。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齐洺。”

少年齐洺的声音清清朗朗,他简单应着,指了指旁边那位又道,“这位是我的老师,戚先生。”

戚先生须发皆白,老成持重,眉目间不怒自威,恐怕是一本正经得令人牙疼。不过,戚先生发饰却亮眼,林莘今日靠近了才看出来,原来戚先生那布里包着的并不是头发,而是他脑后一个硕大的肉瘤。这或许是一种天生的疾病。但这个时代的一部分人,会把这种看起来是“两个脑袋”的人奉若神明。

林莘敛回神,学着往日舅父那样两手齐平,作了一揖:“齐公子,戚先生,今日多有叨扰。”

林莘穿着女装,却没有行时下女子之礼。她总觉得自己将来是要驰骋于马上的那种英姿飒爽之人,而下蹲敛衽的姿态,用舅父的话说便是……太娘了。

戚先生用含义不明的眼神打量了眼林莘,出于礼貌又颔了颔首,心道:这孩子怎么通身一股矛盾的观感。她虽想表现得礼貌,但那种硬着头皮的生涩,反而让人感觉她并没受过礼仪教化。

一个女孩子爬墙过来,坐行都全无样子,三纲五常妇德妇功什么的,她显然是不懂的。

府里给林艾启蒙时,林艾四岁,林莘是六岁。也就是说,她已经在这棵树上无所事事地放空了三年多了。

三年,一千多天,她等能上学这件事,等得几乎望眼欲穿。

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这戚先生,可是个现成的老师啊!而且他还有两个“脑袋”!感觉一看就学富五车。

九岁的林莘心下一横,准备豁出去。苍天作证,上下五百年,她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她蹲到齐洺旁边,两手轻轻地揪住他袖角,仰头看着他:“那日雨下得急,哥哥在庭中替我打了伞,我心中很是感激。有句话叫‘白什么新,倾什么故’,我与兄长正是颇为一见如故呢,是不是?”

齐洺未料她言语如此大胆直白,微微一愣:“……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林莘嘿嘿一笑:“正是,正是。”

那戚先生见此画面,眉角抽搐,朝她扬声一斥:“大胆——!”

他实属被她的胆大妄为震得瞠目结舌。须知他家殿下三岁习文、四岁习武,从前宫女碰他一下能被他掀飞出去。这日,他竟容忍这隔壁林府的小女孩靠他这么近的距离,甚至听了这唐突之言还纹丝不动,颇为反常。

林莘凑过去越瞧越近,齐洺清润的眼眸如同被风拂过的一汪深泉。

她觉得开门见山就好,没有必要遮遮掩掩的:“这位兄长,我今日听戚先生讲课,受益良多,因此生出个大胆的想法。我……能和你们一起上课吗?旁听也行。”

她想,今日箭在弦上,好赖得抓个先生,不然下次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碰上这样的机会。

齐洺没有迟疑太久:“林姑娘明日若还想来,一道来就是。只要姑娘自己,不觉得不便。”

“这怕是不……”戚先生那个“妥”字还没说出口,齐洺摆手,示意他敛口。

林莘这下看出来,这家还是这少年说了算的:“你们同意了?那可太好了!明日我便正式前来拜师!”

戚先生沉默,神色晦暗不明。

林莘站起身,小小只地仰头看着戚先生:“先生,我知道我很冒昧,但是您看啊,左右课业您都是讲一遍,您反正已经有了一个学生了,不介意旁边多一双耳朵吧?”

戚先生哼了一声:“老夫介意。”

齐洺:“……”林莘见状,踮起脚把文旦塞给戚先生,她弯了一双溪水般的眼睛,似无声请求。那果子挨着衣袍料子,被搁在老人手肘上,橙黄的果皮明显带着阳光刚晒过的暖意。

戚先生名昪(bian),出身琅琊世家,琅邪台位于梁国某处神秘的海岸,他因齐洺母族岑氏出山,似乎两家颇有渊源。

戚先生是个斯文人,僵持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难堪地扔掉那颗文旦。她终究只是个不到十岁的不知如何表达的小女孩。

作为一个快六十岁的前辈,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稚童求知若渴的状态、和有求于他的几分真诚。

虽然,他不知道她一个天晁国人的真诚,于他们一群梁国人,究竟会是生活的调料,还是麻烦。在林莘的视角里,没有拒绝,那先生也是同意了!

于是她屏住心里的狂喜,毫无规矩地又翻墙回去了。

待她离去。

戚先生担忧道:“殿下,听闻林府的大小姐久病不愈,可今日一看身体并无大碍,与传闻有所不同。按理说一个郡守家的嫡女,不该至今不识字,怕是其中有些曲折。我们身为外人,恐不便加以干涉罢?”

齐洺手抚着额角,淡道:“教人读书明理,总是好的。”

戚先生:“可她身份特殊。她父亲是蓬莱此地的郡守,舅舅是宁国公云淳忠。宁国公何许人也,乃掌管沿海边境十万兵马的大将。这样的人,如若招惹了,将来后果怎样,殿下不知吗?”

如若宁国公与林大人因林莘的事对他心生反感,这对他们长期幽居于此地,有百害而无一利。此行来天晁国,潜光隐曜,以图来日之谋,方是正理。

齐洺道:“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先生不必畏首畏尾,稚子而已。”

戚先生追问:“稚子长大以后呢?”

那颗文旦的果香之味渐渐散去。片刻静默后,齐洺幽幽道:“先生过去不也曾教过我‘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吗?”越是敏感的关系,越是把双刃剑。

这话令戚先生的面色,有过一霎的凝滞。

眼前的少年,说话有种超出年纪的老成,还时常透着点震慑之意。

宁国公驻在沿海的十万军队,如若将来她长大了有些许能力影响他们,或者他们慢慢渗透进去,那她便……成了最锋利的刀剑。

戚先生长叹一声:“罢了,老夫只愿殿下能记住今时今日所说的话。”

齐洺合上书册,淡道:“先生慎言。此刻,我们已在天晁国境内。我已不是殿下。”

戚先生交叠在身后的手掌,慢慢地扣紧了。老人微微抬了抬眼,远处两列秋日候鸟,正盘旋飞远………… 插播·番外一. 21世纪 林莘戴着眼罩,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中睡着了。

梦里,她的发小齐洺还是十六七岁的样子,他穿着件洁净的白衬衫,正同她道:“莘莘,这里是说,在恒星表面和宇宙空间的时间流逝,有所不同。空间和时间或将会以相同的方式倒回去,回到大爆炸之前重新来过,开始新的可能性。”

他握着一支笔。旁边的写字台上,是一个他送的淡蓝色的沙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倾泻而下。

通体晶莹的沙漏闪着光,直到一端流尽…………

林莘醒来时,周身都是黏腻的汗。

从梦中带出来的眼角余泪已收了回去。

她拿出返程前在机场书店看到的《时间简史:从大爆炸到黑洞》,当时它躺在架上,她眼神若有似无地划过。

脚步已走过了,她却又停住了几秒。折返了回去将其买下。也许这本书引发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因为

“空间和时间或将会以相同的方式倒回去,回到大爆炸之前重新来过,开始新的可能性。”

想起这段,才让她在不经意间做了刚才的梦。

林莘的房间里有一排上锁的柜子,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齐洺送给她的东西。

齐洺与她同样并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根正苗红”。他沿路保送,沿路拿奖学金,拿到习以为常。

他们二人几乎穿一条裤子长大。从她的七岁一直要好到了她的二十六岁,从他的九岁要好到了他的二十八岁。

她抽屉的相框里,有齐洺小学合唱队的西瓜头加额头一朵小红花造型的照片。照片里他小脸被老师打了两片重重的腮红,那个合唱比赛她也参加了,他们不是一个队的。

他在台上时,她在台下;

她在台上时,他在台下。

这小学照片,她曾经看一次失笑一次。然后依次是齐洺逐渐长大的照片以及他们的合照,就这样一直到了他博士阶段。

齐洺从前分别拿过某届的全国生物、化学竞赛金牌。他去某国读博,是申了全额国奖出去的,秀得人头皮发麻。

可天有不测风云,有一天深夜,他在从实验室开车回住处的路上,被一群外国人枪杀。

可恨那些人,至今逍遥法外。

刚接到噩耗的时候,林莘根本无法接受。因为事发几个小时前,齐洺还刚和她通过视频电话。

一星期后,她戴着墨镜,穿着一袭黑色长裙,陪齐洺家人一起处理后事。

那天,林莘周身带着一种收敛的、五脏俱裂的冷静。

齐母一夜像老了十岁,她克制了但仍免不了眼底泛湿。

等仪式结束人快走光了,齐母深深地抱了下林莘,说了几句私语:“诶,阿洺这孩子,从小每天三句话不离就是做题、实验、和莘莘。

他走的时候,皮夹里还放着和你小时候照的大头贴。你送他的手表,他找门店修了不下三四次……

这些,以前阿姨没有立场说,这毕竟是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

“……”林莘垂眸听着。

“可是,现在阿姨觉得很遗憾,这一辈子,是吃不到你俩的喜酒了。莘莘,阿姨最后跟你说,齐洺已经走了,你以后,可要好好的啊……”

林莘眼中蓄着泪,迟迟没有滚落,心中却再次卷起海啸。

这番话里有不少内容,是齐洺从没有告诉过她的。比如多次维修的表,他从来没有外显地戴着。

回家后,她在自己房间里待了很久,窗外日夜无声变换,只有她还在原地。她虽然醒着,灵魂却逐渐在时间的末端沉睡。

整理他留下的遗物时,她才发现,原来这个房间,已被齐洺的东西占满了痕迹。

譬如她在二十岁生日时收到过齐洺送的一支琥珀簪。而那几年,它竟然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个红木匣里。

传统文化在那一年还未达到现在如此被广泛弘扬的状态。且二十岁时的林莘,只是一个整天泡在画室的画痴。

一直到齐洺去世了,林莘才意识过来,原来送簪,是欲求对方为妻的意思。

这层领悟,因为迟到多年,因为突如其来的阴阳两隔,而更显得痛彻。

齐洺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他二十八岁那一年。除了发表了几十篇SCI论文,除了满柜子的金牌,他的人生规划,其实还有很多很多,都没来得及实现。

林莘和齐洺,以“最好的朋友”之名,相处了将近二十年。当失去真的到来的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这种重量。

看起来她还是每天还在继续正常地工作、正常地生活,可内里已经是一天比一天沉沦,这种煎熬不但没随着时间缓解,还每日剧增。

她本来对物理和天文是不感兴趣的。可是从那时起,她忽然觉得物理和天文里亦存在着宏大的诗意。

比如北宋哲学家邵雍曾计算过,世界上的事物,都将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完全重现。

只是。

那时的你,仍是你,

我,仍是我吗?

…………

008 束脩 凫溪岛的早晨,湿气总是微重。海边停靠的小舟篷布上承载了些许白霜,浅搁在旁边的船桨随潮水起伏。

于隔壁这府上的人而言,往日浪花虽同样一阵一阵拍打着,如今却是异国的银色海滩。

半囚之境下,观繁花亦是无色。

戚先生从市集聘来一群匠人,他正张罗着这群人把他们府上的院墙砌高一点。

匠人们忙得热火朝天,亦觉得这家人颇为古怪,只在早晨开工。每天一到用午膳的时间就叫他们收工回去,次日再来。匠人头子纳闷,许是这家人下午有事不便,可既出了工,又耽误半天工时,这工钱怎算呢。

戚先生说,活要细致挑不出错儿,来半天也按一整天的工钱算。底下人一听,干得更加卖力。

戚先生忙碌的身影在院里来回来去,他看了看那面多余伸出来栾树枝的墙头,背着手驻足一会儿,摇头吟道:

“每是闭门疏世事,海鸥隔树恼比邻。”

有个好事的匠人问:“老先生,您在看什么呢?”

戚先生叹口气,避而不答:“还请诸位用最好的材料,把每道院墙都增高半丈。唉……只栾树下这一面墙,除外。”

这厢,林莘支开文娘,吩咐青葵买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与八条瘦肉。林莘悄悄让青葵去打听来的,此为自古传下来的束脩六礼。

在这一年,很多事她虽然不懂,但也暗自觉得,不好在戚先生面前失了礼数。毕竟,他们看起来都是特别体面的人。

想到秋天的蓬莱郡,螃蟹肥美,林莘心念一动,又另外让青葵捎点上品螃蟹,以青蟹、白蟹、梭子蟹拼成一箱,亦算是当地岛上的特产。

青葵一听,下意识叹了句:“姑娘,咱们给隔壁送这许多呢,这若是在以前,我和爷爷两个人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螃蟹和瘦肉呢……”

一只螃蟹至少能有十二种烹调方式,若是当天吃不完的,还可以腌制,过后蘸醋,因此不怕吃不完。

不过青葵这么一说,林莘似意识到了什么:“也是,这好像超出了我们院三个人平时的用菜量,若让前院管事的和东厢院的人看到了,恐要坏事。”

青葵:“姑娘,换个人出面,直接叫店家把货送到隔壁府上如何?”

林莘摇头:“能换谁啊?要用人时,才发现我身边可用之人,只有你青葵一人。店家若是能用银钱支使,怕是嘴也未必牢靠,我们的邻居身份有…些许殊异。”

青葵不解道:“姑娘,当日您在街上救下奴婢时可豪横了!怎么今日似小心许多,送这么多食物给人,难不成还能是坏事?”

林莘刮了刮青葵的鼻子笑道:“我当日不怕得罪陈胖子,是因为觉得救你值得;而今日小心翼翼,是因为觉得拜这个师不容易。

戚先生收下我这学生纯属勉为其难,不好堂皇登门。这事要是让我爹知道了,也恐怕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这事,一定要捂住了,藏好了,方能长久。咱们行事的初心简单,可传到旁人耳中,却不一定是那么回事了。”

青葵恍然:“姑娘,那少送点?”

林莘:摇头“束脩便是眼下这一点,我还觉得远远不够呢。日后再送那是日后了,今日拜师却是正式的第一天,不可怠慢。”

她顿了顿,走过去敲了敲这院子的另一面墙壁。

“青葵,要不这样吧,你今日上街去买个木轮和一卷绳索,走到这外墙外面,趁无人时把螃蟹箱子以绳索固定。

绳两头和木轮连接,以空中滑轮的方式移进我们院子里,再以同样的方式移进隔壁,只需过两面墙。

这样你搬运既省力,也绕开了我们府上大门和东厢房的路线。”

青葵双眼亮了起来:“是,姑娘。”

青葵进府以来,跟文娘学了很多家务杂事,性子渐渐沉稳下来。

大约人行善真的会有福报,如今只要是林莘的事,事无巨细,青葵都会拿出全力去做,显得比文娘还贴心几分。

这天青葵听命去采买,一个个捏过蟹肚,俱是个大膏肥才挑拣进来。

对岸的梁国也是沿海国家,想来他们也有自己的烹调法。林莘准备送活蟹过去,给隔壁的厨子留出发挥的空间。

不过她也难免会好奇,隔壁府中一老二小,连个丫鬟和厨娘都没有,那么每日,又是谁在做膳食呢?

到了下午文娘午憩时间,林莘嘱咐青葵把藏在她们西厢院小厨房的东西拿出来。林莘爬上树,几箱束脩也随着木滑轮,越墙而去。青葵则留在林府西厢院的小院子里放哨。

林莘轻轻跳下墙,拍了拍手上沾染的些许灰尘。这要提的物什有点多,先暂时搁在墙下。

今日戚先生与齐洺都不在院子里。她走过二门的小穿堂,环顾四周,青砖黛瓦,一个人影也没瞧见,连早晨听到在干活的匠人们也不见了。

林莘自树上而来,无人引领,独自踱步在这座隔壁的宅邸里,她穿过条条回廊,去寻这家的主人,想想也是种奇缘。

她察觉这质子居住的宅邸,面积比之宁国公府虽不算大,但若只住三个人,又显得过于空旷了。

明明是空置多年的院落,他们搬来也没多少时日,可花木相缀,却未显露出丝毫移植痕迹。

就好像,他们原本就住在这里一样。

林莘在这宅邸中又走了一会儿,而后才在花厅旁的书房找到了他们。三人互相之间微微行过礼,林莘抬腿进入。

几道光透过窗户与屏风落下来,只见此室布置得简洁雅致。桌席条画,井井有条。室中设多个书架与三架檀木案。

一架案旁坐着戚先生,一架案旁坐着齐洺,齐洺的案台上放着一套松竹图案的纸砚,纸笺上的墨迹还未干透;

另一架书案则是新添置的,案上文房齐全,与齐洺那架放至平行位置,看来是为她准备的了。

今日这房中,还多了个青衣小厮,便是那“一老二小”里的另一小。

齐洺对林莘温和道:“林姑娘,这位是黎非,我的长随。平日若有事,你亦可吩咐他。”

黎非朝她行了一礼,他阔额方脸,四肢强健,但一笑,又流露出一丝单纯气质。

林莘回以他友好一笑,与他小声说了一句,黎非便抬腿去栾树下那墙下,帮她搬那堆束脩。

随后林莘走过去,面朝戚先生,郑重抬起双手至齐眉处,跪地叩首:“小女林莘,自今日起,愿拜戚先生为师——!”

009 同窗 戚先生皱了眉:“不必如此。林姑娘,你都不知道老夫教什么,就要拜老夫为师。”

林莘微窘:“是,先生说得是。但我只端看齐公子,便觉得先生教得极好。也是正好想请教先生,平素都教些什么课业呢?”

齐洺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勾。

戚先生平平道:“《周礼·保氏》有言,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也。然而不好一概而论,不同的学生有不同的基础与禀赋,自然要因材施教。”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要从‘礼’学起呢。”林莘摸了摸后脑勺,她平素就不太喜欢那些繁琐礼数,今日来得这般“曲折谨慎”,于她来说已属罕见。

戚先生表情难辨:“姑娘的思维还真是跳脱,学知识要稳扎稳打,当然要先从基础学起,将来书道才不至于成为空中楼阁。

至于你方才说的‘礼’,你们天晁国人和我们梁国人,讲的不是同一个‘礼’。

你记住了,如今老夫虽答应了教你,但你并不是我的门生。出了门,也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林莘扯了扯裙边,垂眸称是。

戚先生眯了眯眼:“不知林姑娘所学程度如何?在家可有读过哪几本书?”

他自然是知道林莘文化底子的,毕竟林府这大姑娘名声在外,不学无术又病弱不堪。不过,面上该问的问题还是得问的,如若直说已然听闻对方大字不识一箩筐,她只怕会比现在更尴尬。

林莘果然涨红了脸,半晌没答出一句话。

齐洺咳了一声。

戚先生会意,捋了捋胡须缓缓道:“那今日便先从识字、写字开始好了。”

而后他不疾不徐踱步至书架,上下扫了眼,拿了两卷今早刚放进去的《苍颉篇》与《千字文》给她。

戚先生:“林姑娘,最近先跟老夫把这些字认全了,不懂就问。笔画也可同时开始认。”

林莘入座,认真跟着戚先生念了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昊,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她心知齐洺绝不是这个进度,怕他们嫌弃她,于是时不时打趣一句:“先生,这诗气象很大呀!”

齐洺在旁边那架书案上看《盐铁论》,他偶尔也会浅浅地观察这小女孩一眼。

林莘又跟着戚先生念:“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知过必改,得能莫忘。罔谈彼短,靡恃己长。信使可覆,器欲难量。”

林莘问道:“先生,这‘信使可覆,器欲难量’是什么意思呀?”

戚先生答:“诚实的话,要能经受时间的考验;人的器度要大,要让人难以估量。”

戚先生说完这句,心中不由暗想,这两日他以国别不同为界限,屡屡给林莘脸色看,若只从自己为人的角度讲,是不是也属气度不够,狭隘了些。罢了,想不到陪这小女娃重读浅显的千字文,竟也能重新生出些感慨。教学相长,倒也不白费这时间。随后又给她解释了几处意思,让她通读。

林莘以为今日课程就此结束了,不料戚先生走过去他的案台边,镇好纸,又取了支太仓毛笔给她示范。

戚先生边写边说:“逆锋起笔,藏而不露;中锋用笔,不偏不倚。如是,方可写就端正的字。其实写字入门就是这样,说难不难,重在个人领悟与坚持。你若习久了就知道,书写之中自有处事之道,写字之人的性情涵养也能从中窥得一斑。”

林莘点点头,第一天来,老实地像只鹌鹑:“是。先生。”

戚先生:“姑娘既有向学之心,需知为学正如撑上船,一篙不可放缓。写字识字亦绝非一日可成,需勤加练习。

老夫乏了,先行去喝会儿茶。你今日便练习写‘永’字吧,永字写明白了,其它字也可举一反三。姑娘,不可懈怠啊。”

林莘点头称是。

戚先生临出门,又指了指门口一侧道:“还有,这些书册上的字,这些……这些……还有这些,你今年年底前都要随老夫读完啊!

黎非,你帮林姑娘将这些书搬过去。”

黎非得令,进进出出将门口那两人高的基础书册,逐次转移到她的书案上。

这么多!

林莘叹为观止。

尔后她移过头,看到旁边那架书案的齐洺,正挽起袖子,一手做笔,腕压指移。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有些薄茧,这应该是长期执笔的结果。

片刻后,但见纸上墨迹,似龙蠖螫启,伸盘复行。

林莘歪着脑袋看着他,顿时感觉这个少年自带光芒。而且是会层层叠加的那种光。

她此时不懂他所书字体为何,只是挨着他的书案好奇道:“齐公子,先生叫你今日习什么呢?”

齐洺写完落笔了,拂在墨纸上的修长手指似乎滞了一下,尔后清朗应着:“偷安者后危,虑近者忧迩。”

戚先生可谓是用心良苦。

不过他年近六旬,下午讲了这许久已然累了,喝茶喝了很久都不见回来。

书房里便只剩三个半大的孩子,处着处着,互相之间也就稍许熟稔了几分。

林莘有时反射弧异常得长,忽又想起中秋那日相思雀的事,她实是还有点诧异,就与齐洺絮说。

齐洺垂着长长的睫毛道:“我听说有一种鱼,名唤斗鱼。鱼鳍舒张,形似马尾,幽光潋滟。但此鱼鱼如其名,只能一公一母,否则必你死我活。”

“如果按姑娘所说,你家两只雀儿都是同样身形大小,同样鲜艳的羽毛,倒也不排除店家配不出一双的时候,就以两只公雀充之。”

林莘恍然大悟:“呀!甚有可能。”

虽本质还是有的禽鸟会自相残杀,但齐洺这个猜测,多少没有当日她眼见相思雀啄杀配偶来得那么残忍了。人的童心是需要保护的。林莘知道他的话,也可算一种安慰。

如若身边有人安慰或夸奖,不需要特别较真地去辨明真假到底,接受善意便是。

譬如青葵常说“姑娘你是天下第一人美心善”,这句话的本身没有意义,换一个人说可能就是溜须拍马。但因为是青葵说,因为是林莘听,对于她俩的友谊与主仆情分就有了意义。

文娘自从上次淋了雨受了风寒,最近每日都病得起不来床。

林莘便每日午后翻墙去隔壁听课。那墙翻得,逐渐驾轻就熟。

文娘病中有一次醒来不见林莘,问过青葵。青葵年幼,支吾了两下就招了,说隔壁有个教书的老先生,姑娘去隔壁是为了上学。青葵跪下来连连磕头,“求文娘不要去告诉老爷,不然姑娘又得掉一层皮。”

文娘叹了口气,心知老爷这些年,到底是耽误了姑娘读书识字的。这本是多么于礼不合的事,她想了想,终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着她们一起瞒着了。

一个月后,隔壁质子府上的墙,已比寻常高门的院墙再高出许多,又平添几分神秘之感。

010 蛰伏 质子制度与和亲制度,乃是几朝传下来的旧制了,治标不治本,只能换得一时的休养生息。然则上位者有上位者的考量,并不曾废除。

起初,天晁国对出质方的要求是,派遣而来的质子需得是太子。倒也不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是无诏令不得出所居之城。

于是诸国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东朝可废、可立,各国朝堂皆暗流汹涌,出现了铁打的质子,流水的太子这种情况。

而大约在七十多年前,天晁国便更改了此项政策的重点:各国派遣而来的质子,此后需得是嫡长子。

梁国上一任派来天晁为质的是齐洺的皇伯。他皇伯离开故土那年,在位的还是齐洺的皇祖父。

蓬莱郡下辖千岛,他皇伯闲云野鹤的性情,选了桃花岛幽居。

皇伯愣是在桃花岛上从十几岁待到了四十几岁,直到前一阵病殁。

可叹,到死都是身处异国他乡。

此番齐洺应诏而来,正是接替他皇伯的质子位,想想亦颇有一丝耻辱意味。

尤其近日,他们这座宅邸被高高地挂上了牌匾,不是齐府,而是“梁府”。

梁国的梁。

想来,天晁国朝廷很懂怎么膈应人。……

是夜,月黑风高,长街如洗。

更夫敲着锣,巡过凫溪岛的街头巷尾,三更天了。

彼时梁府主院内寝内,齐洺正闭目躺在榻上休憩,颇觉尘事扰眠。

此番他们自南来,天长路远,慆慆难归,零雨其蒙。

其实无论哪朝哪代,皇帝最忌讳的无非是功高震主的武将,与羽翼众多的权臣。

宁国公府云家由于身处偏远的沿海边境,虽系社稷之重,但近年来基本偏安一隅,目前并不属于功高震主那一类;

但齐洺的母家,对于梁国来说,却是真真切切的属于后者。齐洺外祖乃梁国名臣岑柘,乃梁国三朝元老,其根底深坚,家学渊远,颇受士族爱戴。

齐洺父皇是梁国惠帝,他借岑氏一族的势力上位。等岑氏拼尽全力保护齐洺平安出生,惠帝却性格渐变,疑心大增。

多名大臣向梁国惠帝谏言:戚畹权重,非国之幸事。好在这皇子遵旧礼,可以送去天晁国为质。

惠帝想,便放任齐洺自生自灭,也算了却一桩麻烦事。

梁国大皇子是惠帝登基前就生了的庶子,而三皇子的叔舅皆是惠帝亲政后新培养的心腹。推陈出新、阶段性使用人才也是帝王之术的一部分。

叶大根深的岑氏,对于皇帝的态度,多少会不如皇帝亲手培养的新吏来得那么敬畏。

即便人已来了天晁国,也总还有一股拥护岑氏、拥护齐洺的势力,正积蓄力量。无论在朝,还是在野,都暗暗蛰伏。

而这,是一个死循环。

越是有这么多人不死心、想要扶持齐洺,就越是有人不想要他活着。

齐洺难免自嘲,甚至他都很难如他皇伯一样,很难能寻得一方世外桃源,很难能闲散度日、清静善终。

齐洺与戚先生等人往天晁国此一行,路上就不乏梁国大皇子党、三皇子党来派来的刺客。世情薄,人情恶,手足兄弟,一大半,都是要他命的兄弟。

这时忽然门扇大开,一股夜风席卷进来。

利刃刺穿暗夜,直奔齐洺而来。

刀刃散发的寒芒,映亮他年少清隽的面容。

齐洺蓦地睁开眼,以闪电般地速度从床边抽出长剑猛力反刺之。

一击毙命。

不是什么出彩预判。不过是这个世界上,有人连睡觉也是枕戈待旦,不得不经常警醒着,而已。

蹲守在齐洺床榻旁的暗卫尘寂也同时出刀,刺客身体被两件武器一起贯穿,眼珠暴突,弹射在地,瞬间断气。

刺客的身躯飙出一串热血,喷溅在齐洺长长的眼睫上。

浊气、碎肉、血液……

彼时他十二岁,不过是远远地离开皇权,却仍免不了遭受皇权诅咒的一个孩子而已。

他眸中深涡一旋,片刻后又平静如初。

齐洺的另一名暗卫竹影,正在与院子里的一众刺客缠打,剑光激射。

尘寂与竹影皆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俩是从几千人中被残酷地择选而来,天生为保护齐洺而生,武功高强,飞檐走壁不在话下。

作为暗卫,他二人平素不轻易示人,彼时皆是十八岁。竹影性别女,由于暗卫常年在户外蹲守或办事,她肤色黝黑,留一双细长上挑的元眉,貌若无盐,但身轻如燕,时常飞身隐树。

很少有人能突破竹影那关靠近齐洺,可见,今日情况危急。

此时黎非在另一个房间,护着不会武的戚先生,也是一番缠斗。

今日来的刺客,人数众多。院子里打斗之声未平息,齐洺和尘寂持剑飞身出去加入战斗,二人飒沓如流星。

竹影见他们的小殿下也出来参战了,一时更加杀意横生。她疾速猛冲过去,将刺客钉在廊柱上,新鲜的热血顺着廊柱汩汩地流下来,渗透进了梁府的地面…………

尘寂挥刀而上,他额发遮面,脸上有一道邪邪的刀疤,鼻梁很高,头发半遮住漆黑狭长的眼。日常像块石头般面无表情,连杀人的时候也是如此。他抡动右臂,手里的大刀向刺客猛然劈去,刀风凌厉,如同厉鬼。

剑戟纷纭,众人一举破贼。

半个时辰后,剑归鞘,梁府横尸遍地。

戚先生走出来,闻着满院腥臭,几欲作呕。

他皱眉问道:“殿下无恙吧?”

齐洺神色淡淡:“无事。”

见戚先生正在打量自己身上的血迹,他又补充道:“都是别人的血。先生素日里最爱干净,可先去沐浴。”

戚先生也不多让,点点头,进了盥室。

尘寂、竹影、黎非三人,则趁着夜色,将

一具具刺客尸体运出、掩埋。

人都散尽了。

梁府地上多个血泊,对应着几盏茶之前多个活生生的人。

齐洺在院中落寞坐下,虽然年少,周身却如同披了月亮悲悯的光尘。

他挽起袖口,但见左手小臂上,俨然出现一道一寸长的伤口。

011 传递 这是一个乱世。虽有殿处鼎食之家,重貂累蓐之门,但一朝不慎,亦不乏有或阖门而殆的。这些年,想杀他的势力并不在少数。

真是令人疲倦的杀戮。

今夜这群刺客,尸体的脖子上都有长一寸左右、宽度也近乎一致的疤痕,像是行了斫刑造成的。

斫刑是梁国人惯用的刑罚,是把人切开咽喉,挑去经络,经缝合之后,让人不但再也不能说话,甚至连呼喊之声也发不出。

梁国的皇族与世家,尤喜豢养哑奴死士。

今夜来的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正思及至此。

齐洺眼里余光,倏然映入一片鹅黄色的少女裙摆。

他下意识一抬头,瞳孔震动。

只见几步开外,小小的林莘揣着个牛纸袋站在那里,一双水葡萄般的大眼睛正目不转睛地凝着他。

林莘今日扎着两团垂髫发髻,四条与衣裙同款材质的鹅黄色发带自由垂落,在夜风中轻盈飘动。

在这样的一个充满杀戮的夜里,她不期而至、不请自来,还穿得如此明晃晃的,与这满院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

林莘适才见他手臂有一寸长的伤口,她往前挪了一步,关心中亦含惊怯:“你…你受伤了?你…还好吗?”

“……无恙。”

“那戚先生和黎非,他们还好吗?”

齐洺蹙了眉。

好,是怎么个好法呢。

黎非、尘寂、竹影三个人出去埋尸了,而戚先生刚呕吐完。

此刻满院的污血,还来不及清理。

齐洺一想到平日里温书习字之时这个小女孩看自己满是崇拜的眼神,他忽然觉得眼下这种情境,有点说不出的难堪。

他与她想象之中温润如玉的兄长形象,是有差异的。

现在她看到了,他此刻,脸颊与衣袍上都有几处血迹,腥臭难闻,实是…生活在沼泽里的人啊……

“他们也无恙。”他一顿:“倒是你,在那,看了多久了?”

林莘似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道:“哥哥,你别怕!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什么都没看见!!”

邻居一家教她读书识字,她做事可是得仗义些的呢。

其实林莘方才在墙头就看见了满院的血液残迹,大概有二三十滩,还看到衣袍带血的齐洺在院子里坐着。不过,她也只看见了这些,既没看到打斗,也没看到尘寂和竹影这两个暗卫。

前半夜,林莘与青葵在小厨房做凤梨酥,叮叮咣咣的,没注意听隔壁的院子那头有什么异动。

她在墙中央时,以发生的地点下了推论——她见过隔壁府平时只有几个人,地上数量众多的血滩,显然不对应了。

所以应该是有一群人上门来找事。

邻居哥哥应该是出于自卫。

当然,这其中也有赌一把的成分。

出于三分对同窗的关心,所以方才那会儿林莘没有犹豫太久,还是跳下了墙头来。

齐洺听她说“哥哥你别怕”,便觉得此语稚嫩可笑。

但似乎,也有一丝丝异样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会这么问他。

世上有如此多的人,不在意他怕不怕;又有如此多的人,不敢问他怕不怕。

他低声问:“如你所见,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杀戮。你明知前面危险,还敢往这走?”

她支吾了:“……”

齐洺:“以后碰到这种事,万不可再这样冒失了。”

林莘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道:“啊,眼下你们家院子里都是血……所以是谁……?”

“……”见他眸如冷玉地望着自己。

林莘马上反应过来了:“啊,我不问,我不问了!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也铁定会保守秘密!”

齐洺神色稍霁:“你怎的,这个时辰来了?”

林莘见他语气还算平和,便壮胆把牛纸袋放到他身边的石桌上。

“我阿翁托人给我送来两只琼州的凤梨,味美酸甜。我今儿睡不着,便拉着青葵去小厨房做了些凤梨酥,捏成了各种形状。

我一想,哥哥属蛇,戚先生属龙,黎非属羊,就又做了这三个形状的,没想到其中有两个就成了两串!这模样么,不是那么雅致,但是……还挺好吃的。

馅子还是热的,我就过来想看看你们就寝了没。没睡的话正好可以给你们当宵夜吃。啊不说这个了,你……你的手……需要包扎吗?”

“不用了,”齐洺神色淡淡:“伤口透透气,很快就愈合了。”

“伤口不及时处理,那怎么行?”

“你,还是回去罢,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林莘自顾自柔声道:“不包扎,那也总还是需要清理的。”

话音刚落,她就不由分说跑进里屋,不拿自己当外人地、三两下就找到了器具,打了盆温热的水,沾湿帕巾。

月光照得齐洺的双眸清澈、透明、怅惘,林莘还发觉今日自己的身影,也放大般地映于他的瞳孔之中。

林莘把帕斤拧干后,小心翼翼地帮他在左边手臂伤口周围擦拭。

她浓长的睫毛阴影,被月光投射在粉嘟嘟的脸颊之上,随着光线再度拉长。

齐洺没有再推拒,只在月色中静静看着她,伸出左臂任由她摆弄。

她,竟然没有被吓退。

此念一出,他自己也感到诧异。

林莘擦得很认真,指尖隔着帕巾触过齐洺的皮肤,见他不反感,便壮着胆子,把他脸上的血污也一道擦洗干净了。

帕巾的温热,传遍他每一寸敏感的神经。上一次与他这么近距离接触的,还是他的生母梁国明慧皇后了。

这少年身处异国,身处无法脱身的明争暗斗之中。他母后生前常年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他父皇与他就更不亲近了,先是君臣,再是父子。

他的母族岑氏众人,自他记事开始就灌输给他“权”这个字的意义、让他不能放弃获取那些他并不十分想要的东西。

他被推着离开,又被推着往前走。

这少年极端孤独的心,于此刻,竟泛出些许莫名的暖意,如同封闭山谷开出了一条违规的罅隙。

温暖一个不被爱的人需要做多少事?

答案是,一点点。

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了。

只需要一点点的不抗拒,尘世的微风与烛火,似乎就能从这狭窄的罅隙里,从那棵栾树的另一端,传递过来。

林莘帮他简单收拾完,又兀自道:“我有生肌膏。”

“我生性顽皮,我舅父怕我素日里有个磕碰、或又挨我爹削了什么的,曾给过我他们军营里的生肌膏,擦上那个好得快些。我这便回去取。”

齐洺府上自然是不会缺此物的。

不过眼下,他看着这小姑娘关心的样子,觉得这种小事,不如按下不表。

他看着她:“怎么取?还爬树?”

林莘点点头。

下一秒她还没反应过来,齐洺就揽住了她的肩,抓起她飞身一跃。

足尖两次轻点,二人便如展翅的鹏鸟一般,破风穿行。

再一下落,就到了隔壁院子里。

他松开手。

事发突然,林莘有些微窘,埋头跑进去拿了那个玉瓶装的生肌膏。

齐洺接过玉瓶捏在手心,那瓶子上还留有她的余温:“林莘,今日,多谢你了。”

林莘明朗笑笑:“说谢,多生分呐。”

齐洺点点头:“你,到底是姑娘家,以后……能不能不要深夜爬人墙头。包括,我府上。”

如果那帮人,下次抓住她,可就不妙了。

“知道了。”林莘老实地点点头。

齐洺飞身一跃,站在月光下的墙头,未知深浅地凝了她一眼:“我回去了。你……好梦。”

转眼不复见人影,连院子里的栾树叶,都不曾有一丝晃动。

隔壁梁府院子里,去埋尸的三人组已经回来了。

黎非咋咋呼呼道:“殿下,您方才去哪儿了?吓我一跳,我差点以为又来了第二波刺客!”

他一看齐洺过来的方向,语调怪异地接连“哦”了几声。

齐洺拧了拧眉心:“……”

黎非从小就在齐洺身边。因此他和齐洺的关系,实际比起那两个暗卫,要更亲近,说话也更不拘着些。

见齐洺不欲接这茬话,黎非也便松了松肩膀:“杀人果然是体力活,便只是埋,也埋了这许久。这会儿体乏身倦,饿得很,不如我去煮点膳食给大伙吃?”

“今日倒是不用了。”

齐洺瞥了瞥那个石桌上的牛纸袋,“留一个予我,其它你们分了罢。”

“什么酥?凤梨酥?”黎非兴奋地跳了过去。

沉默的壮汉尘寂此时忽然应了一句,“属下谢过殿下”,便和黎非一起如风卷残云般,转眼间几乎把食物横扫一空。

黎非见竹影呆立于一旁不动:“竹影,你不吃?”

竹影元眉一挑:“……我不饿。我自小不喜甜食,腻得慌。”

她目力很好,一看那牛纸袋上有几个手指留下的小小指印,便知道这是出自谁的东西。

竹影没忍住,默了一会儿又道:“何况这酥饼,做得着实粗糙丑陋,这都不能叫酥罢??”

齐洺以修长的手指,拎出里面长长一串奇形怪状的酥饼,端详了一会儿…………

方才林莘说,这酥饼做的是他们的生肖形状,还是看得出是…条蛇的罢。

……呃。

……他还是能够欣赏到的。

012 探亲 这时节,蓬莱郡野绿连空,天青垂水。总有些孩童追随漫山秋风,等缺月重圆。

云家写信给林大人,邀林莘去宁国公府小住几天。云家人在信笺中嘱咐:叫莘儿莫急,务必闲适慢行。

文娘久病未愈,林府的管家将林莘与青葵送到了凫溪岛码头。

林莘与青葵二人乘了将近一日的舟船,赏了海景,到邝济岛后再换乘宁国公府来接应的马车。又行了一会儿,车夫搬出马车上预留的木凳,林莘踩着下地来。

这是一条青石铺成的长街,名为“栖上街”,与它相纵横的那条街名为“栖横街”。偶尔有三三两两的百姓穿行,但人不算太多。

抬头,映入眼帘是一座白墙黑瓦、如同水墨画里的建筑,它分为六进,是一座古朴的宅邸,由于历史过于古老,在土木上这些年修修补补。

上面悬挂着“宁国公府”四字篆体门匾,肃穆低调,门口左右两个石狮子。

六百多年前,云氏一族在天晁开国之初因从龙有功获封宁国公,赐爵世袭罔替。此后云家人统领蓬莱水师,世代镇守蓬莱郡。

林莘的阿翁已解甲告老多年,时任宁国公是她的舅父云淳忠。

云淳忠为人宽厚风趣,力行仁俭。他只娶了一位夫人名唤戴苗儿,夫妻二人恩爱无比,且他们的品行在郡县里有口皆碑,正如一双鸿俦鹤侣。

他们膝下仅有一个儿子,名唤云钊。

九月初八这日,宁国公府的大门已敞开多时,门口站着云老太爷,还有宁国公府主母戴苗儿,及两名仆从。

侯夫人戴苗儿,彼时是个二十四岁的美人,柔情绰态,凤目皓齿,还有一对梨涡。她腰若流纨素,耳着明月珰,裙袍材质上乘舒适,颜色款式却极其简单,发鬓只戴了一支白色玉兰的发簪。整个人举手投足显得很是亲切。

林莘一瞧见他们,便释放出在林府时不曾显现的孩子天性,她彼时像个雀儿一样跑上前去,“阿翁!!舅母!!”

侯夫人柔和的眉目盛着满满的喜悦:“莘儿!你可终于来了,你阿翁站在门口,左盼右盼的,可是等你许久了。我让他老人家去里面等,他非不听。”

“别听你舅母的,我还没老到那份儿上呢,出来门口透口气能有什么要紧的?我只是算算时辰,觉得咱们莘儿也该到了。”云老太爷拄着拐杖,不由自主地咧着嘴笑,眼角眉梢都喜气洋洋。

云老太爷拉过林莘的衣袖,左瞧右瞧,怎么看怎么欢喜:“啊,咱们莘儿又长高了,从前跟个小猴子一样顽皮,如今却是越长大越亭亭玉立了。阿翁高兴,见着你就像见到了你母亲,心里头高兴啊……”

都说林莘长得与其生母云清岚是有七八分相似的,可惜红颜薄命,母亲实在故去得太早。林莘搀着云老太爷,和他们一起往里走去:“阿翁莫要难过,将来我替母亲在您跟前尽孝,也是一样的。”

云老太爷缓缓地点点头。

云老太爷颇通音律,尤喜奚琴和竹箫。时常会把他自己关在屋里,与世隔绝般地奏琴释放几许;更善弈射,年轻时百步穿杨不在话下,虽性情有些火爆,过于爱憎分明,但颇为多才多艺。

林莘望了望门口:“舅母,今日怎的不见舅舅与阿钊?”

侯夫人温和道:“莘儿,你舅舅现下去军营练兵了。晚上有个副将要过生辰,哦就是你陆阳叔,他在畅音楼宴请军中一干人等,你舅舅也说要去,估摸着晚膳后也就回来了。

至于阿钊那孩子,这几日染了风寒,现下还没睡醒呢。你可别去瞧他,舅母怕他过了病气给你,要寻阿钊玩儿,以后多的是机会。”

见林莘点点头,侯夫人又拉过她道:“今日莘儿舟车劳顿,好好休息。明日重阳,我们全家一起去洛迦山上拜观音去,可好?”

林莘微笑:“全听舅母安排。”

宁国公府的内院人口是极其简单的,也就是云淳忠、戴苗儿、云钊一家三口,再加上退役下来的云老太爷。除此之外,只有仆从,再无旁的。

说到林莘的这个表弟云钊,他长得极其俊美,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睛,比波斯人还长的睫毛,还有一双遗传自他母亲的梨涡。

这小世子的模样,比绝大多数女子还要漂亮。云钊见人就笑,刚满月时,宁国公便为其请封了世子之位,可见荣宠。

云钊比林莘小两岁,模样虽好,不过他小时候有那么一点点“大智若愚”,开口说话得很晚。

林莘记得云钊四岁的某一天,蹲在地上看一只断了翅的蝴蝶扑棱,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问她:“姐姐,这蝶送去军医那里,能不能救?”

林莘怔了怔,一时语塞。

倒也不是每一个孩子的世界都如阿钊这般温暖善良的。譬如陈通判家的那个臭小子,听闻他没几岁的时候,没事都要虐野猫,野猫不曾攻击他,他就先手拿着瓦片狠拍了过去。

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不好一概而论,还是存在个体差异的。

云家乃是世代武将之家,云钊已经是世子,注定长大要承袭爵位。可古话说“三岁见终生”,他秉性如此柔善,连个蝶都要救,不知以后究竟要如何在沙场上习惯血腥与杀戮。

对于这些事,林莘又似乎是很早慧的。

如果能一直和平就好了,她想。

云家确有守卫一方的义务,林莘只能在心里祈求战争永远离阿钊、离云家人远远的。

那年,她一手轻轻地捧起断了翅的蝴蝶,一手拉着阿钊,她说:“走。我们带它去军医处试试。”

年幼的云钊被姐姐牵着,一双黑曜石似的大眼睛灿若星辰,二人蹦跳的背影在她记忆里逐渐走远。

林莘敛回思绪,已被安排住到王府六进院落之一的木白苑。

木白苑是从前林莘的母亲未出阁前住的院落,其布局和在林府的相似,一寝室、一书房、一花厅、一露天小院,还有一间仆从住的耳房。

秋光于此刻渐入佳境,午后从窗口照进屋里的散光别有一番柔情,茶盏里水色浸染。

林莘母亲生前喜爱的文竹,还静静置于室,其鳞片状地生长着,水镜疏影叶飘零。

她只不知,这文竹在她出生后的这些年里,死过几盆,又换过几盆。

一切仿若蒙上了岁月的面纱。

013 古刹 翌日九月初九,天高云阔。

暖阳从层层叠叠的云下静静浮现,清爽照耀着万物。

侯夫人周全妥贴,昨儿还亲自备了柿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莲子心茶、菊花酒等食梳酒具,欲于今日载之于园榭丘阜,以度重阳之用。

小世子云钊还在病中,他本也嚷嚷着想来,被侍卫按在了府中休养。为了照顾不会骑马的侯夫人与年事已高的老太爷,其余云家人这天也同乘马车前往,分别落坐于两架车撵之中。

马车一路留下的车辙印,自海的一端干干净净地行到这儿来,又干干净净地驶向海的另一端。

只是这家人,不知还要走多久,又还能走多久。

海风习习,林莘慵懒地倚在车窗边。这天她仍梳垂鬟分肖髻,雪缎外氅下是一条素锦襦裙。整个人清清灵灵的,自有一番净瓷似的光华。

侯夫人凤目弯了一弯,对着坐在她身侧的小姑娘和蔼道:“我家莘儿真正是个妙人儿,小小年纪模样便如此出众。”

林莘只安静地挨过去侯夫人身侧,亲昵地挽着她的臂膊,一双明眸映出沿岸的粼粼波光。

她略感心酸,也就只有云家人和青葵会觉得她好了,她父亲看她可是如同眼中钉。

行了许久,车架渐停。

从马车外传来仆从恭敬的声音:“主子们,洛迦山到了。”

宁国公云淳忠利索地跳下来,搀着他家鹤发白须的云老太爷着地,杖屦相从。

后面那架车撵上,随行的婢女扶着侯夫人优雅落地,林莘跟着下了来。末尾跟随两名提着物什的仆从与青葵,一行人缓行而上。

他们今日的目的地正是东海洛迦山,上有一片烟波浩渺的紫竹林,是为传说中的观音道场。

千百年来,此郡百姓都是步行或朝拜登上此山,以示虔诚。

云家并不完全信佛。只是在这座山上,有令他们敬畏的东西。

九月流云融融,洛迦山清风舒凉。海风吹拂紫竹林,竹叶婆娑沙沙作响,在日光中投下错落的影子。

从古寺的正门往里走,里面香火缭绕,来往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木鱼敲打之声与诵经梵唱之声同为背景,时不时还有几下悠远旷然的钟声回荡在山谷间。

这家人走过一间间禅房,继续拾级而上,逐渐没有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到地势高耸入云之处方横拐过来。那里最东边的一间堂室,是为云氏宗祠,并不对外开放。

九微灯长燃,满室的灵位与烛光辉映,肃穆庄严。众人面朝云氏祖宗,郑重焚香列拜。

云家多年来在蓬莱郡防守东南面沿海诸国的进攻;协助郡县衙门打海匪;逢台风、洪水来袭,出兵援救难民;每月朔望两日对穷人搭棚施粥……

云老太爷款款道:“我们云氏血脉绵长,传承至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搬到蓬莱郡亦有六百多年。”

林莘点点头,跟随着他们上前恭敬上香。

祭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不知是巧合,抑或宿命,云氏世家从当初的分枝繁茂,已逐渐到了如今子嗣凋零的阶段。侯夫人自上一次生下云钊后,已多年不孕。若论男丁,其实已是三代单传。

或许世家,总是难免在几朝以后走向式微与没落。谁都不知道会终结在哪一代,能把眼下的日子过好已是不错。

片刻后,他们踱步到这间房的隔壁。同样一室九微灯长燃,烛香与檀香入鼻灌袖。

这里供奉着几个女性牌位,这原本于礼不合。但云家上下行事,倒也并非事事遵循常理。譬如云老太爷不顾旁人议论,在林舟望飞速续弦以后,他就把女儿的墓地与灵位,从林家迁了出来。

其中一块玄色柏木上,有几个厚重的字:

故女云清岚之灵位。

林莘对着生母跪下叩首,起身双手合十,叩首…………

合十,再叩首…………

年幼失恃,这是她人生里永远残缺掉的一部分。除了林莘这个人本身以外,林府早已寻不到她生母留下的任何痕迹。

古刹一隅,清幽寂静,唯有禅堂草木与万节修竹相伴。有僧人日日擦拭,云家的祭台上无一丝尘土。

此时此地,林莘只是沉静,她对于生母没有任何记忆。因为空白,而谈不上过度感伤。

她跪在香火萦续里,只觉得方才沿路经过看到的观音金身,面目模糊。

而立在一旁的宁国公与云老太爷,这两个在战场勇毅无畏、身高八尺的大汉,于此时此地,居然正拿衣袖抹面。袖下涕泗横流。

他们比起深陷于政治漩涡中心的那些个侯爵,许是因着远离京师,喜怒多少更外显一些,也更洒脱来去一些。

她观察云家人的神情,竟如她的生母昨天才走似的。原来人走后的九年,也可以只是弹指一瞬。

在过去的时间里,林莘感觉自己要么挂在树上,要么便淋着雨踩着荆棘走来,这段黯淡的岁月是如此冗长,一度长到觉得看不到终点。但时至今日,林莘逐渐发觉,她其实,并不是一无所有。

出了宗祠,众人登高台,踏长梯,继续往南面山顶前行。此处有专用来让香客小憩的亭子,依着山势而建。

亭子高高低低地隐于洛迦山间。风吹过紫竹林,如同一阵阵紫色的波涛拍岸。这里连庙香都减少了,空气像经过几重过滤,只剩下一派沉静清和。

众人走到其中一座亭子中小坐。两名仆从拿着准备好的糕点与酒器,轻手轻脚地逐一布开。他们把重阳酒烫至微温,带着菊花清香的水汽袅袅,氤氲开来。

宁国公亲自斟上两盏酒,一盏递给云老太爷,一盏放在亭中自带的石制案几上。他浓眉大眼,笑容舒展开来:“莘儿,我们喝酒,你是喝茶,还是喝重阳酒?”

林莘爽朗道:“自然喝酒。”

“果然是我们云家的孩子,”宁国公倏而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一边笑着,抬袖多斟了一盏。

林莘仰头灌了一盏众人形容“甘香醇厚、入口酣绵”的菊花酒下去,随即却苦得龇牙咧嘴,五官皱成一团。

舅舅和阿翁两个军汉看着她,父子二人如同复制粘贴般哈哈大笑,舅母也跟着浅笑。

林莘不由得想,她在云家人身边一曲歌一樽酒,如此自在,如鱼入水。

若是能一直停留在这,那便好了。

014 岁寒 林莘在邝济岛宁国公府小住了几天后,同青葵回到了凫溪岛林府。

秋去冬来,岁暮天寒。小姑娘对于求知的狂热劲儿,随着天气一日日转凉,也平缓了下来。

秋盹冬眠,往往戚先生讲累了的时候,林莘也就困了。她单手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腹部倚着书案,几度昏昏欲睡,合书一赴庄周梦。

齐洺起初是伸出一条腿拦住,防止她直接栽倒。

后来越来越熟悉了,他就悄悄揽住她,把她在书案上扶稳靠牢,盖上薄衾,再闪回至自己的书案。

戚先生一离开,风从木格窗子吹进来,少年齐洺悄悄拿出压在最底下的那本、被戚先生划定为“并无助益、少读为妙”的《陶渊明全集》,一页页翻看: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他心中也叹,久在樊笼里,何时返自然?

而林莘在旁趴着睡熟,时而翻个转儿,脸上印下些许衣料上的纹理,脸颊和鼻尖都是红扑扑的。

戚先生不在时,齐洺偶尔还会握着她的手指,帮她调整手势,教她握笔的门径,有时也会同她解释书册上的字句。

基础有差异,对比之下,林莘自然是个进度落后的学生。在她不断提问、连自己都偶尔觉得问题过多的时候,这位邻居哥哥却依然耐心尔雅。

出现刺客那夜,她见到的那个寂寥中带点捉摸不透的他,似乎并不是他的常态。白日里,他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样子。

他从来没有像某些话本子里拿书册或笔杆敲她脑袋的时候。林莘时常能感觉到,他有着与这个年纪不相称的沉敛。她若不找他说话,他坐在阳光下,几乎是渊默如山。

齐洺此时年纪虽小,但文治武功皆属上乘,坐立仪态皆挺拔,通身充斥着一种被训练过的痕迹。

林莘逐渐会写不少字了。字迹倒也不至于歪歪扭扭,只是笔划生硬,还十分稚气。

她拉着齐洺袖子开心道:“托兄长的福,没想到我也能写些字句了。我也要像舅父那样,每天写日录!!”

齐洺唇畔挂了一抹欣慰的笑:“甚好。”

这日,戚先生叫林莘开始临字帖了,拿了一册簪花小楷的拓本给她。

林莘想起往日舅父宁国公家挂着的字画,并不是这种一板一眼的样子,于是仰头道:“先生,这种字美则美矣,却不适合我。是否还有别的拓本?”

戚先生摇了摇头叹道:“要说你这丫头,心真是野嗬!路都还不会走,就想跑起来。可眼光却毒得很,说是不识得字,偏又似识得字。”

齐洺道:“韩苏颜柳,兰庭魏碑,名家甚多。林姑娘若有时间,皆可临摹。如此,今日把《临川帖》和《清和帖》予你。那边书架,自选亦可。”

他对林莘展露出一丝平和的笑意,“慢慢来,凡事都会有个过程。”

许是时间流逝,许是书香涤月影,至这天晚上,梁府高高院墙下的血腥之气,已散去不少。

子时三刻,戚先生已就寝,庭中只有黎非侍立在侧。

齐洺放下手中书册,说了一句:“叫他们进来。”

片刻之间,尘寂和竹影闪身佩剑而入,躬身行礼。

“最近,林姑娘每日过来,二位隐藏可有不便?”

尘寂和竹影互相看了一眼。

尘寂恭敬回道:“禀殿下,属下不觉得不便。”

而平素负责值守外院的竹影,此时沉默不语。

像竹影这种杀惯了人的暗卫,性情刚硬,不愿意奴颜婢膝地说出一些违心的话——林莘这家伙每日上蹿下跳还爬墙,她与尘寂二人要完全隐藏好,自然要多费一分心神。

齐洺余光里扫过竹影:“这样罢,以后白日里你们出府去,帮我做些别的事。”

竹影、尘寂行了一礼:“殿下但有差遣,属下无有不从。”

齐洺慢条斯理道:“四海之中,五服而外,为蔬为谷,皆有寂灭之乡,斥卤巧生以待,海卤居十之八。

我观蓬莱此郡,四面环海,无人岛也众多,可屯置盐场。且天晁国眼下未有明确限售令。不妨暂且从制盐一事开始,先试试水。”

竹影不由疑惑:“殿下,找地、找人倒好说,可盐要怎么制呢?”

齐洺淡淡道:“寻高堰地,潮波不没者,地可种盐。广布稻麦稿灰及芦茅灰寸许于地上,压使平匀,横架竹木,上铺席苇。俟潮灭顶冲过,卤气由沙渗下坑中,撤去沙苇,以灯烛之,卤气冲灯即灭,取卤水煎炼。晴日晒盐,海水顺风飘来断草,勾取煎炼,最后扫起即可。”

尘寂、竹影道:“属下明白了。”

齐洺续道:“前期需要盘地、用人、用银的,尽可来问黎非支取。盐厂可加人手,你们盯着点便是。

不过如此一来,会比较忙碌。人就一副身子,日夜兼用、刺促不休可是不妥。二位不如私下细分任务,排个班轮流罢。”

尘寂、竹影拱手:“多谢殿下体恤!”

他二人行礼告退后,一旁的黎非扭捏嗔道:“殿下~属下也很累呢,属下还要采买、下厨、洒扫……要不,我们府中也再叫些人来?”

“走开,”齐洺置若罔闻,一只手轻轻推开黎非道:“是皮痒了吗。”

某人性子喜静,静以修身。二则他在此地并不能招摇,三则最近林莘也每日都在他这里,入府人员一多,若有流言传出去,恐对她闺名有损。

黎非忙着给他捶肩,挤眉弄眼,笑得败絮尽显。齐洺转到哪头,黎非也转到哪头。

如此又捶了一会儿,齐洺终究受不了他了:“罢了,叫外祖再派几个哑奴过来便是。但我们有言在先,膳食还是得你做。

你母亲出宫前是我们梁宫的尚食女官,这么好的厨艺天赋,别白白浪费了,我也吃惯了你做的东西。哎,能把爪子挪开了吗?”

“能能能,”黎非忙不迭道:“不过我们制盐为何?难不成…………?”

“此郡海路畅通,那么你觉得呢。”

黎非惊道:“做商贾?不是罢!咱们并不缺银钱呐。戚先生琅琊士族,他若知道此事,会怎么看?”

齐洺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那你倒是小瞧戚先生了,戚先生鉴悬日月,辞富山海,并非是迂儒的格局。

不必瞧不起商贾,我如今这身份,也不过是个装饰品,不过是两国之间的遮羞布而已。这种自损的话,虽不能当着戚先生面说,但我心里是明白的。”

他闲淡的语气,就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如今这情形,难道他还在他们晁国考科举不成?

有闲,自然是不如拓展一下产业。银钱并不只是黄白之物。

齐洺道:“有的东西,它进可换粮草兵马,退可隐居逍遥,进可图江山大业,退可效魏晋之风。”

梁帝的金库是梁帝的,岑氏的金库是岑氏的,在他看来,都不是真正握在他手中的。

就像只盛水的木桶,其中任意一块木板都不能短,而产业与银钱就是其中一块板。承认它的重要性,这没什么好羞耻的。

少年的黑眸里盛着淙淙流动的光。

“为妥善起见,这些事,让他们几个未露面的人去。”

015 暖冬 时至深冬,山冻凝霜,梅花盛开。

舅母侯夫人差人给林莘送来一条羊毛厚绒外袍。他们从前也送过士兵打猎得来的火狐裘、白虎袍,可那些动物皮林莘看了实在后脊发凉,不忍穿之。

于是侯夫人去收了些绵羊毛。每只羊毛色各有色差,她便着人把羊毛染成统一的棠梨色,再亲手打了络,足足打了一旬。

这回这件朴实的冬日外袍穿在身上,林莘感觉踏实又窝心。

最近一切尚好,就是文娘这几日仍在病床上。

文娘脸色干枯蜡黄,说嘴里淡,觉得没滋味。

林莘想着文娘很喜欢吃上次那琼州凤梨,便吩咐青葵上街去找找。若实在没有,买些果脯蜜饯回来也是好的。

青葵为了找凤梨,在街头一家家店铺游走穿梭。

不防这时路口窜出来两个人。

“拦住她!!”

这来者不善的话语传来,青葵打眼一瞧,正是上次被林莘收拾的陈通判家的纨绔主仆。

青葵从对方手臂下一蹲,麻利地滚了出去,心道

——快跑!!!

她一个丫头,身份低微,与陈通判的儿子论不了短长。

姑娘说了,打不过的时候就跑。

下一秒,青葵真如阵风似的窜了出去。

胡同口有个卖馄饨的小摊贩,对方那两个养尊处优的,见快要追不上,竟一手抄起馄饨碗,朝青葵的背影投掷了出去。

“哎哟!”青葵不妨这一出,吃痛闷哼一声,脖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她也不敢耽误,愣是捂着伤口一路跑回到林府。

“这是怎么了?”林莘一下就瞧出来了,她蹙眉问清来由,帮青葵上了药。

又呼呼吹了吹:“感觉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青葵眼里闪着感激之意:“没事的,姑娘,奴只是破了点皮罢了。”

林莘叹了口气,像陈纨绔这些宵小,实在不值得她花费功夫,可是,他们却又苍蝇似的萦绕不去,虽然他们手段稚嫩,可对青葵来说,谁又能说不是这次走运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林莘想了想,走进小厨房。

她似乎是在鼓捣着什么东西,鼓捣了半天…………

翌日,林莘去隔壁梁府读书。

梁府书房已铺上了厚厚的双层地毯。由于此时的南方沿海没有真正的火墙、地龙与暖阁,书房也不好烧火盆,林莘便每日自带一个铜錾花瓜棱手炉。

不过这日,她似还带了些别的东西。等戚先生讲完课走开了,她自乐了一会儿,才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递到齐洺面前。

齐洺看着眼前圆滚滚的白色球状物:“……何物?”

林莘:“我新研制的遁地丸。”

齐洺:“何用?”

林莘:“自然是‘遁地’之用了,其实就是一个烟幕弹。关键时刻点燃一个,可当迷障,迷惑敌人视线。我给了青葵一个,不若你也拿一个吧。你府上吧……也甚是危险,指不定哪天到关键时刻,就用上了呢。”

“……”齐洺脸上完美无缺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林莘兀自拿打火石一点,余烬火星从指尖落下。而后她非常良心地拉着齐洺衣袖,一起退开几步。

谁知这昨日刚做的“遁地丸”霎时砰的一声炸开,初级玩意儿,竟炸到了目测范围以外。

白色的粉尘纷纷扬扬,一时落了二人满身,头发、眼睫皆白,就像变成了两个滑稽的老翁老妪,好不狼狈。

“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对不住、对不住了!”林莘捂嘴笑道。

林莘抖了抖衣袖,又拍了拍齐洺的肩膀,将他的衣褶掸平,二人俱是抖落一身的粉尘。

齐洺望着少女怔了怔,觉得她和自己不同,她童心未逝,是如此明朗可爱,生机蓬勃。

二人年少长而密的睫翼处均落了一层白色,从这样的眼帘看出去,周围的世界好像也有了些许不同。竟也算一起白了头。

齐洺默了片刻,蹙眉问道:“有人欺负你了?”

林莘想了想,摇了摇头。

陈纨绔拿炮仗炸她,那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再说她也当街收拾他了,算不得吃亏。

几日后,林莘却是不曾想到,她在她的西厢院里收到了陈纨绔的道歉信。

那人在信中语气谦卑,一改往日嚣张气焰,此后再也没找过她与青葵的麻烦。

待冬色更深一些,戚先生对林莘的课业要求,也从初时抄书练字,提升到要求吟诗作文了。戚先生其实很怕冷,但他在主案前尽量挺直着身子,看上去不至于佝偻。

戚先生清了清嗓子:“北风其凉,隆寒逼人,不如今日咏物作诗。主题为冬日美好的事物,诗体不限。”

两个孩子开始凝思。这个地方几乎不下雪,这要少了一大半的可描写对象。过了一会儿,二人唰唰唰地开始笔走龙蛇。

少顷,齐洺的案纸上现出一首五言绝句,字迹飘逸,自成一格:

“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犹余雪霜态,未肯十分红。”

这是一首咏红梅之诗,红梅此物,霜寒斗雪。然则红梅在还未完全盛放之时,其实是白里透着红、未肯十分红,路过不识得此花的人还会误以为是杏花。

可以以此诗暗喻现在还处于成长阶段、与外界评价并不一致的林莘。不过除了齐洺以外,其它人并没有往这处想。

“不错,准确易懂。”戚先生仍旧是负手而立,对于自己人不做过多评价,“你呢,林姑娘,你写的什么?起来念念。”

林莘点点头,拿起墨纸站起来,朗声道:

“公子春衫桂水香,远冲飞雪过书堂。

眉如松雪齐四皓,调笑可以安储皇!”

噗。这首诗,不可谓不猛。

戚先生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在旁侍立的黎非也不掩笑意:“这写的不正是咱家公子吗?”

梁府的人在别人面前叫齐洺为公子,只有在只剩他们几个梁国人时才叫他殿下。

戚先生本想斥责一下林莘,可想想这话也不好说,于是咳了几声,褒贬不明地吐出一句:“哼,老夫瞧着姑娘,倒是无师也能自通!”

齐洺倒是神态自若,面不改色,颇不要脸,仿佛诗里写的,本就是这么回事似的。

见戚先生出去了,齐洺转过身对林莘微笑:“莘莘今日诗作得有进步,值得…嘉奖。如此……我便赠个小物件予你可好?”

林莘愣了愣,他怎么忽然换了称呼。

音若扣玉,他叫她莘莘的时候,就如同是在唤——“深深”。

这个世界上,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称呼她。

“是什么呀?”

听说齐洺要送东西给她,林莘好奇地转过去。她没有起身,仍坐在凳子上,只身体微微前倾,与他两厢对话。 016 贝壳 少年齐洺摊开手掌。

赫然映入林莘眼帘的,是两个曲度较长的贝壳。均是雪白的底色,上有数个天然波纹与孔洞,局部呈远山紫,色泽雅致。

齐洺说:“这是与波斯贸易得来的两枚传声贝。若对着一只传声贝讲话,两百步以内,能从另一只里听到对话。”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又说:“莘莘,……可还喜欢吗?”

林莘忙不迭地点头。

齐洺又道:“我见莘莘近日有点犯懒。我府上匠人自砌完墙已不再来了,若你乳娘也不干涉,那么以后每日,莘莘早晨也来读书好了。以后每日辰时,我便用此贝壳叫你起来上课。”

林莘仰天长叹:“啊!!这么冷的天,以后早上也要读书了?”

这是连赖床的机会都不给了呀!!

齐洺浅笑:“辰时还早啊?我寅时就起来练武了。书山有路勤为径,莘莘,不可懈怠哦。”

他似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道:“对了,你不是上次还造那……遁地丸么,依我看,每日辰时以前,和我一起习武也行。”

“……”林莘抱拳行了个礼:“告辞、告辞。”

她一转身,却见齐洺又在她面前。

齐洺极力压住嘴角笑意:“你啊,别总想着怎么逃跑,人有了足够的攻击力,才是最好的防御。”

人与人之间天然就有着各异的磁场,如同琥珀拾芥,事物之间自有感应。

基于二人多少都带点慢热的性子,那么他们俩相熟的速度,其实相对来说,已经可以说快如闪电。

此后,一开始每天早上林莘都能在被窝听到传声贝里传来齐洺低沉清越的声音,再后来,便是每天散学后的晚上,也能听到了。

逐渐,她和齐洺断断续续地,哪怕没有实质意义的,有一句没一句的,也要说上小半晚的话了。这对话时间虽长却并不聒噪。好像有时候,知道那人在那头听,不讲话也是自在的。经常贝壳里伴随着的是聊天的空隙与呼吸。

齐洺若连续两次从传声贝另一头唤她“莘莘、莘莘”,都无反应,那她便是在那厢,已然入眠了。

林莘此后每天早晨过去和齐洺一起习武,下午一起读书。

当然,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她的所谓习武,目前还停留在蹲马步,以及增加肌肉与力量的阶段。

齐洺为了增强她的体质,每每还嘱咐黎非做些适合她吃的膳食,优化体脂。

说到林莘的天赋点,多少有点无用。她习字晚,是以左右两只手竟都能写字。练剑也是,人菜瘾大,她喜欢把臂膊抡圆了咻咻转剑,右手转完了转左手。

她很喜欢挥舞齐洺的鲲语剑,那剑长三尺二寸,通体乌黑。剑柄上镶嵌了两颗蓝宝石,无论白天黑夜,都是寒芒淡淡。

齐洺怕她下手没个轻重。

他便拿一块沉香木,在内室亲手做了把圆钝的木剑。一刀一刀,把木刺和刀棱都磨平了。

送给林莘的时候她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接得很自然。

戚先生有一次在院子里路过看到林莘耍这柄木剑,便递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齐洺面不改色:“黎非买的。”

黎非:“…………”

待戚先生一走,林莘咯咯笑道:“黎非送我剑干嘛,肯定是兄长你买的吧?你怕我舞起来伤到你!

不过说起来,你忽然让我想到了我阿翁,我阿翁也老爱送我些木头雕的东西。前段时间我还收到一个木猴子。哎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说的是真的呀,明儿我就拿给你看。”

“……”齐洺揉了揉眉心,无端生出一种做了长辈的操心之感。

林莘回府以后,似想起了什么,她正捧着那个贝壳出神。这对传声贝,它有两个特点,一是方才讲的两只都必须在两百步以内才能听到,若相距太远还是不行的;

二是传过去的末尾两字,会有回音重复。就与人在空旷山谷里大喊一声是一个效果。

林莘这天对着贝壳说:“每天自己看自己的日录多没趣,齐洺哥也写。我在栾树下的墙头放了个一尺见方的小木屋,木屋——”“每日戌时我们都把写好的日录放进木屋去,交换着看可好?可好——”

然后齐洺如泉流漱玉般的笑声,从贝壳那头传来:“好——”

“莘莘说写就写,就写——”

林莘不禁心下一颤,怎么回事,是听错了么,竟听出了一丝…………

宠溺?

这可着实有些吓人。

是何时变得这么熟了,犹记得他们搬来时是秋天,满打满算,也才过了一季。

可是,却又似已认识了好久。

在这本他俩交换着写的日录里,林莘每日都能写一大堆,譬如今日文娘又说了不合常识的话,文娘说仙人掌不能开花;今日青葵又吃了几碗饭,快比原来胖了两倍,跑都要跑不动了;

郡县里某处花开某处落叶,今日宜晒书,今日宜蒸螃蟹,宜做鱼鲞;今日冷得要命,兄长你穿得甚少,要添衣,诸如此类。

而在这本他俩交换着的日录里,在她那些初学的、笨拙的字迹段落里,总是间隔夹着一行特别飘逸且风清骨峻的字。

齐洺通常只写一两句,比较简短。

有时候是:“昨日月明庭树,天狼星耀眼,但你已经睡着了。”

有时候是:“今日读阮籍有感:双翮临长风,须臾万里逝,人生乐长久,百年自言辽。戚先生不喜,但我很喜欢。”

有时候就更浅显些:“近日莘莘好像长高了一些。真好,我也是。” 017 同行 庆元十九年大寒那天,文娘病殁了。

回想起来,起初是那次陪林莘在书房门口一起跪罚淋了雨造成的伤寒,后来,竟再也没好起来。

文娘延医用药许久,却旬月不愈,终日躺在床上。又过了一段时间,帕子上便咳出了血来。

文娘自知时日无多,叫青葵托前院管事把这事告知林大人。

林大人怕人死在府里晦气,命家仆入夜以后将文娘连人带席抬出林府。

只在城中给她找了个驿馆,住宿的银钱按天结算。文娘自此后,更加郁郁于病中,时常抹泪。

除了贪图一点富贵以外,其实,文娘是真的爱过林大人。有的人,若不够走近他、了解他,远远看去,只见金玉其外。

这段时间,林莘每天都溜出府,捎上物什,去驿馆探望文娘。林舟望或许知道,倒也不曾拦着她。

这日,文娘握着林莘的手说:“姑娘,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以后,不能再陪着姑娘了……”

林莘垂眸:“别诨说,文娘,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文娘嘴唇苍白,面色灰败,看起来竟比半年前苍老了十岁。

她吃力地同林莘讲:“奴有僭越一语,姑娘只当奴将死之人,言语昏昧,暂且一听……咳咳……

其实奴知道姑娘你,每天都在往隔壁梁府跑。有一次奴起夜,二更天了还见姑娘在榻上捧着个贝壳自语,还傻笑。”

林莘不语:“…………”

这可能是她此生第一次,在文娘面前有些许心虚的时刻。

文娘又咳了两声,挣扎着起身:“奴给姑娘讲个事儿。听闻,在几十年前的京城里,曾有位质子尚了公主。但有一天驸马凭空消失,公主府昭告驸马于府中病逝,不久公主改嫁。坊间说那位驸马是被皇室暗杀了,也有人说他是回故国了。

奴是没见识,也不知后事如何了,可奴知道,像这种随时会消失的人,这种分属不同国家的人,恐亦是免不了互相猜忌。那滋味也不甚好受,咳咳……”

林莘反握住文娘的手,诚实道:“你是想说,非我族人,其心必异吧。”

文娘点了点头。

林莘道:“文娘,你在病中,我本不该这样犟,惹你不快。可是,你会不会多虑了,我才几岁呀?郡县里谁不晓得我是个废柴。隔壁那位公子,看起来也是被困于此地。我们只是,两个可怜人罢了。何至于说公主驸马呢,全然不沾边的。”

文娘眼圈红了,摇头道:“姑娘才不是废柴……”

林莘又续道:“文娘平常跟我说,仙人掌不能开花,可是我却知道它是可以开出花来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有些事情在不同的作用下,会有不同的结果。文娘放宽心,你且好生休息,莫让这些旁的事扰了心神。眼下你的身体能恢复康健,才是最重要的事呀。”

林莘于九岁这年就认识齐洺了,这时的他对她来说,是这段以苦涩基调打底的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是暗夜里的庭中灯,而并非文娘以为的那种男女之情。

有人说“长大这两个字太过孤独,连偏旁都没有”,可林莘因为有了齐洺在身边,就如同本是一个孤零零的字,忽然有了偏旁。

自他出现以后,她写字有了人陪,练剑也有了人陪,闯祸也有了人陪。

在此时让她放手,她不愿。

哪怕是文娘的临终嘱托,她也不愿。

榻中的文娘眸光暗了一暗,像是忍着巨大的生理疼痛,刚刚平复下的眉尖又骤然蹙起,生生把叹息咽了回去。

几天后。文娘还是带着担忧走了。

林舟望收到驿馆送来的文娘病逝的消息,脸色沉了一沉。

他不允许林莘为一个乳娘去送丧。探病还说得过去,可为奴婢送丧么……多少有点不成体统。

他自己也没去送文娘一程。

林舟望只在书房静静地立了一会儿,他此时难免也想起与文娘好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其实文娘这些年来对他与林莘颇为用心。但斯人已逝,时过境迁,窗外此时树叶凋零。

林舟望叫人把文娘装殓,刨了个土堆便埋了,墓碑上一个字都没有刻,真要刻的话便是文娘入林府之前的身份——某裁缝之妻。但他终究没有这样命人刻字。府中也早已没人记得那裁缝究竟姓什么。

林莘和青葵悄悄跟出去,燃香叩拜,到姑逢山上,撒了纸钱。悄悄买来的纸屋、纸婢、纸马、纸碗等,也尽数化了。

南方沿海湿冷的风,卷着这季节枯黄的树叶,卷过山野,卷过这无字之碑,寂静而又悲哀。

人生离合,满怀萧索。

在文娘坟前,林莘带了一盘文娘素日里称之为“越嚼越鲜美”的白灼黄花菜。

也许此后,当林莘每次夹箸吃起并不鲜美的黄花菜,当看到开花的仙人掌,当看到这些与文娘从前所言完全相悖的事物,却反而会想起她的音容笑貌。

想着想着,竟流泪了。到底文娘,在她身边,还是待了这么多年。

倏尔听到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是齐洺。

齐洺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林莘抬起三分朦胧的泪眼,有些哽咽:“齐洺,我生来就没有母亲。现在,竟连乳娘都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她没有叫他公子或者兄长。

齐洺一个字都没说。他只是蹲下来,拿着帕巾,一点一点帮她擦拭掉脸颊上的泪痕。

林莘:“是不是真如我爹所说,我不详、晦气,把她们一个个都克死了……”

“绝非如此,”齐洺往前凑近一点,看着她的眼睛:“你看,我离你这么近,我不是一直好好的?莘莘怎会晦气,莘莘是我的吉祥物啊。”

不想林莘听到这话,又掉了两串不值钱的泪珠下来。

齐洺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几年前他母后走的那天,他大概也是这样感觉惶然无助。

哪怕宫廷里头的母子之情,已与寻常百姓家的大相径庭。他母后把对他父皇的失望,转化为了对他的冷淡。

他记得从前无论努力还是不努力,他母后都是不喜。他若努力,她就说他过犹不及;不够努力,就说他自甘堕落。

一位这样的母后,她美丽、高贵,却很难真正靠近。齐洺对他母后的情感,也是复杂的。可当他母后真的走了,齐洺却又感觉到一种空落落的、再无归处的沉痛。

所以他能理解文娘逝世这件事对于林莘的冲击。有的人相处之时喜怒甚至厌倦、怨怼皆有。可分别以后的伤感,也是真的。

至于对林莘的态度,齐洺已不确定自己在最初,究竟是为了让她留在自己身边而敷衍了戚先生,还是当真存过对于她身份的一丝审时度势之意。那对于她的怜悯与观望,或许曾经兼而有之。

可是,在日复一日、朝夕相对的相处里,他的态度被磨得倒向了天秤的另一端,不再只依靠纯粹的理性抽丝剥茧。

此时他轻缓地拍拍她的背,一下,一下,一下。以沉默,以懂得,以安抚。

齐洺眸光清润:“莘莘…莫哭了,都哭成个小花猫了。不若,我带你去海边散散。”

云散月明,天溶海色。

星光倾泻入屋,远山群星,平湖渔火,古寺的晚钟又响彻一遍。

齐洺背着林莘。小小的她贴着他的衣袍料子,柔软中泛着微凉。

林莘趴在他的肩头,揽住他的颈脖,无声流泪。

这些年,林莘在林府的家,其实并不那么像一个家,她在林府里真正是如同外姓旁人一般。

家是什么,有多少人并没有“家”这个退路,他们似站在重溟中央,从童年起就看不到灯火,一生都雾气茫茫。

齐洺这天背着林莘。他忽然意识到,就如同做那把圆木剑,他在面对她时,也拔掉了他自己些许灵魂深处的锋芒与刺。在他年少不尽如人意的时光里,因为有了她,而逐渐温澜潮生。

现在,他只发自内心地希望,这小女孩,能无忧无虑地长大。他愿意给她更多,如豆蔻芝兰般单纯的陪伴与护佑。

此后林莘叫齐洺经常出于本能地直呼其名,再也没叫过他齐公子。因着这份默契与懂得,她愿意把他当成能与自己同行之人。

海滩一片寂静,只有少年背着小小女孩、留下的一串串脚印。

天地间海潮声声,空旷而辽远…… 018 韶华 星霜荏苒,居诸不息……

这是庆元二十四年的夏天,蓬莱郡艳阳高照,碧空如洗,烁玉流金。

这年,齐洺十七岁了,成长得很好,长身玉立,俊美无俦。

他微笑时像清风过境,忧郁时像一片雨林。

而林莘十四岁了,她在齐洺旁边待了许久,也比从前多了一分底气。以后的林莘会被时间熬煮透,但十四岁那一年却是她此生性子达到狂恣顶峰的时候。

十四岁的她已经长得倾城,通身自带一种无所畏惧之感,就好像她想要什么,马上就会唾手可得;她想要做什么,马上就会实现。

当然,却也是也会有些无论如何努力可能都实现不了的,譬如游水。

蓬莱郡地理位置殊异,是洋上群岛,因此此郡居民大多有游水的习惯。布衣平民去重溟海滩,高门大户则建有每家各自专门的私塘用以避暑。

每年溺水而死的人不计其数,再则此地的军队也是以水师为主,平时需要巡洋下海,招兵要求会游水的。如此一来,朝廷就有了硬性指标。

林大人配合下来,在郡县内推行了一道关于游水的政令——蓬莱郡内无论赤脚百姓或世家子弟,无论男女此后必学会游水。

男子想要考科举入仕,游水这一项先得达标;女子想要出阁嫁人,游水这一项先得达标。每年夏冬两季还各组织一次游泳比赛,其中游速快、游术高超者能获得嘉赏。

此项政令,在一部分人看来虽然费解,但很不幸,即使在几千年后的此地,它或多或少地依然在沿行,不分男女。

说回庆元二十四年的夏天。这个政令在实际推行中,并没有那么顺利。对于很多旱鸭子来说,完全就是一场灾难。林大人寻思,他是这个郡的父母官,得以身作则啊,就得从他郡守的家眷开始执行。

这个休沐日的早晨,林舟望批阅完公文,走来走去,双手交叠于身后,对管家道:“去把两位姑娘叫过来!”

林艾收到消息,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箜篌,袅袅婷婷地走去了。她这些年在府中有五位先生教导,此时已是琴棋书画样样信手拈来。

那头,管家站在西厢院门口道:“青葵姑娘,老爷唤大姑娘去书房议事。劳烦通报一下,小人在这儿候着。一会儿还请与小人同去吧。”

这院里几百年没人来了,青葵心下一急,这可如何是好?姑娘此刻,正在隔壁梁府读书呢!!

大约这些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此时青葵急中生智,客气回禀道:“管家阿伯,大姑娘今儿来了葵水,正痛得满床打滚呢,今儿个怕是去不成了。若不着急的话,过一两天等姑娘身子缓下来,便自去老爷书房复命,可好?”

管家原模原样地把话搬给了林舟望。

林舟望一听,甚么,来葵水了?这丫头,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上一次见她,是多久以前了?

哦……是吃年夜饭的时候了。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确实是长得挺标致的了。

林舟望一琢磨,这姑娘再过一年,到及笄就能嫁人了。平嫁,当个门当户对的官僚家的主母是最低要求,可这,也得会识文断字呀。

他多年来没让林莘上学,眼下那姑娘“大字不识”,若这般议亲议出来,也不会是什么满意的人家。偏偏林莘如今模样长得又好,草率打发出去岂不太可惜?

若把内在稍微包装一下,让她去城里的女师学堂上个一年半载,这亲事,一准儿还能再上个台阶。

林舟望又不指望林莘能成个女诸葛,多少识几个字就够了。时隔多年,比起当初在那雷雨夜听到的几近妖妄的卦辞,林舟望此时内心更接受不了的是,这嫡长女如若继续养而不教,就会成睁眼瞎,乃至使林家成为一郡所有高门大户饭后的笑柄谈资。

从前可以称孩子病弱、年纪小,可眼下她已到了将近议亲的年纪,他越来越觉得不能再不顾。

儿女婚事,这只是官场面子么,这可能是个梯子啊。

林舟望暗忖:府里这些年,除了死了几个女人,倒也并没有特别血腥的事发生。没准那老道的话,也未可尽信?

人就是这样,当他想做、或者不想做一件事时,都会生出无限理由。

次日,林莘去林舟望的书房复命,林舟望难得和颜悦色地对她道:“莘儿啊,为父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这么一叫她,林莘很不习惯,她的右眼皮跳了起来,身上冒出一堆鸡皮疙瘩。

林舟望抿了口茶水,放下盖杯缓缓道:“其一,从明天起,你每日去城中的女师学堂读书,为期一年。

其二,每逢学堂休沐,你去我们林家的私塘学游水。

怎样,开心坏了吧?等这天等很久了吧?”

林莘愣了愣:这……怎么听上去,两个都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林莘看了看他,问道:“不去可行?”

林舟望笑笑,以瞧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一样的眼神瞧着她:“当然不行!两个地方都得去啊!你啊你,你今年都十四了,会游水才好嫁出去啊。你赶紧去学会了,大不了,届时为父给你多加一个铺子的嫁妆如何?”

林莘顿时明白了,林舟望此生第一次自称为父,便是要把她如水一般地“泼”出去了,不由嘲道:“我可谢谢爹了。一个铺子,真正是好多啊。”

林舟望没细究她话里的揶揄之意,管家倒是把这话传给了林朱氏。

林朱氏一盘算,不由皱起了眉头:林莘终究是这林府的嫡长女,无论林舟望对她如何不喜,到时候真要嫁人了,谁知道老爷会出多少嫁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从前老爷也说如何如何厌恶林莘,如何如何不让她受教。如今不还是打算送她去女师学堂?恐怕这嫁妆,将来也未必只是一个铺子吧?

最重要的是,姐妹俩将来能从老爷处得到的财产,此消彼长。林莘若得到多一点,那林艾就会得到少一点。她林莘若嫁得好了,将来就显得比林艾处处高一头;林莘若嫁得不好,那就是带累林艾啊……

林朱氏好不容易把万般心绪按耐下来,晚上就去吹了枕头风,说不如让林艾也同去女师学堂。

她说林艾,姑娘养在府里,便是培养得仙女一般也没人知晓,可出了府门便不同了,名声就传扬出去了。且相处的还是女师学堂里的女子们,等将来议亲了,这事论起来,想必是有增益。

虽说在蓬莱郡里,林府的富贵也算已经到顶了,可若是还想着往上头走一走,往王亲贵族走一走,那林艾的贤名传播,她这个做母亲的,就得费点心了。

林舟望精疲力尽,此时正翻了个身,喘气道:“准了。” 019 羽翼 夏天的傍晚,余霞成绮,枝叶扶苏。

林莘想着,既然以后要去女师学堂了,那就得和梁府众人,尤其是与戚先生好生摆桌谢师宴了。

也不知道送他们点什么好,反而是梁府众人竟客客气气地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肴。

梁府院子里立了张石桌,周边围了四只矮石凳,黎非把膳食在院内的石桌上布开,一桌的杯盘碗盏应声四溅。

菜上了一波又一波,几乎是满汉全席的规格:炊太极虾、金陵丸子、洞庭桂鱼、诗礼银杏、醉蚌肉、樱桃煎、荔枝膏水……尤其蜜饯糕点,均粉粉嫩嫩垒在瓷盘正中,摆放得颇为精心。

石桌正中还架了个炉子,上面炙烤着猪肉牛肉,正嘶嘶地冒着热气。

“莘莘,今日可还用得顺口?”齐洺的音色像淡淡清风。

“那自然好,”林莘低笑:“不过不至于如此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这不还住隔壁吗。我可否,去把青葵也叫来?”

齐洺轻微颔首,这天他戴了个梁国人才会戴的织锦镶玉抹额,是极浅极淡的青色,更衬得他天姿清劭。

戚先生也难得地解下了他头上的帽布,和齐洺与林莘围坐一桌。喝了点酒,众人畅怀,想想却也有一丝无奈,戚先生第一次在林莘面前露出完全自在的样子,就是因为要告别了。

林莘举杯诚挚道:“多谢先生当年援手之施,这五年来的教诲,学生此生都会铭记于心。所有感激之语皆无法表达学生心意,特以此杯,致以敬意!”复又深深拜谢。

戚先生脸喝得微红,难得捋着胡须笑道:“林姑娘长大了。老夫不过举手之劳。然……老夫还是当日那句话,姑娘出了这个门,不可向任何人提起是老夫的门生。”

林莘道:“是,学生谨记。学生还愿先生此后珍重贵体,乐享华年为要。”

戚先生吃完下桌走后,青葵和黎非也上了桌。

此时青葵正用她那双发光的眸子看着黎非,“黎公子的厨艺真是人间少有呀。”她总说些不加修饰的雪亮真言。

黎非挠头笑道:“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采买是个技术活儿,青葵不由好奇:“但是你们上哪儿买的这么多齐全食材?”黎非笑道:“这有何难。以后告诉你,先用膳吧。”

待所有人都饕足后,大家围坐院子里赏月。

青葵和黎非这些年里也见过不少次,但同桌用膳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此时二人打打闹闹的,满院子追来赶去,摇首晃脑、击掌哦咏。

青葵咏她的天晁歌谣,黎非咏他的梁国歌谣,各咏各的,毫不冲突。

直闹得林莘做贼似地竖起食指嘱咐:“二位,小点声,小点声……”

齐洺把林莘叫到一边,微笑道:“莘莘,我有东西予你。”

林莘便跟着他去了花厅,只见上面一架案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木匣。齐洺把木匣打开,映入眼帘的乃是一架瘦长古琴。

琴面髹黑漆,金徽玉足。

林莘敲木听音,至少已有百年历史,“这是………?”

林莘跟她阿翁一样,稍微长大一点时就极爱器乐,她尤其喜欢瑶琴,每次去宁国公府都会和她阿翁讨教,后来她阿翁便给她买了一架。

林莘以木滑轮的方式偷偷运进府里,每日回了西院会弹奏一个时辰。

琴之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靠的是五分禀赋,五分坚持。且瑶琴不同于奚琴。瑶琴音量极小,这些年前院和东院里的竟也无人发现。

齐洺伸出修长的手指,随意拨了几个和弦,琴音如朱玉四散:“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此乃千年前的古琴,名为漱石。

莘莘,或许会喜欢?”

林莘一时失语,这古琴过于贵重了,或许她本不该收。但似乎从认识齐洺以来,她不断地在接受他给的好,其中又有哪件是不贵重的呢?

话在嘴边绕了半天,她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齐洺似乎也看出来了,于是道:“莘莘,这是你今年的生辰礼,提前给了。”

林莘向他展颜一笑:“那便多谢了。”

梁府院内,朗月皎皎。

至巳时,两位少女自那墙头纵身一跃,眨眼便没了踪影。

这天晚上,林朱氏也派人去送了银钱打点各位女师,仆从是这么说的:“我们家二小姐,幼承庭训,知书达礼,娴静聪慧,三岁能诵诗,八岁弹箜篌,十岁能织素。”

女师眉毛一挑:“那还来学什么呢?”

仆从窘道:“这……自然是多多益善,多多益善嘛。”好个一语双关的多多益善,一边就塞了叠银票过去。

女师们便明白了来人的意思,林家二姑娘,怕不是来学东西的,而是来“镀金”的,以后捧着她点,往郡县里吹嘘着她点,也就是了。

翌日,凫溪岛,女师学堂。

此室正前头讲坛上垒着数方砚台,笔海内插满了笔,每五日有各科女师轮流换岗授业,有琴棋书画、女红一共五位女师,每月其余几日则休沐。

这五位女师教导了好几茬儿的当地官家女子,声望颇高。本朝在蓬莱郡能上女子学堂的全都是世家,因此女师授课对于学生的态度,也就并非全然看背景行事了,也会根据个人的喜恶。

教案其下有十二张长条书案,分别坐着:林莘、林艾、高鸢鸢、金掌珠、赵淑燕等,众位学生皆是十二岁到十四岁之间的年纪。

箜篌在这一时期特指凤首箜篌,因琴头饰凤首而得名,由印度传入天晁国,在本朝多用于宫廷礼乐。

传闻当今陛下最宠爱的第十一女、京都的景福公主,近几年来喜爱箜篌尤甚。于是京城以及各地的世家贵女都竞相模仿。

于是箜篌这几年的价格就被炒得很高,林舟望更是不惜以两千金之天价,为林艾买了一把凤首箜篌,名为“檀霞”。

此时教箜篌的女师正在授课:“凤首箜拳篌,有项如轸,参半弦月,环抱擘之。深触心魄,檐上蟾蜍月,池中叠斓花。世间自有妙音在,盖无珍馐金樽,亦无霓裳环舞……这便是《箜篌赋》其中段落,美妙绝伦,诸位要好生体会其中真义。

咱们奏琴时要采取坐姿,将箜篌呐,置于胸前,然后左右手分别弹奏两侧琴弦。咱们在中心音域通过左手弹拨,右手进行揉、压、颤等动作。等熟练以后,咱们还可以通过泛音、摇指、轮指多种手法,表现出不同的音色与曲韵。

来,林二姑娘,听闻你平素颇擅此道。今日便由你给诸位同窗演示一下,我们接下来几天要学的曲子《桃夭》。”

“是,先生。”林艾今日穿了条桃粉色的缂丝长裙,她闻言便微微福身,婉婉落座,抱琴入定。

片刻后,但见林艾凝气深思,手指抚上琴面,妖娆轻扬。琴声旋律陡然在室内响起。

一曲《桃夭》结束,众人纷纷鼓掌。

女师舒然道:“不愧是宫廷之物!此曲更是曲风华丽,将来必能惹无数男子为之倾倒!林二姑娘琴艺上佳,为师观你他日必前途锦绣,定能找个上佳的郎婿!诸位姑娘也都开始领琴练习吧。”

几个垂髫丫鬟便逐一送上给学生练习用的箜篌,除了林艾自带的“檀霞”以外,一共十一把。这学堂的教资看来还是十分阔绰。

不过女师这话却令林莘如石化般巍然不动,她感觉无从下指,如琴上长出了刺。

林莘心想,林艾虽然弹得妖妖道道,但若妖到极点,也不失为一种情致。“妖”就妖了,“靡”就靡了,妖靡是一种自由。风格本身没有对错,有人喜欢阳春白雪,就会有人喜欢下里巴人。品味也没有绝对的高低。

真正让林莘蹙眉的,其实是女师方才说的那番话。

女师在几个少女中巡走,她走过林莘身边时不满道:“林大姑娘,你为何不练习弹奏呢?”

林莘起身行了个礼,缓缓道:“先生,方才您所言,学生不敢苟同。学习乐器的本心乃是为了修身自怡

——琴书寄傲,诗文遣怀。若是初心变了,学琴变成为了模仿于宫中,为了取悦于人,为了嫁个好郎婿,那此琴便不学也罢。

有道是:自能成羽翼,何必仰云梯?”

020 琴师 好个何必仰云梯。

这姑娘言语之间,怎的一身反骨。

这教授琴艺的女师有点被她说怒了:“为师教课十年有余,我竟不知,还需要大字不识的林大姑娘指教一二?”

其他学生心中也困惑不已,传闻中的林府大姑娘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吗?怎么今日见到真人了说话却是一套一套的,这样瘆人。

林莘微微一笑:“太祖时期赵丞相也没什么文化,半本《论语》都没读完,照样入阁拜相,先生不必大惊小怪。”

林艾与女师此时脸色皆青一阵白一阵的,女师怒斥一声道:“你竟敢忤……对师长不礼貌?”

女师本想说忤逆,话都在嘴边了,但这个罪名安在郡守家嫡女头上还是过重了,于是生生把那个“逆”字又咽了回去,修饰了下,气势却弱了半截。

林艾感觉她方才有被含沙射影到,长姐不就指她是仰云梯的那种人吗?她趴在桌上,掩面泣了起来。

林莘不太擅长安慰:“对不住了林艾,真正是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女师方才那番话说得不合适。”

遂告辞离开,留下堂内众人议论纷纷,说她母家是宁国公府的,半是将门女子,过于刚直,诸如此类。

回府后,林莘跟林舟望详说了课业的事:虽说官家女子得学琴棋书画,但琴,不一定得是箜篌吧。

林老头难得讲一次道理,连忙摆手:“罢了,那你想学什么?”

林莘:“瑶琴即可,此为基础。”学堂中教授琴艺一科的女师虽然也会弹奏瑶琴,但今日,已经把人得罪了。

这位女师派人给林大人传话:“吾有负大人所托,然大人有所不知,林大姑娘,如今正十分桀骜,不服管教,琴艺一课,还请大人另请高明。”

林大人听了这话倒没太大反应,这女儿在他眼里一直就是这样。这有什么稀奇的,桀骜,不服管教,她不是一向如此吗。

倒是林艾回府后跟林朱氏抹着帕子哭诉了一宿。林朱氏听说林艾当众受了气,心疼得不行,决定杀一杀林莘的锐气,灭一灭她的气焰。

天亮以后,林朱氏命管家和仆从在府门外张贴告示,告示内容是

——府上愿以重金为长女择琴师。

琴师不问出处,只听琴音是否顺耳,于是各个乐馆的琴师都纷纷装扮了一番前来应征。

林府上一时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林莘看着府中这济济人头,心道,大夫人跟我玩什么聊斋呢。

那短短一个告示,一则显示了林府对未出阁女儿教育肯花重金;二来昭告全郡,需要请亲师教学的是长女;

三来,这帮人若是当真没一个堪用的,那林艾就可以上去碾压全场。便是老爷事后斥责她此举惹家宅不睦,林艾却也算实打实压了她一头,出了一气。

林朱氏甚至想好了,若有乐师问林二姑娘既琴艺卓绝,为何不姊妹相教,何以还需要重金聘琴师?她就会命人答曰:大姑娘与二姑娘天资差距颇大,大姑娘愚钝,教不了。

此时,林莘幽幽地品了口阿翁前几日刚叫人送来的茶叶。

此茶名为“不知春”,属武夷名丛之一,因过了春天才发芽而得名。

大夫人也已经错过了能最佳“惩治”她的时期。

既然如此,且陪她们玩一玩罢。大夫人的“好礼”,且得收稳了。

择琴师当日,众乐师见林莘与林舟望父女二人在珠帘后听曲。

十四岁的林莘坐在一把雕花椅上,已初见傲然光芒。

至太阳落山,最后一排琴师演奏完毕,林莘却迟迟不表态,要择哪位琴师。

古人云,琴有十四宜弹:遇知音、逢可人、处高堂、升楼阁、坐石上、憩空谷、游水湄、居舟中等,值二气清明、当清风明月。

琴也有一些不宜弹之时:日月交蚀、在法司中、在市坐、对夷狄、对俗子,着毁形异服,于鼓动喧嚷。

林莘心中轻叹,今日便是鼓动喧嚷,怕是要污了这风雅之物了。她转头耳语,命青葵去她西厢院里搬她阿翁送她的那把琴。这种时候,还不配让那架“漱石”古琴出场。

几年前,林大人不惜下血本地花了两千两给林艾买了把箜篌;而昨天,他命管家只花了五十两银子给林莘买了架普通瑶琴,十分敷衍。

林莘低声对林舟望道:“爹,您方才说,那边那架是您命人花了五百金给买回府的琴?可这琴身的材料,乃是生长刚满五年的桉木,冒充价值五百金的老料,弹出的琴音浮涩,不能入耳。怕是…有人被店家蒙骗了?”

林舟望呛出一口水,他不妨这长女整日关在西厢院里,却竟然识货。

这事一被拆穿,林舟望无来由地感到几分烦躁不悦,他青筋虬结,厉声道:“混账东西,跟这儿坐了一天了,散什么脾性?到底选哪个琴师呀?

眼高于顶,自己不会,却嫌琴不好?要不是你母亲执意要给你找琴师,本官才不想陪你在这浪费一天时间!!”

林莘不与他争辩,方才去搬琴的青葵正好回来了。

琴一放稳,林莘缓缓坐下,收息,抬手就弹了曲《烟雨行舟》,琴音拂动玉钩珠帘,帘后妙音缭绕。只用了三成指力,却也听得出指法细腻,急缓有度。

曲意清和淡远,中正广和。且每一个音散发出来,皆有心有情。

音符流泻,行云流水般从指间倾泻而下。每个音都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整个花厅似激起一层细细的涟漪。

文字有骨血、有灵。

曲亦如是。

就连这林舟望,也捻须沉浸于曲韵中了,他仿佛置身于江南烟雨里,舟上自有佳人吟诗作伴…………

一曲结束,余音绕梁。林舟望缓过神来,不由惊奇:“莘儿,琴弹得不错呀,你怎还有这一手?咳咳……

今日做得倒颇有我林家人的风范。不过,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琴艺?又是哪里得来的这好琴?”

“爹,您现在问,是不是晚了一些。”

林莘浮了浮茶水,在珠帘后慢条斯理道:“说来也简单,左不过是宁国公府的关系,我每次去他们府上,我阿翁与舅母亲自教学。如今,爹既然都同意让我求学了,也就不必再计较这些了。”

“今儿这琴师怕是择不出了,但众人远道而来,可不能叫人白费一天功夫,”林莘放慢了语速:“请管家务必记得给每个乐师,好生结工钱。可不好叫人说我们林府慢待客人。”

她说话音量不大,但也足以令乐师们听到。林舟望拿着老爷派头,点头同意。

众人道,林大姑娘看起来还颇为体恤下情,出言让府中给乐师多结工钱,真是心善艺绝。

而在后室等待已久的林朱氏与林艾听到此处,皆咬牙切齿。

布置了半天,却未料到林艾并无机会上台,林莘一个人就秀完了。把场面做大,却反为了他人作嫁。

这天以后,全郡县皆知,林府的大姑娘林莘的琴艺如同天人般惊艳,能令苍梧来慕,白芷动馨。

021 对弈 自从上了女师学堂,林莘起床的时间从辰时,提前到了卯时二刻。

齐洺仍住隔壁,林莘却已经开始,不自知地想念与他一起念书习武的时光了……

近日细雨绵绵,窗外条条雨丝交织成一片水色的帘幕,令人置身于一个雾气蒙蒙的梦境之中。此时的林莘年少茫然,不知前路在何方。

青葵时常穿着浅翠色的绢布襦裙,这时节,她已有些长开了,身形虽微胖却玲珑有致,脸颊肉嘟嘟的很好捏。林莘时常有种恍惚的错觉,文娘一走,那双弯弯的眼睛,就好像转移到了青葵脸上。

这样也好,她院里就至少有一个人,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的。

青葵帮林莘洗漱穿戴完毕,撑开油纸伞,眉开眼笑道:“姑娘,奴出门去啦,您今天也要好好上学呀。”

“……”林莘忽然有一点羡慕青葵了,想起很多年前青葵说的,别人家小主子“画扇,捉鸟,逃学,摸鱼”,现在,她算是深切地体会到了。这是她上棋艺课的第四天,会有第一次棋艺考试。也不知今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青葵戴着油纸伞,逶迤往院外走,她昨日与黎非约好,同去采购两家所需食材去了,二人于食之一道上看来颇有些共同话题。

林莘望着青葵的背影,感觉她当初从街头救下的小丫头初长成了,欣慰地吟道:“吴越春秋地,江南细雨靡。佳人油纸伞,青石小桥皮。可入画矣。”

林莘从前问过戚先生,蓬莱此地在春秋时期正是属于越国。她虽然好奇的问题多,但也发觉自己还是善于发现生活里美好的细微之处的。

她收拾好心情,坐上了林府驰往女师学堂的马车。

一个时辰后……

讲坛上的女师款款道:“围棋作为我国琴棋书画四艺之一,其历史深远矣。这几日以来,我们体会了它极简的规则里,蕴含着的无穷变化。今日是第一次棋艺考试,根据最后棋盘上的胜负、棋意、计数,分别评为甲乙丙丁四等。接下来诸位便开始抽签,稍后两两分组对弈。”

坐在林莘对面的是户部侍郎的外孙女金掌珠。两人对弈,只见金掌珠皱眉,一会儿举棋在空中老半天,也不下一子;一会儿蜻蜓点水似的落在一处,很快又将手中白子拈了起来。

林莘本是抱着学东西的心态去的,毕竟学无止境。可她到了女师学堂后却发现——这实际是一种降维的相处。

林莘与她凑近几寸,以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道:“金姑娘,在空中半天举棋不定、落子又反悔,有些不雅哦。”

金掌珠年纪小,人如其名的家教宽松,任性无知,并没有什么棋品。

此时金掌珠心智未全,怒不可遏,趁女师不注意,如同投暗器般朝林莘弹掷一子:“让我几子怎么了?!”

林莘眼都没怎么抬,轻轻一闪就躲开了。俗语说得好,不与傻瓜论短长。

金掌珠见她不还手,却以为她性子软弱,一时兴起,又朝她投掷了二子、三子……

林莘暗想,不能打扰别的同窗考试,于是皆不动声色地把飞过来的棋子一一接住了。

林莘不反击,是因为她若真的动手,只怕金掌珠这副娇滴滴的身子会卧床不起。

她如今的剑术,已经能用齐洺那把鲲语剑在一丈外以萝卜雕花了。虽可以暗掷两子到譬如对方手肘、膝盖等处小施惩戒,可她不屑做这样的小动作,对面这人也根本不配做她的对手。

且这娇蛮的金姑娘若是回家一告,林舟望还是会回家惩罚林莘。这帮家长身份特殊,皆有官位在身。只要渣爹在任一天,林莘就只能躲开。

小时候陈纨绔的事还历历在目,她若还手伤了她爹同僚的孩子,出于她爹极度想在官场维持的“严于律自己娃,宽以待他人娃”的良好形象,回家后遭到体罚反噬的人一定是林莘,而不会是被宠得无法无天的金掌珠。

林莘一边接棋子,一边神游。“还不住手!!”这时女师大喝一声道:“你们竟如此不尊重棋道?对弈虽是竞技,是要决胜负,杀伐攻守,可是也是要优雅闲适的,讲究从容不迫的风度,要有修养!你们二人此科,都评为末等!!”

末等……?

林莘复盘了一下,本来稳赢的棋局,棋盘却已被金掌珠打乱。然则她自己今日除了躲开棋子以外,好像并不曾做过什么。

她本想解释一句,又觉得算了。这考试结果,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评价罢了。

然而回府后。

林舟望听闻她此科成绩为末等,嫌林莘给他丢人,他暴跳如雷,叫林莘去林氏祠堂里跪着,禁足禁食三日。

林舟望荒谬地叱道:“你作为我林舟望的女儿,也不比别人少一个眼睛,少一只手,不比别人笨,怎么可以输?怎么会是末等呢?!”

林莘淡淡道:“且不论成绩,您这个逻辑就有问题。若是别的家长都和您一样想,胜负可怎么分?顶尖太学里不就只有那么几个位子,而学子哪个不是肉体凡胎的父母生的,哪个不是两个眼睛两条腿?”

林舟望怒道:“不论成绩?不论成绩我跟你论什么?不论成绩我让你出门干什么?!”

林莘苦笑:“我明白了。但这罚,我不能认。若是明日我能把成绩改丙为甲,这罚也就不用行了。是也不是?”“你有办法?行,这罚本官就给你记着。本官倒要看看,你给林府丢掉的脸面,明天能不能捡回来。”林舟望略收火气,震袖离开。

纷纷扬扬的雨丝,落进石板缝隙间的青苔里。长出来的那几块青苔经人踩踏,愈发斑驳。院中绿植尖端挂着大颗雨珠,承受到一定重量时瞬间滑落。

林舟望对于林莘的惩罚次数,几乎和与她见面的次数不相上下。他从来都是不问青红皂白的。林莘知道,对于像林舟望这样发自内心讨厌自己的人,解释是无用的。

人与人之间,人与一个一个门庭之间,都是有缘分深浅的。林莘这些年以来,从来都不需要和宁国公府众人解释什么,也不需要和齐洺解释什么。

所以林莘与林舟望之间欠缺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或一堆解释。

——

大约几年前的春天,那也是一个梅雨季,当时文娘已经过世了。

林莘在梁府书房见到齐洺与戚先生下棋,便在旁边围观。看久了也明白了几分规则,跃跃欲试。

林莘最初和齐洺对弈之时,十有十输。

不过她还是觉得颇为畅快,诚恳道:“棋之一道,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只要遵守规则,输赢便是坦然的。每个人都不想输,但其实有些事,也没什么输不起的。这种得失,过眼须臾。”

齐洺道:“莘莘有自己独到的棋意,但似不擅计数”,他走过去,从自己的书案上抽出一本书,温和道:“这个给你。”

“此为何物?”

“此乃王积薪的《棋待诏十诀》。”

林莘诚恳道:“多谢了,我自当多加研习。”书递到她手里,局部还有些他残留的体温。

齐洺叮嘱道:“不过也别总是熬夜看,到底伤身,还是得适当一些。”

林莘当时便勤奋研习。

后来有一天晚上,齐洺带着黎非,黎非带着一提食盒,飞身翻墙进入了小院。

林莘惊喜道:“齐洺,你们怎么来了?”

齐洺微笑:“我一猜你就还在读书,我来给你送宵夜。”

东南沿海,雨细,风密。饶是飞檐走壁,齐洺发丝也还是沾了些许雨水。

林莘见此画面,眉目也跟着舒展开了,“青葵,拿几方帕子给他们擦擦雨水。”

青葵也开心道:“是。”

齐洺与黎非伸出手,接过帕子,得体地擦拭了几下。青葵自然地打开他们带来的食盒,布开点心,依然是林莘喜欢吃的茯苓糕、紫苏饮、凤梨酥。膳后众人闲坐,以茶盖碗口齿盥漱完毕,林莘又吩咐青葵摆上一副棋盘,对齐洺微微躬身道:“请。”

青葵拿着火折子,点燃四下室内的灯台烛火。

恰檐雨竹萧萧,烛火随风影影绰绰。

二人坐于灯下,静静执棋。

林莘收起万般思虑,似暂且忘记烦恼,只沉浸于棋盘黑白玉子变换之中。

杀到激烈处,热血沸腾,时光飞逝。

齐洺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落子的样子亦是十足风雅。他下棋沉着果决,显见自有预断,“人形而他无形”。期间他不经意地瞟了几眼对面林莘,只见她在灯下锁眉沉思,神情专注。

闲敲棋子落灯花。春日的鸟啼声消失在雨夜,除了落子声,周围一切静静沉寂了下去。过了几个时辰,青葵过来剪了灯芯,室内亮了些。

他二人又提灯观雨,檐下煮茶。那一阵,他们煮的两江会稽县的日铸茶。

齐洺和林莘执起茶盏,修长的手指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发光。

有时候相对无言,亦觉自在。

那年春天走过船舫时,总能听到乐人在用越人腔婉转地唱:“煮一壶春光,伴岁月情长~~好似一段,浮生偷来的好时光……”这时是夏季,却同样的雨水连绵。

回忆告一段落,旧茶浮沉。

翌日,林莘在学堂请女师和她对弈。

女师教书,照本宣科多年,技艺不曾精进。本不想与她对弈,推托道:“为师与你对弈?胜之不武吧。”

林莘笑笑:“那我便与其他十一位同窗对弈,若我赢了,还劳烦先生把此科成绩改丙为甲。”

好大的口气。

其他十一个少女皆捏紧了拳头。

这时金掌珠跳出来道:“郡中都说林姑娘不学无术,我却不这么认为。我看林姑娘真人应当是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可我们当中不乏有人是初学,你便是赢了我们,也无法证明你堪称甲等,大家说是吧?”

另一位同窗高鸢鸢这时既不想自己下场,也存了看热闹的心思,附和道:“确实如此,赢了我们算什么甲等,还得是赢了先生才算。先生,莫不是不敢比吧?”

“这……”言语之间,教授棋艺课的女师便被几人以激将法架了上去。她被推搡到了棋桌一侧,骑虎难下。

两厢入座,女师便是想要保持沉着仪态,却也眉头紧锁,满头大汗。

执子起落间,林莘已是三局三胜。

女师只好承认技不如人,改丙为甲。

消息传来,林舟望听说了此事,乐得抚掌大笑“好!好!好!” 022 代罚 这时的林舟望,早已把当年那道士的话抛到了脑后。

他这几日发觉林莘天赋秉异,还以为她天降奇才,读一天书胜人家读一年,大喜,遂命人简单布置了西厢院里空置多年的书房。

由于林莘白天要去女师学堂,见不到面。这天夜里,齐洺和黎非又翻墙过来给林莘送宵夜。

青葵本来在院子里那棵栾树下坐着乘凉,见他们来了,忙喜笑颜开地引他们进去。

齐洺抬脚进去,只见林莘为了防止自己犯困,额头上紧紧扎了个绸带,仿照古人头悬梁锥刺股,左右两手同时开弓,似乎正在抄书。

齐洺觉得她这模样颇为可爱,不由失笑一声:“这是怎么了?”

林莘见是他,托腮惆怅道:“齐洺啊,我怀疑我爹给我报这个女师班,是来折磨我的。今日女师说我的字,写得丑而狂悖。

这不,我又被我爹禁足了。只是此番,我爹还不知被什么事情触怒了,这次还罚我今晚临小楷碑帖五十遍,明天出门前交给他……五十遍诶!!等这写完,我食指与中指上的茧子怕是都要再长出一个了。”

齐洺走过来,熟稔地拿过书案前的一叠砚纸,一张一张看了:“我瞧着挺好。莘莘虽书意造本无法,下笔虚而宽,却自出新意。字里行间的气势,如绵裹铁。是以,到底是因何受罚?”

林莘便与他絮语,这几日书法课的情况。

话说这教授书法的女师,比前两日的那两位女师性情更加暴躁。这位书法女师见到赵淑燕和同窗另一个姑娘说小话,竟然径直丢了本书册过去,砸了她的脑袋。

赵淑燕一张小脸,当场就被女师砸红了,过了半刻钟才恢复如常。

女师道:“为师已年过五旬,你们这届就是我的关门弟子,还请各位尊重课堂一些!!”

这个年纪的女子,天癸匮乏而将枯竭,地道不通,故有浑身发热的盗汗之症,且此时正是夏天,火气更炽。

底下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女师两只手撑在讲坛上道:“诸位,咱们写的簪花小楷要求什么?首先是要平均!每个字不外乎几个组成部分,要使它互相称合,不出现特别偏轻偏重的现象。其次是笔画与笔画之间,空白也要匀称!落笔,一定要含蓄。姿态,一定要美观!最重要是什么,咱们女子写字,讲究藏锋,锋芒毕露,是为大忌!”

林莘蹙眉:“可若是一味只重视结构均匀,就会只有温润之容,而无秀劲之骨。”

她记得从前和戚先生说过这个事,当时还受到了认可,与曲风一样,字体也本无对错,她觉得这是可以探讨的话题。

这位女师眯了眯眼:“是林大小姐呀。啧啧,你的事迹,为师亦有所耳闻。为师倒是觉得,于口舌上多辨无益,不如你上前来,写上一帖,如何?”

其余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看热闹,金掌珠和林艾尤甚。

林莘也是不惧,她这天穿着一条水蓝色的如意缠枝团花直襟裙。起身轻盈挽起袖口,便于浣花纸笺上挥斥方遒,从落笔到回锋,处处干净,流畅飘逸,关键转折时却露锋芒,一气呵成。

女师上前,只见两排字跃然纸笺上: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里!

众人一瞧都惊呆了,这是个什么路数?要知道她们从小被要求写的,都是《女则》《女诫》。

这位女师不满道:“我朝从来没有女子如此书写,执笔狂放无定法,毫不工整!此字意,亦是狂悖。真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林莘一怔,她已经知道这是群什么人了,便也无所谓了,狂放道:“你竟然以如此伤人之语攻击学生,方才还往学生脸上投掷书册,也不知你从教这些年还干过多少这样的事?若把你这些年对学生的伤害全部还于你自己一身,也不知你现在是伤是残??”

女师气得乱颤:“我执教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顽劣学生!!哪里来的臭孩子,还是速速通知你父亲大人,把你领回去管教吧!”

林莘耸耸肩,心道:其实我也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先生。对于这种三天两头被通知父亲的情况,她逐渐已习以为常。

……

齐洺听完,揉了揉她的小脑壳,嗓音温润道:“莘莘,你不用在意别人看法。写什么样的字体,你随你自己心意就好。”

林莘晃了下笔杆和已经酸涩的手指,“…眼下我只愁,这五十遍,临不完呐。”

齐洺道:“这不是有我吗。”

于是他捋了捋袖子,就往笔洗里头取笔,淡淡一笑。

林莘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呀!可是我们俩的字迹不一样。”

齐洺浅笑:“你确定你爹会细看吗?”

“……”林莘在一阵沉默后道:“那便拜托了,若实在抄不完,明天我再画几个王八,夹在里面给他充数”。

齐洺笑道:“你啊你。我只当练字了。”

观齐洺这个人,又像哥哥,又能做同窗伙伴,又能做知己好友,实在是难得地能让人安心。有他在身边,就感觉万事四平八稳。

只见齐洺灯下举书,一手做笔,腕压指移,和小时候一样地发光,连抄个书的字迹都似龙蠖螫启。

林莘的书房,这时两个方向的窗子都开着,风一对流,整个屋子里就通了,被夏天的风灌满了。暖风暧暧,拂动衣衫。林莘微微眯起眼,一只手肘靠到桌案上,不多时,开始犯困。

一旁的青葵早就靠在一把椅子上酣眠了。

黎非还很顽强地站着值守着,时不时引袖掩去几个呵欠。

是夜,齐洺独自抄书临帖,至夜半子时。

走之前,齐洺将早已沉沉昏睡过去的林莘拦腰抱了,轻轻放到隔壁屏风后的床榻上,轻手轻脚地为她掖好了被角。又站在榻前,不自知地看了她的睡颜一会儿。而后,他叫醒了黎非,悄然离去。

翌日,听说教书法课的那位女师不知家中有何变故,此后她竟直接告老,不再任教。 023 幽澜 女师学堂休沐日。林朱氏带着林莘与林艾一道去林家的私塘游水。

此塘雅致灵秀,坐落于山峦巍峨处,薄雾缭绕。屏退仆从后,三人换好衣服陆续下了水。

林莘但见鸟栖山间,鱼翔水底。碧波荡漾,石缝间也有穿梭过细小的生物,轻轻撞击着小腿。

说起来游水这事,她断断续续已学了许久,但至今只能勉强漂浮着,不会于水中换气。大约上天总会给人关上一道窗的,而林莘于此一道上,似禀赋欠缺。

然则林舟望上次同她说,能游百步就算学会,换一个铺子。林莘揶揄归揶揄,合计着人得为自己盘算,游百步这事没准还能拼一拼;若是游千步才换一个铺子,她也就不为难自己了。

一个不留神,她小腿似被什么东西拽住,须臾之间就沉没于水下。

她睁开眼睛,见头顶的水绿色已然有十五六尺高。手指还有轻微的触感,鱼群依然穿梭……

随着一声溅起的水花声响,水上的林艾转头一看,林莘已不见人影,只剩波澜晃动。

林艾正要潜下去救人,却被林朱氏一把拉住。

林朱氏道:“小艾你别去,此处有活水口,水流汹涌,眼下莘姐儿怕是已被冲到了深水区。你也没学多久,不要拿自己性命去冒险。”

林艾急道:“可这……我们门外不是有两个水性好的嬷嬷吗?”

林朱氏淡淡道:“我叫她们去喂马了。”

“……”林艾一怔,她没再问原来的马夫去哪了,她算是听明白了,她母亲此番有备而来,根本没打算让她长姐活着出来。她感觉这样有点作孽,但心里犹豫,没有迈开腿。

林朱氏真真假假地道:“我倒不妨这一遭,又不是我陷害她的,她可是自己水性不好沉下去的。小艾你别怕,回府后在你爹面前哭一阵,把门口那俩嬷嬷发卖了,这事也就过去了。以后林府就只有你一位嫡女,只出你一份嫁妆了。”

“……”林艾无从跟她母亲反驳,心中却道:唉,这可如何是好……

水下的林莘依稀还能听到上方林朱氏似在和林艾说话的声音,只是隔着水,越来越听不清……

东南沿海的岛屿有地形限制,多以丘陵为主。故主城区的屋舍连着屋舍,山上的水塘连着水塘。

梁府的原房主在建造之初,与林府在平原处的宅第相邻,因此于山上的水塘也是相邻。

这日齐洺在自家水塘游水,忽然听闻隔壁林家水塘传来急促的呼救声。再一听,不好,这是青葵的呼救声!

莘莘出事了?!

齐洺登时心下一窒,直接从水里飞身而出。

他挂着一身水珠,似穿山破壁,一气越过他们两家水塘的共墙。

气势如瀑悬空,砰然万里。

齐洺潜入林家水塘的深水区,找了一会儿,才见那个苍白熟悉的身影浮动在一片碧绿的深水里。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四肢随水流与惯性垂落。

他用力把她从水里拉上来,抱在怀里。跳上马车,第一时间往医馆方向飞驰。

留下林朱氏在原地吹眉瞪眼。

林艾却是涨红了脸,此……此处竟出现了外男。

她想起那公子方才为救人,着急潜入水中,只松垮垮披了一套中衣裤。雾气中隐约可见他身长玉立,宽肩窄臀,肌肉紧实,湿漉漉的水滴顺着发丝一路溜进那引人遐想的衣襟之内。五官于精致清隽中又带点沉凝,从头到脚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

林艾亦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绮年玉貌”,竟可以用来形容男子,她忽然想到首诗:

“洺之水兮,其流洋洋。

公之化兮,春雨秋阳。

翔于朝宁,骞于省闼。

公之去兮,瞻望徙倚。”

那头,齐洺抱着林莘飞身跳进马车。

黎非坐前头,朝乌龙驹响亮地抽了一记鞭子,马儿吃痛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扬起马蹄朝指定方向飞速狂奔,扬起身后一片尘土。

林莘已然昏迷,湿漉漉几缕头发搭在额前,呼吸微弱,气若游丝,好像下一秒仅剩的体温也会冷却一般。

车厢内壁设有长椅,上面铺有软衾。齐洺拿马车里的锦被往她身上一裹,抱着她往自己身边更紧了一紧。

他心想:这林府,不乏会游水的仆从,莘莘是如何会落得这个境地?

莫非,她们家如今有人,竟是连活,都不愿意让她活着了吗?

齐洺先是用力按了按她的人中、内关、涌泉等穴位,倒着拍了拍她的背。

“莘莘。”

“莘莘。”

然而,她还是没醒,她没有任何反应,面上苍白,像一个濒临破碎的瓷娃娃般毫无血色,只有着最寂静的鼻息。

……怎会,这样。

齐洺一双眼睛逐渐涨红。

小半生以来,他第一次知道了心痛为何物。

栾树下堆积青黄,一年一年。他俩几乎是朝夕相对地一起长大到了现在。

齐洺总觉得,他俩就像黑夜里两株海上花,根系潮湿地生长在一起,如若分开,就会被巨大的浪潮冲垮。

他在一个个失眠的夜里想过,太孤独的人,只有挨着彼此一起活着,才能好好地活下去啊。但这么粘稠的话,他从不知如何对她说起。

他的眉越蹙越紧,不由得低下头,靠着她的耳畔,以玉颊碰了碰她的额头,一只手轻抚摩挲着,她已经失去知觉的手心。

马车还在行驶,缕缕幽香自固定在车壁上的香炉中飘散,他怀里的她,还是没醒。她的体温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踌躇间,他如玉的长指撩起了她鬓间湿乱的发,如墨青丝在指腹间滑过。他俯首,将她下颌稍稍抬起,渡气给她。

这个瞬间,两唇相接。起初是没有任何欲念的,而是在生与死的边界上,为救人而遇合。

然后之后他全身血液似乎倒流,五感只剩下这唯一的一感。只有那一片柔软且冰凉的气息,在他的意识里飘荡。

须臾后,林莘长睫微颤,呛出一口水。

林莘闭着眼未完全醒转,也许是感觉到他在身边,也许是连她自己也不知晓的如同梦呓一语。

她小声说了一句:“齐洺,我冷。”

随即又安然睡去。

齐洺感觉一颗心忽地被抽紧,尔后不断有泪滴滚落,灼痛了他的手背。

这是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后怕情绪。

无论是少时离开故国遵诏来天晁为质,甚至高冷的生母明慧皇后薨逝那天,他似乎,都不曾这般地失态。

如果她不在了,于他来说,这偌大的人间,或许将无异于只剩荒草丛生。

齐洺用帕巾轻轻帮她擦拭掉方才咳出的水,又从马车上拿了条他换洗用的外袍,散开在她身上。修长的手指颇有力度地替她掖好被角,不让冷空气钻入一点点。

马车一路前行,行着行着窗外海水澄蓝,窗内美人沉睡。经过沿海甬道上,夏日的九里香发散隐隐清香,梧桐树遮天蔽日,偶有几片苍翠的树叶随风下落。

微风吹动长寂的夏梦。齐洺凝视着昏睡了许久的女孩,他心中的某一块角落,于这天之后,像是忽然被激活了。

他以带着些奉若珍宝的小心翼翼,再度俯身轻轻吻上她的长睫、眉心与唇角。

片刻后到了医馆门口,黎非抬臂勒紧缰绳稳住马蹄。

黎非回头掀帘,惊得又马上拉上了帘子,涨红了脸道:“殿下,到了。”

024 梦魇 林莘于一片碧绿中阖上眼,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连困也不觉得了,她已经不能自控地失去了意识,在昏沉与现实的缝隙里反复横跳,不辨昼夜。

梦里是一场海战,斗舰连绵,船上的旌旗遮天蔽日。

狼烟四起,战火纷飞。

熊熊火光映照着那片熟悉的重溟,不复往日祥和。数以千计的艨艟(注1)、斗舰汇集在港口,天与海一片赤色…………

有一方军队的炮兵用火石炮攻击敌方舰船的隔舱,削弱其浮力储备,随后近战士兵用链球弹把桅杆和缆绳打断,对方船只失速,数以千计的敌军士兵被屠戮,或掉进海里溺亡。

看起来战况尚好,东部海域及港口将要拿下。然而战至中局时,形势突变诡异。

大事不妙,视线尽头的道路,突然出现了大批敌军。

马蹄扬起的尘土滚滚涌动,犹如丧尸海潮般袭来……

一名面有血污的副将从尸山血海的屠杀里挣扎出来,他的头发散落,鲜血浸透衣袍与战甲,几乎是从嗓子眼里艰难地吼出这句

——“大将军,前方出现大批敌军增援!两江水师未到达指定作战位置!!”

副将重重一跪,溅起尘土:“大将军!世子殿下…还在前头!”

他跪的大将军,约莫不到四十岁,重重地皱了一下眉,鬓角已有了少许银发。

大将军正考虑鸣金收兵,这时八百里加急的传令船送来一道圣旨

——夺取澧国制海权,想尽一切办法,死守三日!海域在,人在!溃决者,以失城罪论处!

大将军锁眉,斟酌了圣旨深意,终是含泪说了句:“战!!”

瞬间,以两军先锋营陷阵的呐喊声为背景,箭阵同时从士兵耳畔呼啸而过。刀剑交击,一排排盾兵倒下,暴雨般的箭矢飞掠着穿透战甲军衣,飞溅的血污在空中不断抛洒……

火石炮(注2)已用尽,敌方的骏马在几个时辰前都倒下了,我方的弓箭手已上过三轮。

由于援军未至指定位置,现下整个东渡口只剩惨烈原始的肉搏拼杀,我军已呈被包围之势。

前面的少年还在持续挥舞,刀风猎猎作响。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此时满面都是尘泥与血迹。

他从最初的一刀快似一刀,逐渐慢了下来,直砍到刀刃都砍卷了。

夕阳西下,他身后的大将军,身中数刀,刀刀贯穿躯体,闭上了眼睛,已然殉国。

少年环视四周,认出几个熟悉的每天一起吃饭的小兵,他们与自己差不多年岁,死状凄惨。残肢断体,双目不瞑。是他带着他们来的,但是他们,再也回不去故国了。

少年深深地看了眼旌旗,旌旗上赫然有两个字:蓬莱。他放声大笑:“今天为谁而战,又为谁而死?!可笑,可笑!!”

他仰面躺在地上,身上的力气一点一点散去……

此时,正有敌军首领提着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长剑沾血,血液一路顺着剑的轮廓汇流到剑尖,又坠落在地,暗红色的,滴滴答答…………

少年睁着双眼,眼尾泛起深深的红墨色,他用最后的力气向远空投去一瞥:“姐姐……”

林莘像受到心电感应一般,一阵锥心之痛袭来。她蓦地从梦中惊起,鬓角和脸颊早已被泪水打湿。

“不——!!!!不——!!!!”从梦中人的相貌看,大约正是几年后的舅父宁国公与表弟云钊。

垂髫小儿都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梦里的舅父,为何却执意不撤退?

这是一个荒唐的噩梦。可这个梦的感觉也太过真实,林莘如同亲眼看着她的亲人们一个个在她面前咽气。

梦中十万冤鬼亡灵,昔日军士们的万千豪情,皆被压在了那澧国的沉沉海底。

林莘不由得惊坐起,冷汗如瀑。

醒来以后因过于沉痛,除了两句“不”以外,她几乎再发不出别的声音。

齐洺听到她的呼喊,坐过来床榻边上,紧紧握住她的手:“怎么了,莘莘,魇着了?”

“……”林莘见是他,如见到海中浮木,如一个人在黑暗中茫然地走了很久,突然看到光亮的安全出口,她下意识就伸手揽过了他的肩膀。

她整个人像只小动物一样无力地垂在他身上,这样无声地紧抱了他好一会儿。齐洺没有触碰她,他手停在离她脊背不到半寸的空气里,又收了回去。

林莘勒令自己冷静下去,片刻后她松开他,恳切地对他道:“齐洺,我想要一些能制武器、火器的书。”

在本朝,射程两百步的火石弹才刚刚出现。因此这些书籍都是些不能公开发行的孤本。

齐洺眉头微微一动。但也没问她为什么,他只温柔地应了一句:“好,我去想办法。”

见她已然醒转,满头是汗。齐洺走过去,拿过医馆在案台上准备的新帕巾,忽然不好意思地问道:“莘莘,你脸上……我帮你擦,还是你自己来?”

林莘心中奇道:往日他直接就帮我擦了,怎么今日这般扭捏,还问我一问?

她不经意低头一看,却发现中衣俨然换了一套,不由也窘道:“那个……是谁帮我换的衣服?”

齐洺道:“自然是医馆里的女童。”

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被林莘这么一问,反而像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红着耳朵罕见地絮语:“……我已派人捎信去林府,稍后应该就有人来接你了。我在这多待不便,就先走了。

你托付我的事,我会记在心上。莘莘,你且躺下好好休息,不要多想,还是得按时吃药。过一阵若书的事情有眉目了,我再来看你。”

几乎仓皇而逃。

————

注1:据东汉刘熙《释名·释船》载,艨艟,乃我国古代兼具防护性与进攻性的军用快艇。

注2:据《宋史·列传·一百二十七》记载,宋朝隆兴元年已有火石炮。 025 思危 溺水以后,林莘在齐洺在身边时,中间醒来过一次。之后她又沉沉入眠,似孤身溺海,总在半睡半醒的裂缝里。

她睁开眼,淡淡的晨光自贴着碧罗纸的窗棂透进来。纱帘随风而漾,帘钩上挂着月白色的香囊,散着淡淡的清香,有种恍如隔世的安宁。

头顶粉色纱幔几重层叠,黄花梨木的床身,雕花饰绣。这是,她的闺房。

林莘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犹如千吨巨石压着般钝痛。

梦的片段虽支离破碎,可是她知道,她梦到的,是一场盛大的杀戮。那种万人凉血的冷意不断重复且强调,醒来以后仿佛连她的骨髓都留下了记忆。

林莘见青葵在她旁边,便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青葵应:“三天了,姑娘。三天前我和管家把您从医馆接回府上的。”

青葵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放到林莘额头上,果然还是烧得滚烫的。她担心地看了林莘一眼,抬腿就要去盛药。

林莘醒来初时感到晕乎乎的,天旋地转,再加一丝惊悚的不真实之感。她极力平复情绪,心中却仍如阵阵海啸袭来。

梦有点玄学,谁都不能确定它的真实性,可很多人在经过一些没去过的地方时,却又会生出“我曾在梦中来过这个地方”的感想。这是四书五经无法解释的事情。

那么,就算是一种不一定会到来的预言,可居安思危总是不错的,兵书有云: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

林莘定了定神。青葵帮她披上件外袍,扶起来刚喂了一口药,就听见有一连串的脚步声和林舟望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入屋内。

“那混账东西醒了??”

林莘不由得蹙了蹙眉。只见两个大丫鬟掀帘入内站定,后面款款进来穿着华贵服饰的林舟望一家三口。

最后又跟着林朱氏的四名嬷嬷,其中两个人被五花大绑,一到林莘屋里,立即低头跪下了。

林舟望朝林莘叱道:“不成器的东西,凫水学了多久了都学不会,怎么好意思说是蓬莱郡郡守的女儿。小艾怎么一学便会了,你再瞧瞧你?蠢笨如猪!”

林莘虚弱着没有回应,她仍沉浸在那些梦境的余寒中,垂眸并未接话。

“差点把你母亲和妹妹吓死!!”林舟望继续吼道。“是我的不是了,”满头珠翠的林朱氏找到机会上前抚帕,作势抹泪。

“老爷,你别责怪莘姐儿,是我没防住这一遭——我还以为咱们郡岛的女子,各个打从娘胎里生下来就会游水呢。

那日我想着马夫总归是男子,多有不便,所以只让府中两位嬷嬷去赶的马车。谁知道她们刚离开去喂马一会儿,莘姐儿就不见人影了,那天山塘中水眼活,水流湍急,我和小艾潜下去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

林莘不作声,等着他们继续表演。

林朱氏抚掌拍了拍手帕,忽而话锋一转:“还好哟,莘姐儿被隔壁梁府的质子救了上来!”

这话声音不重,但每一句都刚好能被屋内所有人听见,她似乎尤其把质子两个字从空中扬了下来,引人遐想。

一声平地惊雷:“什么?竟有此事?!”

林舟望果然炸了,“你母亲无知罢了,我只说你,你!!”

他隔空戳着林莘的脑袋又开始斥了,食指恨不得把她的鼻子戳进脑门里,“三岁小孩都知道《女儿经》,莫与男人同席坐!你可倒好,好端端游着水竟能沉下去,还被个乳臭未干的质子捞上来,成何体统?!”

林朱氏瞧准时机,用帕子指了指那两个嬷嬷:“瞧这俩打脊奴才,关键时刻不在,差点误了莘姐儿性命。还有青葵,嗓门忒大,把隔壁的质子都喊来了,她自己却游术不佳,不能护主。这三人,如此不中用,打一顿,便找个人伢子一并发卖了吧。”

语毕,后面跟着的两个粗使嬷嬷走近身来欲拖走青葵。

这时林莘憋了一口气,扬声喝道:“都!住!手!!!”

林莘打眼瞧了瞧这一家三口,心情很复杂,好在这夫妇俩有明显的弱点,于是她对症下药:“青天白日,本来什么事都不曾有,可你们动辄发卖我的贴身侍女,是不是怕此事府外还有人不知。有些话传来传去是好听的怎的?万一传到城里众口铄金,你们不在乎我清誉事小,若是影响了小艾婚嫁呢??”

闹这么大动静,府里不少下人都悄悄探出脑袋来想听墙根。

站在夫妇俩中间的林艾见势拉了拉她一旁的林朱氏,“我瞧长姐说得正是呢。古人云‘外言不入于梱,内言不出于梱’,娘,要不……就此算了。”

林朱氏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林舟望白了一眼妻子打断了,此刻看她亦是颇为不顺眼,“你也是,妻以夫为纲,我娶你回来,本来最钟意你顺从这一点。别多生事端。吩咐底下人,全都闭嘴!”

又戳了戳林莘脑门,“你!好好思过!”

青葵暗自腹诽:呔,姑娘从鬼门关里走一趟,昏迷三天了才刚醒,老爷是一丝体恤都没有啊。

待他们一行人全都出去后,只剩主仆两个了,青葵才道:“姑娘,方才没来得及,您且听奴婢好好跟你说道说道。那日,您和夫人、二小姐去林家私塘游水。虽这种场合平素也是只有内眷在场,但门口总该还留俩游术好的嬷嬷,那日却是一个嬷嬷都没有留下来值守。有人支开奴婢,奴婢反应过来,就返了回来,翻墙偷偷在上头跟着的。

当时您不知怎的就沉了下去,深水区估摸着少说也有二十尺深。夫人束手道‘我们都潜不了这么深,都别以身试险了,左右这姑娘命里带煞,与大人没有多少父女情分’……

奴在墙头听了捂着嘴直打颤,可奴的游术和姑娘不相上下,奴便跳下墙跑出去,大喊救命啊来人啊,还好奴嗓门大!然后说时迟那时快!隔壁齐公子翻墙而入,潜下去把您从塘里捞了上来!”

“您好好想一想,大夫人是准备见死不救,指不定有没有存害您的心思咧!三天前医馆的大夫看过了,你知他怎说——大夫说,若是救上来再晚一注香时辰,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青葵痛心疾首。

林莘喃喃道:“好青葵,我省得了。”又安慰似的抱了抱她:“我啊,大难不死,没准福气在后头。对了,以后,咱俩都不要游水了。”

青葵懵道:“这是为何?”

林莘晏晏笑道:“不为何。不会游水又怎样,人哪能样样都会。我看游水这事是不值得了,不学便不学了。从此以后,哪个锤子还敢让你我‘学游水’,我便把那锤子踹水里去。至于齐洺,他们也只能在我面前这样说几句而已,见了面还不是得对他恭敬。没事的。”

青葵一拍后脑道:“噢,瞧我,我给忘了。今儿早上齐公子托黎非送来几本书,说是姑娘你要的。”

言语间她就走过去案台边,把压着的书拿来。

林莘接过一看,分别是《考工记》《新制诸器图说》《天工开物》《方舆纪要》的秘本,心中不免叹了句,他这真是,又帮了她一个大忙了。

随后林莘脑中有个念头倏尔划过去了:他将这些书给我的时候,他看过没有?

然而,也就是一闪而过。 026 奇器 这一年,天晁国早已出了禁盐令,只有朝廷可售,不可私自贩卖。齐洺也早已从制盐业中撤出,仍旧因地制宜,靠海吃海,此时他做的是船业。

渔船、商船皆有之,如此一来,就覆盖了局部的制造与运输产业。这条经络一打通,他又做了连锁的商号,眼下每月出入账本,都有厚厚一叠。

竹影此人性子宁折不弯,刚强过头,不会转圜。她仍旧每日习武,但她的性格决定了她终究不适合做拨弄算盘的掌柜。

自从林莘落水以后,齐洺索性去信把竹影叫了回来,叫她干回暗卫的老本行,从此在暗中保护林莘。齐洺心想,竹影一个女子行事多少方便些,只愿不要再发生那日林府私塘里类似的事了。

清风骀荡,竹帘翩动,栾树荫影映进梁府长窗。

齐洺将看了一半的书页压在纸镇下,施施然喝了口茶:“莘莘今日做了什么?”

竹影道:“买了些五色矿石,在研磨。”

齐洺唇角弯起弧度。

他知道她这是要上绘画课了。本朝绘画以水墨、花鸟白描为主,多只有黑白。林莘天生画艺卓绝,一盏茶时间即可画一幅白描,一个时辰即可画一幅水墨,且形神俱准,花鸟山水跃然于纸上,意境兼而有之。

因为读过同一批书而产生了些许心有灵犀,齐洺一下就明白了她买矿石的用意。若是用矿石取色,可制成朱砂、石绿、褚石等色。但步骤太过复杂招摇,她此举必定又是要遭那几位女师所不喜的。

齐洺像个监护人般,“慈祥”地叮嘱道:“黎非啊,这些矿石,你多给莘莘带一些送去。会有折损的。材料要足够她费。”

黎非笑道:“知道了。”黎非近日是巴不得多点什么差事,好让他多跑几次林府西厢院呢。

竹影支吾了一会儿又道:“林姑娘……还买了些硫磺、硝石、木炭,还有几个石鼎。然后就一直在内室……捣鼓。”

齐洺笔一滞,皱眉问道:“有多少分量?”

竹影:“这……林姑娘吩咐青葵前前后后,从不同的店铺买了好几次,每次还拿别的物件遮掩。林姑娘心思多,在家也‘鬼鬼祟祟’,藏一些,耗一些,分量着实不好计算。”

齐洺:“林大人不曾发现?”

竹影:“不曾。林大人与林姑娘素来不亲近,自落水去看过她一次以后,再也没进去过西院。”

齐洺心下一震。

想起前一阵她让他找的书册,他隐隐知道她要做什么了。但她总体是一个留有分寸的人,她既然选择不让他参与更多,他也没有立场出面阻拦。

正如他也永远不会告诉她,他真实的生活,其实比她那夜看到的还要更加不堪,他的周围充满了为了权力想往上爬的种种欲望的浑浊之气。

有时候,齐洺觉得自己活得如陷沼泽,一身血腥,一身铜臭,却希望保护她可以永远如同清风明月,希望她可以永远随心所欲。

“你且继续跟着她。”

齐洺轻轻叩着窗棂,夏末的微风吹进来,裹挟着草青气,“竹影,如若发生什么事,首先保证她的安全。其它都随她。”

“是,殿下。”竹影躬身退出。

林府西院。

林莘此时正在琢磨别的事情,比如眼下的海军装备。她是铆足了劲要做点什么,总觉得若有“利器”在手,就能保护云家,不让梦境中的那一幕出现。

本朝军用战船,身长二丈,首尾阔二尺余,其量可受三千石,存量非常有限。

而本朝用的火药为火石炮,射程二百步,其为实心弹,威力亦是不足。

远途跋涉、远程作战也是一个原因,投石机笨重,粮草、军士都是重量,船上所带武器辎重非常有限。

那么携带体积有限的情况下,提高火石炮的性能威力,以及提高舰船的规格,就尤为重要了。

当她理清楚思路的时候,感觉自己兴奋了起来,每日从女师学堂下学,就回房间试验材料配比。

一边手持书卷分析着:“硝性至阴,硫性至阳,阴阳两神物相遇于无隙可容之中。凡硝性主直,直击者硝九而硫一。硫性主横,爆击者硝七而硫三。其佐使之灰,则青杨、桦根、箬叶、蜀葵、茄秸之类,烧使存性。凡研硝不以铁碾入石臼,相激火生,则祸不可测,凡硝配定何药分两,入黄凡硫黄配硝,而后火药成声。”

她又以石鼎炼制,控制定量与变量,逐一记录下每一次的配方,干劲满满。(剧情需要,火药危险,请勿模仿)

一月后的子夜,蝉鸣渐弱,热退潮落。

随着凫溪岛城西一声炸响,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竹影火速来报:“殿下,林姑娘出事了!”

齐洺急道:“!!她人如何了?”

竹影:“人无碍。但是她方才,把她们林家在城西的那座石头林炸了。”

齐洺:“其他人有无伤亡?”

竹影道:“无。林姑娘应是挑着时辰去的。那处是林大人前阵子请百位工匠来雕刻的人工石林,子夜时无人。”

初具规模的自家位于郊区的石林,应该是林莘在有限的条件下,所能找到的最适合试验火弹的地方了,既不导火,不会伤着人,也适合测量。

岛上的地理环境,不是群山就是城镇,还有就是水,总不能扔水里只听个响儿?

齐洺心下一紧,这明天天一亮,莘莘怕又是要挨罚了,这回炸了一整个石林,怕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他一个外男,没有立场冲去她们府上求情,但听闻云家的老太爷和宁国公都待她极为亲近,此事由云家长辈出面求情则更妥当。

齐洺沉默片刻,合上案上的书,须臾后道:“竹影,你用最快的速度找一条艨艟艇,去邝济岛宁国公府报信。你就说,你是莘莘的同窗。带着宁国公府的人,争取午时之前赶回来。”

竹影的轻功是他们几个里最好的,艨艟艇的行进速度也比普通客船快一倍以上。

“是,殿下。”竹影躬身退去,转眼消失在了夜色里。

天亮了。

林舟望收到消息,带着下属郡尉及一众巡检去石林收尾。

郡尉蹲下去细细观察,随后抹了把汗道:“林大人,从这现场遗留下来的极少数火器残骸来看,这火器模样见所未见,绝非本朝军器监所制。”

“……”林舟望闻言一怔,他在官场上圆融得很,谁都不得罪,谁会大半夜去炸他林家的石林呢??

人的第六感说来也玄妙,他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府中那个命里带七杀的不详之女。

郡尉惊道:“从石林遗迹,观测其爆炸效果来看,穿云裂石,威力比我们军队眼下所用的火石炮还要超过两分。这可真是奇了!”

林舟望颇感头痛,拧了拧眉心:“本官知道了。这事既然没有伤到人,只有本官的财产受到损失,就先当做一起普通火灾处理了。若没有后续,暂且先不必上报朝廷了。”

这其实已经够得上军国机密大事了,郡尉虽有不解,面上还是行礼道了句:“是。”

林舟望回府以后,命人到西厢院一通盘查,果然是些硫磺、硝石、木炭留下的气味与痕迹……

虽然不出意料,他还是一时傻了眼

——此女,十四岁能锻造火器。

林舟望登时脊背发寒、汗毛倒竖。

这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结果,也可能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他此时非常明晰地想起了当初雷雨夜老道留下的谶言,此女不可教啊!

她才出了府门读书多久,就这般锋芒毕露、石破天惊…………

他眼下十分后悔和气愤,他发现这个孩子的生命力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林舟望叹道:“疯了疯了!这混账真的是疯了!!素日里琴棋书画众位女师,皆出如此评语,说她离经叛道,当初我还不信?!”

林朱氏阴阳怪气道:“老爷莫气坏了身子,左右只是炸了一片石林,咱们林家家大业大,还是担得起的。”

林艾躲在林朱氏身后,被吓得一愣一愣的:“……长姐太瘆人了,万一哪天她看我不顺眼,就把我也……”

林舟望把林莘揪出来,瞋目怒骂道:“孽障!本官找了多少匠人雕刻这座石林,花了本官多少心血!你竟一夕之间给毁完了?败家玩意儿,知错了没有?”

林莘扯了扯裙边,略有心虚道:“……实在对不住了爹。但是话说回来啊,那石林树大招风,不符合您四品官位,王爷都没您这么奢侈外显的。

古话说得好,欲影正者端其表,欲下廉者先之身。您这样的作风不妥啊,一眼就能被人瞧出是个朝廷蛀虫!若是钦差微服来了,见着您这石林,您这可是要被钦差叫去‘喝茶’的!!”

林大人叱道:“你……你……岂有此理!一通诡辩!才读了几天书,就敢教训老子?难怪当初那道士说死活不要让你读书!还有,你一个姑娘家家的玩火石做甚?你哪来的配方?!”

林莘:“没玩。严肃着呢。是我自己鼓捣出来的。”

林舟望狂捶胸口:“灾星!灾星啊!真正是气煞我也!!”

027 救场 林大人已是气极,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他侧头对两个嬷嬷吼道:“你俩!还愣着干什么?此等孽障,还不速速行家法?!!”

林莘被带到祠堂之时,那处的长条凳子都已经放好了。

两个嬷嬷左右各站一边,手持十寸宽的过漆厚木板,严阵以待,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林朱氏底下的人添了一把柴:“等什么呢?老爷都使唤不动你们了是不是?”

两个嬷嬷便朝着林莘走过来。

青葵拉着林莘的胳膊,捂嘴小声道:“…姑娘!我们能不能……能不能……”

“不能罢,”林莘摇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并不后悔。”

检验自制火石弹唯一的方法就是炸掉它,这次炸响是必然会出现的。

其实,连林莘自己也没想到,那改良进阶的火器,竟然就这么炼制成功了。那天记录过各种调和比例的火弹,她一共带到石林二十款。以石头毁坏的程度为量,她逐一全部试验后,最后择选了威力最大的那款配方。

虽然这一顿笞责看起来在所难免,但她自己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以一顿笞责,换一个经验证后的进阶火器配方,既炸了她爹可能会被授人以柄的奢侈石林,以后或许又能用这个配方帮助舅父统领的蓬莱军。

林莘趴到了长凳上,两位嬷嬷使出刑杖,轮流挥打在她年少的背上。

厚木板砸出的闷响声,连一旁围观的林家一家三口都觉得心惊肉跳。

林莘自从落水后身体不算太好,重重的几杖下去后,她鼻腔里有血滴落。

几滴猩红的血珠,如同雪中的赤豆种子,在林府的土壤里艰涩地化开了。

她低头咬着牙。

又一阵狂风暴雨袭来……

生理上的疼痛,使林莘双肩轻微发抖。除了行刑以外的声音以外,几乎是一阵寂静。

一旁的青葵捂着嘴,眼泪簌簌落下。

二十杖还是五十杖?老爷没有说。

老爷不喊停,两位行刑的嬷嬷不敢停。

猩红的血,逐渐从林莘的襦裙渗出…………

屋外忽然下起了大雨,砸得窗棂咯吱作响。

风吹进林氏祠堂,颇凉。

“住手——!!!”

这时,骤然有一声洪亮的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众人抬起头一瞧,竟是那许久未出现的云老太爷,林大人的前岳丈。自从爱女故去,此后多年老太爷不曾跨足林府。

云老太爷刚进林府祠堂,人未完全行至堂中,拐杖先扔到了林舟望的脑袋上。

林舟望一个趔趄,生生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老太爷身后跟着其儿子宁国公云淳忠,还有两名体魄强健的护卫。

林舟望是个文官,外强中干,跟个白面馒头似的。真要是打起来,一百个他都不够对面宁国公府一行人塞牙缝的。

云老太爷看了一眼长条凳上的景象,喉咙里的声都颤了:“莘儿——!”

林莘听见她阿翁这一声苍老的长唤,人还趴在长凳上。

她忽然心中猛一酸,鼻息滚烫。

这是她最敬爱的阿翁和舅父,她也想在他们跟前体面一些的。

可她此刻满身是伤,狼狈不堪地趴在长凳上,被家里人惩罚与耻笑。

林莘想应答,却最终难过得没有出声。

云老太爷一看林莘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转头向林舟望开火了:

“你这狗东西!当初死活不肯让我们把莘儿带去,你说你会好好照顾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林舟望面如土色,连连摆手:“岳父大人!岳父大人……小婿这实是,忍无可忍啊!

您老怕是都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此等孽障,无法无天,可不得惩前毖后啊?!”

老太爷重复着他的话:“毖后?你个狗东西想要毖谁?!”

青葵找着机会,扶着林莘艰难地爬了起来。

老太爷一看林莘伤势颇重,一副小身板惨兮兮的,不由更加怒从中来。

“林大人,你又做对了什么呢?在这凫溪岛为非作歹,淫靡奢侈,花天酒地,还大兴土木造这劳什子石林,当你行宫别院呢?

如此高调,不知收敛,实是不配为一方父母官!我看咱们莘儿,炸得好!!”

林舟望试图辩解:“…岳父大人,是如何知道此事?啊,可这孽障……这丫头,着实胆大妄为了些!这事要是被兵部知晓了,福祸未知,恐累及全家呀!”

“孽障,”云老太爷扬声道:“你说谁孽障呢,我们莘儿这么懂事的一个孩子,被你说得一文不值。你可千万别和老夫说你还要捅到兵部去大义灭亲?!

噫!我看近日这阵势,你也不是做不出来。谁是你岳父大人,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把女儿许配给你,这些年外室七八个都不止了吧?眼瞧着你从个好端端的进士,堪堪变成个斯文败类。

可怜我女儿早逝,你们阖府上下便是这么一起这么欺负我唯一的外孙女?况且莘儿都这么大了,你还让下人行家法?她不要面子的吗!她以后在府里怎么做主子?啊?你还配为人父亲的吗?!”

云老太爷身体健朗,状如狮吼。

林舟望插不进去话,拿袖子擦了擦汗,抖了一抖。

云家这群都是武将出身,他们要想护犊子,有理无理,皆比他这种文臣声高。

宁国公云淳忠在旁默了半天,这时也沉着脸加入对话:“今日来报信的那个女孩十分义气,说是莘儿同窗。

我问她莘儿最近在林府可好,她道莘儿上个月游水差点就溺毙了!我听了简直骇然。

听闻这府里,当时有人明明也在水塘里,就是干看着也不救,是也不是?”

一看这云家人今日是吃了炮仗一样,林朱氏不自知地也把头低了下去,暗暗往林舟望身后躲了一躲。

林大人的气焰顿时又矮了一截:“……这是一场误会,啊,就当是我府上看护不周的不是了。不过这丫头她不是没有溺亡吗,谁学游水能免得了呛几口呢?这不还生龙活虎的么,是不是?”

那边林莘站都快站不直了。

宁国公气笑:“生龙活虎?”

林大人赔着笑:“我看这家法么,今日不行,便不行了。您二位别动怒,为这顽劣的丫头动怒,不值当的。二位既来了,便好好在府里歇几天,玩几天。”

云老太爷啐了他一脸:“什么叫今日便不行了?你当还有来日呢?”

“老夫我还就把话撂这儿了!今儿我就把莘儿带回宁国公府去了,往后莘儿就是老夫的嫡亲孙女!

老夫倒要看看,往后哪个还敢欺负她!你们这群狗东西!”

“择日就过继!以后莘儿改姓云!!

我跟你之间,从此也不再是翁婿!!”

云老太爷怒极,此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林莘心下不由得激起巨浪,什么,她以后当真会被记到舅父舅母、宁国公夫妇名下吗?

对不住,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惨白着小脸,却一点都没有推脱和留恋。

她的襦裙上有血迹,她虚弱却坚定地说道:“阿翁,我要带青葵一起走。我们先回去西院里换身衣服。”

云老太爷慈爱又心疼地点点头。

青葵扶着林莘回小院收拾,小心翼翼地上了药,换了身裙子。

林莘吩咐青葵:“除了我阿翁、舅舅、舅母赠我的东西,旁的什么也不必带走。”

话一出口,林莘突然想起了什么,吩咐青葵磨墨。

这时她刚受完刑坐不住,便站着挽起袖口,提笔在纸笺上写了一行字:

“齐洺:我去宁国公府了。天高水长,愿君珍重。”

不过她这时候才发觉,目之所及,连砚都是她去女师学堂后齐洺命人送来的思州砚,笔也是他送的象牙狼毫笔。

这些物件里不仅有齐洺的善意,也有她自己成长的痕迹。

林莘写完,感到了几分词不达意。就这么一行字把人打发了,不知齐洺看了作何感想。

她默然点了灯,把刚写的纸笺烧成了灰烬。

林莘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像即将被切断的藕节,七窍里还牵连着恋旧的丝。虽然这种舍不得的情绪,大概无关林府,而只关乎隔壁。

以后去了另一个岛,未见得和齐洺与戚先生还会有交集了。

听说朋友、师长,大多是阶段性在人生中出现的,来来去去。这两地山高水远,人长大了,或许是时候,该告别了。

可是,她此时虚弱不堪,鼻血都还未完全止住。方才还一边写字,一边拿帕巾擦拭鼻血。以这番狼狈形容见面,一身心酸地辞别,却也不是她所愿见。

犹豫再三,她还是起了身。

既然决定了,就走罢。

林莘吩咐青葵,把齐洺所赠之物,隔墙悉数还给他们。

想必他见到了退回的物件,就懂了。

林莘随宁国公府一行人离开林府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大门后的林舟望。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可以说这一幕真的令她惊奇

——这一刻林大人的眼眶,竟然红了一圈。见林莘看他,他就背过了身去。

但他没有阻拦云家人带走林莘,也没有追出去。

一步也没有。

028 过继 一行人在去邝济岛的船只上。

群山叠浪,众流归海,波涛汹涌。

周围的海,在春季是棕黄色的。东部内海的颜色不如南海澄澈,到眼前这样的夏季才会反射出很多水蓝色。或者坐船至再往外一点的外海,到东边的尽头。

青葵搀扶着林莘,在甲板上站着。

林莘披着件绛色羽缎氅,吹了会儿海风,心中凛凛。

这邝济岛与天晁国大陆相连的那片内海,叫做赤水。

她无端端又想起那个梦境,梦里去攻打澧国的那片重溟一片赤色,要多少血,才能把眼前的碧色染成赤色呢?

不止是澧国海域战场,眼前这邝济岛通往大陆皇室的政治之路,这名为赤水的连接之地,怕也是不可测吧。

她也难免想起齐洺。他真是一个眼眸里都透出真诚和温柔的人。这样好的人,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样呢?

林莘心想,此番事情峰回路转,自己不告而别,这事做得颇不地道。可自己满身疲惫与伤痕,也着实不忍让他亲眼瞧见。她不习惯当面告别这件事,见了面,说什么呢?还是等过几天安顿下来,再传信告诉他吧。

这时甲板上有脚步声传来,宁国公的声音打断了林莘的思绪:“好孩子,你今日受了伤,不可吹风,快快进舱里来。

你阿翁也喊你进来,多少吃点东西裹腹。空着肚子,怕是要晕船的。”

宁国公语气温和,对后辈的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这样平实之中带点暖意的话语,林大人是一次也没有对她说过。不知为何她红了眼眶,行了一礼只道:“是。”

林大人把她如水一般地泼了出来,这回,那可是狠绝得连盆都不要了。

她和生父之间,不知是否算是一种双向遗弃?只是事情今日刚刚尘埃落定,还难免有一些未散的复杂情绪。

翌日,一行人跋涉来去,下了船又下了马车,宁国公府终于到了。

大门牙道两侧皆古松林立,侯夫人果然又和往日一样,收到消息早早地站在大门口等着她。

宁国公身边的护卫长随方才率先离开马车队伍。这边发生的经过,已经先行有人快马去通报、打点了。

舅母侯夫人用那种快落泪的眼神看着她:“好孩子,母亲迎你回家了。”

就这么一句话,林莘不防自己心头一酸。

真好,回家了。

于此日起,她便长期入住了王府六进院落之一的木白院,也就是她每年都会来小住的、她生母云清岚从前居住的院落。

木白院的布局和从前在林府的西厢院相似,但家具装饰就比林府的闺房简单稳重多了,譬如全套紫檀木的鼓桌和琴凳等。

夏末秋初气候多变,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鼓捣了太多火石,林莘现下觉得胸口鼻腔时有闷窒,索性便是去繁就简,连香几和香炉也撤去了。

林莘睡得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身上有伤,总也睡不爽利。至某日晨光微熹,她忍着前几日受笞溢开来的一身疼痛,挣扎着要坐起喝水。

这时侯夫人进来了,她坐在她床沿,从侍从手里接了一碗粥,舀了一勺递到林莘嘴边,粥冒出丝丝温热。

“我每日都来看几次,莘儿,你终于醒了。”她说。

“…舅母,我自己可以的。”林莘连连摆手。

“唉,怎么还叫舅母,还不改口叫母亲吗。莘儿,你阿父已上了折子,正式为你请封郡主之位。咱们公府子嗣太少,想必这次请封会获恩准。过段时间等诏书回来,咱们就正式办过继仪式。”

见她说不出话,侯夫人又叹了口气,红着眼圈道:“唉…也不知那位是怎么养的,这么小的孩子,竟是伤筋动骨……”

侯夫人对她的疼惜是一种非常纯粹的情感。在此之前,在林莘的生命中,其实没有出现过真正的母性角色,此刻的她,感到巨大的幸福和惶恐。

她忙不迭道:“青、青葵也可以服侍我的…”

侯夫人睨了她一眼,语气却仍旧温柔:“不要倔啦,莘儿,回了公府就好,这里才没那许多规矩,你想去骑马打猎都成。你才这么小,母亲喂你进个膳,这有什么的?

今年阿钊生病,我也都还在喂的,你阿父常说我溺爱孩子,我就溺爱了,才不管那许多。啊,说到阿钊,知道你成我们家的人了,他可是开心了。”

“……”听着侯夫人柔声絮语,莘莘微微宽了心。一勺一勺配合咽下,那粥软而糯,温度恰好。

后面有婆子送进来几身新裙裳,和几副首饰头面。

侯夫人打量了一眼颔首,吩咐她们退出:“莘儿啊,你的衣裳,阿母这回办得匆忙,虽然一样样挑选了,却总是觉得少点什么。等过几日莘儿休养好了,让裁缝上门,待尺寸量好了再好好定制几身。对了,莘儿这院需要母亲派几个嬷嬷来吗?”

侯夫人待人接物,总是透着一种周全妥帖。林莘道:“多谢母亲,不过,我已习惯和青葵两个人住了。”

说来也奇,她从前在林府被慢待的时候,坚强如寒铁,可这次到了这宁国公府,却觉得眼窝变浅了。

也许越是因为亲情这俩字苦过来的人,越是容易因为亲情上的温暖而被感动,就如同雪花落向了红炉。

待林莘恢复得再利索一些,她就出去和云家人一起用膳了。用膳时,比她小两岁的小世子给她夹菜。

云钊长得比小时候更俊了,倒是并不像侯夫人说得那般被溺爱坏了。

他这一年十二岁,爽朗可爱,还时时观察着姐姐的神色,露出一双梨涡:“姐姐,阿父给我买了马驹,等你身子好了,我们一起去马场骑可好?”

莘儿道:“好,一言为定。”

不过是句一言为定罢了,却不知为什么,她一咀嚼扯动了嘴边的神经,竟然落下了一滴泪来。挺刚强的一个孩子,在与生父诀别那日都不曾外露的伤感,后知后觉地,全部转移到新的岛屿,在这天,才彻底释放出来了。

她没有委屈,只是终究只有十四岁,这一次没有控制住。

云老太爷心疼道:“这是怎么了?我们莘儿,往日是多么‘豪迈’的一个孩子。唉……真正是遭了罪了。”

阿翁这是什么用词,莘莘不由得噗嗤一笑。感觉身上和心里似乎都没那么疼了。

云老太爷见她终于笑了,又接连夹了几只侯夫人亲手做的兔子形状的包子给她:“这才对嘛!!来,来,多吃点。”

就这样,在某日朴素庄重的过继仪式以后,林莘彻底变成了云莘,成了云氏第八百二十九代的嫡长女。

有时颇感世事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或许,她又算是幸运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跳出旧家庭的运数。

与周围丝毫不融洽的过去,以及“林”这个原本的姓氏,以后对云莘而言,就只是一层废弃的蝉蜕而已了。 029 越洋 转眼至九月。

虹销雨霁,碧空如洗。

这天,宁国公府护卫持剑进主屋拱手通报:“侯爷,门外站着两个少年,说是郡主的朋友,要见郡主。”

宁国公:“来人是何形容?”

护卫道:“应是一主一仆。不显张扬,却仍是通身贵气,怕是有些来头。”

宁国公道:“等他们走后,你多找几个人悄悄去往外打听一下。今日,还是暂且先让他们见面吧。”

“是。”护卫躬身退下。

不多时,另一名护卫过来木白苑来通报:“郡主,公府大门外有两个少年,说是您的朋友,见是不见?”

两个少年?朋友?

云莘随即撩起裙角,小小使了把内力,几乎是飞着出去的。

青葵在后面一路小跑:“哎哟我的姑娘,您慢点儿呀!等等我呀!!”

云莘气息略有紊乱地到了门口,整个人直有点发热,到门口时她吸了一口气,刹住脚步落了下来。

只见在栖上街两排梧桐树的树荫和宁国公府的黛瓦下,少年他舒袍玉带,长身而立。人来人往,他却显得尤其干净和寂寥。

他好似周身总是自带淡淡的光泽,雅贵兼重,能和街上其他人明显地区分开来,彼时他站在阴影里,满袖盈风。

齐洺回神,眼神从地上的树影处离开,抬眸看着她。

这天云莘身上穿着一条粉霞锦绶藕丝罗裳裙,杏色罗带束出细腰一握。

因还没及笄,她一头青丝只以绸带简单地挽着,浑身散发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更为清和自在的气息。

他道:“多日不见,郡主。”

他瘦了一些,此刻的眉眼深凝,像穿过了千山万水。

而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为见她一面,跨越了一些山海。

云莘窘道:“别,齐洺,你千万别这样叫我,简直跟臊我似的。我不习惯。

再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那日,我心说来不及告别,颇为遗憾,正要给你传信去呢。齐洺,你不会怪我吧?”

两人眼神相撞。

齐洺勉强笑了笑:“我可以怪你吗?是啊,莘莘,你竟然就这样自己走了。”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听得她十分过意不去。

云莘勉强打破窘迫的氛围问他:“不过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怎么突然来了邝济岛?”

一旁的黎非接话道:“自然知道啊。我们,搬过来了。”

循本朝旧例,质子非诏不得出所在郡县。也就是说,在郡辖内是自由的。齐洺非诏不可以离开蓬莱郡,但他是可以离开凫溪岛,来邝济岛生活的。

云莘心下诧异,一连串地问道:“啊?此话当真?戚先生能同意吗?戚先生也来了吗?”

一旁的黎非略捉了捉鼻子:“戚先生当然不会同意啦。他在睡着的时候,被公子连人带行李‘打包’上了船。眼下这几天戚先生少不得要在新宅横眉冷对地唠叨,还发脾气咧!年纪大了,跟小孩儿一样。”

云莘一想到戚先生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几声:“怎么会这样。这也太离谱了,哈哈哈。”越想越好笑,没忍住,弯下腰又笑了几声。

黎非调侃道:“你还笑,我们家公子可是要疯了。‘拖家带口’,跨越重洋,我们可是全跟着你来了。”

齐洺轻轻蹙眉:“住口。”

这一年,齐洺的眼眸中已携卷了深沉的眷恋之意。傍观见审,至少黎非是看得真真切切。

云莘并不知道前一阵在她落水昏迷后发生的事情。他俩之间的某种进度,开始参差了。

她只道:“啊,我还以为你们是来探望我的。是以,还真的是准备常待邝济岛了吗?那以后,你们住哪儿呢?”

她此刻,喜有之,惊亦有之。

毕竟这事,在她的视角里,太突然了。

黎非应道:“我们以后住邝济岛东边,敦与山上的那座漱石院。在苍色的山岩边,山月溪风的,较从前那处要好多了。你们往后去了就知道了。牌匾都是今日刚换的。”

齐洺这时温和一笑:“门口说了这么久,都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那自然……那自然,快请进!”说着,云莘她们一派喜气地把人迎进木白苑。

前一阵,云莘命人在这里种了满院的蓝雪花,这是种耐晒的花卉,不用怎么打理也能爆盆,自有一种坚毅的生命力,除了每天会有一地“落蓝”,不过来不来得及洒扫,倒也都自有一番韵致。

木白苑尚朴去华,明廊通脊。一草一木,皆是云莘喜欢的样子。她此时还真有了几分云老太爷说的豪爽:“时有桃源客,来访竹林人。青葵,上茶!!”

齐洺看着长到他胸口的小姑娘,她此刻是恣意真实不加修饰的开心,眉眼也便加深了融融笑意:“看来在这里待得还是习惯的。”

“回家了,自然习惯。”顿了顿,云莘叹道:“不过这段时间感觉像做梦一样,你可是真的搬过来了?若是真的,那也太讲义气了,简直都能吓我一跳。”

齐洺学着她的语气道:“前几日,我找不到你了,我才吓一跳。”

事实上,他不是真的找不到她。她是怎么来的宁国公府,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在某一瞬,其实齐洺心下也想问她——莘莘,我漂洋过海,不请自来,你会厌我吗?

如今你不再有求于我了,我作为梁国质子的身份,是不是连你也想甩开了?

但这种自卑之语,他无法宣之于口。

他皱着好看的眉头,说出口就变成了:“莘莘,以后,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

“……”云莘一时愣在原地。

如若换一个人对她说这句话,她大概会觉得十分孟浪,鸡皮疙瘩能掉一地,且必定会把对方一脚踹至十步以外。

但从她九岁开始,齐洺就在她身边了,陪伴有之,恩情也有之。这句话让他堂皇地说出来,听上去却竟有那么几分名正言顺。

她沉默片刻也只能挠头应下:“知道了。”

齐洺绝大多时候温润克制,是习惯把霸道、不理性全都隐藏起来的人,然而隐藏的这部分东西,不代表他没有。此时他十七岁,终究是做出了这般超出他正常轨迹的举动。

如今的云莘已经不需要像小时候那样蹲着求着他和戚先生才能上学了,她人到了宁国公府,也不用再束缚自己本来的性情了。时移世易,他们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

好在云莘兀自又悦然道:“今日大喜,自从来了邝济岛,感觉每天都是好事,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嗯,在一起,便好。

齐洺也慢慢把绷紧的弦松了下来。

本来在他眼中,云莘不但“抛弃”了林府众人,也一道“抛弃”了他。还好眼下看起来,她仍然还是喜欢与他相处的。他心中稍安。

云莘现在是真正解放了天性,往前五百年往后五百年,都没有比邝济岛更让她喜欢的地方了。

这座岛屿,这座公府,这里出现的每一个人,都是她心里如同桃源般最柔软的所在。

这会儿四下只有青葵和黎非,云莘便也不顾忌许多。这年尚未及笄的她,拉过齐洺衣袖,绕着他转圈,她没来由地感到一种、无以复加的快乐。

而她每转一圈,齐洺目光追随她所感到的快乐,也跟着加深了一遍。

他几乎要溺毙在了她清纯的笑靥之中。

齐洺看着她,唇角弧线漾开:“你开心便是最好了。”

时间平白叙事,爱意持续攀升。

两小无猜的情愫,如藤蔓一般深深扎根在了齐洺心上。

黎非也走近一步,同青葵搭话,“你呢,青葵姑娘,你最近可好?”

一旁的青葵,那双眼睛已笑着弯了许久了,她甜甜地答道:“好啊。你们来了,现在就更好了。又可以,吃到你做的膳食咧。”

黎非闻言,也是赧然一笑。 030 及笄 在青草一枯一荣以后,云莘的及笄之日正式到来了。

一大早,云莘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收到了云老太爷与侯夫人送她的一人一匣子首饰;弟弟云钊送了她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匕首;侯爷则送了她一匹还没完全长大的矮脚小马驹。

云老太爷送的这匣首饰,她抱在怀里,感觉沉甸甸的,极有分量。老爷子从前没有战事时,就极喜欢做木匠活计,解甲告老以后犹甚。这匣子里的每一件首饰,都是他亲手一雕刻与制作而成的,譬如云纹檀木簪、以纯银连接的圆滚滚金丝楠木耳珰等。

连同这个盒子都是老爷子亲手制作的榫卯结构檀香八宝嵌万字盒,当中是一个等距的正方形,旁边是四个长条,五个抽屉可分别滑动打开。里面这匣饰物的款式虽朴素,但却是老太爷对于云莘最真切的疼爱。

侯夫人那匣子里十颗夜明珠也有话头。云莘感觉自己像个土包子,直至十五岁这天才知道

——原来真正的夜明珠,在夜里是不会发光的。(凡珠在蚌,如玉在璞。一边光彩微似镀金者,其值一颗千金矣。白昼晴明,檐下看有光一线闪烁不定,夜光乃其美号,非真有昏夜放光之珠也。)

云莘看了看这些珍贵的物件,自觉不能失礼,便支楞着爬起床来,配合府中嬷嬷,以兰汤洗凝脂,以犀梳沾百花露梳透青丝,再以迦南熏香。

本朝女子笄礼的总体程序,是“三加”“三拜”:始加笄、再加簪、三加钗,另有三套与之相配的衣裙。

侯夫人给云莘准备的第一套是小姑娘垂髫时常穿的鹅黄色烟笼采衣,意味着她与豆蔻年华的告别。

云莘穿戴好,于妆案前静坐了一会儿。巳时三刻,青葵搀着云莘一步一步从宁国公府里东边的木白苑里走出。其它几个嬷嬷统一着装站在其后排成行,一行人走到国公府正厅。装有发笄、发簪和发钗的托盘早已准备妥当。

云莘挺直纤腰以微步,在接近正位之时,双膝跪地,叠手举至眉间,缓缓叩拜。今日正位正是坐了她的阿父、阿母、阿翁,他们三人的眼角眉梢皆是一派喜悦祥和的神色。

这第一拜,行的是感恩养育之礼。

身着盛装的侯夫人逶迤上前扶云莘起身,并诵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府里的嬷嬷在旁奉上发笄。侯夫人接过,亲自为云莘绾了发,插上一支颇有蓬莱郡特色的骨贝笄。

按礼制流程,随后云莘回到东房,换上侯夫人准备的一条素雅的巫月柔纱裙,再回正厅。侯夫人上前再诵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旨酒令芳,笾豆有楚。”

祝辞毕,侯夫人为云莘去掉银笄,这回换成一支七彩琉璃八宝簪。云莘起身,再行拜礼。

这二拜,行的是尊师重道之礼。

云莘的老师是戚先生,但多年前,他有言在先,出门不可对任何人提起是他的门生。前些天她有往漱石院递过请柬,但戚先生今日不曾前来。

第三套是按规制是件曲裾深衣大长袖。云莘换上一件绛红色的缂丝水纹凤尾罗裙,典雅瑞丽。

侯夫人上前三诵祝辞:“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承天之祜,嘉荐令芳,礼仪有序。甘醴惟厚,受福无疆。”

底下入座的世子云钊一年年拔节长高,此时正冲着云莘傻乐,露出他标志性的梨涡。

第三回,侯夫人给她郑重绾成云鬓堆叠的样子,并换上了一支做工精良的金镶玉镂空蝴蝶蔓草钗。

云莘再拜。

这第三拜,拜的是先祖,以示传承家训的决心。

司礼官高声唱和:“礼成!!”

府外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府内宁国公夫妇一起向来宾感谢,以酒馔礼宾。云莘首次转身,面向观礼的宾客行以揖礼,接受亲朋好友的祝贺。

云莘今日绿鬓淳浓,缀玉簪花,黛眉横远岫,是世无其二的颜色。

这一年,在宁国公府的庇护下,她美得洁净尊贵,让人不敢妄生亵渎之心。

底下宾客有些已是移不开眼,仿佛今日来参宴能一睹芳容,已是多吃了几颗人生果一般地幸运,也有少数人暗忖着亲族里有无适龄小郎君,看能否能有机会来宁国公府攀攀高枝。

就这样不知不觉忙碌了一整天,云莘虽不喜这些繁琐流程,可她过往在林府的前半生,却从也未被林府的人如此郑重对待过。

自从过继以来,她一夕之间成了宁国公府一众长辈的掌上明珠。幸福来得密不透风,就像岛上的洪流,几乎要把她卷起吞没。

至黄昏,云莘如约出家门,在海边见齐洺。看起来已提前屏退了众人。

齐洺今日身着霜色长衫,大好年华,瓷肌玉树,俊美得令人目眩。

他以一双湛然的眸子凝着她,潋笑道:“我家莘莘初长成。”

云莘清亮的眼波流转:“齐洺你不知道,我今儿白天脸都笑僵了,这若是每天都走那种袅袅婷婷的小碎步,我可得早十年飞升。”

齐洺清韶的脸上浮现一丝暖融笑意:“还飞升,莫非这几天又看了什么话本子?”

云莘娓娓道来:“是有一本。叫《滴漏》,表意是公元前1400年出现的一种计时仪器,它根据流沙从一个容器滴漏到另一个容器的数量来计量时间。”

“那内意呢?”

“别问,这可不能问。过几天,等我读完了,叫青葵捎来给你便是。”

齐洺道:“莘莘喜欢滴漏,过几日我做一个送你?”

云莘眼角眉梢俱是笑意:“还有这等好事。”

齐洺:“有。只一条,你自己来漱石院取。”

云莘道:“知道了。”

齐洺又道:“前些天问你,今年生辰有什么想做的,你不是说放纸鸢,喏,拿去吧。”

云莘接过纸鸢,左瞧右瞧,一只手拿着纸鸢高过头顶,任风吹过纸鸢下面的流苏,神情极是欢喜。

云莘沉吟着:“那天本来是想找你一起看日出,结果你说我已大了,不可再一起看日出了。我便说,那好久没放纸鸢了。可其实咱们俩,放纸鸢与看日出,又能有多大的区别呢?我都行罢,不过,齐洺,你确定不一起吗?”

齐洺听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不由失笑:“傻莘莘,再过两年,我都要加冠了。我都这般大了,还放纸鸢?看你玩也就是了。”

云莘挠了挠头:“……那好像也是。”

她整理了下线轴,举着纸鸢就跑了起来,充满朝气。海风拂过,她牵着线,追着风,罗裙随之舞动。

金色沙滩反着光,海鸟息羽悠游,阳光迷乱了某人的眼睛。 031 观音 齐洺衣襟带风,连束发的长带也随风扬起,他眼里含笑,她奔跑在黄昏里,原来夕阳,竟也也可以这般耀眼。

他亲自所制的线轴,那头牵的,从此也不再只是纸鸢。

她也许没有发现,他虽然没有答应她同看日出,可此时他俩却正在这几乎无人的海滩,共同经过一场日落。

云莘玩尽兴了,朝齐洺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

齐洺眼眸温如,温柔地帮她按发路一缕一缕理好青丝,又从衣襟里拿出一枚发簪。

齐洺理了理云莘被风吹乱的头发,又从衣襟里拿出一物,放在手掌之上,他的手指修长洁净,骨节分明:“莘莘,你的及笄礼物。”

她接过来一看,是一枚整体蓝色的发簪,材质斐然。但见此簪表面呈蓝色,随着照射角度的转换又变化成金、绿、紫等多种颜色,内又有细小花瓣嵌入,流光溢彩,巧夺天工。

云莘不由纳罕道:“此簪妙极。这是由何物所铸而成?”

齐洺眼眸温如,似不经意:“澧国产的蜜蜡而已,顺手买的。你自己会不会…不容易戴,需要我帮你吗?”

云莘不假思索道:“那自然好啊。”

她那天昏昏沉沉的,几乎从早到晚,已被戴了一天的发簪,完全没想过同样的动作在齐洺这里,会有什么不同的含义。

在暮色渐深的海滩,十五岁的云莘仰着一张世间最纯真明媚的脸,她的美超过这一刻的云兴霞蔚。

齐洺把发簪戴到她头上时,手心微微发烫。但他还算从容,毕竟这个场景已在脑海里演习过很多遍。

他深深浅浅地笑了笑,好似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

而那蓝珀簪的主体材质,实是一块,千万年前的琥珀。

……………………

几个月后,又至重阳。

秋风过耳,白露洗空,洛迦山上。

和往年一样,把菊花酒烫至微温,宁国公亲自斟上,不过今年斟了五盏。今日小世子云钊和侯夫人也一起参与进来了。

云莘胸腔与腹腔泛起一阵微热,一股菊花香味自喉舌间生发出来,体感舒畅,于是又端起酒盏,不小心呛出一口。

侯夫人起身倒了一杯莲子心茶,轻声递到云莘眼前,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脊背:“莘儿,慢点饮”。

这时一名身着灰袍、芒鞋、白袜的和尚,手持念珠,正从另一头的青石台阶踽踽而来。经过这个亭子的时候,和尚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云家人,不断叹息摇头。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侯爷抿了口酒,打量了和尚一眼,道:“大师有话?但讲无妨。”

“阿弥陀佛,”和尚便朝他们走近几步,他看了看云莘,深灰色的眸子上似覆着一层雾:“贫僧今日恰好路过此地,偶然一瞥中却见这位小施主印堂发红,呈血光之色。贵府……恐有大祸将至。”

云莘:“大师确定,面色发红不是酒后微醺所致?”

和尚垂眸肃然:“非也。出家人不打诳语,贵人跟前更不敢有虚言。小施主虽无心筑怨业,可此生情劫已扣,夙缘难了。未来恐怕桃花劫深,前路坎坷……”

云莘蹙了蹙眉,这和尚的话听上去着实不像什么有用之言。她心中不免猜测,这和尚言外之意,莫非是索要银钱“消灾”?

侯爷仿佛听到了云莘的腹诽,嘴角浅笑,眼神示意仆从拿出一片金叶子递给那和尚,圆融道:“大师莫要在意,小女童言无忌。”

侯夫人也逶迤站了起身,她双手合十,高贵得体地回了一礼道:“阿弥陀佛,心即不轻,常行普敬。大师,若如您适才所说,那么此番该如何化解才是?”

和尚捻了捻手中佛珠:“今日既有缘遇见,贫僧便浅提一句,以随喜功德。这位小施主,出阁之前,万不可出门抛头露面。若能于府中静待五载,珠藏深渊,或许情劫可解。”

言讫,和尚便从仆从手中恭敬地接过了金叶子,转身离去。

云莘暗道,世风日下啊,说好的千年古刹、佛门清静地,如今只怕是也不怎么清静了。

云钊调侃:“姐姐,大师不建议你出门哦。”云莘回以一个眼神:“阿钊,你信?五年都不出门,这……怕是蘑菇都要长出来了。实在不行,出门我就多戴戴幕篱呗。”

和尚在路口转身前看了看这家人的背影,摇了摇头。

时人不解苍天意,枉使身心着意图。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待和尚走远,侯爷道:“说起来,莘儿过来邝济岛还没几个月,便已拒了不少上门求娶的俊彦英杰。为父唯一担忧的是,再过两年,跟在莘儿身后的小郎君越排越多,恐要从栖上街排到栖横街嘞!”

他们好似王婆卖瓜,一番话说得侯夫人也笑起来:“嫁妆一早就给莘儿备好了。不拘对方是什么门第,只要她自己中意,万般皆使得。”

云老太爷接话:“莘儿打小就有主意,最近又喜爱骑马弯弓,自不比那寻常闺阁女子。在我们跟前多孝敬几年挺好,你们谁都不许催她。”

云莘也不脸红,毫不扭捏道:“我这性情,将来恐为婆母所不喜,还是更适合找个赘婿!”

云钊在旁插科打诨:“确实是这么回事儿!我姐姐横针不动,竖线不拿的。厨艺更是惊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听青葵说,我姐偶尔下那么几回厨,用完厨房那里还像战后现场!”

侯爷闻言哈哈大笑,巨大的笑声把栖在寺檐上的雀鸟都惊得四散而飞。

云老太爷对于闺女难产离世这事始终是耿耿于怀:“出嫁还是招赘都可另说,关键女子太早成婚有什么好?小娃娃家身子都还没长齐全,过几年再说吧。”

都是那和尚起的头,以致她于此地竟不合时宜地被讨论其婚事。

不过云莘倒也没有觉得不自在,相比羞涩,她其实当下完全是另一种心情,一种拥有了家人可亲的安然。

这一家人把酒临风,忽闻一阵音韵清灵的竹萧声传来,漾于各个亭中,也鸣响于洛迦山间,令人涤尘洗俗。

云莘循着箫声的音源,在远处斜对角的亭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凝睇片刻,但见竹林隐约掩映之处,那少年长身玉立,修长的手指轻扣萧孔,衣袍在风中飞扬,衬得万籁清明。

晚照方好,半天斜阳。

少年的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夕阳照在他身上,渡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长袍雪白,似一尘不染。

古道在山林,还从冷处寻。

醉时诗落纸,梦里鹤随琴。

岁月悠悠外,乾坤浩浩心。

何妨且留住,风雨是知音。

箫音阵阵,悠扬又清冷。云老太爷拄着拐,闻乐有所感:“……也是个可怜孩子。”

侯爷却煞有其事地介绍:“害,正是方才说的,跟在莘儿身后的一个小郎君嘞。”

云莘摆摆手,勉力解释:“哪有的事!这是我……知己好友。”

还能是谁,那人正是齐洺。二人相识于微时,岁月如水,至今已有好些年头了。

这事早在去年初秋,宁国公就有所察。晁梁两国有八十多年没打仗了,又听闻上一任梁国质子,也就是齐洺的皇伯,他在蓬莱的桃花岛娶妻生子,逍遥了一辈子,至死都在天晁相安无事;

又见齐洺与云莘几乎是前后脚来的邝济岛。最主要云莘喜欢和他来往,那少年又天人之姿,听说文韬武略,处事谦逊。

如他这般卓然的人,若要从这郡县里要找出第二个来,怕也是不能够。于是他做长辈的便也没有从中干涉。

此时宁国公眨了眨眼睛,调皮地对云莘做了个哑语唇形——“郡马~”

云老太爷上了年纪,似是没看到儿子的表情,只饶有兴致道:“那么莘儿觉得,何为知己?”

云莘只好硬着头皮应答:“譬如坊间流传一句话:‘琴有误,云翁顾’,便是夸赞阿翁您即使酒过三巡,也能精准地辨听出乐曲之中的阙误,而这,那人也能做到。莘儿料想,阿翁若与他相识,于乐律一道上应能相通。是以,知己二字,并不拘泥于性别年龄,或其它外界所设限制。”

云老太爷微微颔首,他们家的人向来是点到为止。莘儿既然这么说了,他们谁也没有就那少年的事再深问下去。

余晖下,有无数归鸟掠过。齐洺微仰着头,看着万里碧空,神色宁静又怅然。

他的故国与家思,皆属于已许久未触碰的一种存在。

齐洺此去洛迦山,只是因为他母后生前奉佛唯谨,她日日擦拭佛龛,亦十分信奉北宗大照普寂禅师。她生前玉簪螺髻,高冷淡雅,却常年茹素,大约是史上最不像皇后的皇后。

青灯佛影下,她曾状似无波无澜地问齐洺:“皇儿,你呢,你愿信哪一宗?”

回头想想,这实属疯话。

以齐洺当日还在梁国宫廷时的年纪,想必未有顿悟,也还来不及渐悟。

高风舒朗,万里晴空,众人如处云天之外,连光阴也仿佛凝滞在了这天的寺庙檐角。

于云莘而言,这日家人在旁,齐洺也在不远处,已足够构成她记忆里珍贵的吉光片羽。

高处的观音立像台座三层,顶现弥陀,左手托法轮,右手施无畏印,慈祥妙状,金铎随风而动。

云莘对着观音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秋山踏上,亲眷自在旁。只愿年年相见,岁岁安康。”

观音俯瞰众生,似悲悯一笑。

不久,天晁国下了新政令,本朝凡四品及以上官员之女,此后或进宫参加选秀,或由今上亲自赐婚,不得私自婚配。 032 开始 似乎有很多故事,都发生在夏天。

物换星移,两年后的夏天,云莘即将要十七岁了。蓬莱郡这一季的天空,苍穹流云,碧落扶光。

早晨,云莘在宁国公府里靠东的那座木白苑用早膳,漱过口,拿帕子轻柔按过嘴边水痕,问道:“老黄那边怎么样了?”

青葵侍立一旁回禀:“一切顺利。老黄靠谱,这个月又进了二十箱,跟买家压了价,比上个月还低出不少。”

云莘淡淡道:“好,记赏。嘱咐他晴天多通风,不可进潮。”

青葵道:“郡主,老黄那边您放心,他这个人做事有数的。最近风大,底下有定期检查避雷针,日期皆记录在案,断不会发生意外。”

云莘:“好,我们走,今儿去马场。阿父说给我买了匹新马。”

青葵颔首,跟了出去。

不多时,她们二人已见到了那新伙伴,但见它高五尺,青白双色相间,神气骏朗,睫毛很长。正是不久前刚从西北运来的一匹青骢马。

听闻此马“踏雪生珠汗,侠客倚雄豪”,云莘摸了摸它头顶的鬃发,便以踏雪给它命名。她从小便想看看雪满长安道的盛景,但东南沿海几乎无此气象。

这天云莘身着一套皦玉色骑装,头发利落得用一条绘银绸带全部束起。腰带正中缀着几颗明珠,彼时于日光下正折射出恰到好处的光辉。

云莘纤腰束素,一跃上马。

经凌寒而不凋,她终究也算是长成了她想成为的样子。

她策马时昂着头,不自知扬起的青丝,如黑色锦缎凌空飘洒,暗香疏影,逐日追风。

话说随着年岁渐长,上面选秀或赐婚的指令,皆未下达。这像一把无比锋利却又悬而未决的刀,迟迟没有在她脖颈上落下。

朝堂争斗倾轧间,没落的门阀多不胜数。像他们这种世家,或许总有些兴亡的气数规律可循。

比如今年朝廷给水师拨下来的粮草,显见是比去岁要少很多。但海疆有地形限制,要增加大量粮食与辎重,并不是一句轻描淡写就能做到的话。

云莘的思绪正在放空,马儿扬蹄疾驰,跑了一圈又一圈……

这时,有一名面生的少年在马场边已等候,他追随着云莘的身影,目光闪动。他正在问询旁边的青葵。

“姑娘,可否借马一用?”

青葵依然是珠圆玉润,眉眼弯弯,冲他憨厚笑笑:“好说,好说。”

少年走进马棚,选了匹火炭般颜色的赤兔,他解下拴好的缰绳,将马引出场地,随后飞身而上。

“驾!”

他轻叱一声,胯下坐骑展开四蹄,疾速向前奔腾,身后扬起一片茫茫尘土。其气势如虹,远远望去竟仿佛有可踏破世间一切贵胄风流之势。

云莘听到身后传来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

他们二人或前前后后,相逐而去;

或并驾齐驱,并辔而驰。

少年侧首看着坐在马上的少女,只见她脸上铅华未着,却美得过盛,秋水为神玉为骨。于清婉之中,又隐隐浮现一股出尘的空灵与傲然。

行过一阵,他毫无征兆地加速,将马于她前方百步处,竟倏尔调转马头。如此一来,他投向她的视线,她避无可避。

少年一人一骑,不疾不徐地朝她正对面而来。

场上的风,吹得她束在脑后的发丝如瀑飘散,也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

“……”

就这么相对望了一会儿,似要把对方探究、洞穿。

只见这少年身长五尺七左右(一米九),一头墨发,腰直肩正,背脊挺拔,身形修硕。

他眸中似有一池澹波鳞光,鼻梁英挺,嘴唇丰润,下颌线轮廓分明,整个人神采昂然。

左边眼角下有一颗粉色的泪痣。正是这颗泪痣,让他在英俊的整体观感中,又多了几丝奇异的“妖孽”之气。

云莘定了定神,薄唇轻启:“阁下跟着我跑了几圈了,有何贵干?”

少年望着她,眼角带笑,清俊秀致的眉目间还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

他说:“你,不记得我了吗?”

插播·番外二·21世纪 旧日光影,陈然一瀑。

林莘大一那年暑假,抚养她长大的外公突然脑梗,从小洋门的阶梯上摔了下来。

他们家似乎没有什么儿女缘。外公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林莘的舅舅,十几年前就因公殉职了。女儿过世更早。

那天外公摔得浑身是血,林莘竭力托着外公,但是他太重了,几乎是她感觉半边天就要榻了的那种沉重。

救护车到来前,围观群众都有意保持了距离。是齐洺帮忙把满身是血的林莘外公背到了平坦处。他妈妈又联系了市里最好的医生,林莘已经非常感激。

之后林莘去帝都找她那不靠谱的爹要医疗费,此间几番周折。

外公出院后,周期性仍需要去医院复健。老爷子凭借着一种惊人的意志力,奇迹般地竟然又能走路了,只是脸还是偏瘫的。

外公以前每天都风雨无阻地去学校门口接林莘,从她幼儿园一直接送到高考结束。而现在,外公已经不会说话了,只会发出“好”这种简单的音节。

医生说,最多也就十年了。

短短几米的路,老爷子要一步一步地挪好几分钟。可即便这样,他每个周末都很固执,从早上开始就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路口,像棵树一样在那等林莘从学校回家。

齐洺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出国读书。

林莘拒绝了。

她既做不到丢下外公一出国好几年,也做不到带着时不时大小便失禁的外公去拖累齐洺一家。即便后来请了护工,满屋子的气味还是非常无法形容。

后来新学期开始了,林莘在与齐洺打电话的时候,听到了电话那头陌生的女声:“师兄,帮我看看这边的对照组可以吗?我注射了新试剂,它们好像不太对劲。”

齐洺说:“莘莘,你别挂啊,我去看一眼,马上回来。”

是从这个女声开始的吗,林莘好像有点开始怯了。

以后,他会出国,她会留在国内。他会读完博,做科研,研发各种有用的药物,而她呢?

她好像只有一个生病的外公,一个人很好但脑子异常、精神世界停留在舅舅殉职前的舅母。还有一个关系内外皆疏的亲爹。除此以外,她就是孤单单的一个只会画画的小废人。

他们之间,不管承不承认,从大学从异地开始,距离,是真的拉大了。

多重信息作用之下,林莘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长大了,就必须要得体地在对方的世界渐隐,甚至退出。

你看,这个世界上,好像也是会有与齐洺更相衬的人出现的啊…………

悲催的是,林莘虽然在大学时期谈了一个男朋友,最后似乎多少因为齐洺的关系,也没成。

与那人的开始,是有一次林莘的大学室友喊她去当作业的油画模特。(摆上静物,穿条连衣裙,坐在那里保持不动就可以了,寻常得很)

那天她到了画室,见到了一个陌生男生。

室友挤眉弄眼地说:“好不容易从隔壁学院拉来的学弟,挺有名的。给你做搭档不冤吧,怎么样,是不是很周正?”

林莘无心于室友的调侃:“要不我跟你换吧,今天你上去做模特,我下去画。”

男模没少画,但是和长得胜过男模的人搭档,却真是头一次。

室友过去征询那个男生意见,其实都不是一个院的。

那人摇了头,似笑非笑:“我为什么会答应来,你再想想。”

室友便屁颠屁颠地跑回来说:“莘啊,学弟他不让换人,大家都等着,你还是别掉链子了。”

此时身边的同学画布都布置好了,林莘只好硬着头皮上去了。

两个人肢体动作非常僵硬,各演各的,底下看热闹的同学就说不行得搂下腰。

特殊环境的关系,与那个第一次见面的男生就离得挺近,超过了林莘认为的正常社交的距离。倒不至于那么传统,只是,这样众目睽睽之下与人长时间对视还真是有些窘迫,那天林莘几乎是后仰着逃避视线。

室友说:“莘啊,你太靠后了,这样画出来,有一种你俩不熟的感觉。”

林莘对室友道:“要不你跟他换一换,咱俩肯定熟。”

这时小穆就左右各一只手掰过她的脸颊,迫使她与他对视。

林莘震惊,并且脚趾扣地。

而他用那种极度平静、正常、甚至敬业的语气说:“看我一眼,会死吗。”

底下同学一阵哄笑哗然。林莘头都快裂开,预感这好像真的会被笑很久。

当天小穆问同学要了她的联系方式,林莘不怎么搭理他。

后来小穆有一次宣讲的时候,投屏出来他的笔记本桌面壁纸,竟是抱着林莘的那张油画。底下有人哇了一声,说你女朋友很漂亮啊,他笑笑不解释。

有人拍下来传给林莘,林莘便找小穆理论,叫他赶紧把桌面壁纸换下来。

“不换,”小穆说:“你如果不喜欢,那我们再去画一张新的。”

林莘说:“厚颜无耻。跟你不熟你就放我的画。这样别人看了会误会。你赶紧换了。”

小穆说:“那我追你。这样别人就不会误会了。”

林莘几乎生理性地后退了一步:“不是……”就说他是不是有毒吧?

就这么一个长得极度好看,性格却有些张扬炸裂的人,此后老是不请自来地出现在她的世界。

连宿管阿姨都说小姑娘你真是好福气哦,有两个这么帅的男朋友,还都这么有毅力。虽然宿管阿姨纯吃瓜没有恶意,不过林莘还是听得一头黑线,没有人会被愿意说成是脚踏两条船的。

与小穆虽然不在同一个学院,但毕竟是同城的。他每天来来回回,人又在人群里出挑扎眼,一学期过去以后,大家就默认他俩是一对了。

二人之间多少也是美好过的。

直到,他越来越发现齐洺这个人的存在。

有一次小穆问她:“林莘,你相信男女之间有纯友谊吗?”

也不知是质问,还是理性探讨。

林莘说:“说实话,两个互相没有好感的人,做不了这么多年的好友。

但两个把对方的一言一行都往感情之事上去揣度的人,同样也做不了这么多年的好友。

所以结论是这一点好感,不足以成为恋人。”

林莘当时觉得自己说得还算坦荡,真正的青梅竹马,本就是更接近于一种陪伴和习惯。

可她后来才意识到,将近二十年的陪伴和习惯,这有着一种被她自己都远远低估了的力量。

林莘说:“不要多心。如果我对你完全没有感觉,也不会在一起。”

小穆说:“我们才是情侣没错吧。那你删了他?”

“谁?我发小?”林莘困惑:“他又没做错什么。”

小穆有些不悦地挑眉。

之后他黑进林莘的手机,把齐洺的联系方式删了。

那段时间齐洺虽然忙碌,但他洗澡都带着手机,手机一响,他人淌着水都会出来接,生怕错过林莘的电话。

可是,每次都不是她打来的。再一打过去,就发现他竟然被拉黑了。

林莘发现之后,把齐洺从黑名单拉出来。小穆发现了,又把他拉进黑名单。

非常幼稚的几个回合,最后林莘对小穆总结说:“要不算了吧,我们好像不合适。”

“算了?”此时,小穆皱眉看着她手机对话框里跳出来的新消息

——是齐洺发的:“我想知道,这次又要删我多久?”

齐洺这话,在林莘看来,多少是有些委屈的。她也觉得,就算不谈前半辈子,不谈小时候,就光说他帮她背了出事那天摔出血人见人怕的外公,就光说这一件事,她删他,那也说不过去。

而这条信息在小穆看来,对方却是有着足以令他嫉妒的底气,这潜台词近乎挑衅:删他三五天又如何呢,他们还是不会断联的。

小穆冷笑了一下:“他知不知道你有男朋友了?”

林莘反问:“你这样操作,他会不知道吗?”

小穆便问出了陡然凌厉的一句:“那如果我不动,你会打算说吗?”

033 鲸跃 云莘淡淡地看着他。

“郡主,旬月前你救了我,我可是欠了你整整一旬的诊金药费。”

少年兀自续道:“眼下刚痊愈,暂时没有银钱还你。”

云莘:“无碍。小事一桩。”

少年唇畔上扬微小弧度:“可我不喜欢欠人情。”

“哦,”云莘语调上扬,却不明所以:“那你待如何?”

少年眯起眼笑。

“那我便留下来。在你身边,护卫你如何?”

云莘闻言一怔:“啊??”

她颇感唐突,片刻后应道:“那时我把你捡回来,只是举手之劳罢了。阁下用不着如此。心意领了。伤既已好了,你还是请尽快离去罢。”

云莘抬手送客。

说起来她的态度,往往也和对面人的态度有关。她在面对那些如水浸润的人时是同礼以待,但如若被冒犯,亦会现出强烈的距离感。

少年倜傥一笑:“那怎么行?你既救了我,我便欠了你的情,那就得还。况且,眼下我记忆尽失,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也无处可去。”

云莘漠然道:“阁下这话实难服人。我以为你不并欠我情,还药还银倒是可以的;若还不上,不还也是可以的。

这些小事我并不在意。阁下既声称失忆,为何不去找大夫,我又不是大夫。”

“小郡主,”少年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好生无情。”

可能因为他加了个小字,这话听上去总感觉不是那么正经。于是在马场旁值守的一队士兵,全数低头忍笑。

云莘黛眉微挑,纤长的玉指转了转缰绳:“众目睽睽,阁下还请慎言,莫要生出无稽之词。”

“怎就无稽了?”

“若实在闲得很,可以出去熟悉一下环境,去周围看看。几个岛上济善堂里安置的,都是我这几年救下的流民与孤寡。若他们人人都如你这般,我恐怕,早就不堪其扰。”

少年眼中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平心而论,他的模样能叫世上绝大多数女子脸红心跳,甚至神往。

但不巧,他碰到的是她,她身边的齐洺与云钊,哪个都是生得顶好的;再譬如她那个生父老白脸林大人,文娘和她生母,这可都是血淋淋的例子呀。

对云莘来说,好看的皮囊只是基础与表象,并不太能打动她。

在这个郡县里,云莘见多了对她毕恭毕敬的人,唯独今天这人是一个毫不循规知礼的,聊半天了连“在下”和“您”都不曾用过。

“慢走不送。”

云莘淡淡地摞下四字。

不待他再发话,已挥了挥手,示意值守的士兵把这疯逑的少年丢出去。

士兵们得了令,登时一队人鱼贯而出,齐刷刷地朝少年冲去。

只见这少年凌空飞起几脚,步步连环,步快如风。拳脚相接,身法矫健,骁勇无比。明明赤手空拳,一身自带的光芒却犹如穿云利剑。

掌力之雄厚,超出周围人生平之所见。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招式,一队士兵竟已悉数倒下,抱着腿蜷缩着,满地打滚,痛到嘶声。这下他们不敢憋笑了,一个个倒在地上,俱是面如土色。

少年走过来。有个士兵以为他还要踹,惊得又瑟缩了一下。

云莘回头看向少年,潋滟美眸里淡淡地泛起了一层霜:“至于?如你所愿,现下你欠我们的药费怕是要加倍了。”

少年诚挚道:“真没用力气。”

顿了顿他又道,“那便加倍呗,我又跑不了。”

两个人脚下躺满哀哀戚戚的伤兵,似不适合于此处再聊下去。

少年悄声道:“那边树下等你。”复夹了马腹前行。

云莘暗道,我才不去。

有时候一念之善,带来的福报,日后连自己都想象不到,同理,也有可能会造成如今日这般想象不到的困扰。

这个不速之客,狂恣得超出想象,好像扎眼得要把她的生活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她抬腿欲离开。

正在这时,那少年忽地拇指与食指合拢,朝她的马儿长长地吹了一声哨鸣。

她不防备这“踏雪”竟驮着她,一路风驰电掣,朝他疾驰而去!

云莘紧拽着缰绳,那马突然狂奔,几乎至树下方止。

她眉毛紧蹙,被对方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气场笼罩得全身僵硬,不知他意欲何为。

少年嘉许般揉了揉“踏雪”头顶的鬃发,它眨巴了几下长睫毛,似遇旧识般抬起头来,用马耳朵轻轻地磨蹭了他的臂膊。

七月正是合欢的鼎盛花季,一树红绒落马缨,衬得树下少女更是雪肤花容,仿若一朵盛开的冰莲。

少年说得似煞有介事:“过来说,是为了给你的兵留点面子。

按我朝律法,主子有恙,亲兵皆斩。

那么你觉得,以刚才那些人的身手,真能护得了你吗?我做你的护卫,你不亏。”

还护卫咧,瞧他适才这一番轻佻言辞。云莘黛眉一挑,漠然笑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襟袖轻盈,如游鱼窜出,朝那人抬手就是一鞭。

只见她时而轻盈如燕,时而骤如闪电,使得落叶缤纷。

那少年伸出右掌,和风细雨般地把鞭子缠住往回拉,剑眉飞扬。

在她快要旋转到他怀里时,她左手忽然发力,一掌击向他,借他胸膛的反力后退了几步。

花树之下,她右脚刹住,周身微有尘土轻扬,与一树红绒齐落。

他又陪她过了十几招,后来干脆把双手背在身后,仅仅斜身闪躲,笑容扬起。

他始终背着双手,不反击,有着一种近乎跋扈的自信。

云莘薄怒:“……你?!”

她顿觉无趣,心知自己于此情此景中未占上风。她索性将手一挽,鞭身似化作一团花影般,快速收回手中。

她明白此刻若要论武力值,就算她手持神兵利器,和眼前的这个人怕也不是一个段位的。

何必吃这眼前亏。于是她心念转了转:“阁下若执意要留下,那便留下好了。”

少年眼眸晶亮:“还请小郡主赐名。”

云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简单点罢,我捡到你那日,你身着玄服,就叫玄凌好了。”

“成,”玄凌随即低笑:“勉强一用。”

云莘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将落在马头上的合欢花弹落:“你会驯马?”

他察觉她不自知地透着清纯与稚气,于是含笑道:“也许吧。醒过来时就带了一点会驯马的记忆。”

云莘颔首,忽然一笑:“好。我认真考虑了一下。你想做我护卫是吧,那就参军吧。从小兵做起,参与正常选拔。可有异议?”

玄凌凝滞片刻:“……”

“没有便好,”也亏得他不懂规矩,云莘笑意更盛了:“如此,我便破例将你举荐给洪叔,他是蓬莱军的副将,他会给你安排好后续‘选拔’事宜。

你记住跟着他好好干,说不定还能有点前途,他日登坛拜将亦不可知呀。”

她说得情理兼备,随即又叫来一个士兵,当天就把他领到军营里去了。

事实上,云莘根本就没有近身的亲卫、暗卫这种配置,也从不对此进行选拔。

亏得他不懂此地规矩,方才才把他忽悠进去。看少年方才那炽热如火的眼神,她还真有几分怕他要以身相许。

宁国公府眼下本就住着三代将军,又背靠十万大军,谁会上门找这个晦气来伤害她?

她有什么必要放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在身边?没有。

玄凌转身前望着她的身影笑笑,得出了一个结论:她虽然心地善良救了他,可相处起来,却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她根本就没有给他相处的机会。

“踏雪”勾着马蹄,飞扬潇洒地又载着云莘跑了几圈……

云莘在青葵面前停下,一指小栗子敲到她脑门儿上:“如今胆子越发大了,怎么谁都敢带到我跟前来了?”

青葵几乎幸灾乐祸:“那倒也不是谁都带过来的,那少年长得万里挑一,奴实在不知如何拒绝,太难拒绝了,真的难。想着要与您有福同享,不能独赏。”

云莘又敲了她一记,调侃道:“见色忘主。”

青葵有恃无恐,还是咯咯笑着,用手捂住脑袋,防止被再次袭击。

云莘沉声道:“是以他的病情,军医究竟怎么说?”

青葵禀道:“军医说他一度重伤,脑子里有淤血未散,堵住了一块。眼下暂时失忆,有可能是确有其事。还需要定期服药、施针,继续观察的。”

“继续给他治”,云莘凉凉一笑:“以后若还有这样的,一律充军。

叫洪副将盯紧他,我倒要看看,这狂徒从天而降,究竟是何路数。” 034 军营 邝济岛。蓬莱水师军营。

满脸风霜的蓬莱军副将洪寿涛,带着玄凌在军营里转了一圈,然后把他带到自己的营帐中问话,“小子,杀过人吗?”

玄凌双手抱着刚领的军刀,不言语。

洪寿涛从上往下打量了他一圈,只觉得是个极英俊的小子。他心中暗道,真是不明白,郡主怎么想的,这种时候怎么突然往军营里塞了这么个扎眼的小子,竟还要求他亲自带他。

难道是远房亲戚?

玄凌问道:“要打仗了吗?”

洪寿涛:“沿海边境这几年还算安稳,只是时不时海域里会有各国海匪出没,颇为凶残。”

又问了他一句:“怕了?”

玄凌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洪寿涛道:“那本将便有什么说什么了,最近倒确实有桩事需要我们出兵。

七天前,行至外洋的一些渔民发现有几块巨帆被冲到岸边,里面裹了两三百具尸体,海滩上一度发出腐烂臭味。

仵作一验,说这些死者金发碧眼,像是波斯人,按伤口看,他们是被海匪惯用的水手弯月刀割喉,割完了被裹到船帆里缝起来扔进了海里,啧,真是惨无人道。

市舶司一核对,说半个月前应该有一支大型波斯商队要到达,结果迟迟未见人影。

想来他们在坐船去中原大陆经商,在半道上被一群海匪盯上了。

距离事发地最近的是我们蓬莱海域。由于死者之众,手段之恶劣,波斯人震怒,要我天晁国给出说法。这事若不处理好了,多少会有点影响以后两国之间的贸易。”

玄凌疑惑道:“理该如此。通商缔盟造福万民,不可因此中断。可,剿匪关乎治安,这事,难道不是郡守职责所在?”

洪寿涛面露不屑:“你说林大人啊?郡县衙门那帮人,快别提了。他们凫溪岛那些官兵,这几年悠闲惯了,一群酒囊饭袋。

这些事,这些年实际都是落在我们邝济岛的水师头上。罢了,我们可不能像他们一样吃空饷,真他娘的丢人。”

玄凌道:“你们……我们军队有多少人马?”

洪寿涛答:“人有十万。马么,几乎没有。”

玄凌皱眉:“怎会如此?”

洪寿涛:“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们水师作战,古来如此。我们有弩手、盾手、步兵、炮兵、侦察兵……这些和陆军差不多,但很少有重骑兵。

尤其是海上作战时,如果需要远渡重洋,那就更不方便装载啊!但我们的舰船有些讲究,也更重视武器与火器。

另外一般来说,我们士兵比陆兵的水性更佳。对了,你,可会游水?”

“不会,”玄凌摇头:“可按照战事规模来说,缘何这里会有十万大军?一点都不裁撤?听闻山海关战乱四起,那边更缺兵。”

洪寿涛听他说自己不会游水,心中不满,暗骂你都不会游水你来水师军营作甚,呸,果然是郡主家的远房亲戚吧。

于是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他:“大洋彼岸的梁国、澧国这几年国力渐强,再远还有倭国,虎视眈眈,都只是暂时老实而已。

梁国、澧国虽有质子在我国,但真要打起来,我们就算把质子拎到两军阵前杀了,对方也不一定会在意。

这十万人呢,是我们防守这块门户的家底。至于打海匪嘛,只是平时塞塞牙缝的。”

玄凌俊眉一挑:“此次海匪多少人?”

洪寿涛心想,你还真会问:“海匪人数未知,他们人漂在哪里,目前都还不知道呢。侦查船出洋去,且得一通好找呢,半旬能找到都算快的了。”

玄凌面色冷峻,开始不语。

洪寿涛突然起身踱步,走来走去道:“说起来,还不是为了捧你们这些世家的男孩!给你们挣军功!

这次带兵的主将竟然是宁国公家的小世子,刚满十五岁。嗨,这能打得了仗?本将已经去他爹那儿抗议过了,你再去告诉他们一次也无妨。

欸,算了,我跟你说这个干啥,这都不是你这个层级的兵该考虑的事儿。”

玄凌面色难辨,十五岁就一定不会打仗?这可不好说,有人十岁就上战场了。

“所以本次主将是小郡主的亲弟弟?”

感情他们不熟啊,洪寿涛忽然皱眉:“小子,我说你,你好不懂规矩。你盘问本将半天了,问东问西的。你呢,你叫什么?”

“玄凌。振鳞方跃浪,骋翼正凌风。”

洪寿涛看了他一眼:“我们这里多是泥腿子,不取这种名,你这倒像个侍卫名字。”

玄凌眼中闪过一丝喜悦:“此乃郡主起的名。”

“豁?”洪寿涛按住诧异,问他:“小子,你是哪里人士?”

“你家里是做啥的?为什么来参军啊?”

玄凌摇头:“都不记得了。旬月前我几乎重伤不治,是郡主救了我一命,伤好后她叫我来军营,我便来了。”

“原本我还当你们是什么远房亲戚,”洪寿涛眼珠子转了转:“搞了半天原来如此,那便是为了报恩了。行吧,到时候打起来了,别拖后腿就成。

记住了,军令如山,凡是上面的命令,必须服从,不要问为什么。啊,还有,本将希望你,尽快学会游水啊!”

玄凌跟洪寿涛聊完,转身出了营帐。

阳光晴好,照得蓬莱军的旗帜白底黑字,发光夺目。他一下想起百天前和云莘的那个开始。

035 月光 三个月前,时值季春之末。

云莘平素有出门策马的习惯,那夜海潮波涌,千涛拍岸,她罩了个幕篱,沿着海岸缓行。

寂空明月,尽收眼底。

忽见浅海区正漂过来一叶微微晃动的小舟。

她涉水走过去,用马鞭拂开表面树叶,发现上面竟趴着一个重伤的人。

云莘掀开幕篱蹲下一看,是个少年。

他闭着眼,身体蜷缩着,被海水泡过的身体正在无法扼制地发抖。

血染红了他大半个身体,肩头伤口几乎见骨。其它部位也尽是斑驳的血迹,在夜色中有点发黑。

他躺在这叶小舟上,不知在海里漂了有多长时间。海边浪大,舟上也浸入了一尺深的海水,这里由于浓度被海水稀释于是在月光反射下呈现出一片鲜艳的殷红之色。

这个人,泡在血里。

此人约莫和她同龄,只有十七八岁,身着玄色长袍,素绸中衣,还有一双已全然浸湿的皂靴。

他的手臂留有一些常年使用刀枪产生的伤痕,虎口和指节皆是承弓磨出的厚茧。他全身湿透,嘴唇却苍白干裂。

云莘俯身试了鼻息。

幸甚,还有气。

于是她迅速把自己的幕篱摘下,撕成布条,将他肩头处的伤口缠上止血。随后准备策马,去就近的军营叫两个士兵来,把此人抬去军医处养伤。

正要转身,手臂却被这重伤的少年出乎意料地猛地拽住。她脚下一时没站稳,倏地将海面踩皱,发出了踢踏四溅的水声。

少年:“……喂。”

她勉力站稳,回眸一看,月光照在少年脸上,他不知在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但见此人静静抬目,深褐色瞳仁里映出她自己的身影。

少年眨了眨湿而沉的眼睫,此时躯体正本能地泛出几分从内而外蔓延出的痛意。

云莘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掰开他那几根握住她的手指。

光他这身衣服,就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彼时正发出令人胆寒的腥味。

指尖相抵,如触霜雪,他的手指冰冷异常。

不过没等她拔开他抓着她的最后两根手指,他竟失去意识了!

眼皮垂下,头颅后仰,好像昏迷了过去。

云莘眼风里无奈地扫了他一眼。

这少年已然重伤,若继续任他躺在这寒冷的地方,算上一来一回的路程时间,恐怕难说还能活着等到军医。

终究是,没狠下心。

她费了点力气,把他驼上了马背。

佛祖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带着他一道走吧。

自她把他送到军医处以后,便再也没有过问。

…………

…………

然而,玄凌的视角是这样的:

夜风一吹,海浪袭卷上涌,他感觉一阵阵寒气砭入肌骨,如置身冰窖。

他浑身乏力,神智已经开始模糊。在他以为生命将要完全被黑夜吞噬时,支撑着一丝力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朦胧中看到一位少女身着一袭圣洁的长裙,窈窕走近……

月光下,她如一树梨花,一眸低俯。

她将自己的幕篱摘下,撕成布条,将他肩头处的伤口缠上止血。整个过程没有花费多少时间,迅速而利落。

他似乎看到她朝他伸出双手,她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他驼上马背。

彼时他无力地靠在她的脊背上,挨着她的发丝,二人同乘一骑。

她身上的衣料材质柔软上乘,并未有任何熏香,只从织物的空隙里,时不时飘散出几缕少女自带的体香,不自知地侵入他的鼻腔,清新好闻。

沿路漆黑,万籁俱寂。

世界仿佛只剩他们身下坐骑留下的这一连串达达、达达的马蹄声,一如他钝重的心跳。

他没有失忆,千里迢迢从北到南,此行自然另有目的。

结果在浩瀚无际的大洋中遭人暗算,勉强逃出生天。

他在北部疆场长大。本来固执冷酷,却是第一次遇到一个这样的女孩。

——她于夜色中策马,全程一言不发地就将他带离了这冰冷的海岸,坚韧且有力量。

他在军医处的病床上躺着的这段时日,反复咀嚼这段记忆。由于不断回味,就有了点春秋笔法的意思,隐去了部分真实的细节。

眼下,他脑海里又不断映出她的身影,她整个人恍若身在云里雾里的仙子,周身似有光华,绝美无伦。如一束光,照到了他从未抵达过的世界。

他甚至还想回到当初那个瞬间,期待她能对他有所好奇,譬如她其实可以搜搜身、找找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或者再多打量他几眼,这样他才能傲娇地嗤她一句:“看够了没有?”来掩饰内心的窃喜。

然而事实上在那个晚上,人家姑娘除了救人以外,什么多余的也没说,什么多余的也没做。

佳人虽然冷淡,却确实风华如月。

后来他从军医处得知,她是在这蓬莱郡唯一的国公府里唯一的郡主,在此地,尊贵不可言喻。她的世界恍若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圆,是一个几近于什么都不缺的女子。

他从前飘零惯了,习惯了脑袋拴在腰带上的生活。一个从尸海与泥犁中蹈踏而来的灵魂,在遇到能令他动心的人以前,或许他的生命并不曾真正地盛开过一次。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反常,最初仅有一面之缘而已。

他试图说服自己“一见钟情”,这事本身靠不住,它低级,它不合常理。

然而他越是说服他自己,她越是跳进他的脑海里。

待伤养好时,他在第一时间就放弃了挣扎。

怎么办,他就是想去见她。 036 修竹 邝济岛漱石院。

此处宅第阔朗神秘,坐落在名为敦与山的山崖边上。周围石磴穿云,雾气翻涌。

院子里松柏婆娑,另有几棵古木的根系盘曲虬结,树下置着一张石案。院子一角有一围竹篱,里面圈着不少雪白的鸽子。

齐洺正与戚先生对弈。此间风物宛如图画,人也如画。

此时的戚先生已是白须长髯,这些年他跟随齐洺从梁国来到天晁国幽居,脸上已有很多萧索深刻的皱纹,整个人形销骨立。

二人已对弈多时。

戚先生身着大布青袍,执起黑子,品评近日梁国政事:“太子荒淫不堪大用,沉迷酒色,近段时期还宠幸了几位常侍太监,威权日去。陛下因东宫之事积愤成疾,久病沉疴。

殿下您本就出身尊贵,怀据王气,您才是合适的储君承统。此一去,故国怀协有志之士,莫不负策抵掌、顺风而届。我们如今回大梁,已可谓万事俱备矣。”

此时齐洺眼中沉敛,他眉宇疏淡,似有所思,不欲回答,执起白子逐一落下。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白子逐渐渗透黑子的空隙。

小小棋枰间,幻圆莫测,似江山万里毕现。

齐洺道:“此条白龙即将脱困,与中腹可成合围之势。先生,学生承让了。”

戚先生捋了捋胡子:“殿下好棋,老臣……欣慰。”戚先生仍旧着眼凝着棋局。

齐洺似想起了什么,转头道:“黎非,最近澧国那人怎么样了?”

黎非在旁回禀:“澧国那人……真正是恶贯满盈。不过而立之年,却自称‘周仙翁’,嗜色如命,日日留恋勾栏瓦舍,还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为害一方。”

周仙翁是澧国派遣来幽居在天晁国闽地的质子。周仙翁与齐洺虽同为沿海诸国的质子,二者却相差甚远。若后者为玄鸟,则前者为尘泥。

齐洺一手在石桌上轻点着,沉默片刻,道,“再等等。”

天晁国这些年与西北边的突厥、吐蕃、柔然连年征战,兵马劳顿。即使齐洺身为梁国质子此时无诏返国,天晁国也无力去东南面起兵;梁国皇帝又久病于榻,于内于外,选择此时归国上位,都是最好的时机。

戚先生看了他一眼,直言:“殿下继统,本就名正言顺,如探囊取物。殿下虽谋划过人,但太费周章,若如此博弈,一朝不慎,恐日后仍成死局。用兵最忌,乃错过时机啊。”

叹世事如棋。从齐洺的皇伯幽居沿海为质,到他这一代,几十年过去了。如今的梁国,比起当年,已是另一番气象。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年深月久,国与国之间的力量对比,亦有更迭。

齐洺道:“再等等,无妨。”

不知他说的是棋局,是澧国那恶人的事,亦或其他。这话却似戳到了戚先生的怒点,戚先生明言道:“殿下自小慧根深种,老臣本不欲于此事置喙。然老臣实不忍殿下继续沉沦拖延!

恕老臣妄言,若殿下实在想要那人,给她重新安排个身份,一并带走也就是了。如今唯愿殿下为天下计,早日归国,成就一方大业才是。还请殿下,决机一掷!”

齐洺:“……先生多虑了,与她无关。”

戚先生不解道:“怎么可以有人嘴硬成如此?”

齐洺脸色一白,干脆放弃了辩解:“…………”

未料到有人在他面前说过如此大胆的话,更未料到这层窗户纸,竟然是被戚先生率先捅破的。

可戚先生口中的“换个身份”,却只能是说得轻巧。犹记得多年前云莘曾有一次不告而别。在她未留下只言片语就坚决跟着云家人来到邝济岛之时,齐洺就已知道,在他与宁国公府众人之间,其实她已经有了选择。

他俩曾偷偷看过一个话本,说有个九姑娘被五少爷利用,五少爷杀了九姑娘的阿翁,两个人还成亲、相爱。

云莘当时看完话本叹道:“呔!若换做是我,我决计会把那五少爷头砍下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谁若砍我阿翁一刀,我必十倍还之!”

齐洺当时听完,心下一抽搐,还好他自己这些年终究是未生过利用之心。

他了解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大约超得过林家人,却超不过云家人。而云家身后有天晁国十万的兵,是绝不可能举家随他去梁国的。

他俩的感情,如同悬崖上长出的诗,到这一年,已违背了命运原本的判词。

这一局,下得不能说不纠结。

戚先生不舍劝告,意有所指:“多年前,老夫就与殿下讲过那《永之氓》的寓言,其氓明明善游,渡河时却抱着金子不肯舍。而如今,我们正是这要渡河之人。殿下还记得,当时是怎么回答老夫的?”

齐洺:“彼时我答,‘命如园中叶,各自有荣枯’。现如今,我依然这么认为。”

“……”戚先生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只恨自己当年对她也没有再狠心一点。

雾起四野,齐洺起身,面对这幽幽山谷,此时山风浩荡,更衬得他的身姿肃肃如松。

齐洺闭上眼,冷月的光辉照在他脸上,五官笼罩着一层淡淡清光,清俊无双。

如今再想起,他初来天晁国时那场落在林府的雨,想起小时候的她在雨中罚跪的画面,才知这是一场会落地生根、足已绊倒他经年的雨。

他似于静寂之中做了几番挣扎取舍。过了良久,他还是缓缓开口道:

“但先生,珍视之物,我还是想,尽力一试。” 037 流萤 两日后。

云莘十七岁生辰,恰逢邝济岛晚上有庙会。

白日里黎非曾到宁国公府来传话:“青葵姑娘,我家主子请郡主今儿晚上于栖横街一见。”

青葵大喇喇道:“知道了!”黎非长大了,越发显得是阔额方脸,眉毛很浓:“……你呢,近日可好?”青葵道:“甚好,又壮了三斤,武功与脚力随之增加。”

黎非明朗笑着:“我都怀疑你上辈子投胎时没吃饱。可不能再这么吃下去了,仔细嫁不出去。”

青葵:“人活一世,若是连口腹之欲都戒掉了,活着还能有什么兴致。”黎非:“不碍不碍,你开心就好。说起来,若你家主子要吃天上的星辰,我家主子怕是都会去摘下来制成糯米花。”

“什么浑话。”青葵捂嘴笑着。他二人又如往常般打闹了一阵。

云莘在屏风后听到,于是眉眼也沾染了笑意。她在镜奁前坐下,命人绾了个朝云近香髻,额前一朵无暇芳钿,淡淡匀妆。

揽镜一看,镜中少女身着兰色的锦裙,眼眸如同一笔素雅而沉凝的水墨,鼻子精致挺秀,唇峰上有颗饱满的唇珠。长坠的琉璃耳铛于腮边轻晃,衬得她下巴微尖,愈发灵动。

最后于髻中插上她十五岁时齐洺送她的那支琥珀簪。

及笄那天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白天宁国公府里是繁复无尽的听礼与吵嚷吃席的宾客,傍晚齐洺给她戴了一支簪。

后来她才从黎非那里得知,那簪子不是什么蜜蜡做的,而实是齐洺母后生前的心爱之物,是由更远的多米尼加国进贡得来的琥珀。

两年以后的现在,云莘已然知道了,男子送女子发簪是欲求娶对方为妻的意思。齐洺至今并没有把一切说得很透,以超出寻常的熟悉为掩护,因此云莘在无知无觉中,就毫无负担地接受了。

回想起来,他这么温柔的人,当日似乎并没给她留出说“不”的语境;

而她,也顺顺当当地接过,并没有多出一句“感谢”。

夜幕降临,邝济岛的栖横街华灯初上。

四处炫转荧煌,火树摇红。

百姓衣着鲜亮,扶老携幼,“倾巢而出”。

齐洺今日身着月白锦袍,玉带束发,命人在路尽头摆了张很长的书案。众人心下一阵讶异,这齐公子极少有这么高调的时候。一时群情翻沸。

齐洺从小就长得好,皎若玉树。小时候是个招人的少年,长大了是个招人的男子。既能韬韫儒墨,又能挑刀走戟,有一种由内散发出的从容气质。

彼时一波一波的百姓涌上街头,不论男女,纷纷上前争睹,真正是“人见之无不喜,皆擘珠帘看齐郎。”

灯山如海,人潮如织。

云莘知道那个人正在在路的尽头处等她。她罩着个幕篱,微微加快了速度走过去。

栖上街上此时酒肆欢声笑语,萦绕耳畔。小楼巷陌亦是热闹非凡,栖横街上所有的窗都趴满了人在观望他,真正称得上“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的盛况了。

“楼下那小郎君是谁?怎生得如此好气度!俊到原地爆炸!”

“这你都不知道呀,可不正是咱们蓬莱郡的郡马呀。”

“郡马……可听说郡主还没成亲吧?”

“这还不是早晚的事?别说到邝济岛以后了,听闻从前在凫溪岛时,他俩就天天凑一起!”

“哈哈!真假?你亲眼看到了呀?这可不兴谣传的呀。”

“有啥说不了的,大家都知道这事儿。人家生下来啥都有,蜜罐里泡大的一双人。金童玉女,本就般配。听说都好了好几年了,他俩若再不成婚,只怕孩子都要生出来了!哈哈哈。”

云莘听到此语,神色沉了沉。

但也不想解释,既不想解释和齐洺问心无愧的关系,也不想解释他们俩的来时路,和“蜜罐”这个词其实毫无关系。

此时倾慕齐洺的女子早就里三层外三层地扒满。

于周围一片鼎沸之声中,她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清朗朗、泉流漱玉般地响起——“莘莘。”

齐洺于此时唤她,众人注意力到了她身上,“你来了。”

他深邃的眼睛朝她看去,古潭幽深,似淹没一切尘埃的阻挡。

云莘轻轻浅浅地走过去,只见齐洺身前那长长的画卷,铺开来有很多全然不同的图案和画风:

在画卷之上,有人画了鸟兽鱼虫,有人画了五谷杂粮,有人画了纸鸢和太阳,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卷尾处是一列齐洺凝练淳古的笔迹:“旦逢良辰,顺颂时宜。至心如对月中人,莘莘,生辰快乐。”

齐洺此时尚未加冠,还不曾有表字。云莘待字闺中,没定亲,是以也不曾有字。

她已经好几年没称呼他为兄长了,总是直唤其名。云莘掀开幕篱,走近他一步道:“齐洺,你画的是哪个?”

齐洺指了指画卷的开始,是两个年幼的小童,手牵着手

——一个垂髫双髻,一个蝉带束发。

她看着这两个小童,登时心下泛起巨大的酸涩,一双清眸瞬间湿润。

云莘不免想起小时候,齐洺扳着她的手指重新把好笔,教给她握笔用力的门径;

在她被生父林舟望罚禁闭时,齐洺一次次翻墙过来给她送膳食;

乳娘亡故下葬的时候,他背着她走了好远好远的山路;

还有二人一同奔跑放过的、那阳光里带有岁月温度的纸鸢……

一桩桩,一件件…………

相处的情景在云莘脑中走马灯似地转来转去。此时她觉得那些时光,它们好像在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了。

齐洺在她耳旁悄声道,“好啦,好啦”,空气中落下平和的两个字,却有熨帖人心的力量。他本想伸出手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但到底是大庭广众。终究是没有如此。

这时有好事者笑嘻嘻凑上前来,“齐公子方才道‘我家小妹今日过生辰,请诸位赏脸帮忙,画些喜欢的事物,给小妹再多接一些福祉’,我们心说齐公子哪来的小妹,定是咱们郡主过生辰呢。哎呀,如此有心,果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何时请大家吃喜宴呀?”

云莘一时语塞,无声笑了笑。同时她也有点难以置信,齐洺这个衣不染尘的人,竟会一反常态,走入布衣百姓中,亲自相邀了三百多个路人,来给她绘这个生辰礼。

以多年来对他的了解,他从不曾如此高调。

不懂今天这是缘何如此。

齐洺目光脉脉,微衔笑意,也不理会群众起哄,只温和道:“莘莘,你冷吗?外氅给你?”

此处的海风即使在夏季,入了夤夜,刮来时也是湿凉透骨的。云莘轻声道:“不必。你也会冷。”

这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齐洺道:“我们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云莘澹然:“好。”

随后他后退着、面对面走在她前面引路。

雍风暧暧,她踩着他的影子,二人一起走过了八街九陌,千万灯火。

云莘忽而不解:“齐洺,你今日,为何要在我对面,与我倒着走?”

齐洺眼眸里点缀了些许暖意:“你自小畏凉,方才又不肯穿我的外氅。那我只能走你对面,帮你挡风啊。”

夜风吹透他俩的间隙,偶有一阵拂过她的发丝,她白皙的耳后根已缓缓地爬上了几丝绯红。

“……”云莘站在绵延的灯火里,站在他颀长高挺的身影下,一时词穷。

百姓皆回头张望他俩。他们一路走过去,身后留下一片嬉笑私语。

市井瓦肆,人间烟火,这种温暖的瞬间,让她有了一丝安然的感觉,甚至盖过了流言带来的惶恐。

齐洺:“今日也是骑马来的?”

云莘点了点头。

他也不再说,只走到前头拐角处,牵了她的马,一路默默跟着她。

一种无形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动。

再往前行至无人处,齐洺看她嘴唇发白,冷得厉害,终究还是拦腰将她捞起,抱上了马。

她僵硬着身子被他圈在怀里。

二人同乘一骑,云莘的后背与臂膀处传来他的体温,她整个人被笼罩在他与他的鹤氅之下。

挥动缰绳时双手不经意的触碰,让她察觉到他俩的手心都微微出了汗。好在夜色遮住了她的一瞬羞赧。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行至在南山山顶,齐洺下马后面朝她双臂一展,似有邀约之意。

云莘轻轻搭着他的脖子,任他抱下马去。少女提裙,衣角绕流萤。

齐洺道:“莘莘,你过来看”。

他牵着她的手,她没有拒绝。

这时,这座山的另一个方位的山脚下,正升起无数孔明灯。

皓月繁星。

漫山遍野的孔明灯升腾上来,映照着这夜更为璀璨,熠熠若天宫星火。

整座海上岛城,成为绚烂的背景。从云莘的九岁,眨眼到了十七岁。这样的八年,是多么漫长又值得珍惜的岁月。钝感如她,此时也已惊觉,他俩之间的情谊,恐怕已从量变趋向了质变。

如霞照锦,如烟花映天,未必没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明灯三千,每一个灯上都写了两个字:“莘莘。”

齐洺望进她的如水明眸,抚了抚她头顶的发丝。

他勾了勾唇,无声地笑了笑:“莘莘,许愿了。”

云莘便闭上眼,双手合十。此时他波澜微漾的清眸里,正倒映着睫羽轻颤的她。

齐洺在心里写过厚厚一沓春夏,却不曾递送给她。

在他长大的过程里,淡淡清愁是她,浓墨重彩也是她。

只是这场盛大的暗恋,不知道具体从哪年哪月哪日开始,生根发芽。

他清越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莘莘,我要上京一阵子。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云莘讷讷应道:“好。”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齐洺从未与她当面与她清楚界定过这份挚情。

他似乎把她似明珠照雪一般地疼爱着,同时保持着一种良好的不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分寸拿捏得极好。

但在这个生辰,从庙会到此刻,都已超过了平时的分寸。

是夜,他俩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一寸,连空气里都是层层涌动的暧昧之息。

他目中有依恋之意,她已看得出来。

但他既然没往下说,她也就不过问。

她心中是闪过问号的,但始终无法启齿。她不知道这句话问完以后,以他们俩的处境,以后的关系会趋向如何发展。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又勇敢,又懦弱。好像越真切的关系,越没有勇气去试探。

身边,齐洺这不就说要上京去了么。她想,暂别一下冷静想想,梳理一下关系,也好。

她对本朝很多人笃信的天象星途存在怀疑,人的性格会随境遇而改变,关系走向亦会在时光洪流中产生变化吧。

最初的时候,她也会怕齐洺与戚先生会疏远她,会嫌她不够机巧。而现在虽然互相之间熟悉多了,却又好像超过了某种与邻居与兄长相处的范畴。

过继前她几乎很少感受到过父母手足出自真心的关爱。像这样长大的人,或多会少对世界会有种距离感,本质上很难陷入狂热。

如果有人视她为白月光,她一定会觉得那是因为不够了解。她的性情里不乏棱棱角角,没有标准化的容器可安放。

因为有了齐洺和云家人,所以她才生出了对世间少有的柔和一面。

可似乎有了他们,有了安放她灵魂的庙宇,也就同时,无法再自由。

038 面圣 前不久,天晁国礼部收到消息,齐洺故国梁国将遣使臣,出访天晁。

本朝对前来觐见的海外使臣在经济上实行“厚往薄来”的原则,物质上的丰富回赠,吸引了大量海外使臣纷纷入贡朝见。

故此次梁使来访,从表面上看似乎也没什么不寻常的目的,他们上一次来天晁国朝见已是十年之前。

徽帝下旨,令齐洺即日启程上京,与梁使一起面圣。

同时京中传言四起,说“蓬莱有一齐郎,颇有商山四皓之遗风,其风姿卓绝,拟配天女”。

歌台舞榭,宫灯初上。

天晁国以大国怀柔之态赐宴琼台,示天恩浩荡。众臣山呼吾皇万岁,礼叩赞拜声一阵阵滚滚如浪。乌泱泱俯首一片中,却有一人木秀于林。

徽帝初见齐洺,亦为其风采所惊。只见齐洺此时才是即将加冠的年纪,却已隐隐现出一股青云之端的气象,观之既有朝堂富贵之相,又有山林隐逸之风,说不出的清贵出尘。

宫内女眷一时皆看怔,尤其是徽帝膝下排行第十一的景福公主穆旻妤。景福公

主鸦鬓雪肤,沉鱼落雁,素来有天晁国第一美人之称。

盛宴之上,钟鼓馔玉。

徽帝微醺,天颜尽兴,问齐洺:“爱卿,可有婚配否?”

众人皆听出了弦外之音,陛下这是瞧上了这如同仙君临世的梁国嫡长子了。

景福公主眼下是适婚年龄,她此时正是羞红了脸。援本朝成例,外国质子可以尚天晁国公主,以固邦国姻睦,兴盛世安平。

齐洺文质彬彬地行了一礼:“臣,不曾有过婚配。今日便斗胆,恳请吾皇赐婚。”

徽帝不由大喜,问:“爱卿请赐何人呐?”

齐洺长袍抚地,声音坚定:“臣,求尚宁和郡主云莘——”

然而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底下众人相顾交首。

徽帝很少见这种在他面前脊梁都敢不弯的人。他危险地眯了眯眼,于头顶森然问道:“哦?那卿觉得,朕的小十一如何?”

颇具试探与威压之意。

景福公主不防父皇会问出来,众人在场,她已是涨红了脸,极力表现出端庄自信。

齐洺眉间从容不减:“今上英主,光明烛照,享有天下日久,恩德结于人心。公主殿下亦雍容尔雅,风仪万千,如同皎皎椿林。然,臣下不过蟋蛄般的人,蟋蛄生不过霜降,不敢妄图与椿林为伍。”

齐洺神情谦和地拒绝着,没有趋生怖死之情,没有见尊者股战之态,智欲圆,行欲方,正如修竹挺立。

昔日孙子有云: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徽帝并非是全然讲究“道”的人,或者不如说,他的“道”在这里,表面是想在别国使臣面前保持大国风范,实则却是一种权衡。

景福公主的手指紧紧攥到了一起,什么不敢与椿林为伍,他分明就是公开表达了不愿意。

景福公主捏在一起的手指关节处泛了白,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将来若有机会,她倒也想见见那云莘的庐山真面目。

徽帝安静地打量着他,宴上一时鸦雀无声。诸人皆噤若寒蝉,心道齐洺这如若是天晁国人,怕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齐洺,他就好像是另一个国度的人,这个国度的繁华机锋都与他无关。

哦,他的确是另一个国度的人。

此时,梁国使臣只暗暗观察场上形势,对齐洺此举倒也并不能算十分惊诧。

梁国使臣心下亦有盘算:所谓驸马,终生不能从政。若他们殿下做了天晁国皇帝女婿,无一兵一卒地困于别国天子眼皮底下,如同折断双翼还得日日如临渊履冰,十分不值当;

若殿下与云家联姻,虽那厢只是个郡主,但云家世代掌管一方水师。相较于京城,自然是蓬莱这片土地离梁国更近,万一几年后两国战争发起,蓬莱郡地理位置特殊,届时其利,可尽归于梁国。

徽帝缓缓喝了杯酒,宴上落针可闻。在一些对话里,留白是最恐怖的事情。

一方抛出了需求,而对方停顿在那里,迟迟不予以回应。那是一种极缓慢的折磨,似钝刀割肉。

徽帝此时在心下忖度,听闻宁和郡主芳华绝代,今日梁国皇子都慕名请赐婚,可见她的美貌非虚。本来入宫为妃最是稳妥,然而他本人年事已高,后宫人满为患,四妃之位早就满了。

本朝御史毫不含糊,不但监察百官,就连老皇帝本人都屡屡遭他们攻讦,说后宫人数庞冗才导致中原大地连月干旱,关中河西等地更是遭逢百年大旱,饿殍遍地,以至易子而食。本来毫无因果的事,御史们也能以头抢柱,逼得徽帝不得不下诏罪己。

在这种情况下,将那宁和郡主嫁给自己晁国的皇子更为恰当。尤其是这个梁国皇子今日因为她拒绝了自己的掌珠景福公主,皇帝心里更是不愿意成全那两个人在一起。

徽帝的眼神瞟过他的一众皇子。

当日宴请主角是梁国皇子与使臣,天晁国一众皇子倒也钧得体地韬光。

本朝皇子大多年满十五岁,便会离京之藩,只有两个皇子尚未成婚:即第五子赵王穆承熙,与第七子燕王穆承彧。

至于太子穆承元,今年二十有二,一国储副,也自有一番气度。狭长双目,明亮不可逼视。此时他抿了口酒,余光里看到徽帝在打量他。

太子穆承元上月刚纳了户部尚书的幺女为良娣,又早有西南大将的嫡女为正妃,眼下羽翼已丰。穆承元状似无意,不想在这紧要关头,让父皇疑心自己过分醉心于权术。

实际徽帝终究是有些老了,尤其是对于他的儿子们,他年纪越大越不敢信,却也不敢开刀。

他暂时只希望他最有能力的几个儿子,继续保持着分庭抗礼的均衡局势。此时京中正是几派明面上争得犄角抵持的时候,暗地里也同样如火如荼。

宁国公家的婚事加码,无疑会打破现有的平衡,所以宁和郡主的婚事兹事体大。

但宁国公长年戍守沿海,云氏子弟概不从政,似无意于功勋之争,料这两年东南尚不至有变。那么这颗棋要下到哪里,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徽帝还有时间斟酌。

考量之下,徽帝当日虽并未应允齐洺的赐婚之请,但也并未给他二人与其他人胡乱赐婚。

如是对峙良久,徽帝才缓缓对齐洺道:“爱卿,你既有所请,朕不能不察。不过近日宫中有你故国来客,使臣千里迢迢远道而来。朕看不若这样,先把他们招待妥贴再议。朕,惟愿晁梁两国邦睦永修为好,此乃天下万民之幸啊。”

齐洺不动声色道:“臣,叩谢陛下眷顾深恩。”

因为徽帝的最后一句话,齐洺心下闪过一丝微恙,“惟愿晁梁两国邦睦永修为好”,若云家没有那十万的兵,若云莘只是个没落贵族家的郡主,那哪怕为了邦交,今日这婚十有八九也就赐下来了。

可世上,终究是没有如果。

齐洺心道,这是莘莘想要的堂堂正正、明媒正娶,哪怕本就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他今日在殿上也甘冒大不韪地试过了。这是他能拿出的态度。

并且,他也想看看徽帝的态度。

太子穆承元见状适时举杯:“当此大庆,瑞气盈堂,恰上旬有楼兰进献舞姬,听闻新排了一舞,翩翩若惊鸿,今日首次现世,还请各位一观。”

众人静观天心,皆诺诺称是。

片刻后,两廊下韶乐起奏,钟磬丝竹,羽衣霓裳,琼浆甘醴尽呈上……

所有人亦甚是乖觉,席上主宾俱欢颜,去留尽付谈笑间,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言语,半句不涉及边情与朝事。

更仿佛,今日从无发生过请婚之事一般。

众臣暗想:经过此番,今上还能放齐洺回去,实属已显天晁大国胸襟,不失上邦之仪。

至于宁和郡主云莘,芳龄已至,高树多风,被下诏赐婚是迟早的事。只是端看宴上的情状,上面愣是没漏一丝口风。花落谁家,尚不可知。

连带着今日景福公主被拒,此等剥落天家颜面的事,谁也不敢刻意往宫闱外传播。

两千多里外的蓬莱郡众人,譬如宁国公那一家子孤直忠将,对于此事,更是一无所知。

039 笑醉 邝济岛,畅音楼。

从窗外望去,天际星光与街道灯火同时栖息停留,亦偃卧在夏夜海岛的群草与众花之间。

厢房内炉烟文火慢煮。有丝丝酒味,浸在流年的醇香里。同时不可避免的,亦会有一些琐事,溶解于其中。

珠帘一掀,云钊满面春风,大步走到厢房里,随手拉开了一把雕花木凳,锦袍一掀,笑吟吟便坐了上去:“听说洪叔要找我做媒?”

云钊今日穿着广袖蜀锦,一双梨涡,眼神晶亮无邪。

案桌前除他以外还坐了三个人,差着辈分。

洪寿涛铁面浓须,朝向云钊:“世子爷,你可算来了,快来评理!!”

“哦?”云钊便坐下听了一会儿。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原是休沐那日,那玄凌睡醒见军营里有人一对一轮番较量,一时兴起便加入了进去,打得酣畅淋漓。

这家伙臂力骁捷,能弯弓三百斤,一时冠绝军中。

打到了最后一个才知,这竟是一场内部的比武招亲。

说起来,那军中的擂台搭得着实低调,一条红绸也未扎。

事主洪副将的千金名唤笑醉。她自己的终身大事,难得羞怯一回,是以当日不曾出现在那擂台上。

玄凌不知道这茬,比武结束后自然不认可这门亲事,于是就发展成眼下这般局面了。

洪笑醉素日里喜欢穿一身红色纹纱裙,新月眉,杏眼,是个远近闻名的小美人。

此时洪寿涛用力一拍桌子,震碎了一个茶盏:“你!”

“好你个无礼的庶子!想赖账不成?岂有此理!”

“洪副将,今日在下与令千金,眼下才是初次见面。落花无情,流水无意,何来赖账之说?”

洪笑醉闻言,却并不恼,还是冲着玄凌看,眉眼带着盈盈笑意。

云钊看着这眼色便明白了几分,对酒觉暝,原是落花欲盈少年衣啊。

洪笑醉:“公子你有所不知,我爹爹他不喜铺张,不慕高门,咱们军中子女的婚姻,向来是个‘内部消化’的传统,选婿不看门第,很是开明。”

“内部消化?”玄凌:“那我明日退军可成?”

洪副将又拍了一次桌,几乎是吼着的了:“庶子!岂可儿戏!!”要不是对方武力值满格,他此刻真想把他砍了算了。

然而洪笑醉几乎是孜孜不倦地盯着他:“我们习武之人的道理很简单。既然公子你比武招亲赢了,那我便认准你是我的未婚夫婿了。”

玄凌摇摇头,不以为意地喝了一口酒,喉结滑动,从额至颈的线条完美之至。

“公子好酒量,”洪笑醉又道:“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同用膳。我见你爱喝酒,我又叫笑醉,咱俩可不是天生一对?”

玄凌:“姑娘自重,还是出门多增长见闻,多认识几个人,多一些选择,别凭白折在我这种不值当的人身上。”

笑醉:“公子是觉得我年轻眼界浅吗?我愿意按公子说的多出门增长见闻,只要公子还在这个‘选择’里。”

她老父亲都快坐不住了:“闺女啊……你这……这…………”

一旁的云钊若有所思。这些年来,他倒是同父亲见过这洪叔家的姑娘几回,这女孩任性得很,不过倒也有几分坦率生动。

云钊便帮腔:“我瞧着挺好,这阴错阳差的都能对上,说不准此番,可是月老为二位绑的红线。”

洪副将一瞧女儿那样,害,真没出息,但也只能再帮帮她:

“哎!我说你小子,刚来军营时我没少带你吧?我对你多么耐心啊是不是。军中兄弟们本就是一起砍人头的交情,团结得很,你一个刚来的小兵,军中不知多少人看不惯你。若不是我罩着你,你小子做梦呢,你的日子能有这么安生?”

云钊:“洪叔此言有理。古人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兄弟你于此地初来乍到,若能得洪叔荫蔽,实是好事一桩。”

在他们看来,洪副将军职不低,玄凌只是个入营没多久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乡野小兵,能娶副将的闺女,算这小子高攀了,这是他家祖坟冒青烟的事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不过这种话说出口总是不那么动听。

洪笑醉点头如捣蒜,两眼持续发光地看着玄凌。

“荫蔽?”玄凌英眉一挑,懒洋洋地抛出几句惊世骇俗的欠揍之语:“我怎不知荫蔽为何,今日擂台是个什么情形,诸位莫非是想再体会一遍?”

洪副将见他毫不买账,气得胡子都歪了:“怎么地,我闺女温柔娴静、端庄贤淑,还配你不上了?”

云钊差点喷出来,心想:叔,温柔娴静、端庄贤淑,你认真的吗?

洪笑醉个子不高,在云钊的观感上,她从小像只任性的兔子,一戳一蹦跶,不过郡县里也没几个人不买她账。

云钊这天就好像看半个熟人突然铁树开花了,还吃瘪了,甚是神奇,于是他也乐得坐在一旁看看。

玄凌:“洪副将,对于此事,我自罚一壶。但婚姻大事,你们还是不可如此草率。”

酒肆门口三三两两有人结伴而行,万家灯火,他却不知何时才能跨过喧嚣与迷雾,才能认领到那份他唯一认可的归属。

“各位,这事就这样吧,甭费这功夫了。”玄凌摁了摁眉骨。

这个世界上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能勉强他做任何事。他今日本来早就要拂袖而去,但云钊来了。

云钊此时略微收敛了看戏的笑意:“兄弟如此坚决,可是家中已有婚配?”

玄凌转头看了云钊一眼:“不曾。只是在下,已心有所属。”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对云钊淡淡勾唇,和刚才的冷峻判若两人。

这时店小二正好端菜进来看到这一幕,小二登时感觉这两位公子指不定有点什么不可言说的癖好,退出去时差点还绊了一跤。

云钊见玄凌心如磐石,只好转头看了眼洪副将:“洪叔啊,我瞧这洪姑娘……”他想了一圈想不出形容词。

“洪姑娘如此之好,是吧,难道还怕找不到更好的郎婿吗?”

洪寿涛本来是叫他帮忙来做媒的,眼见他“临阵倒戈”,不由睁大了眼睛:“世子爷……你……?”

那洪笑醉也喝了几杯,光明肆意,她还是执意要嫁玄凌,而她从头到尾就没有落入过他的眼中。洪副将嫌闺女多少有些丢面儿,准备把她拖走带回家了。

眼见问题解决,玄凌这下吃饭的胃口都好了起来,着实是个没心肝的,道德感十分稀薄。

那洪寿涛走之前回头却对玄凌讥诮道:“呵!那日马场的事本将有听说,本将倒是知道你小子在打什么主意。

本将帮你多点两斤酒,多点两盘花生米,喝多了,梦里自然什么都有!”

说完这番话,洪副将重重撩袍,带着闺女离去。

云钊好奇:“马场?”

玄凌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无事。”

“…对了,你知我今日为何帮你?”

“为何?”

“你这人,活得太恣意了,不怕得罪人,也不怕伤着自己,不管不顾的。想来郡县里也没几个人敢违拗洪副将的盛情。现如今,已经很少有你这样的人。是以怎么说呢,方才后面看到你是真的为难,我便也并不想再去摧折它。”

二人痛饮一番,杯酒相延,直喝到这畅音楼将要打烊时才出来,一时竟有几分觉得相见恨晚。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俊朗的两个少年在栖上街同行,骨架修长,如乌金白玉卓然并立,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玄凌道:“看起来我应是比你虚长几岁的。”

云钊有几分醉意了,此时倚着他干笑:“懂你!可本世子的哥你也敢当?反了你了。”

玄凌也笑,不过他眼中似有什么沉潜了一下,转瞬即逝。

云钊道:“真要论起称呼来,我还得管洪副将喊叔呢。噢,我看这洪叔营中,你若再待下去,你俩都徒生尴尬。明日,你还是转去陆阳叔营中吧。”

玄凌与他碰了碰拳,心中亦谢他今夜作他酒朋诗侣。

-

翌日晌午,宁国公府,阳光明媚。

云钊正在院子里耍紫金盘龙枪,一身枪法行云流水,利刃挑起的光芒,如泄玉流金一般。

满树叶片哗哗啦啦地应声而落。

云莘经过,微微蹙眉:“阿钊,怎么回事,好大的酒气?”

云钊仍有几分头昏脑涨,他见姐姐过来,于是放下手中的紫金盘龙枪,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贫着:“还不是拜那玄凌所赐,这小子真能喝。啊,怪我太平易近人,这好端端的世子如今竟当得跟衙门里的调停人似的。对了姐,你究竟是从何处把他弄来的?”

云莘不明所以:“海里捡的啊。”

云钊有些惊诧:“……这也行?”

随后云莘三言两语就把季春之末那夜的事说了。

云钊掏出把折扇,虚扇了几下酒气,他状似沉思了一会儿,露出梨窝笑道:“豁!我算是听明白了。我说他昨天怎么老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原来跟这儿等着!这小子,没准异想天开,想当我姐夫呢?”

“快快住口,”云莘瞟了弟弟一眼:“天爷啦,你说的甚是吓人。山无棱,天地合,我跟他都没可能。”

她语气坚决,但此地方言偏向于吴侬软语的那一种语调,多么激烈的话语,也只像泉水潺潺流过,洋洋盈耳。

云钊从未见过云莘对人如此坚决的评价,揶揄道:“那也是,能入我姐姐眼的,那还得是齐公子。也不知这事若被齐公子知晓,这某些人,会不会被炸成齑粉哟。”

云莘听弟弟这么说,也觉得纳罕:“…你说的是齐洺?多少年了,我都鲜见有比他性情更开阔和温柔的人。”

云钊望着日头渐升,拍了拍宿醉过后仍有几分混沌不清的脑袋,说了句:

“但愿咱俩认识的,是同一个人。”

“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人哪有没有脾气的呢?太完美了你不觉得不踏实吗?至于你与父亲怎么看他,那是你们的事,我只代表我自己。”

040 制箭 宁国公府,柳庭风静,头顶的树叶脉搏清晰。

姐弟俩长大了,看人的眼光不一样了。这会儿,云莘命人煎了碗醒酒茶过来,声调淡静地续道:“你说的那人我有印象,英武有余,却浑身都是破绽。”

一旁的随侍也多嘴道:“玄凌啊……太恐怖了。主子们,要不还是上报朝廷吧。”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了事。

云钊一笑:“不必。左右都是当兵的,留在我们这里没毛病。若问我的意思,我何止不想叫他走啊,我想办法都得把他留下来。这般剽悍猛将主动送上门,又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云莘若有所思:“是这么个理儿,所以我当时才让他去的军营。

只是………”

只是她没想到连云钊都开起了这离谱的玩笑,弟弟从前不说这样的话,这感觉不太妙。

云钊似看出了云莘的犹疑:“姐啊,最近海上死了几百个波斯人,过一阵我就要带兵剿匪去了。阿爹说我已到舞象之年,该出去独当一面历练历练了。眼下正是亟需用人之际,是不是得物尽其才?”

云莘不再纠结,缓缓点头:“行罢,听你的。我们家小世子长大了。”

又盈盈笑道:“阿钊,那能带上我啵?我去观战。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正的海匪呢。”

云钊皱眉:“想什么呢您,海匪这般凶残至极,无恶不作。家里是绝不会同意姐姐去观战的。”

云莘不放弃,微笑:“那阿钊把这次的海匪情况再仔细与我说说。对了,我近日新造了件玩意儿,正愁没地方使呢……”

云钊听这话,眸中亮了一分。

他这姐姐,属实是朵奇葩,不喜做针线女红,却能研制一些武器,甚至火器。

那便顺她的意,他拣了些说:“这批海匪,神出鬼没,行踪不定,光是找到他们怕都没那么容易。首先他们驻地就是一个谜,我郡下辖一千三百多个岛屿,一大半都是无人岛,已派人分散下去查探了,暂时还没有眉目。”

云莘道:“不可轻敌,多带些人无妨。”

云钊摆摆手,随口应道:“姐你好啰嗦,省得了。那方才说的新造的玩意儿……?”

云莘摇头笑笑,从里屋拿了一把长弓过来:“你瞧瞧这个。”

云钊定睛一看,是一把见所未见的弓,其形如飞虻,中穿二孔,三镰长尺六,箭头锋利无比。

云莘在旁介绍:“近日新造的,暂且取名为风虻箭。我将箭尾处剔空两边,利用向内凹进的空槽产生阻力,从而加大箭的射程。

发射时,矢之纷散可如鸦飞,入骨后形成回钩难以取出,不用特意淬毒,被这种尺六的箭头射中,会直接贯穿,基本无药可救。中箭的人,即便当场不死,也会感染而亡。”

云钊啧啧称奇:“矢之纷散可如鸦飞?一次最多可几箭?”

云莘淡道:“因人而异,不设上限。弓弦是特制的,发箭时只需使出普通弓箭的不到三成之力。以我为例,我可以一次四箭。”

“妙极。”

云莘一只手按住风虻箭,一只手拉着阿钊的衣袖:“说这没用的,不如带我一起去。”

云钊挠头。

这恐怕不好办。

云莘良心建议:“那你发几个靠谱的卫兵跟着我也就是了,如此便不会出差错。我坐另外的船只尾随你们。另外,让府中那只雕兄,远远飞着带路,它每次跟你跟得很牢。万一战事有变,咱俩也好有个接应。”

云钊道:“呸呸,什么万一,快呸掉,多不吉利。”

云莘感觉弟弟仍像小时候一样保持着几分可爱,不由失笑。

云钊亦浅笑:“对了,明日阿父叫我一起去巡营,晚膳前回不来。府中的雕兄,姐姐可别忘记喂啊!”

姐弟俩又絮语了一阵,待他离开。云莘方把青葵叫到跟前:“叫济善堂的人去查两件事。一是继续调查那玄凌的来历;二是海匪帮的信息。若有消息,速速来报。”

各个岛上分布的济善堂,明面上是云莘用来收容流民与乞丐的。同时,乞丐,本就是消息灵通的一群人。

云莘本来也没想着这群人能投桃报李,但他们自愿为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譬如其中的女子织布换铜板,男子则在城中奔走、传递信息,乃至看守隐秘的仓库。

这样两厢也更自在些,云莘便也没有再三推拒济善堂这群人想为她做事的想法。最初那日她叫玄凌去济善堂,本来也是为他指了条路,只是看来那玄凌心气颇高,不愿意去罢了。

云莘吩咐人从黑市囤武器与火石的原材料,是为了防御。蓬莱水师的武器库是为了守护天晁国与百姓,而云莘个人的私库,则是为了守护云家人。

宁国公府是她巨大的后盾,对于她的殊异,照单全收。这几年若不是有云家人理解与纵容,她如今一定也不能如此恣意。

此时,竹影身着夜行服,正贴着墙根缓缓而行,飞身跃于屋顶之上,气息几不可闻。所到之处,连树叶都不曾振动。

暗夜里,竹影的眸光更显得泛冷。她将云莘周围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盛夏已至,敦与山,漱石院。

修竹畔,疏帘里。

齐洺今日着一身碧色流光衫,正盘膝坐在案前,读一卷《六韬·发启》:“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

菱格雕花的窗里飞进来一只雪白的鸽子。

齐洺放下书卷,取下鸽子脚下来自梁国的信笺,看它静静啄食。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鸽子头顶的羽毛。

黎非抬腿正送来这个月的账本,有厚厚一摞。

“殿下,竹影回来了。”

“让她进来。”

竹影闪身入内,单膝点地行了个礼,按剑起身。

“京城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已有数月没见莘莘了。她最近在做些什么?”

音色清淡而缥缈。

竹影恭敬道:“禀殿下,郡主最近每日于镜前身背一筒羽箭、一柄金光流璨的长剑,手持长弓,在家偷偷凹造型…”

他嘴角弧度优雅绽开。

竹影低头又道:“若是小世子没拦住,郡主……怕是要打海匪去了。”

这下他面色一顿,笑意停在了半空中。

041 无痕 漱石院,山黛月波,松窗竹户。

黎非对此事似格外关注:“殿下,我们此次不陪郡主一起去吗?郡主和青葵那功夫,真要碰上亡命之徒,恐怕还是有些堪忧。”

竹影斜睨着,射过去一阵阵眼刀:“黎非,你是不是活腻味了,竟敢让殿下以身涉险?我把这话告诉戚先生去,你猜戚先生会不会叫我把你胳膊切下来垫书案啊?”

黎非连连摆手:“……当我没说,当我没说。我生平最怕戚先生唠叨,之乎者也,唠得我直头疼。”

齐洺眸子一沉,眉目清绝:“此次不同去。”从上京的情况看,并不乐观。

徽帝暂时不允婚,却也不拒绝。看来是有所顾忌,或者是未见筹码,欠缺一股东风。

他俩国别不同,就自动归为敏感的关系,处理不慎,连同宁国公府所有人在内都可能受政治牵连。

若此时,他们一群梁国人与她家的军队,堂而皇之出现在一处,这会给她带来麻烦。他可以不管不顾,可云家人连同云莘在内,恐怕都在天晁国徽帝的棋盘上。

黎非叹了口气:“殿下所思甚远。”

齐洺问:“此次蓬莱军出兵多少人?”

黎非道:“收到线报,五千人。”

齐洺暗中思忖,从几个曾做过他们盐场的无人岛据点得来的信息来看,这波海匪人数不少。出兵五千,这恐怕有点悬。云钊年少,险中求胜,若是无谋而一味求勇,恐招致覆军之灾。

“黎非,你把我们收集到的海匪信息,匿名送去。此事,还是由宁国公出面增兵最为稳妥。”

“是。”

齐洺清落着眉眼:“再准备一船火石,若莘莘还是执意要去,便去送给她,装备以她的名义上战场;若宁国公增兵,则按住不表,只当作没有此事。”

黎非迟疑:“殿下,可这是郡主私行,旬月不见,明面上她和世子并未告诉我们将打海匪之事。”

齐洺想守护云莘百岁无忧,可是他的身份多少有些晦涩与障碍。

竹影也跪下了:“殿下恕罪,属下今日有句话,不得不说。像这种事,郡主她不一定会承您的情的。还请殿下,斟酌。”

自从三年前云莘在水塘被人坑害,命悬一线,齐洺在那之后便让竹影,暗中跟了云莘三年,也护了她三年。他这么吩咐下去,起初是出于一种庇护之心。可云莘她若知道自己被人无端跟踪三年,很可能会感到不适。

竹影还想说,天晁国的事让他们天晁国的人去解决,殿下您何苦非要管这些。她眼里的齐洺应该置身事外,如居高临下的冰川才是。

此时齐洺临着长风,漱石院的檐上青瓦,为雨水洗旧。

他负手而立,认命般地叹了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竹影望着他,她的神色都隐匿在了阴影里:“殿下……”

齐洺喝了口茶水,热气氤氲散开,他温和道:“竹影,这事你还是第一时间知会我。办完这件事,你就从莘莘身边撤回来吧。她,已经长大了。”

竹影躬身道:“是。”

夜色料峭,忽地他们耳朵动了动,此时房梁上和院子里均有窸窣打斗的声音,脚步悉数落于瓦片。

听动静,这次来者得有三四十人。

齐洺察觉侧面劲风突起。有个为首的刺客入室了。对方身材精壮,手持长剑,招招带着杀意。

这时从四面八方冒出上百支弩箭,一起向齐洺激射而来。

只见他身形如闪电,旋至上空,玉带长袍随风摆动,干净而肃冷,好似涤荡了整座敦与山的尘埃。

他双足起落间,鲲语剑已出鞘,其锐不可当,快到极致。

他劲气内敛,持剑一划,一束白霜似的剑气横空飞掠,冰寒的剑气似卷起漫天飞雪,朝刺客斩去,瞬间传来一声利刃穿破皮肤与血肉的闷响。

“不自量力”,齐洺低沉的声音似从刀刃的锋口上掠过。他推肘偏击,银练似的光辉不断泻下来,剑光雪亮。

齐洺的身法无半点窒碍,一蓬蓬血花陆续绽开,仿佛在画水墨般得一气呵成、妙笔生花。

刺客们相顾骇然,浑身一颤,再不跑,他们的血就要被他留下来“作画”了。

但他们,跑不掉。

这漱石院里,就连四个哑奴的功夫也是极好的。

片刻后只留下了一个活口,竹影按剑在喉,气息冷冽:“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抖如筛糠,痛得目眦欲裂,“是…是三皇子那边的人……女……女侠饶命……”

竹影杀人,素无道义。

这个刺客回答了问题,也是活不成的,瞬息间脖颈间有一道鲜血喷涌在地。

黎非讥诮道:“啧啧,真是忠心。这必是太子的人,三皇子的人上月已来过一波,功夫比这可好多了。太子如今这是无人可用了呀!”

对于漱石院的人来说,这些年来,他们已多少次在夜色里将一群群刺客打发。数百个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他们已经多少有几分,麻木了。

天阶路殊绝。犹记得庆元十九年的秋天,林莘才刚开始认字,齐洺却已经不是第一次杀人了。

加之早年在大梁皇宫中严苛的教养,多少有一点隐匿了他心底真实的喜怒哀乐。这时的他既如寒月清辉,也比小时候更多了分危险的孤绝与阴鸷。

齐洺从小便知卧榻之侧,酣眠虎狼,经过长时间的磨炼与洗礼,如今已不再只是自卫。他的行事已趋向于执棋者,能手握一些无趣的杀伐了。

在这片坚壁清野的孤独中,那个人,她在光阴里亭亭而立。她是这个国度乃至这个世界里对他而言,唯一的一抹亮色。

此刻的漱石院,已恍若修罗地狱。

齐洺声寒意绝:“埋了。”

好在青松之上雨意连绵,夜风执扇,浅浅淡淡,风过无痕。

042 海战 是日,鸣金开拔。

群嶂郁郁青青,海浪卷似流云,蓬莱军斗舰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根据派出去的几艘侦查舰带回的情报,这群海匪近期曾出没在蓬莱郡鹜麂岛往东三百里左右的海域。

蓬莱舰队此次出动了五十艘常规斗舰,每艘载一百人,这支舰队正浩浩荡荡自西向东顺流而去。这样大规模的队伍在行进中却几乎悄无声息,足见训练有素。

斗舰内建棚重列,船身高三丈,船周建有女墙,皆有箭孔用以攻击①。此番宁国公云忠箭伤旧疾复发,双腿酸痛难当,行走不便。

他为了锻炼儿子,故让云钊亲自带兵剿匪,并吩咐了他的老副将洪寿涛随同协战。

世子十五岁了,该上战场了。

说到今年大旱,国库空虚,朝廷下发的粮草不够全额,宁国公府已贴补了军队半年之久。

云钊少年意气风发,想着打个海匪若要出动万人,那也未免太抬举海匪了;加之粮草火石紧张,要省着在刀刃上用,是以只要了五千兵卒及其对应装备。

前一阵宁国公另外收到过一封匿名信笺,但以他的经验看,五千人勉强够用,每个将军身上的刀疤剑伤都是勋章,正该给儿子好好上这战场第一课。相对于领军去其他国家攻城掠地,打海匪委实可算初阶;

其次这封匿名信来路不明,若是按信笺中暗示的增兵增装备,恐有调虎离山之险,本朝的火石比粮草更加难得。若此时把全部火石弹用于打海匪之事上,邝济岛的驻防就会相对薄弱两分。

因此宁国公决定按兵不动,云钊要多少人就给他多少人,并不增兵。

航程遥远。

这支舰队在出发五天后,依然在大洋上行进着……

指挥舱内灯火通明。主案上横七竖八地堆着些笔墨。其中一壁挂着幅硕大的舆图,标着蓬莱海域的防线驻军。

不过这幅舆图,对于此战却几乎是无用的。

从地理位置看,鹜麂岛已是天晁国境内最东边的小岛,还要再往东三百海里,所以此次目的地属于是在本朝舆图上还未显现和记录的地方。

这样的岛屿与海域,平素鲜有人来,也无别国军队在这驻扎。也不知为何,波斯人上次会走了这条夺命航线。

此时坐在船舱中太师椅上、身着银衣铠甲的少年正是云钊。他正问道:“到哪了?”

副将洪寿涛此时把对云钊的不信任与不满尽量按耐了下去,他躬身抱拳道:“禀世子,我军已达鹜麂岛往东二百九十五海里处了。”

不多时,船上的水兵们从瞭望镜里发现几海里处有一个犬牙形状的小岛,周围竖着的旗帜,正与那海匪上次劫杀波斯人留下的印迹一致。

一名瞭望兵自外跑入:“报告!前方发现敌人驻地!!”

海匪的根据地原来在此处,谁能想到这其貌不扬的荒岛,会成为危害一方的恶之巢穴。

少顷,又一名瞭望兵慌里慌张地跑进来:“报!!敌船行进速度惊人!他们……他们正在自燃!!”

自燃?!!

什么情况?!!

云钊一把夺过瞭望镜,登上了斗舰最高的桅杆处。

海风劲猛。巨大的海浪晃得船身“咣、咣”地剧烈摇晃,饶是他们自小坐船的人,也几乎站立不稳。

体重稍轻的人便随大浪起伏,一会儿被甩到船舱东头,一会儿被甩到西头。

云钊运了股气,方才立定,盔上的穗子迎风飘荡。

他环视一圈,发现今日之战颇有些古怪!

从瞭望镜里看,他们正被不可计数的小船四面八方地围拢过来,那些小船携带了大量的硝石、芒草,船上海匪的旗面图腾已清晰可见。

更糟糕的是,对方的船与船之间以着火的铁链相连。铁链以船身悬挂固定,高两丈有余,似乎还涂了某种特殊材料。火势蔓延,竟久燃未熄。

船上的海匪点燃火料后,又一个个跳入大海,他们欲游回那个犬牙形状的岛。

今日正刮西风,而云钊的舰队在东岸!

一时火光冲天,狼烟烈焰蔓延开来,近海域片刻之间成为一片火海。

云钊心下一颤,三丈高的舰船遇到两丈高的火链,这斗舰是驶不过去了,目标太大。

他叫洪寿涛也上来看了一看,问道:“等他们那些小船烧完沉没,还要多久?海上也能烧这么久?”

洪寿涛禀道:“那是艨艟小艇,以速度著称。且今日东风迅猛,若沾上它们,不足一盏茶时间,我们的船也会着火!前朝最大的海战,于战争结束后,海上大火还烧了四天不熄!!”

云钊皱眉:“距离海匪驻扎之岛还有多远?”

洪寿涛:“三四海里!”

云钊愤懑地踢翻了一把椅子。海上作战,天时地利十分重要。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

从邝济岛出发已五日,每日风平浪静,怎的偏今日东风强劲,用当地渔民俚语说,真正是“碰石岩”了。

既然没法退,那就只能突围了!!

云钊飞快地在脑海里过了一圈,如果弃船,斗舰自带的攻击装备就不能上场了、投石机太过笨重无法通过游水带走,最糟的是

——火石弹进水会失效!

一艘百人乘量的斗舰于船身自带十个竹筏,五十艘斗舰可自带五百个竹筏。此物关键时刻灵活机动,可也因这承重能力,竹筏能捎带出去的武器非常有限。

他们明明带了火药与投石机,却被狡诈的海匪逼得几乎只能原始地对抗!

洪寿涛催促道:“世子!不能再拖了!火链烧过来了!须马上弃船!”

云钊扬声道:“传令下去!年纪最小和最老的五百个人,带上竹筏与箭矢潜水出火圈,游出火圈后坐竹筏去接应,箭矢能带多少带多少!其余人绑好刀剑,跟着我,直接潜到这破岛上去!!”

而后这大批水兵,在背上用绳索牢牢固定刀剑,像下饺子般,密密麻麻地跳下了海去,不断激起丈许的水花……

那犬牙似的岛屿越来越近,近岸处有用石块垒起的据点,正有海匪用弓弩在不断地放射箭矢。

有些因潜水过久而气息不足的水兵冒了头,直接被射杀在海里。

成百上千地牺牲掉了一批又一批。

士兵们英勇无畏,前仆后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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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斗舰是古代一种装备较好的战船,自三国时期一直使用到唐代。《三国志·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