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银行：流转》 第1章 被继承的时间 青阳站在时间银行第79分行的门口，手中紧握着爷爷的死亡证明和那张银色的时间信用卡。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间位于大融镇的时间银行，据说这是整个群星城的第一家时间银行。

79分行矗立在大融镇的金融区核心，银行大楼的外立面采用了最新的透明合金材料，既坚固耐用，又能根据日照的角度变幻出不同的光泽。整个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犹如一座未来主义的雕塑。

银行的正门上方，悬挂着时间银行的标志性图案——一个精细雕刻的沙漏，被一圈光环所环绕——宛然大融镇金融区的一盏明灯。

青阳深吸一口气，踏进了时间银行的大门——他要从这里取出爷爷留给他的遗产，“12年时间”。

这里是时域星，一个需要时刻直面生命倒计时的世界。

时域星人的大脑内，有一个叫做“时间模块”的生物结构。这是一个独特的生命计时器，从时域星人出生开始便镶嵌在大脑深处的神经网络中。

时间模块会记录两个信息，一是所属个体的生命剩余时间，若干年若干月日时分秒；二是所属个体的时间流逝速率。

通常情况下，健康时域星人的时间模块显示的速率数据都是稳定的“1”。但一些特殊的病症，会加快时间流逝的速率——加速衰老，加速走向死亡，这对时域星人来说无异于梦魇。

时间模块不像机械钟表那样拥有指针和刻度，却时刻同步着时域星人生命的流逝。时域星人只需心念一动，时间模块的信息便如同直觉般清晰地呈现在他们的意识之中——他们时刻都清晰地知晓自己与死亡之间剩余的距离。

但在这里，时间不仅指代生命的尺度，也行使货币的职能。

一个面包的价格是30分钟，一次按摩的价格是5小时，一辆汽车的价格是10个月，一间公寓的价格是40年……

所有有形的、无形的商品，都被标注着以时间为尺度的价码。一切交易，没有金银的闪耀，只有时间的流转。

时间银行，就是时间交易最密集发生的场所。

青阳取了号，本想找个座位等待叫号，却发现一大清早的时间银行已经人满为患，只好倚着那块贴满各种时间金融产品广告的立牌站着。看了眼排在前面的人数，青阳预计一时半会儿还轮不到他，便从背包里掏出那本刚通过借阅审批的《历史的困惑》翻看了起来。

看完整整两个章节之后，叫号器终于叫到了青阳，青阳庆幸自己出门的时候带了这本书，没让宝贵的一小时生命在这茫然的等待中无声地消逝掉。

青阳走到服务窗口前，向柜员说明自己的来意，并将爷爷的死亡证明、时间信用卡以及自己的身份卡递给了柜员。

柜员是个端庄的中年女性，她面带微笑，熟练地接过材料，开始在终端上进行核查。

“青阳先生，您提供的相关凭证这边都已经核实过了。同时，您也是这张时间信用卡持有人生前指定的唯一继承人。出于业务流程需要，我还是要再次跟您确认，是否确定办理时间继承手续？”柜员问道。

“确定。”青阳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爷爷是半年前患上衰老症的。

衰老症，全名时间模块速率紊乱综合征，是时域星人常见的一种中枢神经系统退行性病变。这种病症会无声无息地侵蚀患者的时间模块，不断加速时间模块的流逝速率，像一双幽灵般地大手，不耐烦地推着患者快速奔向生命的尽头。

医生告知青阳，这种病症一旦确诊，便意味着生命进入了不可逆转的倒计时。当前有限的医疗手段，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延缓病情的发展，但患者的结局是既定的。

然而，爷爷并没有选择接受任何治疗，去延长那有限的时间。他知道，治疗的代价昂贵，且效果微乎其微，最终可能只是徒增痛苦。爷爷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一种对家人来说更为痛苦，但对他自己来说却是充满爱的方式——去应对这场疾病。

青阳记得那个夜晚，爷爷将他叫到床前，眼神中满是不舍和决绝。“青阳，时间是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爷爷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我希望你能拥有更多的时间，去实现你的梦想。”

爷爷瞒着家里人，悄悄地将剩余的时间都存进了时间信用卡。这是他留给青阳最后的、也最珍贵的礼物。当青阳得知这一切时，爷爷已经离开了。留下的，只有那张银色的时间信用卡，和一封简短的书信。

“青阳，我的孩子，不要悲伤，不要愧疚。时间是人的积极存在，不仅是生命的尺度，也是人发展的空间。尽情用这些时间去创造属于你的价值，即是对我最好的回应。”

“青阳先生，”柜员的声音将青阳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您爷爷留给您的时间是‘12年零6个月’，这是一笔相当慷慨的遗赠。”柜员继续说道，“您可以选择将这些时间直接收入自己的时间模块，或者保留在时间信用卡中，用于日常消费和投资。”

“有什么区别？”青阳不知道会有这个流程，便问道。

“是这样的，根据时间银行的交易协议，以遗产形式转赠的时间储蓄，在继承时是需要收取3%的手续费的。”柜员耐心解释道，“按照这个费率，您这笔遗产的手续费大约是137天。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损耗了。现在我行推出优惠政策，如果继承的时间保留在时间信用卡中，则免除这部分的手续费。当然，您也可以直接将继承的所有时间支取到您的时间模块中，只是这样的话，就得全额支付手续费了。”

青阳犹豫了。虽然他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时间银行不会平白无故让利给自己，但一想到这代表爷爷生命的137天时间将凭空消逝，他还是感到一阵心痛。思索再三，他决定选择免手续费的方案。

“好的，青阳先生。”

青阳看到，在他做出选择时，柜员轻轻松了一口气，显然是对他做出的这个选择感到满意。

“那么接下来就将通过时光流仪为您办理信用卡继承手续。”柜员恢复了营业微笑，“时流仪的启动需要一到两分钟，请您稍作等候。” 第2章 留学 两分钟后，柜员将已经启动的时流仪从柜台的传递槽递出来，示意青阳将手指按压在时流仪的显示器上。

青阳把手伸过去，触摸到了这个冰凉的设备。

这是时间银行专用的时间转存装置，看起来像一个扁平的手持花洒，紧凑的尺寸显然是为了方便柜员手持操作，以应付时间银行高频的转存业务。

时流仪的表面以银灰色为主色调，搭配黑色高光饰面。在不同的光线下，银灰色的表面会反射出微妙的光芒，看起来既稳重又神秘。银灰色面板的正面中轴线偏上的位置，镶嵌了一个半透明的小型晶格，晶格里放了一块小小的类矿石的碎片。而面板中心区域是一块高分辨率的彩色触摸屏，用户界面和交易信息就显示于此。

值得注意的是，时流仪的另一端被用一根金属线固定在柜台内部，从传递槽递出来的部分，最多只能离开柜台20厘米左右的距离，这种防盗设计表明这个小小的装置价值不菲。

随着柜员的手指在时光流仪的触控屏上轻轻滑动，一道淡淡的蓝光从仪器的中心散发出来，逐渐笼罩了整个操作台。

“操作完成，青阳先生。”柜员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您继承的的‘12年零6个月’已经成功转存至您的时间信用卡中。至于被继承者的时间信用卡，我们将根据我行规则进行回收，之后统一做销毁处理，请您理解配合。”

青阳凝视着这一幕，心绪不由得感到沉重——爷爷留下的宝贵时间，即将成为他人生新的起点；而爷爷存在过的证明，将从此刻开始，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销毁，直到消失殆尽。

“知道了，谢谢您。”青阳最终接过属于自己的时间信用卡，对柜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时间银行。

阳光洒在大融镇的街道上，青阳沿着金融区的大道向前走去。他已无暇在这里多做停留，爷爷的遗产加速了他的人生规划——前往时光城留学的计划，该被提上日程了。

群星城和时光城，是时域星的两大城邦，如同两颗璀璨的明珠，分别镶嵌在大洋的东西两岸。数百年来，时光城以其经济和科技的绝对优势，成为了时域星的中心。而群星城，虽然历史悠久，却在时光城的光辉下逐渐黯淡。

近年来，时光城崇拜思潮在人群中愈演愈烈，群星城面临着严重的人口流失问题。为了遏制这一趋势，城邦政府出台了严格的出境政策，限制居民前往时光城。

青阳并不像大多数群星城人一样，对时光城有着宗教般的向往。但作为一个历史学者，他的确希望有机会去大洋彼岸游学几年，以求对自己研究的领域获得更全面的认知。为此，五年前刚从学识学校毕业时，他就满怀对历史的热爱，加入了历史研究所。在研究所，青阳兢兢业业，刻苦学习，勤勉工作，逐渐在学术界崭露头角，终于在三年后获得了前往时光城公派留学的机会。

遗憾的是，教育部只为公派留学生提供学费和交通费，而生活费则需要学生自行承担。时光城的物价出了名的贵，高昂生活成本，让青阳不得不暂时搁置了留学计划，选择继续在研究所工作几年，积累更多的留学资金再做打算。

命运的转机总是出人意料。爷爷的离世和他留下的巨额时间遗产，让青阳的留学计划得以提前实现。尽管心怀悲痛，但他知道，这不仅是爷爷对他的期望，也是他对自己未来的承诺。

青阳回到历史研究所，径直走到研究所长廊最深处的办公室门口——那是他的导师，丘明教授的办公室。

青阳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心中有些忐忑。他知道，丘明教授对他的期望很高，而他即将做出的决定，也许会让教授感到意外。

“进来。”丘明教授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沉稳而有力。

青阳推门而入，看到头发花白的丘明教授正戴着手套坐在桌前，案上还放着一份古老的文献。

“老师，我有个重要的决定想告诉您。”青阳站在桌前，目光坚定，他说的是“告诉您”，而不是“和您商量”。

丘明教授抬起头，锐利的眼神透过眼镜片，审视着青阳。“说吧，青阳，我洗耳恭听。”

“我打算申请解封我两年前冻结的留学名额，下周就去时光城学习。”

丘明教授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微微的惊讶逐渐转为深思，最后露出了一丝微笑。

“前路可能尤其艰难，记住我常同你们说的，理智是最强大的力量。”教授站起身，走到青阳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么我会帮你写一封推荐信，敦促流程，让你尽快成行。”

青阳点了点头，报以坚韧而感激的目光。

踏出历史研究所的大门，夕阳的余晖洒在青阳身上，为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他回头望了望这座充满回忆的建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这里曾是他求学的地方，也是他梦想起航的港口。

回到家中，父母已经等候多时。看着儿子即将踏上新的旅程，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骄傲和牵挂，心里却五味杂陈。

“阳阳，你回来了。事情都办得顺利吗？”妈妈的声音温柔而略带颤抖，她既希望孩子一切顺利，又希望留学的流程复杂些，好让孩子在家再多待些时日。

“嗯，很顺利。”青阳点了点头，“丘明老师还帮我催促了教育部的流程，大概两天后就能收到通知了，原本至少要一周的。”

听到这话，妈妈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青阳没有察觉到母亲的小情绪，此刻他正看着客厅中堆放的几大箱行李哭笑不得——群星城的父母总是这样，总想把拥有的一切都送给即将远行的孩子。

父亲拍了拍青阳的肩膀，笑着说：“这些都是你妈给你准备的，怕你在那边不习惯。”

青阳走上前，打开其中一个箱子，只见里面塞满了各种生活用品，从枕头被褥到日常衣物，甚至还有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母亲的爱总是这样细腻而深沉，让他感到既温暖又有些无奈。

“妈，这些太多了，我带不走的。”青阳笑着说。

母亲走过来，一边整理着行李，一边说：“这些都是必需品，你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

青阳知道，无论他怎么说，母亲总是有她的理由。他只好换了个策略，以行李限重和超额托运费太贵为由劝说父母。经过一番“谈判”，父母终于同意减少行李的数量。但母亲还是坚持让青阳带上了几包蔬菜种子。

“这些种子是我们自己种的，你带到那边，要是吃不惯就试着自己种种看。”母亲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青阳接过种子，感受到了母亲深沉的爱。他知道，这些种子不仅仅是植物的种子，更是家的种子，是父母对他的牵挂和祝福。

最终，青阳带着一箱必需品和一箱子书，踏上了求学的旅途，而那几包种子，显然被母亲列入了“必需品”清单。它也将陪伴着青阳，开启在时光城的故事。 第3章 初到时光城 教育部经费紧张，给公派留学生安排的交通工具自然是最便宜的客轮。客轮的设施简陋，饮食简单，每分每秒都在提醒着青阳，这是一次经济实惠但并不舒适的旅程。

在海上漂泊了一个星期后，青阳终于在甲板上远远望见了时光城的轮廓——那是一座充满未来感的城市，高耸的建筑群仿佛是一片由钢铁和玻璃构成的森林，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不属于森林的光芒。

内陆长大的他此刻胃里早已翻江倒海，连续几天的晕船让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当客轮靠岸，双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地面时，青阳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

连日的呕吐早已清空了青阳胃里的贮藏，即便痉挛的食道仍然抗拒饮水和进食，青阳也明白自己必须尽快补充水分，以避免在海边的烈日中脱水晕倒。

时光城的基础设施非常便捷，从轮渡刷完身份卡出站不到二十米，青阳就看到了一台自助贩卖机。

“夺、夺少？！”

青阳盯着屏幕上的售价，发出了独属于初来乍到的外地人的惊叹——屏幕上赫然标注着，一瓶电解质水的售价是1小时，足足四倍于群星城的价格。

青阳想起离家前拒绝了母亲为他准备的那些食物和日用品，顿感痛心疾首。

人是铁，饭是钢，即便是天价，也躲不过吃喝的需求。青阳趁着吃饭喝水的功夫，在码头稍作休息，看了眼手机日历——“星期一，今天教育部应该是上班的，先去把学籍的问题搞定吧。”这样想着，青阳便沿着路标找到了能坐到教育部大楼的公交站。

很快，一辆流线型的无人驾驶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车门打开，青阳人流登上了车。车厢内部宽敞明亮，座位上坐满了乘客，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大部分人都专注于手中的电子设备。

公交车刷卡机位于车门旁，前面的乘客纷纷上前，将自己的身份卡在机器上轻轻一贴，“滴，市民卡”，随即便顺利通过。

青阳也依样走上前，贴上自己的身份卡，机器却发出了不同的提示音。

“滴，游客卡，单次车资1小时，已扣费。”

青阳愣了一瞬，要知道，1小时在群星城已经能坐观光巴士环城游览一圈了。但他旋即明白过来，时光城的高福利只属于时光城居民，而他作为一个外来者，注定要成为这些居民福利出资人……

坐在公交车的座位上，青阳的心情有些沉重。短短几个小时，他已然切身体会到了时光城的高物价，不免担忧起爷爷这笔珍贵的遗产，是否足够他在这里完成学业。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色，看公交车缓缓穿过时光城干净又繁华的街道，直到高楼大厦逐渐变为低矮的建筑，最终抵达教育部站点。

教育部的前一站是名为“不夜城”的站点，车上的乘客几乎都在这一站下车了，在教育部这一站下车的，竟只有青阳一人。

教育部大楼的外观庄严而肃穆，高耸的石柱和精致的浮雕彰显着其权威与历史。阳光下，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使得整座建筑显得更加壮观。

与教育部大楼相邻的是市民图书馆，其外观设计独具匠心，顶部宽大的曲线宛如一顶学士帽，象征着知识和学习的重要性。图书馆的外墙覆盖着深浅不一的石材，营造出一种书本堆叠的效果，让人不禁对内部的藏书充满好奇。

教育部大楼门口行人稀少。青阳暂且把行李放在地上，走上前去想要更近距离地观摩建筑细节，却发现教育部大门口立着一个告示牌，上书“今日休息”四个大字。

青阳忍不住掏出手机再次确认——今天是周一，没错啊。

正纳闷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喂喂，你的包！”

青阳闻声回头，瞬间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两个人高马大的本地人，正准备对他放在地上的行李进行零元购。

两个小偷衣着宽松，戴着帽子，穿着跑鞋，动作迅速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见青阳回头，二人对视一眼，提起行李拔腿就跑。

青阳连忙追了上去，行李的重量拖慢了小偷的脚步，双方的距离逐渐缩短。

眼看青阳就要追上，小偷们干脆停下脚步，抛下行李，转过身来，面露凶色，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青阳停下了脚步，心中有些紧张。理性地从身材上来判断，青阳并不是这两人的对手，但行李里有他所有的证件和资料，无论如何也不能丢。

青阳握紧双拳，正准备豁出去，身后的女声伴着粗喘声再次响起：“我已经打给治安署了，你们、你们再不跑可就没时间了！”

治安署的名号看起来相当有威慑力，小偷对着身后不远处威吓他们的女孩，恶狠狠地比了个不雅的手势，便脚底抹油般开溜了。

青阳迅速拾起自己的行李，确保一切安然无恙后，忙不迭地回头对身后的女孩致谢。

女孩就站在不远处，显然也是一路跟着追了过来。此刻她正捂着肚子，弯腰喘着粗气。

青阳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她。

女孩穿一身简约的白色工作服，低调的浅蓝色牛仔裤，身材苗条，肤色冷白，看起来有些纤弱。而那一头健康的高马尾卷发，却很好地掩盖了这弱不禁风的气质，再加上刚刚追小偷时费了力，在额角沁出了几颗汗珠，又略略增添了几分生动的美感。

女孩的面容是很典型的混血面容，既有群星城人柔和的面部轮廓，又有着时光城本地人的高鼻梁和深邃眼窝。女孩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却难掩其自然之美。

青阳觉得女孩看起来有些面熟，思索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她像极了群星城的一位气质清丽的广告明星。这位女星曾拍过一个家喻户晓的口香糖广告，从此这款口香糖稳居群星城口香糖销量第一的宝座，长达十年之久。

等女孩终于理顺了气息直起腰来，青阳才看清她胸前的工牌，上面写着：

“图书管理员弥新”。 第4章 上三休四工作制 女孩理匀了气，站在几米开外问道：“检查一下，有没有丢东西？”

青阳简单扫了一眼行李，确认了自己的证件和资料都还在，这才上前几步，走到女孩面前致谢：“东西都在，太感谢你了。”

女孩粲然一笑，挥了挥手，表示不用客气。“外地人，没见识过这里的‘淳朴民风’很正常，以后可要小心着点儿。”

“嗯。这些证件很重要，要是丢了，麻烦可就大了。”

“没丢就好。反正也没什么实际损失，我看也不用真的报给治安署了，那我就先走啦。”见青阳没丢东西，女孩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青阳急忙叫住她。

女孩转过身，疑惑地看着青阳：“还有事吗？”

青阳有些担心地问：“刚才那两个小偷，他们不会回来报复你吧？”小偷走之前对女孩比出的手势，还在青阳脑海中挥之不去。

“哈哈，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呀。”女孩的笑声清脆悦耳，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阴霾，“不会的，他们刚刚失手，只怕今天的KPI还没完成。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多偷几单，报复我这种事，性价比太低，他们才不会做呢，放心好啦。”

青阳很钦佩这份勇气和豁达，也认为女孩的确言之有理。“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我……我能请你喝杯茶吗？”

女孩轻轻摇头，婉拒了青阳的邀请：“不了不了，举手之劳而已。我得赶紧回去工作了，同事还在等着我换班呢。”

想起教育部门口写着“今日休息”的立牌，青阳不解地问：“今天不是休息日吗？”

女孩回头看了眼青阳来时的路，教育部大楼赫然映入眼帘，她立刻明白了青阳的困惑。

“在时光城啊，像教育部这样的机关单位，一般每周只对外开放四天，也就是从周二到周五。而且教育部的公务员都享受上三休四的福利，除了周六到周一全天休息外，他们还可以在工作日中自选一天休假。只要合理排班，保证工作日能有人接待来访的市民就行。”

青阳听得有些愣神，这样的工作制度对他来说是闻所未闻。上三休四，不愧是传闻中的时光城，社会福利指数果然惊人。但听女孩方才的意思，这里的小偷似乎又泛滥成灾，这和青阳想象中的高福利社会底层生活又截然不同，充满矛盾。

“不过呢，哎——”女孩说到这里却叹了口气，“像我们，就隔壁这个，市民图书馆。”女孩指了指教育部隔壁那栋像帽子一样的建筑，“这个呢属于营业性质的场所，就得保证7x24小时开放。”

“我们这种，就是轮班制。”女孩说着，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浅绿色手表，“到点儿了，我先回去上班啦。”

青阳心中依然充满疑问，对没能向热心的女孩致以感谢也有些遗憾。但女孩急着去上班，青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作罢。

女孩转身小跑着去往图书馆，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对青阳说道：“对了，趁天黑之前赶紧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否则到了晚上，说不定会更倒霉哦。”

说完娇俏一笑，留下一个纤瘦的奔向图书馆的背影，高高束起的马尾被甩动起来，像一只活泼的小兔子，在图书馆门口的树影里穿行，绘成一幅生动的画卷。

青阳呆呆看着远处的“兔子”，直到目送少女的背影走进图书馆，这才回过神，决定听从少女的建议，先找个住处安顿下来。

教育部大楼所在的街区叫做帕斯顿街区，这是一个在时光城中占据着知识与学术核心地位的地方。坐公交车过来的路上，青阳留心观察过地图，发现时光城大部分的研究所都聚集在这附近，包括历史研究所。不出意外的话，青阳之后应该就会在这附近工作生活，

青阳在心中默默规划着，如果能在帕斯顿街区找到住处，那么日后往返于工作地点和住所之间将会非常方便。想着便掏出手机，下载了本地的租房软件，并输入了帕斯顿街区的位置。现实总是不如人意，附近的租赁价格立刻打消了青阳的念头。

他调整了搜索条件，希望能找到一些价格更为亲民的选项。但无论他如何调整，帕斯顿街区的租赁价格始终高高在上，让他望而却步。无奈之下，他只能将搜索范围扩大，希望在周边能找到合适的住处。

正午的阳光如同熔炉般炙烤着时光城的每一个角落，一阵热浪扑面而来，青阳感到些恍惚。他拖着行李找到附近的一个治安管理亭。治安亭里正开着空调，窗户却也没关，两位治安官在里面呼呼睡着午觉。青阳蹭着治安亭窗口吹来的凉风，这才能专心搜索合适的住处。

随着地图上的搜索圈逐渐扩大，青阳的目光从帕斯顿街区向四周扩散。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从城市东北部的学术研究区地段逐渐转移到了城市的其他边缘。最终，他的搜索圈停在了城南一个叫做克朗斯的街区。

克朗斯街区的房价明显低于帕斯顿街区。青阳料想这个地方的环境肯定远远比不上帕斯顿街区，但比起这些，青阳更在意的其实是距离。从克朗斯乘坐公共交通到帕斯顿，单程就需要一个半小时——距离代表时间，而时间，代表一切。

“时光城的公共交通这么宽敞舒服，在车上看书就跟在家里学习没什么两样。”青阳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何况一切都还是未知，等学业和生活都稳定下来了再搬家也行。”

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后，青阳联系了软件上的租房中介，预约了一间位于克朗斯街区的、月租费用20天的小公寓。

电话中，对方的语气显得很不耐烦：“我一小时后到，你最好别给我迟到了。我的时间非常宝贵，要是迟到，你得加钱。”

“喂等等！”青阳急了，“一小时我到不了克朗斯啊！”

但对方没等青阳说完，就挂断了电话。看得出来，他的时间非常宝贵，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分配给青阳……

“走吧小子，带你去克朗斯。”

正错愕之间，治安亭的窗户里忽然飘出一个浑厚的声音。 第5章 汉克叔叔 青阳循着声音向治安亭里望去，透过半开的窗户，他看到一位身形魁梧的光头治安官正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还剩一半的三明治，硕大的啤酒肚宛如一张圆形餐桌垫在底下……治安官面带玩味的笑意看着青阳，眼神中透出一股子精明。

另一位瘦高个的治安官此刻也醒了，他看起来比光头治安官年轻些。

显然，治安官们的午休被自己在窗外的那一通电话打扰了，青阳心中生出一丝尴尬。“抱歉治安官先生，打扰到你们了。”

“我说我可以带你去克朗斯，怎么，不敢坐我的车？”光头说完，便张开大嘴一口吞下了四分之一个三明治。

“呃……”青阳一时语塞。

犹豫之间，光头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了。他把三明治的塑料包装纸揉成一团，明明距离垃圾桶只有半米的距离，却非要摆出一副投篮的架势，瞄准了两秒才把垃圾扔进去。“正好叔叔我还没吃饱，等我把你卖到克朗斯，拿卖你的钱再买一个火腿三明治。”

说罢，胖瘦两个治安官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那就预祝您把我卖个好价钱，最好能在三明治里再多夹几片肉。”青阳接过话茬——照刚才那位图书管理员姑娘的说法，时光城的治安官应该还是值得信任的。反正在这异国他乡的，如果连治安官都不能信任，那自己早晚会被卖掉。

光头听到这话，向青阳投来些许欣赏的目光，便拿起车钥匙推开了治安亭的门。

“我需要先付车费吗？”青阳追问。

“当然，价格是一千小时。”光头一本正经地回答。

“别逗他了，汉克。”瘦高治安官制止了光头的玩笑，又转头对青阳说：“这家伙正好要去克朗斯干件缺德事，顺路捎上你，就当行善积德，功过相抵了。”

“嘿，米格尔！正经执法，怎么能算缺德事呢！”光头着急反驳道。

“行了，快去'执法'吧。去晚了又该让那小子跑了，咱俩这个月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在名叫米格尔的治安官的催促下，青阳跟着名叫汉克的光头治安官，坐进了停在治安亭一旁的公务专车。

黑色的公务轿车，看起来已经有些年代，外表有不少磨损，有的地方甚至连底漆都漏了出来。也不知车子在这灼灼烈日中暴晒了多久，青阳坐进去的一瞬间感觉像是进了蒸箱。汉克显然也觉得燥热难耐，直接把空调开到了最大档，可空调吹得呼呼作响，温度却是一点也没降下来。

看起来，时光城的基层治安署配备的公务设施并不是很理想。

“该死！”汉克嘴里轻声叫骂着，泄愤般地轻拍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终于踩下一脚地板油出发了。

“当前路段限速八十，当前车速一百六十，您已超速，请减速。”车内安全系统的提示音立刻响了起来。

汉克瞥了一眼车载显示器，直接按下按钮把语音提示系统关了。

青阳见状，默默伸出手抓紧副驾驶座的车顶扶手，开始自求多福。

见空调不管用，汉克干脆打开了车窗，一百六十码的风，反倒让车内的温度迅速降了下来。

汉克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口完美的烟圈，又瞥了一眼坐在副驾的青阳。“叫什么？”

“青阳。”

“群星城来的？”

“是。”青阳认为汉克问的完全就是一句废话——就自己这副东方长相，还能是从群星城以外的地方来的吗？

“来做什么？”

“读书。”

“哦？”汉克撇过头，细细打量了青阳一下。“什么专业？”

“世界史。”这一问一答间，青阳突然觉得自己此刻很像在被审讯，尤其是汉克周身自带的压迫感，让这股子似有若无的“被审讯感”愈发强烈。

“噗。”似乎“世界史”三个字是什么笑话一般，汉克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说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大老远跑到时光城来读世界史。历史什么的，不是你们群星城的强项吗？”

青阳不认为能就“我为什么要来时光城学习世界史”这个话题，和眼前的治安官展开深入的讨论，于是决定主动出击：“那您觉得来时光城该学什么专业，汉克叔叔？”边说着，边强壮镇定地松开了一直握着的车顶扶手。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汉克叔叔”，显然让光头治安官晃了个神，连带着手中的方向盘都抖了一下。青阳吓得连忙又抓起了扶手……

“要我说啊，你们群星城还是太封闭，信息太滞后了。”汉克抽完最后一口烟，毫无素质地把烟头扔到了车窗外干净的马路上。“时光城这几年最热门的专业，毋庸置疑是‘时间经济学’。现在的年轻人，人人都想学这个专业，然后再挤破头进时间银行上班。”

汉克的说法不无道理。即便是在群星城，时间经济学也是炙手可热的专业之一。只是时间经济学源自时光城，时光城又通过时间银行垄断了时间交易，所以在群星城研究时间经济学，几乎没有任何出路。而来到时光城学习时间经济学，的确如同去一个小语种的母语国家学习这门语言一样合理。

但青阳对此并不感兴趣，他来到这里，只是想弄明白，那些关于历史的……困惑。

见青阳不说话，汉克以为穷乡僻壤来的青阳根本没听说过这个专业，便认真科普了起来：“所谓时间经济学呢，简单说就是研究时间的价值的学问。譬如说，怎么投资时间，怎么买卖时间，怎么在有限的时间内赚到最多的时间……总之，在时光城，掌握时间等于掌握一切，这是个能让你赚大钱的行业。”

“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汉克叔叔。”青阳敷衍道。

“你要是真去研究了这个，改天记得告诉我，”汉克望向窗外，顿了顿，“那些被赚取的时间，是从哪儿来的。”

突然的发问让青阳有些茫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车身猛地一震，紧接着是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坐在副驾驶的青阳，由于惯性的作用，身体猛地向前冲去。幸好安全带的束缚让他在即将撞向挡风玻璃的瞬间停了下来。

汉克突然一脚急刹车，没有丝毫预兆。 第6章 追债 急刹车的嘶鸣声还在耳边回响，如同一把利刃划破夜空。青阳的心脏还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而汉克已经猛地推开车门，像一颗出膛的子弹般冲了出去。

汉克的行动迅速而果断，他的身影在高楼的阴影下迅速移动，仿佛一头潜伏的猛兽发现了猎物。

青阳尚未从震惊中恢复，但本能驱使他抓起行李紧跟汉克的步伐。他的视线在混乱中搜寻，他看到汉克的身影在高楼的阴影下快速移动，显然是在追逐某个目标。

青阳紧随其后，穿过狭窄的巷道，绕过拐角。脚步声在混凝土地面上回响，夜风在耳边呼啸，如同追逐的鼓点。他们穿过一个街区，高楼的灯光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终于，青阳远远地看到了汉克追逐的对象——一个衣着脏乱、身形消瘦如竹竿的年轻人。

竹竿青年的体能似乎很快就在追逐中达到了极限，他步伐踉跄，每一步的落地都似乎在用尽他最后的力气。

汉克那庞大的身躯却展现出了惊人的敏捷和速度——显然，他是个灵活的胖子，此刻仿佛一头行动敏捷的猎豹，与他的身材全然不相称。

竹竿青年慌不择路，试图钻进路旁一个漆黑的巷子。

但汉克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迅速捕捉到了路边的一个路障塑料桶。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汉克抓起塑料桶，用尽全身的力量，朝着竹竿青年的后背扔了过去。塑料桶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目标。

伴随着塑料桶碰撞出的闷响，竹竿青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像被砍断的树木一样应声倒地。尘土飞扬，他的身躯在地面上抽搐了几下，但很快就停止了动作。

汉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扑上去，用他那双强有力的手臂将竹竿青年制服。

竹竿青年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他身体瘦弱，力量微不足道，很快就意识到了抵抗的无望。他的身体逐渐放松，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青阳赶到时，汉克已经将竹竿青年的手反扣在背后，从腰间掏出手铐，熟练地将青年的双手锁住。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求求你放过我吧！”被压在地上的竹竿青年努力扭过头哀求，眼神中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汉克的声音低沉有力，一点没好气。

“求你！求你了！别把我交给他们，他们会杀了我的！”青年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的身体在汉克的压制下微微颤抖。

“现在知道害怕了，消遣享乐的时候不是挺快活的吗？”汉克冷冷地回应。他用一只手牢牢控制住青年的肩膀，另一只手在青年身上摸索搜查着。

“我愚蠢！我有罪！可……可我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还给他们！被他们抓到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欠了多少？”汉克一边审问，一边从竹竿青年的口袋里摸出了他的身份卡。

青阳偷偷瞄了一眼，身份卡上写的出生日期是时历359年，也就是说，他才21岁——“这么巧，和我同岁。”青阳心里这样想着，对面前的同龄人生出了些许同情。

青年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格外战栗，显然欠下的是一个很可怕的数字：“差……差不多二十年。”

“胡扯！”汉克狠狠拍了一下竹竿青年的脑袋，“任务单上写的明明是九十年！”

“那些都是利息！他们说多少就得是多少！这天杀的吸血银行！”青年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激动地撅起上半身。要不是汉克这个牢靠的擒拿姿势，他几乎要就地弹起来了。

“手机呢？”汉克边说着，边把手中的身份卡折断，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汉克急转的话题，让青阳有些摸不着头脑，被问话的竹竿显然也愣住了。

“愣着干嘛！”汉克对着青年的后脑勺，又是毫不客气的一下暴击，“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

领会到汉克的言下之意，竹竿连忙配合地努力侧过半边身，朝着自己的左胸口努了努嘴：“前胸口袋里。”

汉克顺着竹竿的提示，从前胸口袋里摸出一台碎了屏的黑色手机。他熟练地从侧翼抠出电话卡，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一声清脆的声响，蓝色的火焰跳跃而出，小小的电话卡在火焰中熔化，散出刺鼻的气味。

“嘁，什么垃圾玩意儿，还不够我这一趟外勤费的。”汉克骂骂咧咧地把破手机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后，摸出一把钥匙，替竹竿青年解开了手铐。

解除了束缚的竹竿青年仍趴在地上不敢动弹，汉克就对着他的大腿踹了一脚：“起来啊，等着我扶你吗？”

竹竿犹疑地从地上站起来，右手捂着脑袋，左手揉着大腿。明明挨了一顿胖揍，但他看向汉克的眼神里，却交杂着困惑和不安，找不到半分委屈。

“滚吧。”汉克点燃一根烟，头也不抬地对竹竿说。

竹竿的眼里满是震惊，半天才试探性地往后退了两步。

“啊对了。”汉克点着烟的左手一抬，把刚想转身开溜的竹竿吓得一激灵。

“我劝你最好离开时光城，不，整个晶时洲你都不能呆了。”汉克把手收回来，又抽了一口，“去海对岸，群星城，或者哪怕未来洲，随便你吧。那里或许有一线生机，但我不打包票。”

竹竿点了点头，他不安的神色稍稍平静了一些。

“还有，我友情提醒。”汉克接着说，“不想死的话，身份卡和手机这些东西就都别用了。否则我打赌，你的好运到今天就结束了，下次再被别的治安官抓到就是你的死期。”

竹竿认真点了点头，等待汉克的下一句叮嘱。空气安静了半分钟，见汉克再无吩咐，竹竿才下定决心，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一根烟抽完，汉克像是才注意到青阳似的问道：“你还跟着我干嘛，克朗斯已经到了。”

汉克抬手指了指周围密密麻麻的楼群——

“这里，就是克朗斯。” 第7章 这就是克朗斯 青阳抬起头，这才意识到刚刚的追逐已经不经意间把他带入了克朗斯街区。

天已经开始黑了。

目力所及之处，高楼大厦以一种几乎违反建筑学原理的方式紧密排列，仿佛争抢着每一寸空间。楼群之间的缝隙，狭窄到连阳光都难以穿透。剥落的墙面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斑驳涂鸦和随意张贴的广告海报，既肮脏破败，又杂糅着一种混沌粗犷的生命力。

高楼的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偶尔有衣物晾在窗外，在夜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街道狭窄而拥挤，破碎的路灯看起来也已经很久没有修复。地面上垃圾随处可见，食物的残渣、废弃的包装纸、破碎的玻璃瓶、抽剩的烟头……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腐败和尿液的刺鼻气味。

老鼠在黑暗的角落穿梭，这方肮脏的天地为它们提供了丰富的食物来源。

不远处似乎就是街区的主干道。那儿似乎是克朗斯夜生活的心脏，比起这个阴暗的小巷，那里显然热闹得多。

青阳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小时前你好像约了人在这儿见面。”汉克扔掉烟头，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狡黠神色。

“坏了！”青阳懊悔地拍了一下脑袋，连忙掏出手机查看时间。

“不用着急，还剩十分钟，足够了。”汉克幸灾乐祸地说道。

“枫树街765号……”青阳从软件上翻出预约的公寓地址，打开导航却发现这高楼密闭的地方，几乎一个信号都没有。四下里找了一圈，没看到名为“枫树街”的路牌，青阳只好尴尬地再次看向汉克。

“看我干什么！治安官叔叔可不接这种免费护送外地小鬼找住处的脏活！”

汉克已经帮了青阳足够多，当然没有再帮青阳指路的义务。

“谢谢您了，汉克叔叔。”青阳向汉克微微鞠了一躬，便转身打算去下个路口看看。

“穿过前面那条灯红酒绿的酒吧街，左拐走到第二个路口！”浑厚有力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过酒吧街的时候小心点儿！别被那些漂亮妞儿勾了魂，说不定我下次任务单上要抓的人就是你了！”

青阳腾出一只手比出一个OK的手势，冲身后挥了挥。

酒吧街两旁的霓虹灯开始闪烁，红蓝交织的光芒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弧线。各式各样的酒吧和夜店敞开了大门，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音乐声、笑声、酒杯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除了正在激情揽客的酒吧和夜店，一些半掩的门面也正透出暧昧的灯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站在粉色的灯光下抽烟。

小巷子的腐败气息，在这里迅速被酒精和烟草混合着香水的味道取代。

那些衣着清凉、雌雄莫辨的性感尤物，不怀好意地把口中的烟圈吐到青阳脸上，眉目间满是玩味的调笑。

青阳捏紧了行李，快速穿过人群，站到枫树街765号楼下时，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一栋直插云霄的公寓大楼，一共有17层。大楼底层，各种商铺和摊位挤满了空间，从食品摊到手机维修店，再到裁缝铺，应有尽有。店主们用各种语言叫卖着，招揽着路过的顾客。

金发的租房中介踩着点出现时，已是满身酒气，脚步踉跄。不怎么整洁的白衬衫上，还印着一个新鲜的玫色唇印，显然是刚在酒吧街消遣完。

也许是因为青阳的预约打乱了中介的夜生活计划，他没给青阳一点好脸色，不耐烦地带着青阳坐电梯上了13层。

中介推开挂着“1313”门牌号的公寓，打开了灯。“就这间了，东洋佬。”

话语中没有一丝热情，甚至连房间的情况都懒得详细介绍。

不过房间的情况似乎也不需要介绍，一眼就能看到底。

这间复式小公寓，是枫树街765号楼内众多拥挤居住空间的典型代表。

它的面积仅有五六平米，层高两米半，空间狭小到几乎让人转身都显得困难。

下层空间被划分为两个功能区：一个迷你的淋浴间，一张紧贴墙面的小桌子。

淋浴间非常紧凑，内墙壁贴着廉价的白色瓷砖，上面沾满了水垢和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淋浴间的角落处，一个锈迹斑斑的排水口显得有些堵塞，周围堆积着头发和污垢，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小桌子则承担了多重功能，既是餐桌也是工作台，桌面上划痕累累，见证了无数次的使用。桌子旁边，一把旧椅子静静摆放，它的金属腿似乎随时都可能折断。

在淋浴间旁边，一架简易的梯子靠墙而立，它通往公寓的上层空间。上层是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床铺的空间，层高仅有半米，而且连床垫都没有放置。

青阳初步评估了一下，认为自己在这个上层坐直都是个问题。

这间公寓并非全无优点。在上层的墙壁上，有半扇小小的窗户通往室外。虽然窗户很小，但它的存在，让这个密闭的空间有了一丝新鲜空气的来源。

遗憾的是，窗户只有半扇，它是与隔壁房间共用的。也就是说，如果1313号房间完全推开窗户，那么隔壁1314号公寓的窗户就会被完全关上——真是个“天才”的设计。

青阳对着这扇窗口皱起了眉——只能祈祷邻居和自己的换气时间能错开了。

中介见状，借着酒劲嚷道：“月租费20天，押一付一，先付后住，爱住不住。”

“就这间吧。”

青阳不愿意再和这个满身酒味又阴阳怪气的家伙再多打交道，也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他迅速在软件上签订了租赁合同，用信用卡付讫时间，便打发走了中介。

这样的公寓打扫起来非常麻烦，青阳在上下两层间来来回回收拾了两小时，总算让这个小小的空间勉强有了能住人的样子。

青阳满身大汗，躺在刚刚拾掇出来的“床铺”上，一阵微风从窗口吹了进来，清凉得恰到好处。

青阳侧过身，正打算好好享用这大自然的馈赠，只听“啪”的一声，隔壁邻居毫不客气地推过窗户，将这凉爽的清风人工改道了…… 第8章 不巧，我在等你 和未曾谋面的邻居在小窗口斗智斗勇三回合之后，青阳最终决定暂时向邻居的窗户霸权主义妥协。

毕竟初来乍到，少生事端为好。

邻居接收到了青阳的和平信号，几分钟后，居然良心发现般自觉将窗户拉回去几厘米，给青阳的小公寓留了条缝。

青阳看着那呼吸孔般的窗户缝，一时间哭笑不得。

酷暑仲夏，燥热难耐。青阳在蒸笼般的小公寓里辗转反侧了一夜，勉强休息了几个小时，第二天一早便满载疲惫急匆匆赶往教育部报道。

教育部办事员接过青阳递上的身份材料，简单扫了一眼问道：“研究世界史方向的，对吧？”

“对。”

“稍等哈，系统正在匹配信息……啊，出来了，这边系统推荐的是……第三学识学校。”

“哈啊？”青阳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学识学校？”

“是的，第三学识学校。”办事员以为青阳没听清，温和地重复了一遍，“那边历史学科还不错的。”

“你没有看错吗？”青阳急了，几乎要站起身亲自去服务柜台里确认信息。

办事员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不满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营业假笑，一字一顿地说道：“真的没有看错哦。”

“我已经在研究院工作五年了，教育部怎么可能安排我去学识学校呢？”青阳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努力克制着自己的不安。

早在来时光城之前，青阳就已经做过攻略。

照理说，时光城和群星城的教育体系类似，都是由三级教育结构覆盖。

常识学校的两年制义务教育，是教育体系的基础，主要教授文字、自然科学和生活常识。

完成常识学校的学业后，学生们自行选择是否进入、以及何时进入学识学校深造。

学识学校提供更为广泛和深入的课程，涵盖文学、科学、艺术、哲学等各个领域。在学识学校，学生可以自由选择任何自己喜欢的学科进行学习，每个学科不限课时，只要修满学分就能毕业。

而对于那些追求学术深度和专业技能的学生，则会在学识学校毕业后，努力考入研究院。

研究院严格按照学科分类，历史研究院、天体物理研究院、古典文学研究院、哲学研究院等等……这里聚集了最顶尖的学者专家，提供最前沿的研究项目和学术资源。研究院兼具教育和工作的职能，既提供学习环境，也提供就业岗位。学者们参与到创新的研究中，推动知识的边界，同时也为社会的发展做出贡献。

对于青阳这样有志于学术研究的学者来说，研究院才是学习和工作的殿堂。如今居然要让这样一位在顶级刊物上发表过学术论文的成熟的研究员，去学识学校读书，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位，青阳先生。也许您已经有过一定的学术成就，但从去年出台第七版《外籍留学生管理办法》开始，所有外籍学生都必须以预科生的身份在学识学校学习一年，之后才能申请进入研究院。”

办事员显然有些不耐烦，满心鄙夷又努力保持机械微笑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可能您来之前的地方信息有些闭塞，对这边的法规更新有些滞后。如果您想了解更详实的信息，可以仔细研读一下这份文件。”

“喔，免费的。”他强调了一下。

“谢谢，我已经大致了解了。”青阳接过办事员递过来的文件，语气却比先前强势了一些。

办事员耸了耸肩：“那么，需要我帮您办理第三学识学校的入学登记，还是做退回原籍处理？”

“入学。”青阳的回答很坚定。

……

拿着新学籍和《管理办法》离开教育部时，青阳心情复杂。

情况比他预设的复杂许多，但他决不允许自己就这样回到群星城。得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看看文件里有没有藏着什么解决方案——毫无疑问，隔壁的市民图书馆就是此刻最好的去处。

踏入图书馆时，青阳心里也有一丝期待——昨天那只“兔子”，今天还在这里吗？

图书馆内静谧而庄严。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将斑驳的光影投射在书架上。窗边是宽敞明亮的阅读区，几张长桌整齐排列着，桌上甚至还摆放了鲜花。在群星城，这绝对是会被抢破头的优质座位，但在这里却鲜少有人问津。

青阳的目光在一排排整齐的书架间穿行，从一楼到五楼，找遍了整个公共区域，依然没能找到“兔子”的身影。

青阳感到惋惜，但也只好作罢，毕竟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青阳找了个最舒服的阅读位坐下，无奈地掏出《管理办法》研读了起来。

通篇两万多字，条款繁复，内容晦涩，文章很长，废话很多。

“外籍留学生预科在读期间，如有特殊贡献，可酌情考虑提前招入研究院。”

研究半天，终于找到这么一句有用的，青阳如释重负。虽然还不清楚所谓“特殊贡献”的界定范围，但至少看到了一线希望。

青阳收拾好背包，带着对未知的“特殊贡献”决心，和没见到“兔子”的小小遗憾，信步走出了图书馆。

青阳的目光适应了室外的光线，猝然被台阶上的一处风景吸引——

那是一个女孩的背影。

她静静地坐在图书馆的第二段台阶上，背对着大门。夕阳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墨绿色的吊带衫，让那身影显得尤其单薄。

一阵微风吹过，她抬手撩了撩头发，露出纤细的胳膊，仿佛一触即碎的梦境。

那簇熟悉的高马尾，在微风中倔强地摇曳。

是兔子。

是来到这个城市短短两天里，诸多不愉快中的小小意外。

青阳又惊又喜，却装作淡定地轻声走到兔子身旁的台阶坐下：“好巧，又见面了，弥新小姐。”

兔子闻声回过头时，脸上是和夕阳一样温暖柔和的笑意。

“不巧，我在等你，青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