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歌行》 第一幕 枯木与甘泉 仗剑走天涯,倚歌行九洲。

江湖,虽有奇闻逸事多不胜数,但血雨腥风,刀光剑影却占极数。

任意一位在江湖上活过十天的人,都会噙泪拉着你的手,苦口婆心地对你说,行走江湖之人,外功和内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颗强大的内心。

如果没有一颗强大的内心,那还闯荡什么江湖?就算痞子不打你,刺客不找你,黑道不杀你,你也照样狼狈不堪,路上的狗见了你也汪汪叫。

于是,有人为了使自己内心强大,逼自己暗入陈仓,杀人越货,劫富济贫,浪迹天涯,却依然被六扇门、白莲社、上三派、下四派的人吓得半死,为后人所调侃。

但萧遥却先天具有一颗强大的内心。

在他出生的那一天,紫云缭绕,时有雷电交加,哀雷滚滚;龙吟虎啸,凤翼九天。各方都惊慌失措,道士垂下拂尘,僧侣放下佛珠,觉得既然老天爷给出异象,那一定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结果等了大半天,也没有什么事情。

倒是渝州城的郊外小山村内,诞生了一位婴儿。

婴儿自出娘胎的那一刻起,脸上就带有笑容,仿佛最为纯净的一缕阳光穿越天空,沐浴在了他的身上。

稳婆却吓得尖声大叫,差点将婴儿一把抛掉,“笑面胎”、“鬼胎”、“孽胎”等词语,像无数只蝙蝠醒来,扑腾着从她的大口中飞出……

父亲和大伯都认为很不吉利,于是一个提着菜刀,一位高举柴刀,想要一把劈下,解决掉这个“孽障”。

这时,母亲突然醒了过来。她直接赏了他们两耳光,说:“这是我的孩子,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休想动他分毫!”

父亲和大伯根本无法回答,因为那两耳光已经够他们昏迷三个时辰了。

婴儿也被吓住了,发出降生以来的第一道哭声。

“哀哉……哀哉……”

隔壁瞎了一眼的铁棍叔,拄着一丈高的拐杖,一摇一摆地离去了,仿佛在叹息着什么。

铁棍叔姓赵,是一个悲苦的人。

远远望去,他巨大的面庞上似乎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大大的“苦”字。

他自幼丧母,三岁葬父,四岁生小疾,五岁生大疾,六岁瞎了一只眼,七岁瘸了一条腿……尝尽人间悲恨事,看破尘世间;试问人间一百年,多是冰血泪相连……

而他曾经上隔壁王老爷家提亲——毫无疑问地被拒之门外,还顺便瘸了另一条腿。

不过王小姐毕竟还是良心未泯。当时家内一直想扔一把扫帚,她干脆就直接将帚柄剔除,送给铁棍叔,既可以当作拐棍,也可以时时念起她们的一段“良缘”……岂不妙哉?

直到现在,铁棍叔依旧将这根竹杖戳来戳去,像对待自己儿子一般。

总之,铁棍叔的悲情故事数不胜数,如果要说起评书,那么一千零一天都说不完。

不过他还真说起了“评书”。

起初,他蹲在村门口的残垣之下,诉说自己的悲情故事,引得各路大妈大娘纷纷掉泪。

后来他嗅到了“谋财之道”,于是赶往集市,继续述说自己的悲情故事。因为集市上的人很多,所以哭的人就更多了。

在长期的讲述中,他找到了感觉,知道了该如何把握听者的内心。

哪里该悲伤,哪里该欢庆;如果一家人刚团圆在了一起,吃酒喝席,那就必须闹得不欢而散。而情侣之间像云一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更是他的拿手好戏。

最令人“为之倾倒”的,则是他将“悲伤”与“欢喜”把握得很好,无论有多令人悲怆不已,多令人愤懑不平,他们都会忍不住听下去。

如果实在没有悲剧了,他就信扣胡编。

久而久之,到底哪些悲剧经历过,哪些没有,他自己都分不清。

成效自然甚丰:市上仿佛一次性举办了九场葬礼,四处都是哭声,剑客垂下宝剑,浪子回到故乡,摊贩扔掉担子,听这位“苦”脸老人讲诉今生今世。

每当铁棍叔讲完后,听众们都觉得浑身上下打了鸡血一般,处处得劲,充满动力,可以再拼搏下去了。

他们的钱币都像溪流潺潺,源源不断地流向铁棍叔的腰包。

烟雨楼上,讲了五十年评书的耿老先生便坐不住了。他的评书不说烟雨楼,在整个渝州城也是一绝,自己也总是引以为豪。

耿老先生虽然只是一个说书人,但几辈人都是听着他的评书长大的。如果没有耿老,烟雨楼自然也没有现今的利润,因此掌柜都要尊他一声叔。

年过七旬后,耿老也默然隐退,在后院自娱自乐,好不逍遥快活。他也曾经受过许多徒弟,如今自然是桃李满天下。

没想到,半路却杀出了程咬金。几个月后,徒弟们都失去了生意,没有什么人愿意听那些千篇一律,比如帝王崛起,封神问鼎,最后阐述人生哲理的故事。而赵铁棍的悲情故事却能够给听众带来情绪和新鲜感。

耿老先生听说这号人物之后,攀比之心复燃,当即决定“重出江湖”,和赵铁棍“一番对决”。没想到却是晚节不保,烟雨楼空空荡荡,除了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友给面,其他人都纷纷涌向铁棍叔那头。

仿佛周公瑾碰见诸葛亮,九头蛇恰逢二郎神,耿老先生一病不起,含恨而终,享年七十有五。

他至死都想不通,一个人的故事,完全没有教育意义,带来不了人生哲理,就连文风也粗陋不堪,只凭着消费煽动情绪,就能够将有真才实学的他越之千里。

此事甚至惊动了知县大人。他本来觉得,铁棍叔乃一介草民,扰乱市场秩序乃是大罪;但也许时夏日中暑,刘知县非要来听一听。

结果,在有幸聆听铁棍叔的讲述后,刘知县老泪众横,亲自拉起铁棍叔的手,说了一大通感人肺腑之言,最后还为他封了一个官爵,真是荒谬之至。

花落花开,枯木逢春。时光若白驹过隙,转瞬间萧遥就有十四岁了,也有幸来聆听赵铁棍的故事。

村里人认为萧遥是个“怪胎”,从来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看。父亲、大伯觉得他带来了晦气,所有不好的事情都归结在他的头上,经常将他软禁在屋内,不给他饭吃。萧遥不得不在深夜间潜伏出去,在干干净净的厨房中搜寻着一丝丝米的痕迹。

唯一一个疼爱萧遥的,自然是他的母亲了。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牵着母亲的手,一路上山砍柴,踏着毫不起眼,却又遍地皆是的小花,吹着劣质,却是母亲亲手削成的牧笛。

当母亲莫名身死后,她连一座像样的坟都没有。村里没有一个人过问,仿佛从来就没存在过这位人。

山上的野花依旧遍地,虽然其貌不扬,无人问津,却依旧尽力绽放,留下最美好的年华。萧遥背着她曾经背过的背篓上山砍柴,这才发现背篓很重,搁得后背很不舒服,但母亲从来都没有提起过。

萧遥却依旧吹着牧笛。他常年背负着重于自己一倍的干柴,虽然很累,但也不觉得苦,因为他没尝过“甜”。既然从未得到,那又谈何失去?

牧笛吹不出合格的音律,不过萧遥喜欢。

妻子离去父亲就兴高采烈地找来一位新夫人,名叫程瑶。都说美貌的女子心肠恶毒,丑陋的女子心地善良,这位后妈却恰恰相反,进屋三个月后就变得比猪还胖,恶毒心也随之膨胀。

她经常找各种理由让萧遥干重活,逮住借口将萧遥打得遍体鳞伤。在一次寒冬,后母程瑶直接将萧遥踢到冰冻的河上。那本来是最凛冽的寒冬,冰冻三尺,可湖面却偏偏破裂了,不通水性,只有九岁大的萧遥在冰水里面扑腾了极久,才终于攀到一棵断木,爬上岸边。

那一次他差点死了,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冻得发紫,并且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颤抖得就像冬日的寒风拂过冰林,结霜的树叶颤抖,相互拍打。

父亲从来就没爱过这个儿子。在看见儿子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后,他淡淡地说道:如果被淹死,就可以省出一口饭了。

萧遥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恍恍惚惚觉得自己被绑在烈火之上,被不断燃烧,冰冷的寒风却又不断从毛孔内渗出,化为无数的泉水。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干枯,可一个给他擦汗的人都没有。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生活大都是苦的,所谓甜美,只不过是一种奢侈。这世上真正爱你的人不多,所以你必须多爱你自己。

等醒来的时候,他瘦了十斤。当听说自己发了十天烧后,他十分惊异。萧遥烧得连白天黑夜的概念也没有了,以为自己最多昏迷了一天。

家里人就当他不存在。萧遥自己走入厨房,找了一点剩菜剩饭。在他吃力地背起平时很容易提起的背篓,上山砍柴时,后母程瑶和萧父、大伯正考虑将萧遥卖出去。

不过,萧遥依旧十分乐观,整天都挂着笑容。他其实也很讨厌那些村民,但经常和猫、狗、蛇、鼠、鸡、鸭、鹅做朋友……也许是……同病相怜?

谁也不知道萧遥为什么拥有那么多的快乐,总是面带微笑。也许是不想哭,所以一切情绪都用笑来化解?

大概三年之后,程瑶才终于怀孕。从此以后她更为嚣张,像一头横冲直撞的猪,走路鼻孔朝天,进门指手画脚,非甘泉露饮不喝,非肥鱼美肉不吃。除此以外,她还要求吃一些“安胎的偏方”,说等孩子一生下来,萧遥就可以卖走了,换一大笔钱。

不料,当萧遥上街买药时,老眼昏黄的药铺老板,将“熟小麦”看成了“生小麦”,“当归”和“芍药”记混,其他药更是出了错,原本平性的药变为了至阴。

要是有本武林功法,后母程瑶兴许还能化险为夷,甚至生下一位“奇经八脉天生自开”的神童。可惜她没有。

所以她流产了。

流产的那天夜里,她从月落西山一直哭嚎到了旭日东升,飒爽的秋风将她的嘶叫传到了十里之外,但依旧未能改变结局。

整个地上都是血迹,准有两三斤。后母程瑶咬破了三颗牙齿兼一张棉被,指甲陷入土墙三寸。萧遥这位同父异母,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同胞就告一段落。

流产之后,后母程瑶可能对萧遥更为恶劣,不过她已经够邪恶、恶毒、毒辣了,所以看不出差别。

因为懒得听后母千篇一律的辱骂,萧遥总是在村头流浪。

他幻想着能够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渡过最清澈的江,采下最清丽的莲,跨上最熊野的马,越过最凶蛮的戈壁。那时,也许会有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也许还有一位红颜知己。他们将携手登上最高的山峰,以傲世之姿,看清整个世界的全貌。

可是没有。

只有铁棍叔蹲在老槐树下,一群老太太、老大爷“众星拱月”,抹着眼泪。

此时正是仲夏,日近西山,残垣的斜影拉得很长。血色夕阳落在面庞上,微风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燥热,也不会太阴冷。

“夕阳、远山,枯槐……这么美的一幅画卷,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萧遥轻声自语道。

最凶蛮的野兽都来自荒外,合格的剑士从来都是伤痕累累。萧遥虽然从来饱受虐待,但精神却先天很好,身型大概接近六尺了。

“听听你在讲些什么吧……”

萧遥轻步向正唾沫横飞的铁棍叔走去。

落影将铁棍叔和萧遥所处之地,切割成了两半,泾渭分明。

铁棍叔像截枯木,而萧遥却像甘泉,流淌在玲珑的河卵石上,发出轻快的铃声。 第二幕 何悲 若在平时,那群大爷大娘,见到萧遥之后,一定会露出厌恶鄙夷的神色,仿佛自己活得够久便高人一等。

无奈铁棍叔讲得实在是太好,所有人都像陷入沼泽般,沉迷其中而不可自拔,完全不知道萧遥的存在。

萧遥找到一块石砖便坐下了,也没有试图拍走灰尘,因为这种砖垩会偏偏剥落,实在是没有必要。

老槐树有百年之久,栉风沐雨,见证过几代人的辛酸,不可为不沧桑。可跟蹲在它身下的铁棍叔比起来,便不显得饱经风霜了。

越过那群黄发垂髫,可见赵铁棍皱纹与枯目齐悲,浊泪于污涕同流,似滔滔黄河之远远不尽,若苍茫北海之辽阔无边:

“哀哉……哀哉……然后,我的女儿赵友庆,和我的小儿子赵凤霞……”

碧荫之下,下至三岁小儿,上至古稀耄耋,无一不是一致地抹着眼泪,巴不得将以后三十年的眼泪全部流尽:

“……哀哉……若论天下相见之悲,离人之苦,仅有铁棍叔可尽诉矣……”

“……每听棍叔之语,心中便若千刀齐剐,万蚁同噬……欲霸而不得……”

“……悲哉哀哉,悲乎哀哉泪之至哉……”

“……”

“哈哈哈!”

一声极为突兀的笑声。

就像当所有人在庙堂祭祀,祷告祖先时,一个人突然嘻嘻哈哈,披头散发地跳到牌匾上载歌载舞。

哭泣的人们,突然间忘记自己正在悲伤了。

没有一个合适的词语能够形容那个场面。任何一个词汇都是对这个场面的侮辱,能描述这个场景的诗人,晚生了大概一千多年。

“嘎!嘎……”

远方,一只大雁掠过柳梢头,拂过湖面的倒影,发出悠长的鸣声。

“谁?!”

一个满脸横肉,胡子拉碴的妙龄少女喝道。

就算在密不透风的深夜,一个人在后院偷情时,被无意中起来解手的人偷看,也绝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铁棍叔也停止了讲述。

有人在听自己将到最悲伤的部分时,居然笑了出来,这可是十年来的第一次。

震惊、惊异、异样、恐慌、慌乱……各种情绪都凝固在铁棍叔的脸上,多得连树皮般的皱纹也装不下,所以一个表情也没有。

所有人都面有愠色,目眶眦裂地四处探看,就像一支正搜寻叛徒的军队。

发笑的自然就是萧遥了。

寻出这一点并不难。面对他人的怒火,萧遥不尽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厉害了。就像你荡起水纹,想要止住水波,却引起了更多的涟漪,根本止不住。

有人一辈子的笑容,都抵不过萧遥一天的量。

萧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但这确实是太好笑了……

“萧遥!”一位叫唐小衫的少年大声说道,“有什么好笑,细细说来!”

这位唐小衫,是村里孩童的领袖,而成为头领的资格,便是起虎背熊腰的身姿。

每次萧遥背着新砍的柴回到村落,这些大孩子就会“坐享其成”。他们将萧遥幸幸苦苦砍的柴全部抢走。

在母亲还没死的时候,她会拉着萧遥的手,低头说赶紧走;等母亲离世后,他试图抵抗过这些大孩子,结果被打得体无完肤。

而萧父和后母就会痛骂萧遥偷懒:你看看隔壁的唐小衫,背回那么多柴!再看看你,就只带回那么一小点,绝对是贪玩好耍!你怎么这么给我惹麻烦呢?

萧遥从不反驳,因为人心的成见如同一座大山,只要他们不愿意相信,你说得再合理也没用。

现在想来,萧遥至今都不知道母亲的名字。她似乎没有名字,除了“妈妈”和“喂”。

“怎么不好笑?”萧遥还是觉得好笑,“至少有三点可笑至极!”

大伯也看向侄子,抓住一块砖头,蓄势待发:“那你说啊!说啊!”

铁棍叔也望着他,目光中竟然还有一丝……委屈?

“其一:铁棍叔昨天说自己唯一的女儿,在没出生前就流产而死了。今天又说她是生了痨病而死。难道他又多了一个女儿?还是说这些故事都是他编的?而一个信口胡编的故事还有那么人听,因此泪流满面?”

各路大叔大娘,都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个人年纪大,记不清也是有的。”一个稻草般的老人说道。

“其二:铁棍叔虽然整天都说自己很苦,但现在的他却又有良田又有新房,也娶了一个妻子……而他是个残疾人,凭着一张嘴就能混成这样,还被你们称做‘励志成功’;那你们整天当牛做马,好像也吃不饱穿不暖……他恐怕混得比你们都好,你们还为他流泪。”

萧遥称“你们”而不是“我们”,这其中大有学问。

这些人的气势都衰弱下来,大伯的砖头落到地上,碎成了几片。

“其三嘛……哈哈,那就更可笑了。如今李氏在位,有贞观之治,现在正当开元盛世,天下太平。可是,历朝历代更换,战火纷飞,多少人妻离子散,国破家亡……你们要是真要悲伤,比某个好吃懒做的人的悲情故事好的大有所在。”

寂静。

萧遥其实说对了,铁棍叔虽然很惨,但他从小就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只要有人愿意为他端饭,那他一定能够在炕上敷鸡蛋般地坐一整天。他也从不种地,田里生满杂草,稻谷个个枯萎,唯有等丰收的时候,好心的邻居挤出一点自己的血汗。

而萧遥从五岁开始,做饭、砍柴、洗碗、洗衣都是一个人做。以他的性情,同铁棍叔的故事引起共鸣,那就像汉高祖和王莽交朋友一样荒谬。

片刻之后,大伯冲上前去,一个耳光向萧遥扇去:“死小子,你连胡子都没长齐,懂些什么,认真听就是了,还自以为是地插话!该治一治了!”

大伯对这个侄子毫无爱意,想当年萧遥刚出生就差点被他杀死。有大伯起头,其他几个大孩子,甚至一些大妈,也追向萧遥,表明自己同样痛恨萧遥。

若是三年之前,萧遥可能还会接受大伯的“教诲”,可现在他却极为灵巧地转身,顺着铺满石砾的路道奔轶绝尘:

“大伯呀,你看起来其实吓人,却也只敢欺负像我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几天前王家占地时一点声音都不敢出。你也很好笑哩!”

大伯的脸绷得像冬日的猪油,不过渐渐跑着,他的脸就开始融化了,涌出豆大的汗珠,掉地时留下水迹。他的眼眶也红了,仿佛被滚水烫过。

“死小子给我站住!”萧遥身前,村里德高望重,曾经进过举人,如今衣锦还乡的范进丞,拂着自己每天花一个时辰大理的白须,“孝道为上,你大伯说的话必须照遵不误。”

萧遥根本没有搭理他。有一颗电击木横在道旁,这颗电击木经常阻碍行走,但因为小道不属于任何人,所以每个人都希望邻居能够动手解决——这就导致电击木在道上横了十多年,像萧遥这种小孩会习惯性地避开,大人们却很容易忽略它的树根……

“嗷!”大伯直接被树根一把绊倒,硕大的头颅像攻城椎般,直接撞上范进丞。

方才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范举人,瞪着两只铜陵大眼,还未来得及整理衣冠,就摔倒在地上了。

“哈哈!”

这下笑的不止萧遥,所有村民都一齐笑出声来。范举人因为会几句烂诗,所以总是挖苦这些不识字的村民。农民们表面上呵呵一笑,夸范举人有文采,背地里却起得要命。现在看着他出丑,心中比过年还要高兴。

可他们马上笑不出来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犹如大鹏一日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小山村宁静的空气被硬生生地击成碎片:

“萧遥!你父亲死了!” 第三幕 戏葬 萧遥父亲的一生,大概一段话就可概述。

弱冠之前:种地。弱冠之年:种地。而立之年:生子、种地。不惑之年:续室、种地。知天命之年:卒。

萧父死得很突然,但并不意外。

今年春季,萧家和林家之间的墙垣上,长出了一株怪异的植物。本来杂草应该剔除,但说不清这株草到底该萧家采还是林家挖,结果就是谁都不解决,植株一直长大了盛夏。

可这株植物很奇怪,它在清明节前后结了花,花落后居然有黄色的小果实。就在几天前,果实终于熟了,两家人都想要,最后决定一家一颗。

萧父立刻就将果实带回家中,做成十分精美的菜,将萧遥毒打一顿,赶了出去,说只给自己一个人吃,死小孩不要妄想。

萧遥根本就不垂涎那个色泽鲜艳的果实,但也懒得说。

结果果实有毒。

萧父这三天一直卧床,扭来扭去,觉得有些腹泻,但很快就能恢复。没想到今天却突然死了。

父亲离世,萧遥也很伤心,也想大哭一场,但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亲朋好友都孤立了他,连父亲具体的死亡时辰都不知道。萧遥就是个局外人而已。

葬礼就在村门口那颗老槐树下举行,东拼西凑而成的桌椅四处摆放,寻不到位置的小孩只能捧着胡豆,蹲在某处残垣的墙角,其中就有一位萧遥。

铁棍叔亲自“领哭”,族长大人亲自致辞,举人范进丞老骥伏枥,挥毫写下各种丧联,指望赢得一两声赞叹。

哭嚎声随着荒野无垠的苇草,一波一波地起伏。悲浪一潮一潮地盖过,恰好拿到好处。

但萧遥在一旁冷眼旁观,还是发现了端倪。

首先,这些所谓亲朋好友,虽然泪流满面,唏嘘不已,却一点鼻涕都流不出来。粗陋市镇的伶人都演不到这么假。

其次,当哭丧的环节暂告段落时,他们就高高兴兴地办起席来,一口铁锅架在枯木上,被烈火烧得通红,一个破烂的猪头在沸水里不断翻滚,发出诱人的香气。

似乎哭丧只是一个习惯性的仪式,而吃饭却是最正经的。大伯、后母盯着锅里,嘴边不断地吞口水,一点悲哀的情绪都看不出来。

再次,每个前来的人都会给一点礼钱。可无论怎么看,这些礼钱也是办席所消耗的数倍之多,大伯和后母到底多赚了多少钱?这也难怪他们笑得那么灿烂,却又假装悲哀至极。

最令萧遥不安的,则是大伯、后母、族长、范举人时常围在一起,暗暗讨论着什么,时不时还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萧遥。

第三天下午,残阳如血,一行骑马的身影来到村里。

那些人大概有三十上下,都生得虎背熊腰,虽然看不出衣饰种类,但一定能感受到豪华。范进丞、大伯等人都带着虚假的笑容迎上来,说了些什么。从一些零碎的话语来听,应该是一些烟雨楼的人。

领头大汉似乎很不耐烦。他挥了挥鞭子,说了些什么,然后塞给了大伯一把什么东西,指缝中渗出银光。

然后,大伯、范进丞、后母都点头哈腰地领那个大汉,向萧遥走来,身还未到,黑压压的影子就将萧遥整个笼罩了进去。

大汉脸上的胡子和扫帚一样多。他浑身上下夹满尿骚、酒臭,浑浊的眼睛一看见萧遥,就一把捏住萧遥的手臂,狠狠一扭,不屑地说道:“就他了?这点身板,货都扛不动。”

萧遥痛得面色惨白,吃力地说道:“干什么?”

大伯冷冷地说道:“你说干什么!”

后母程瑶说道:“以后你就不住在这里了!这位大哥叫熊三,是烟雨楼进货的头领,以后你就跟着他干活了!”

“烟雨楼?”萧遥觉得有些熟悉。他立刻反应过来:烟雨楼在当地是一个十分强大的势力,下面自然有许多干苦力活的。而大伯等人不经他的同意,就将卖给了熊三。对于这个熊三,萧遥也有所耳闻,据说他曾经打死过三个小弟,在方圆十里都是臭名远扬……

“什么烟雨楼?我不干!”萧遥想都不想,大声说道。

范进丞以一种长辈教育人的语气,说道:“萧遥,三年无改于父之命才是孝道,你必须听你大伯和妈的话。长这么大你也应该懂事了,父母将你养大不容易,你必须为她们考虑……”

“你很绞吗?!不由你说的算!”熊三将萧遥捏得更紧了,萧遥觉得自己的臂骨随时都要断,“喂,”他转向大伯和后母,“我教训一下新人,可否?”

一些村民回头看了萧遥、熊三等人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去。

“可以可以呀!反正他也不重要……”大伯、后母说道。

熊三根本没听她们的应答。他朝着身后回了挥手,几个神情冷漠的八尺大汉就围了过来,手中提着亮晶晶的鞭子,冰冷的金属像是蛇。

“打!”

熊三带头动手,几位小弟也高举起鞭子,朝萧遥打去。

“啪!”

“啪!”

“啪!”

萧遥想扭身逃跑,可身体却被那颗老槐树挡住了。鞭子无情地落在身上,每摔一次就会留下一尺多长的血痕,而那血痕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

一些鞭子拍到了树上,那些树皮偏偏剥落,露出白色的树茬。

无可躲避,萧遥只能缩成一团,手臂护在头上。衣袖很快就撕成一个长条,被血染红……

这时,一些小孩,譬如唐小衫,看见萧遥挨打的惨状后,指指点点地笑了出来。

萧遥听着鞭子声的同时,余光也瞥见了唐小衫等人,心头闪过一些事情……

作为铁匠的儿子,唐小衫曾经去过镇上的武行,当过几个月的学徒,回村后孩子们围上争着要看“武功”,于是唐小衫就拿萧遥练招,将萧遥的右腿打折了。

幸好萧遥和一个会点医术的老人关系不错,老人帮他正回了骨头,这才没有落下病根。现在老人已经仙逝,尸体发臭才被人发现。

这些喜欢起哄的孩子,总是用这种神色来嘲笑他,笑声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模一样……

“哧!”

背对夕阳,一个骑马的黑影突然闪现,他身披斗笠,携着滚滚尘烟,勒住马缰,然后纵身一跃,跳下马背。

“放开他,饶尔等一命。”黑影冷冷地说道,斗笠下是一双冷飕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