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暗医生》 小镇 我叫伊涅斯塔,没有姓氏,是一个被抛弃的疯子。

根据老师的说法,父亲将我那已经疯了的母亲杀了之后,不知怎么的,并没有杀掉我,似乎是突然对此感到无趣。不甘心的他砍掉了我的手臂,试图找到新的乐趣,但是失败了,彻底失去了对我的兴趣,随手将我扔出了窗户,扔到了那满是垃圾和排泄物的街道上。

这么看来,我似乎应该感谢我的父亲:是他大发慈悲的饶了我,才让我活了下来。我也要感谢我的老师收留了我,让我不至于流血过多而死,或者侥幸活下来之后被饿死。我似乎应该跪下来,虔诚的向伟大的造物主,世间万物的父亲,光明的神表示感谢,同时忏悔我那上一生的罪恶。

老师带我走了很多地方,见过雄伟的城邦,也见过遍地尸体的小镇;见过富豪那奢侈而繁复的盛宴,也见过因为饥荒,一家五口集体在家里上吊后,秃鹫们从屋顶破洞飞进来的美好聚餐。

老师是一个医生,一个从那场黑死病中活下来的,瘟疫医生。老师懂得很多,从各种医疗方法到药材的辨认、混合与使用,甚至是与人类打交道的方法,老师的博学和胆魄让我无比钦佩。

在流浪的过程中,老师带我去找了一个炼金术士,叫什么霍恩海姆什么的,很厉害,他给我造了一条义肢,尽管它是钢铁制造的,但它给我的感觉就像真的一样。不过在这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个名叫霍恩海姆的先生,后来我也有意寻找了一下,但却没有任何人认得他,或者见过他,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而他的炼金术,不可谓不是登峰造极,即便后来的我在炼金上有着一定的造诣,也无法做到像他那样,造出一条毫无排异反应的,完美的义肢。

老师将他的医术教给了我,让我未来可以像他一样做个赤脚医生,不用因为没有手艺而饿死。

18岁那年,我学会了老师所有的医术,老师很失望,嘴里一直在嘟囔着:“他太笨了,他太笨了,他太笨了,时间根本不够,他压根就学不会我所有的东西。”

我本想向老师寻求夸赞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失落,旋即失落变成了害怕:害怕再次被抛弃,变得孤身一人。

后来,老师死了。

在老师死的前一天,老师看起来似乎仍正处于一个健康的状态,但在那个晚上,老师却不同以往的,疯狂的,如同野兽的用力的掐着我的脖子,向我低吼着:“去那个小镇,祂在那里,祂也在那里,祂们都在那里……”

我几乎窒息了,我没法呼吸,我的全身上下都在传达着名为痛苦的信号,可是我的大脑却无比的清醒,极为清楚的听完了他的呓语。

老师一会狂笑,一会痛哭,一会嘶吼,一会梦呓。老师的有一些话语我听到了,可是有一些话语我只能看到老师在说话,却听不到声音。老师用希伯来语说了很多不知所云的名词,我听不懂,我在抗拒,但是我将他们记下来了。

慢慢的,我好像也不再清醒,我似乎在聆听时看到了无尽的星空,我无尽欢愉,我无穷喜悦。但是,莫名其妙的,我突然在某一刻,对自己感到恶心,感到绝望,失去了欢愉感。

我晕了过去,失去了对外感知。再次醒来时,抬眼便看见已经死去的老师,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嘴角却带着狂笑,像是对于世界的绝望,又像是脱离苦海的解脱。

我解剖了老师,我试图寻找老师死掉的原因,可是我失败了,老师的每一个身体器官都无比健康,可就是,死了,莫名其妙,毫无征兆。我无法理解这个事情,也许我确实很笨吧。

把老师烧成骨灰后,将其装入了老早准备好的骨灰瓮,然后塞到小小的墓穴里。之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是一直带这个骨灰瓮,天天背着,重死了,现在知道了,又好像不太知道,也许我确实很笨吧。

看样子我又一次被抛弃了,这一次抛弃我的,是我最爱的老师。不过老师给了我一个特殊的毕业礼物。

我试图去寻找老师口中的那个小镇。我本以为这是个非常艰辛的事情,结果却是异常顺利,

我随便去马车行找了一个车夫,去问他:“你知道怎么去那个小镇吗?就是,那个小镇,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老师只说了‘那个小镇’。”

“那个小镇?”老车夫一开始感到疑惑,但突然又变得有些呆滞,“哦,那个小镇啊,我知道怎么走,给我五个第纳尔,我带你过去。”

我有点疑惑这个车夫前后态度的不同,但是既然老车夫这么说了,我在思索片刻后,从兜里翻出了几个第纳尔和零零碎碎的塞斯太尔斯铜币,登上了马车。

马车疾驰,奔逸绝尘。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抬头望向窗外,明明出发时还是上午,可太阳却好似即将落山,昏黄的余晖撒在荒芜的田野上,笼罩着那千疮百孔、毫无生机的大地。死寂,死寂。

不一会,我们驶进了一片森林,这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生机,取而代之的是扭曲和阴森,枯萎的枝丫宛如恶魔的触手,漆黑的树干隐隐传出嘶哑的狂笑。庞大的、不知名的真菌附着于树上,地上,水上,乃至每一个角落。在那扭曲的恶意和污浊的污染下,就连大自然也无法逃脱。

一路上,我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我感觉有扭曲繁复的触手从车厢的每一个角落钻了出来,但没有攻击我,而是,感谢,感谢自己,找到了新的食物。

不知多久后,我好像又找回了自己的灵魂,理智开始回归,周围的触手慢慢收回,直至彻底消失。我摸了摸我的身体,很健康,翻了翻行李,也没有少什么东西。可是,我总感觉,我失去了什么东西,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一个我绝对不应该失去的东西。我到底失去了什么?还是说,这一切只是我的幻觉,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不明白。奇怪,我在苦恼什么东西?

我依旧感到疑惑。

“小镇到了。”老车夫那呆板的话语从车厢前传来,打断了我的思考。

太阳高悬于白云之上,阳光撒在我的面前,为这个小镇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

地上的影子几乎看不见,看样子已经中午了……

“这马车开了多久啊?”我问。

车夫好像恢复了正常的模样:“你在说什么呢?就两个小时啊,刚好可以去小镇里面吃个中午饭。”

这一刻,阳光不再能为我带来温暖,我咽了口口水,回望来路,只见阳光撒下,却无法照亮那片昏暗的土地,光影扭曲,似是无数魑魅魍魉在狂欢,更奇怪的是,我总感觉牠们在看着我。好像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我不敢再看,转过头来看向眼前的小镇。这时,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向我走来,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突然,他抬起头,咧开嘴,露出那泛黄、凌乱又恶臭的牙齿,用那公鸭嗓,向我表示欢迎:

“欢迎来到这座光明的小镇,旅行的……医生。”

光明小镇与极暗之地 在向这位管家模样的人说明了自己的名字和由来后,管家便带我走进了这座有些奇怪的小镇。

管家没有名字,大家只称其为管家,因为他是这座小镇的领主家的管家。与他那丑陋乃至失礼的外貌相悖的是,他的言行举止大方而得体,既与我谈论了领主家族的历史和荣耀,又并没有让我感觉他在炫耀,更像一位陈述者,述说着世界的铁律。

但我本人对领主家的荣耀并不感兴趣,因为我的精神早已集中到了我的视野最远处,那高耸的山脉,和那主峰上那座隐隐约约,看不清楚的东西。明明我什么都没有看见:这个主峰太高了。可是,我就是感觉到了一种生理上的不适,一定要说的话,与其说是对未知的恐惧,倒不如说像生物在面对天敌时的紧张与害怕。这种感觉令我反胃。

“察觉到了?看来你是感知很敏锐的那种人。”管家咧嘴一笑,“恭喜你,你距离疯狂更近了一步。”和他的话语不同,他的语气是嘲弄的,更是怜悯的。

“那是什么?”心悸令我没有在意他的无礼。

“那是神。”

“哦。”我长吁一口气,不过是……等等?

“什么东西?神?”我被惊到了,这是可以说的吗?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和祂是死敌,我们摩恩家族世世代代都想要战胜的死敌,”尽管管家说话时,想要尽可能做到平静,但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不过,这得益于我们伟大的主,永远的天父,赞美您,只有您,才让我们拥有了对抗邪神的力量,只有您,才让我们重新拥有光明。”

管家突然虔诚的跪了下来,感谢这里的神明,而周遭的行人并没有感到责怪,反而也虔诚的行着一个我并不了解的礼。

周围人的虔诚似乎化解了我的一点不安,这个小镇所信仰的宗教,疑似是以光明作为标志的,而光明,总是能带给我们安心感。

出于对来路时的异常的疑惑和不安,我向管家提出前往这位神明的教堂,而他也欣然同意,似乎是原本就有这个意愿,但我主动提出,让他感到很欣慰。

当我们想要前往教堂后,我们只走了13步,教堂就突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明明这个教堂在小镇的最深处,离我们很远,这才半分钟不到,我们就走到了。我没有对这件事情感到疑惑,是的,我没有任何疑惑,一切都是如此自然,本该如此罢了。

教堂内部装饰很少,零零星星的有几个银烛台,和最里面的纯银十字架,看起来,这里的人是的信仰是基督。

唯一有点奇怪的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并非受难的耶稣,而是一个女人,一个仅用丝绸包裹重要部位的女人。更奇怪的是,明明她在受苦受难,可姿态却极尽妩媚;表情明明平静神圣,可就是异常淫乱妖娆。

我低下了头,掩盖我脸上的不解,不过我其实自作多情了,周围的信徒正狂热的膜拜,压根没有注意到我。

呵呵

我默默坐到角落,等待着人们的离开。管家也不在意,同样走进人群中一同狂热膜拜。

看着眼前这群狂热的信徒,远处十字架,以及十字架下那位平静的、一身华丽主教服的中年男子,我居然莫名其妙的想要跪下,向祂膜拜。就当我即将摘下脸上的乌鸦面具,跪下时,老师那张狰狞的面庞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向我低吼着那些我目前无法听懂的东西,我的双手不受控制的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我的眼泪鼻涕以及口水在面具下涌出,掩盖住了我那原本已经变得狂热的脸。

看着我痛苦掐着脖子,生不如死的样子,主教那古波不惊的脸上产生了一丝波动,像是诧异,像是羡慕,又好像是什么别的东西,不一会又恢复成了原本平静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身体逐渐回归了我的控制,我摊倒在长椅上。突然,我的面前出现了一盆水和一条毛巾,

“洗洗吧。”

主教坐在了我的身边,信徒们基本已经离开了,教堂突然变得有点冷清。

“我……”

“不要问,”主教拦住了我,“伊涅斯塔,不要问,我不知道你的答案,也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主教停顿了一下:“你的答案就在这里,在这片极暗之地,你的答案就在你的旅途之中。你,伊涅斯塔,只要还活着,你所疑惑的一切,都会找到答案。”

“洗干净脸就离开吧。”主教不等我给他回应,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回到他原本那个位置,那个主教的座位上。

我很开心,我前进的方向再次明确。不过,有些奇怪的,主教将这片土地称为极暗之地,为什么?

不过我没有多做思考,洗干净之后选择离开教堂。不知什么时候,教堂里面又充满了那些信徒,那狂热的模样,似乎从未改变。

从教堂出来,我又看到了管家,他已经恢复了原本冷静的样子,很难将教堂里狂热的信徒和这位管家当做是一个人。

“那么也该为你找一处落脚的地方了,”管家将我带离教堂,不一会,教堂又回到了原本教堂的深处,“话说,你的脖子上怎么这么多红印和淤青,你被谁掐了吗?”

“啊,是吗?”我摸了摸脖子,嘶,有点疼,“不知道啊,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呢,可能是在哪里受伤的吧,谁知道。”

奇怪,这伤痕怎么出现的,莫名其妙的,我被谁打了吗?可谁打架会往脖子上面打呀!

管家也不纠结,开始为我引路,我也不在意,回去做过药膏涂抹一下就好了,毕竟不是什么大伤。

…………

走在大街上,这里的人员构造令我疑惑,虽然老兵、赏金猎人一类的家伙哪里都有,但也不会像这座小镇这么多,到处都是,与之相同的是铁匠铺也多。而酒馆妓院什么的也非常多,扑面而来的酒味和脂粉令我呼吸困难。

这里有两座医院,一个是正常治疗伤口和疾病的医院,而另一个,则是精神病院。这里的精神病发病率似乎高的出奇,为什么?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远处,从那片山脉里,走出了一队,看起来满是灰尘和伤痕的人。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那种绝望,那种麻木,那种恐惧的情绪,哪怕隔了这么远,依旧,好似化作黑雾,化作荆棘,爬进了我的内心:我恐怕很难忘记他们了。

血肉 我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步,绝望的感觉并不会让人感到愉悦,只会让处与类似条件下的人更加迷茫。

“快,医生,医院的人,快出来救人,上次去遗迹探索的人回来了,快去叫医生。”管家看到这些人之后,也来不及管我了,着急的向医院在这小镇边缘设置的守卫大叫,守卫动作也很快,还没等管家说完,就已经冲出去了:这毕竟是他的职责。

我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遗迹。什么遗迹,是那座山脉吗,什么东西会在这么高的山上建立文明?

不过,这些事现在不太好问,我转头看向管家:“需不需要我先去对他们进行一些紧急处理,他们看上去伤的很严重。”

“我劝你最好放弃这个想法,”管家很严肃的看着我,说道,“他们刚从邪神的领地回来,沾染了无数邪神的污染和诅咒,直接触碰,只怕你也会受到无妄之灾。”

言及于此,我也是赶忙收回了我迈向他们的腿,打消了进行救助的想法:在没有完全了解之前,专业的事,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做吧。

但那群探索者看见我一身黑色疫医的打扮,却没有治疗他们的想法,便失去了理智,绝望的气味更重了,他们变狂乱了。

“有医生了,我们有救了……”

“还等什么,还不把他绑过来,刚好有点饿了。”

“喂,大夫可不是吃的,起码现在不能。”

“不行,我忍不住了,好饿,啊不,好痛啊!”

“■■■■”

这群已经失去理智的家伙嘟囔着,蹒跚着,他们彻底疯了。在某个瞬间,低语变成了咆哮,他们那残破的身躯爆发出了不属于他们的力量,一个极快的速度向我冲来。

他们冲刺着,身体却在不断的崩碎:皮肤皲裂、破碎、脱落,内脏碎片和血液、组织液混杂在一起,变成一团恶心的东西,不停的随着他们的身体动作向外泼洒,而他们本人肉眼可见的崩坏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血肉,夹杂着他们的大块小块的碎骨。他们仍在以一种我无法的方式向我冲来,明明已经没有了生理学意义上的腿。

我来不及对眼前不可名状的血肉感到恐惧,毫不犹豫的转头就跑。开玩笑,虽然我兜里一直藏着一把防身用的匕首,但我不觉得这破匕首可以去对抗这种不可名状的怪物。

这些血肉不停的朝我咆哮,一开始还可以分辨的人话被污浊的低吼取代。突然,这群怪物喷出血肉触手,试图将我抓过去。

完蛋!

这触手的飞行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我完全没有反应的空间。正当我陷入绝望之际,旁边一道声音传来。

”?????,???????????“

(光明啊,浮诛邪恶!)

只见一道光芒从我另一边的一位修女的木棍上发出,照到了这群怪物身上。这群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吼,仿佛经历着什么酷刑,但似乎并没有对牠们造成什么致命伤害,仅仅只是放慢了脚步,看着那修女那涨红的脸,我明白,这就是她的极限了。

再不做点什么的话,他们迟早会追上我。念及于此,从背包里掏出了毒药,泼洒向牠们:没什么用,牠们的表面只是出现了腐蚀,没有造成致命伤害。

我也不气馁,换成麻醉剂:确实有效果,这些血肉的神经系统依旧在发挥着作用,他们的速度放慢下来了,但这仅仅只是权宜之计,不致命。

再换……来不及了,已经有两头怪物冲向那个修女了,我咬了咬牙,转头冲向修女,刚刚翻出的一瓶特制的致盲气体甩了过去。

啪!

一股刺鼻浑浊的烟雾笼罩住了那片区域,怪物识别人的方法似乎依旧是视觉,再加上失去了理智,牠们瞬间失去了目标,陷入了呆滞,但不一会,便又看到了我,咆哮着又向我冲锋。

我也只好苦笑着不断躲闪,等待救援了。还好,小镇的反应不算迟钝,不到一分钟,一支支弩箭射来,重重撕裂了离我最近的血肉怪物,牠惨叫着、痛哭着,但是,牠没死。邪神的诅咒既是污染,也是恩赐,诅咒剥夺了牠的理智,怪物的身躯却又赋予了牠庞大的生命力。

但这不重要,虽然这血肉的嘶吼让我无比痛苦,但好歹,支援来了,我活下来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怪物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开始变得更加疯狂的扑向我,想要和我同归于尽。

”?????,???????????“

(光明啊,浮诛邪恶)

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硕大的光柱从天空射向每一个怪物,审判着怪物们的罪孽,如同神迹。这些怪物们如阳春白雪般消融、净化。远处走过来的中年男子正是刚刚才见过的主教,明明是相同的神术,效果却天差地别,只能说不愧是主教。

紧随着主教的是几个穿着厚重防护服的人和几位弓弩手,想必就是这几位弓弩手救了我一命,我微微鞠躬,表示感谢,而他们也理所应当的受了这个礼。

主教先向我致意,随即转头,平静的对那个修女说道:“回去自己去跪圣像,好好反思,平时是否足够努力、足够理智、足够强大。”

修女满脸通红,羞愧难当,毕竟她确实学艺不精,帮了倒忙。向我致歉后,慌忙跑回教堂去了。

我倒是没有多做责怪,毕竟确实这回没有出事,但我也默默在心里祈祷,以后不会在危险中遇见她,避免被拖后腿。

主教吩咐那群身上穿着厚重防护服的人去处理收集那几堆在光芒中残余的肉块:这些经受过诅咒的遗留物可以用作某些仪式的材料或者药物。

“抱歉,给你带来了困扰和危险,作为补偿,教会免费为你提供半年的住宿地,希望谅解。”主教平静的说着,不像是道歉,更像是陈述事实,甚至不容反抗。

事到如今,我没有受伤,还多了一个免费的住处,我自然不会反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安静无异味,不影响我出诊和制药,主教自然不会反对,欣然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很开心,扫视四周,寻找不知道躲到哪里的管家,向他说明情况。但我不经意间瞟到那几堆肉块时,我愣住了,

1,

2,

3,

4,

5,

6……

六堆肉块正分别被处理人收集着,整整齐齐,规规矩矩。

但是,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那个探险队,

一共有七个人……

所以,

还有一个人呢?

地狱 我赶忙向主教说明了这件事,主教也不迟疑,立刻派人在小镇内搜查,至少要保证那个人不在小镇里,如果已经跑回外面……那就不管,在外面这样的怪物随处可见。

虽然主教向我承诺在得到结果后会告知我,但我心中依旧有一丝不安,我也不知道这不安到底来源于哪:如果仅仅只是这样的血肉怪物的话,是并不会让我有所顾虑,所以应该存在其他的变量。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错觉就最好了,但我最好先做好最坏的准备,起码让我在真正遭遇危机时能够全身而退。

在教会人员带我前往我住处的路上,我试图向他询问这里的具体情况:遗迹、邪神与疯狂,但这位牧师模样的人却说,主教晚上做完弥撒后会向我仔细讲述,我也就不再多问。

我的住处是一个位于小镇边缘的一处平房,附带一个小阁楼,距离市场很远。我对此非常满意:房子是可以小的,但必须是安静的,而阁楼的存在让我能够有空间进行实验,对这里的怪物样本进行实验,找到反制方法,而不像今天这样狼狈,这样不堪,甚至陷入生命危险。

入住新房,对于一直以来颠沛流离的我而言,确实也是相当新奇的一种体验,感觉不赖,至少拥有了一张干净舒适的床和干燥清新的空气,让我不必经常清理义肢上的污渍和锈迹。

说来奇怪,这条义肢自从我5岁安装之后便从未换过,但它好像可以随着我的生长随之改变成更适合我的模样。

“炼金术真神奇啊!”

我有时会这样感慨。不可否认,我对于这种神秘学领域的术法产生了极高的兴趣,过去也尝试过在旅途中寻找相关知识。

但老师制止了我,并警告我:神秘学的水很深,稍不注意,就会触犯禁忌,轻则直接死亡,重则被某位邪神注意到,生不如死,连带周围的人一起遭殃。不过老师也和我说,未来我会接触到炼金术的,所以不必着急。

…………

一边整理房子,一边回忆过去,思考未来,不知不觉到了晚上。看着眼前干净整洁的房子,心情还是很愉悦的:没有人会真正厌恶干净与整洁,也没有人会真正喜欢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

我从行李中掏出干粮,准备解决晚餐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我将匕首藏到身后,大声询问来人姓名,听到门外传来的是主教那令人安心的浑厚嗓音,我打开了屋门便看见一身便服、带着一小袋食物的主教。哪怕身着便服,他的身上依旧带着那种真正的圣职者才有的神圣的气场。

主教带来的是我们的晚餐:面包、土豆和肉干。我有点惊奇,这年头肉可是个奢侈品,更何况,这里的土地满是污染,肉食恐怕会更加昂贵。我将土豆洗了洗,煮熟端上餐桌,将所有食物摆好后,和主教坐了下来。

我看着眼前的晚餐,刚要看口,主教便摇了摇头,示意先吃饭,待会再说。

主教双手合十,虔诚的向神明表示感谢,随后将餐巾系在脖子上开始用餐,他的动作优雅,咀嚼时紧闭嘴唇,没有声响。明明面前只是普通的面包土豆和肉干,却被他吃出了贵族的从容优雅。

我也是相当惊讶,之前我也曾和老师见过很多天主教的神甫,大多数却是极度贪婪好色,宗教只是实现他们欲望的工具。即使是那些真正清廉、拥有智慧的神职人员,也很难做到像主教这样的,无时无刻保持平静,或者说毫无人类情感。

吃完了这还算丰盛的晚餐后,主教优雅的擦了擦嘴,与我收拾好后,开始向我介绍这极暗之地的情况。认真倾听完之后,哪怕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我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

难怪这里被称为极暗之地,这里简直就是地狱。

这方圆大约几百里,都可以被称为极暗之地。而这极暗之地中,只有这小小的镇子算是安全的地方,其他的地方,则基本处于邪神的污染之下,究其原因,则是这片地方不止主峰那位邪神,其他地方也有,只不过权柄没有那位那么多、那么强大。

而根据地形的区分,这极暗之地又可以分为六个区域:荒野、森林、海湾、兽窟、遗迹和山脉。

我有些疑惑,这里的异常如此明显,为何外面的基督教会没有任何反应。

主教的回答令我震惊,这极暗之地其实是一个不定坐标,外面你是无法找到这里的具体位置的,只有通过某种契机才能进入,大多数是欲望,所以这里的赏金猎人很多。而这里的教会也并非天主教会,而是隶属于基督教的一个不知名教派,并不被基督正统承认。

而当你进入了这地狱,你也将无法再离开。曾经有很多人尝试离开,运气好的,只是受到了一些精神创伤便莫名其妙的回到了小镇,运气一般的,我们大多可以在荒野或者森林中找到属于他们的人类或者怪物的尸体,小部分成为了一定程度上和污染共存的土匪或者邪教徒。

而最惨那些,主教他们至今无法彻底辨别牠们的状态,不可名状,不可言说。主教只说有几只正被关在教堂的地下室里,只有主教自己和几位神降的天使见过,主教用了某种方式与其中一个共鸣,可不到一秒钟就满脸痛苦退了出来,面如金纸,大汗淋漓,说道:

“牠们无时无刻不处于极度的痛苦中,而牠们大概率将会一直如此,连死亡都无法做到,直到世界毁灭。”

没人知道牠们为什么会这样,也没人真正知道牠们的末路将是如何。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

“我的那个车夫,他在哪?”

“车夫?管家说他看到你的时候就只有你一个人两眼呆滞的站在那里。”

果然。

我叹了口气,我大概是已经将他害死了,在我向他提出前往小镇的那一刻。虽然这不算是我的错,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有没有老婆孩子,他们在知晓车夫死讯的时候会如何悲伤,他的家人失去经济来源后将如何生存,我只知道,在这一刻,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有一个男人死去了,而当我死去的那一刻,他将被彻底遗忘,彻彻底底消失。

而我自己,又有谁会记得呢?

可我又能做到什么,我连对付那血肉怪物都做不到,我连拯救自己都做不到。

主教已经走了,我呆呆的看着窗外,看着那与外界相比无比明亮的星空,心里有些迷茫,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沾染上了污染,我或许还活着,但“我”其实已经死了。

这里是地狱,自我是脆弱的,理智是暂时的,只有堕落是永恒的。在这里,我看不到希望,我看不到光明。璀璨的星光不一定是路标,也可以是比深渊更深的深渊。

我拉紧窗帘,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