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游记》 1. 成就癖 一行人刚从网吧走出来,天上飘起了雨点。为了庆祝高考结束,这群年轻人从走出考场玩到现在,已是第二天的早晨。虽然昨晚班级聚餐吃了不少,但一夜过去,大伙都已经饿得不行,便有人提议一起去吃个早点。

相对于高中沉闷的规律生活,这种短时间高强度的放纵已经让阿六已经累得感觉不到饿,他只想回家睡觉。于是简单告别了几个同学,先行离开,带着狂欢之后莫名的空虚独自往家里走。

只过了三五分钟,雨就大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下雨,也许是因为太早,路上的车和行人都少得可怜。阿六想打个车,但张望了一路,也没个空车。好不容易一辆的电动小三轮车过路,任凭大娘招呼得再热情,也因为初中时坐这玩意儿出过车祸,只能礼貌拒绝。

渐渐地,路程已经过半。阿六终于决定,走回家!即使崭新的出租车在身旁减速,也咬牙坚持不上车,不能白走了前面这一半的路。

是的,阿六就是这样一个爱跟自己较劲的人。按他自己的话来说,这是一种成就癖。

就像游戏的成就奖杯系统一样,他乐于在生活中完成一些在旁人看起来或许不太正常的事,比如衣服染上洗不掉的墨水就整件染成那个颜色;比如理发一半觉得太丑了就会要求直接剃光;甚至冷战99天的好朋友道歉求和好,他觉得自己也会拖过一百天再和好,好像这样就能点亮一条“跟某某冷战 100天”的成就。

现在也是这个道理,他已经走了一半的路,就不想打车了。这样的话,如果跟别人提起来这件事,就可以简单地说“我今天走回了家”,而不是“我先是打不到车被迫走着,后来还好终于来车了就继续坐车回家”,虽然少说这些字也没什么意义。当然,一般他也不会真的郑重其事地跟人分享这些小事,但并不影响他在头脑中假设自己正在跟人分享。

这种“成就癖”有时候会带来麻烦,但他依然乐在其中。

一路想着,很快阿六就完成了“虽然网吧通宵完很累,还下着大雨,但仍然坚持全程走路回家”的成就。

转动钥匙打开门,阿六莫名感觉空落落的,像是想说的事情突然忘了想不起来但又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一定要说的感觉。

这种情况并不常有,他平时回家开门,看着这一成不变的屋子,大部分时间会觉得很安心,终于可以把心力全心全意的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考虑别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在父母去世的苦痛被时间慢慢冲淡后,他一直尽力学着去享受生活。每次看着自己称得上井井有条的生活,他甚至会生出一种“爸妈在天上看着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也会开心”的骄傲和满足。

但今天不一样,阿六隐隐觉得很不寻常,他很想找到具体是哪儿不一样。

“想不明白,还是先睡了。”阿六脱掉衣物,一边擦干身上的雨水,一边短暂合计了一下,觉得还是要以熬了一夜后的生理需求为重。

他连澡也想留到睡醒后再洗,哪怕这样的话睡醒后同时还要洗床单被套,也要直奔卧室,拉上窗帘隔绝雨天并不多的光线,直接上床。

被子一盖上,阿六几乎立刻就坠入了梦中。 2.深夜节目 阿六实在是累了,沉沉地睡下后竟然少有地打起了鼾,很轻,跟外面的昏沉的日色一样,不紧不慢地走完这一天。

夜渐深,鼾声跟着窗外的雨声慢慢停了,一时间房内十分安静。与此同时,就像等着这一刻似的,床尾对着的电视自行打开了。

“婚庆节庆来一个,全家团聚来一个......”

音量不大的广告词从扬声器畅快地溜过,广告结束了。

屏幕兀地跳转。

黑白调色搭配着颗粒感的画质,昏暗中,慢慢勾出一个门的轮廓来,杂乱的线条铺陈中,它看起来并不平整,还很老旧,但边框的重笔墨又显得十分牢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让人如见潘多拉的盒子,感到好奇又不安。

还好这档深夜节目暂时没有观众,不然一定会让人跟着它这怪异的置景和砂纸似的背景白噪音而胸闷。

好在,胸闷不了多久心就会紧张起来,因为我们不必像等待审判的刑犯一样,在无尽的思绪中过多地折磨心神,门马上就要开了。

恍惚间,一个难辨外貌的影子出现在画面中,背对着镜头缓缓移动了一些,像是把手搭上这扇门,总之,门被慢慢推开了。没有那种预想中的吱吱呀呀的声音,门开得很顺畅,很慢但是非常稳,随着匀速扩到的门缝,白光透了进来白噪音也跟着渐渐清晰了,原来是屋外的雨声。

镜头随之穿过开门人照向门外,门外是一片空地,并不平整的土地挤出几处的小坑已经被雨水填成了水洼,此时,被雨点打得像烧开的水一样,旁边是几个水泥圆筒,就像哆啦A梦里胖虎经常欺负大雄的那个公园一样的水泥筒,只是更大些。

镜头不断前进,远处像是有打着黑伞的人走着,但仔细观察,又怀疑是像素雪花造成的错觉。

随着镜头绕过水泥圆筒,镜头掉了个头后停了下来,把水泥圆筒和我们刚出来的小屋装在一个镜头里。

这下我们才能看见开头的那扇门在一间怎样的屋子上———一个四四方方十分规整的屋子,或者说盒子?它表面黑漆漆的,在这样的画质下实在看不清细节,唯一的光亮处是刚打开的门,和门后像是桌子一样的轮廓。此时的镜头下,让人觉得它像一个只有一个开口的盒子。

忽略背景的盒子屋,水泥圆筒前,还有一个男人,在镜头绕过来前我们竟然没能发现。

他尖嘴猴腮地穿着一身尺寸过大的西装,薄薄的料子此时随着他猥琐的猫蹲而皱着,时不时探头望向盒子屋的方向,但并不敢多看,像是躲着谁不敢被发现一样,只一两眼,就急忙收回头再度让水泥筒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几番如此后,他背靠水泥,摸出一个翻盖的按键手机放在耳边,接起了电话。

都怪这场大雨,我们没能听到他的手机铃声。当然,我们也无法听到他的通话内容。

他的嘴在这边模糊地咕哝着,那边的盒子屋门那里走出了一个女人,她头发乱糟糟的,出来后左右张望着。

但看不清她的脸,实际上这个节目的画面构图可以说是很有实力的抽象派,详略得当,能够让我们看出男人的慌张之感和女人神色的漫不经心,却不能看清他们的脸,也不能看清地上的花草或是远方的景,从始至终都是如此。

女人左右踱步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进屋去。

与此同时,男人放下了电话,抬头望天缓了口气,继续探头观察盒子屋。但他刚一伸出头,正巧那个女人拿了什么东西准备出门。

两位主角相遇了,我们观众终于可以放心。

几乎是在视线相遇的那一瞬间,那个女人立刻四脚并用地冲过来,在男人还没来得及起身的时候,就冲过了一小半路程,随着运动她手里的寒光跳跃着,观众刚放下的心又立刻紧张起来。

男人终于磕磕绊绊地起身,转头就跑,他的脸在画面中越来越大,很快就笑着率先跑出了画面。

随后镜头像是被撞到了似的仰面朝天,大颗雨水砸下来,立刻就模糊了画面。

随着画面从一角开始慢慢变成纯黑,电视很不需要人操心地自己关上了。

阿六早就醒了,直挺挺坐着,声音颤颤地低声念着“桌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