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砝者》 第1章 天旋地转,斗转星移,一切都在剧烈摇晃着。

缥缥缈缈,忽大忽小,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着,你给我记住,你都给我记住……

就在这时,宋苕华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由远及近的尖叫声瞬间将她包围。

叮咚——,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广播中重复着,各位乘客,我们的飞机正在穿过断崖式气流,颠簸和陡降均属正常现象,请不用惊慌……

不要担心,坐在她旁边的陈谥秋露出一个宽心的笑容,飞机掉不下去,这条航线就是这样,坐飞机像坐拖拉机。

宋苕华点点头,向舷窗外望去,只见朵朵白云下蓝宝石般的大海泛着粼粼波光,拉出长长水线的船,像拖着丝的蜘蛛在蓝色玻璃上爬行。

飞机平静下来。

广播中传来温柔的播报声,各位乘客,我们的飞机即将到达涯城机场,地面温度华氏——

长长的通道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陈谥秋推着装满行李的推车,殷勤地问道,宋老师,喝点水?

宋苕华摇头。

宋老师,你的小包也可以放到推车上。

宋苕华笑道,我自己来。

宋老师,小心梯坎。

宋苕华白了陈谥秋一眼,他缩了缩脖子,小小心心地说道,宋老师,外面热,我们换了衣服再出去吧。

关盈绮和万蔻蔻并排走在他俩后面几米处。

万蔻蔻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关盈绮却时不时打个寒噤,最后实在忍受不了,咬着牙低声骂道,笨蛋陈谥秋,你能不能不要那么酸啊,我牙齿都差点被你酸掉了。

万蔻蔻嘻嘻笑道,你骂那么低声,他听不到。

关盈绮怒道,我要不要拿个喇叭来吼。

哈哈,那个可以有。万蔻蔻笑道。

关盈绮一副交友不慎的样子,不想理你。

走了几步,万蔻蔻忍不住道,他看起来不像是想当别人的男朋友。

关盈绮好奇地问道,他想当她的什么呢?

奴隶!万蔻蔻道,奴颜婢膝,低三下四,毫无尊严。

关盈绮没好气地说道,奴隶也很好呀!

奴隶还好?万蔻蔻瞪着可爱的眼睛问道。

有什么奇怪的,关盈绮哈哈笑道,你难道没听说过,从奴隶到将军吗?对于女孩子,许多男人没有追到之前当奴隶,追到之后就当将军。

我明白了,万蔻蔻似有所悟地点点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关盈绮失笑道,也不全是啦,我老……男朋友就很好。她本来想说我老公就很好,但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结婚呢。

你男朋友很老吗?万蔻蔻忽闪着眼睛问道。

你才老!关盈绮气得七窍冒烟,本想扭头不理她,脑海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指着陈谥秋问道,你觉得那个男人怎么样?

很好的呀!万蔻蔻赞道,成熟、体贴,是花前月下,杀人放火,居家旅行必备的好男人。

关盈绮就像第一次认识万蔻蔻般盯着她打量。万蔻蔻被看得心里发毛,摸了摸脸,看什么?难道我脸上有……

你脸上,关盈绮露出一个担心的表情。在万蔻蔻急得快哭的时候,她才嫣然一笑,倒是没有什么,但你这个人我却可以给你出个“好”主意。

什么“好”主意?

既然你觉得那个男人,她指着陈谥秋的后背做了个握紧的动作,很好的话,就应该扑上去将他拿下。

万蔻蔻大急,讨厌啦!你没见别人的心已经挂在宋老师身上了吗?

他的心挂错了地方,关盈绮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挂没挂错地方,万蔻蔻道,他自己难道没有数吗?

他要是有数,也不会挂错了。关盈绮叹道,你难道没有发现,现在像他这样淳朴的小男人,就像下水道的耗子般难以看到了,所以一旦发现,就要立即上前踩住。

万蔻蔻就象被踩到尾巴的猫叫道,你才是耗子。

你们在说什么?就在这时,陈谥秋突然回头问道。

啊!两人一惊,万蔻蔻脸上飞起红霞,不知怎么开口,只有关盈绮镇定如常,笑道,没什么!

陈谥秋疑惑之色不减。

关盈绮指着万蔻蔻,不信你问她。陈谥秋望向万蔻蔻,万蔻蔻心里一急,冲口而出道,我们在讨论思密达。

陈谥秋皱眉,心道思密达是个什么鬼,回头亦步亦趋跟上宋苕华的脚步向前走。

关盈绮伸手拢着万蔻蔻的小耳朵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想说,斯巴达。

啊,对对对,万蔻蔻捂着嘴道,我就是想说斯巴达。

关盈绮摇摇头,可是斯巴达和斯巴达克是两个意思。

是吗?万蔻蔻拿出手机扣了几下,惊呼道,原来斯巴达克才是奴隶的意思。

陈谥秋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万蔻蔻吐舌道,他能听见?

关盈绮说,你以为你很温柔?

南国风光,鸟语花香。

高速路两旁,“春夏之交旅游节”的彩旗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未意识到这个旅游节将对他们造成巨大的困扰,也未意识到将要进行的审计项目会改写他们的人生之道。

八点四十五分,出租车抵达被审计公司——三环高科。

在一片充满现代设计风格的建筑群中,三环高科的办公大楼一枝独秀,各式辅楼阶梯状将主楼拱卫中间,就如一艘乘风破浪的巨舰。

关盈绮趁着陈谥秋从车上拿行李的时间,冲宋苕华眨眨眼,小声道,苕华呀,你什么时候才想存货转固定资产呀?

宋苕华斜了她一眼,你才存货!

我才不是存货,关盈绮叉着小蛮腰得意地说道,我已经在转固定资产的路上了。

知道你就要嫁人,宋苕华冷冷地说道,但也用不着象发春的猫般叫唤,存货转固定资产,哼!要知道成了固定资产就要提折旧。

你!关盈绮皱了一下鼻子,固定资产只是提折旧,存货就惨了,减值,更新换代,自然损耗一大堆不利。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宋苕华不耐烦地说道,还没有结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讨人嫌。

好心当成驴肝肺,关盈绮做了个鬼脸,不识好人心。

就在这时,陈谥秋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箱子,珍之又珍地放在地上。

万蔻蔻突然跑过好奇地问道,陈老师,这是什么呀?我看你一路上对这个箱子比宋老师还着紧。

关盈绮哈哈笑道,别问,那是他们俩的小秘密。

陈谥秋瞅向宋苕华,见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三环高科公司的大门,对他们的对话置若罔闻,叹了口气,对万蔻蔻敷衍地笑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你知道了反而会失望。

万蔻蔻嘟着嘴道,稀罕! 第2章 大门是公司的脸,越大的公司大门越漂亮,就像越美丽的女人越爱化妆般,恨不得让所有人一见钟情。

三环高科公司大门朝北,十几米高的门楣,搭在一高一矮两根门柱上,就像进入时空的桥梁。

又宽又高的那根门柱上顶着锃亮的轴流电机镂空雕塑,行楷竖写着“南洋三环岛高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十四个字。

字字如斗。

低的那根门柱上刻着三环高科公司巨大的LOGO,一个金色的简笔画轴流机漂在一片蓝色的浪花上。

下书“三环高科”四字。

再下书一排英文名称。

正是上班时间,四方涌来的职工经过闸机鱼贯而入。

宋苕华的目光越过大门望向大楼。

一排排的窗户中已经能够见到人影走动。有的泡茶,有的眺远,有的指手画脚……

陈谥秋陪在她旁边,默默地看着。

两人都似不急。

万蔻蔻凑近关盈绮悄声问道,关关,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审计呀?

关盈绮扭头盯着她红润润的小嘴,舔了舔双唇,促狭地说道,你让我亲一口,我就告诉你。

万蔻蔻像袋鼠般跳开,脸红得似要滴出水来,呸!

哈哈,关盈绮得意地笑道,想学东西当然得有代价,你只要从了我,我保证你很快就能够学到审计精髓,技压群——雄。

万蔻蔻脸更红,呸呸呸!

就在这时,一前一后两辆出租车同时抵达。

前面一辆下来个披着风衣的中年人,后面一辆下来个短小精悍的瘦子。

两人怼了一眼,就都抬头看天。

真晦气!披着风衣的人冲天上飞过的大雁说了句。

瘦子侧脸呸地向椰树根吐了口痰,光长树干不结果,什么玩意儿。当先向大门走去。

披着风衣的人就似才发现宋苕华他们般,打量了几眼,若无其事地跟了进去。

门柱边倚着个剪平头抱着双臂的年轻人,在瘦子进门的时候,懒洋洋地道了声问候,黄总早。

瘦子客气地点点头,小林早,今天不去检查安全?

年轻人笑笑,改天去。

待穿风衣的人进门时,年轻人放下手臂毕恭毕敬地问候道,代总今天气色不错。

穿风衣的人鼻子里嗯了一声。

年轻人也不生气,直到那人走远之后,才又抱着双臂靠在柱子上恢复懒洋洋的样子。

万蔻蔻蹑手蹑脚靠近关盈绮,怎么还没来人接呀,那些人都像看怪物般看着我们。

关盈绮笑道,他们看我们,我们也看他们,大家都不吃亏。

死关关,万蔻蔻似乎已经忘记了关盈绮身边隐藏着的危险,你倒是告诉我,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审计呀。

审计不是早就开始了吗?关盈绮好笑地说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万蔻蔻看看站着不动的宋苕华和陈谥秋,又看看空着双手的关盈绮,惊奇地问道。

从我们站在这里时就开始了。关盈绮道。

我怎么不知道呀?万蔻蔻百思不得其解。

审计又不是一定要看账本才算审计,关盈绮笑道,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鼻子闻到的,伸手摸到的不都是我们的审计内容吗?

“哦!”万蔻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哈哈,收你点利息!就在这时,关盈绮突然抱着有点走神万蔻蔻,在她粉脸上狠狠啄了一口,啵!

万蔻蔻瞪大眼睛张口看着关盈绮,呆若木鸡。

嘀嗒,时针跳到九点整。

三环公司办公楼出来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子,她细细的腰身盈盈一握,让人忍不住想搂着圆舞一曲。

她直直地向大门处走来,在经过那个平头年轻人时,笑道,林部长,你今天没有出去检查安全呀?

林部长笑道,改天去。

那女子出了闸机,来到宋苕华身前,笑道,你就是宋老师吧。

宋苕华笑道,我叫宋苕华,你是罗部长?

对,我叫罗伫凝,那女子笑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宋苕华笑道,我们约的就是九点。

罗伫凝伸手一引,我们进去吧。

经过闸机的时候,林部长亲自为他们按着闸机的开关。

罗伫凝客气地说道,谢谢林部长。

不用谢,林部长饶有深意地望着她哈哈笑道,希望我们报账的时候,你也能为我们大开方便之门。

罗伫凝乘坐电梯将事务所一行带到二十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东墙边一排桌子,上面叠放着几百本会计凭证,十几本账簿。

另外一边放着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罗伫凝和几个财务人员坐在靠门一边,她右手边空有一个座位,桌上放着红纸黄字的牌子:代长天。

事务所此次一共来了四个人,宋苕华、陈谥秋、关盈绮和万蔻蔻。宋苕华和陈谥秋是注册会计师,关盈绮是助理人员,万蔻蔻是实习生。

出发前,宋苕华看到审计组只有四个人,气得将经理章仲君堵在办公室,不给人不走。

其他的人都在项目上,你要是再逼我,我就从窗户跳下去。章仲君扒拉扒拉就往窗户上爬。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已经坐了五分钟,但代长天还没有来。

三环高科财务部的人除罗伫凝正襟危坐外,其他人都好奇地打量他们。

那个梳着刘海的女孩咬着另一人的耳朵说道,他们就是注册会计师呀,看起来也不是很厉害的样子嘛。

要是让你都看出人家厉不厉害了,你就可以到街边拿碗坐着了。

我才不要当乞丐。

不是当乞丐,是去当算命先生,哦不,算命老太婆。天灵灵,地灵灵,丙寅丁卯炉中火,甲子乙丑海中金。嘻嘻。

又过了一会儿,代长天还没有来。

宋苕华也不着急,正想打破沉默和罗伫凝聊一聊,手机上传来一条消息。

章仲君:你们审计的时候要注意方式方法,上一家事务所审他们的时候,对高层的印象极差,架子大,不配合。

宋苕华:正在等他们。

章仲君:不着急。

宋苕华:我不着急。

章仲君:姑奶奶,我的意思是说不急一时,但整个项目的审计还是要抓紧。

宋苕华:多派人来。

章仲君:…… 第3章 和章仲君交换信息后,宋苕华反而不急了。既然别人不来,她就只有等。好在人生中她并不是第一次等人,她相信今天绝不是她等人等得最久的一次。她等得最久的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就像流淌的江水,缓慢但却坚定。

眼看着到了九点半,在所有人的期待中,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拉开。

大家以为只有一人会来,结果门开处却意外地见到了两个人。一个穿着风衣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短小精悍的瘦子。

两个人宋苕华都见过,刚才在进三环公司大门前。他们从出租车下来时怼过一眼。还记得他们当时说过的话,穿风衣的人望着天上的大雁说,晦气!瘦子对着椰树根呸了一口,光长树干不结果,什么玩意儿。

相比在门口的时候,他们此时显得亲热多了。互相抓扯着衣袖,如果不管他们看向对方的眼神,很让人误认为他们有着某种特别的友谊。

放开我,瘦子想拉回自己的袖子:我自己走。

不要害羞嘛,穿风衣的男子紧紧抓住瘦子的衣袖,既像是想将他推走,又像是想将他推倒,绝无一点想让他进会议室的意思:你既然想来,那就来吧。

罗伫凝像花生发芽般僵硬地站起身子,不知所措地叫道:代总、黄总。

穿风衣的男子对她点点头:小罗,加个凳子。

瘦子一心想先进来,却挣不开风衣男的魔掌,徒劳挣扎了两次,认命地放下另一只手:小罗,不用加,我坐角上。

黄总坐这里。罗伫凝拿走自己的东西,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写着“黄戒之”的牌子放在桌上。

如果这么明显的表示,宋苕华还不能猜到瘦子的名字叫黄戒之,穿风衣的人叫代长天,那她前三十年就白活了。

这可不行。黄戒之道:我是偏户,坐边上就好。

代长天伸手一摁,将黄戒之按在罗伫凝让出的位子上,说道:在座次上,我们还是需要讲一些规矩。

财务部的其他人往旁边挪了一位,让罗伫凝坐在了黄戒之的旁边。

罗伫凝伸手介绍道:宋老师,这是代总,我们公司的总会计师。

风衣掀开的时候,可以看到代长天里面穿着蓝色条纹的格子衫,红色领带,黑色西裤,白色皮鞋,每一样都是顶尖的国际品牌。但这些东西穿在一个人身上,总给人一种不相搭的感觉,就像他只是一个挂衣架。

代总好!宋苕华礼貌地点点头。

代长天随意地挥挥手: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没什么!宋苕华笑道:也没等多久。至少没有等一辈子,她暗道。

这是黄总,罗伫凝继续介绍道,我们公司的总经济师。

相比代长天,黄总的穿着就平常得多,衣服裤子看起来都是地摊货,鞋子也只是软底的布鞋,全身上下加起来,只怕还没有代长天的领带值钱。虽然不值钱,但穿在他身上,却给人无比合身,无比协调的感觉。

黄总好!宋苕华冲黄戒之微微一笑。心想这人家里只怕有几亩地,已经用不着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底气。指着自己和陈谥秋介绍道:我叫宋苕华,他叫陈谥秋,是此次主审的注册会计师,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没有介绍关盈绮和万蔻蔻,一般来说,助理和实习人员是不需要介绍的。

欢迎,欢迎!代长天鼓掌道:我们是友好合作,不存在谁麻烦谁。

受贵方董事会委托,我们今天来……

还未等宋苕华说完开头,代长天就很粗暴地打断她道:大家都知道你们来做什么,就不用介绍了。审计不过是走一个程序,唯一的目的就是给我们出具一个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我们会尽力配合你们,保证无条件提供你们需要的任何资料。

人家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代总,您也知道,我们的审计,宋苕华毫无脾气地笑道:是根据审计准则……

我知道,我知道!代长天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有你们的审计准则,但我们的准则只有一个,得到一个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否则我们请你们来做什么呢?

代总,宋苕华为难地说道:就像您所说的,我们有我们的准则。出具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我们得有支撑无保留意见的审计证据。

这样吧,代长天脸一黑:我看我们是谈不到一块了,全国的事务所不止你们一家,注册会计师也有几十万,如果你们坚持这样的态度,我不得不请你们回去。说完作势要走。

宋苕华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代长天,让他这么没有礼貌。但就算他再不礼貌,她也只能忍着,谁叫注册会计师是弱势群体呢?

黄戒之伸手将正起身的代长天猛扯回座位,哈哈一笑道:事情都还没有做呢,你们怎么就知道不是无保留意见呢?

感谢黄总仗义执言,宋苕华心想是不是给他发张好人卡。

先说断后不乱。代长天啪的一声打开黄戒之的手:我们请事务所的目的就是让他们出具一个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其他意见的报告拿来做什么,当饭吃?

审计报告虽然不能当饭吃,但却可以决定一个人吃什么饭。宋苕华暗道。

其实不然,黄戒之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请事务所来审计,如果只是为了得一个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岂不是太浪费了。

什么意思?代长天皱眉问道。

大家都知道,我们公司的内部审计形同虚设,黄戒之说道:大家都怕得罪人,审来审去审不出问题。

审计部可是在你的领导下,代长天讥讽道:你这样说,岂不是拿起鞋子打自己的脸。

对对,黄戒之很光棍地说道:我承认,我们审计部没有做好审计,并不是我们没有去审,而是我们的能力有限,审不出问题。所以我希望事务所在审计我们的时候,要认真审,全面审,将我们存在的问题都审出来。

你什么意思?代长天眼神凌厉地望着黄戒之。

他的意思是你有问题。宋苕华心道:代长天,你也不用装作不明白了。

我的意思很明确嘛。黄戒之轻松地笑道,这次的审计,我们不仅要一个对外报送的审计报告,还要一个公司运行的全方位审计报告——一个用手术刀细细解剖公司后得出结论的审计报告。

我们请事务所来,就是给我们出一个对外用的审计报告,关起门来说,就是应付广大股东和相关部门的审计报告,其他的事情他们知道什么?用手术刀细细解剖公司的报告,那是什么玩意儿?代长天冷冷地说道:我再次重申,我们只需要一个审计报告,一个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

这事,你说了不算。黄戒之摇头道:董事长说了,这次的审计,我们必须得到两个报告。

董事长说?代长天审视着黄戒之: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黄戒之轻飘飘地说道。

你这个小人,又用花言巧语影响董事长的决策。代长天异常愤怒地说道:你还想害公司到什么程度,自从你来之后,除了在董事长面前说三道四,做过什么实事?公司的经营状况每况愈下,你难道看不到吗?你是不是要将公司弄垮才甘心。

他拍着桌子道:我说了,我们只要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

是不是无保留意见,黄戒之不为所动地笑道:那得等事务所审计之后再定,我们不能影响事务所的判断,不是吗?

这个事务所的老师。代长天突然转向宋苕华道,让你见笑了,你们请回吧,我以为,等我们内部商量好之后,再请你们来比较合适。

他心虚了!宋苕华心如明镜般抓住了代长天的心理。她向陈谥秋看去,被审计公司的高层当面意见不合的情况她是第一次见到。

虽然宋苕华第一次有些软弱地向陈谥秋露出乞求的神色,让他生出想保护她的欲望,但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给不出合适的意见,只有苦笑。

你怕什么,难道你有问题?黄戒之望着代长天突然说道。

代长天一凛:我有什么问题?你胡说什么?

只有有问题的人,才不愿意事务所认真审计公司。黄戒之好整以暇地说道。

放屁!放屁!代长天激动地叫道:胡说八道!臭不可闻。 第4章 代长天虽然很想借先行定下审计报告意见的伎俩,赶走宋苕华一行,但在黄戒之的坚持下,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因为黄戒之说了一件让他不得不放弃的事。

审计合同已经签订,审计费用已经支付一半。黄戒之拨弄着笔说道:合同是董事长亲自签的,款项是财务部付的,谁签字付的款我不知道,哈哈哈哈!

代长天的脸色像吃了死苍蝇般精彩。财务付款当然是他签的字,只是签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是哪家事务所,他还以为仍然是去年那家。等早晨在大门口见到人,再去看协议发现不对时,木已成舟,一切都晚了。

黄戒之继续道:如果毁约,我们得付违约金,除非你愿意私人掏钱来支付这笔钱,否则审计势在必行。

公司的事为什么要我私人出钱?代长天愤愤不平地问道。

黄戒之丢开笔,双手抚着办公桌,就像在抚摸情人的小手,漫不经心地说道:为什么让你私人出钱?因为你决定解除合同,因为你不愿事务所认真审计,因为你的行为不像为公司着想,倒像隐藏着某种私心。

黄戒之用三个因为回答代长天的一个为什么,就像将他放在大火上炙烤,分分钟让他皮开肉绽。

我不是为公司?代长天指着自己的鼻尖叫道:我是为什么?我在公司工作了二十年,所有的青春年华全部都在这里,我对公司的感情,是你永远无法理解的,她就像是我的父母,养活了我,成全了我,我就像是她的儿子。

黄戒之冷笑道:并不是在公司呆久了,就对公司有感情,这天下啃老的孩子多了去。

你!代长天愤怒站起来,叫道:你太过分了,你无端怀疑我有什么问题,今天来是特意针对我的吧。

他一把扯起黄戒之:走,我们找董事长评理去,你今天不将事情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黄戒之个子较矮,被代长天一拉,身不由己地跟着向会议室外走去。他们的样子就像一只大猩猩强拉着一只小猴子前行,样子比较滑稽,但现场却没有人敢笑出来。

今天是你们进场的第一天,按理我们该多交流交流,但我的事务确实太多。代长天边拉着黄戒之走,边回头说道:你们事务所审计的公司多,而我们公司呢,接受的审计多,大家对相互之间的程序都不陌生,既然合同签了,你们就先按照程序进行吧。

听到代长天的话,罗伫凝大大地松了口气,他如果不交代一句,她都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做了。

放开我。黄戒之叫道: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哼!代长天道:我们去见董事长。

我自己会走。

还是我拉着你比较好。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拐角。

良久,罗伫凝吐出一口浊气,貌似轻松地说道:我们代总、黄总都很忙,能够百忙中抽出时间来过问一声,已经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支持了。宋老师,账簿、报表和会计凭证我们都准备好了,就在那边的桌子上,财务软件的备份在这个移动硬盘里。

她拿出一个移动盘放到桌子上:请问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暂时就这些吧。宋苕华客气地说道:请指定一个联系人给我们。

罗伫凝指着旁边一个尖下巴,戴着大眼镜的女孩道:她是我们的财务主管,陶幽兰,有什么需要,你们就找她,当然也可以找我。

待三环高科的人员离开后,万蔻蔻对关盈绮小声说道:那个陶幽兰的身材好棒呀,她不去做模特,真的有点可惜。

关盈绮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眼睛里就像长满了钩子,盯着她全身上下不停打量,垂涎欲滴地说道:也许她不去做模特才是一种幸福呢,你想想,如果每天都有人以挑剔的目光在你全身上下看来看去,品头论足,你有什么感觉?

万蔻蔻打了一个寒战,躲闪着关盈绮的目光,红着脸说道:求求你,不要那样看我。

关盈绮咯咯而笑。

代长天拖着黄戒之拐过走廊,像丢垃圾般丢开他说道:到我办公室聊。

黄戒之伸手整理好衣服:不找董事长?

代长天哼了一声:董事长很闲?

做贼心虚,黄戒之讥笑道:有胆子做,没胆子担。

代长天冷笑:做贼?黄大炮,管住你的臭嘴,小心说话。

进了办公室,代长天坐到办公桌后,指着对面的椅子:坐下聊。

有什么好聊?黄戒之嘴上虽说没有什么好聊,但还是坐了下来,他们两人现在脸上的表情都很平和,好像刚才吵架的人跟他们无关似的。

我们都是公司的高层,代长天说道:按理说,在各个方面都要照顾对方的面子,特别是在外人面前,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不该发生。

脸面是自己挣的,黄戒之道:人家事务所都已经进了门,你还要赶人走,那就过了。

听说事务所是你找的,这次的审计就是冲着我来的吧?代长天像在说着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谁找的事务所重要吗?找谁还不是走同样的审计程序。你不该说审计是冲着你来的话,审计是针对全公司的审计,你没问题为什么会针对你?

我在公司做的事最多,事做得越多错得越多,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身正不怕影子歪,只要你没有做对不起公司的事,谁审还不是一样。

我担心我自己吗?代长天仰天哈哈笑道:我从不担心我自己,我担心的是事务所的审计报告对公司不利,让一个我们不能控制审计结果的事务所审计我们公司上市的事情,是对广大股东极不负责任的决定。

我认为不去影响审计结果才是对股东负责。黄戒之一身正气地说道:我们公司表面风光,其实经营已经出现了困难,凡对公司有一丝关心的人,早就看出来了,只有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才会想将疮孔捂起来,现在那些疮孔越来越大,你以为公司只要成功上市就能够将窟窿抹平?

你是公司的高层。代长天不满地说道:以你的聪明才智,也会听那些空穴来风?我们的决策机制你最清楚,公司所有的重大决定,都是集体决策,你以为哪里会有问题?你以为哪里出了问题,只会是一个人的事?况且,公司上市是全公司最重要的事情,出不得半点错。

黄戒之摇摇头:现在和你说这些为时过早,但我相信这次审计一定能够让我们解除公司上市的后顾之忧。你可能已经知道我们请的是国内最顶尖的事务所,最顶尖的注册会计师。不然你不会那么激动。

事务所是国内顶尖的事务所我知道,但你说那个叫宋苕华的注册会计师是国内最顶尖的注册会计师,我却不相信。

宋苕华顶不顶尖我不知道,黄戒之似笑非笑地望着代长天说道:我只知道最近那几家高层出事的知名公司,都是由他们事务所审计的,而好巧不巧,当时的主审注册会计师似乎就是她。

代长天冷笑道:你那样看我干什么,我又没有什么问题,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黄戒之起身离开,说道:有没有问题,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代长天摆了摆手:麻烦关好门。

办公室门关上后,代长天紧锁着眉头呆坐半晌,随后拿出电话,翻出一个只用符号表示的联系人怔怔出神。 第5章 宋苕华、陈谥秋和关盈绮开始审计。

万蔻蔻是实习期第一次参加项目审计,在她的想象中,注册会计师开始审计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里都会是剑气纵横的景象。

宋苕华双目如电,十指如戈哗啦啦翻动会计报表。她目光所及,各种数据带着长长的尾焰,从纸上跃然而起,在半空中编织成环环相扣的数据矩阵,连绵不断地钻入她的脑袋。

陈谥秋紧抿双唇,叉开双掌,就如翻腾地下龙脉般轰隆隆翻动账本,总账和明细账中的记录,就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在他眼中明灭不定。

关盈绮全神贯注,眼球灵动地滚来滚去,一边捕捉着审计程序从移动硬盘中抓取的数据异常,一边双手不停,嗒嗒嗒敲击键盘将异常一一记录在案。

现实的情况却是,宋苕华他们的审计过程,平淡无奇。

宋苕华拿着报表一张张翻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谥秋拿着总账浏览了一遍,顺手拿起一本明细账乱翻。

关盈绮点动鼠标,将U盘里的数据导入手提电脑。

万蔻蔻东瞅瞅,西瞅瞅,无所事事,也没有人来安排她做什么,一时间心痒难耐,踮着脚尖凑到关盈绮的身边,看到她熟悉的导入数据,惊奇地说道:哇,好厉害的样子。你怎么知道该将哪些数据复制过来?

关盈绮瞄了她一眼:我可以教你,想不想拜师?

万蔻蔻小声问道:行吗?

关盈绮突然伸手刮了一下她的琼鼻:行,要想学得会,跟着师傅睡,正好晚上我们两人住一间大床房,到时再来行拜师礼,我保证“好好”教教你。

万蔻蔻吃吃道:两人,只开一间,大,大床房?

关盈绮道:对呀,节约成本嘛!大床房比双床房更便宜。

万蔻蔻想想晚上两人睡觉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恶寒升上脊梁,双手不摇摆着叫道:不行,万万不行,我习惯一个人睡。

陈谥秋虽然在翻账本,但耳中不可避免地听到了关盈绮他们的私语。都说好奇害死猫,很多人以为女人才有好奇心,但天底下哪个男人没有好奇心?又有哪个男人能够拒绝偷听两个小女人咬耳朵的秘话?

想到关盈绮和万蔻蔻两人晚上一起睡觉的旖旎光景,他心头一阵火热,可转眼看到宋苕华就在旁边,顿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地认真看账本,却是差点憋出内伤。

关盈绮瞄了陈谥秋一眼,抿嘴笑了笑,冷不丁咬了一口万蔻蔻晶莹剔透的耳垂。说道:骗你的,嘻嘻!

万蔻蔻嘤咛地呻吟了一声,双耳红透,就像两片巫山红叶般挂在发丝间。

关盈绮豪放地哈哈大笑。

陈谥秋恨不得以身代替。

宋苕华罕见地对两人笑道:蔻蔻你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盈绮你别逗蔻蔻了,教坏小孩子。

关盈绮笑道:她不小了,一点都不小。

她眼光刮着万蔻蔻的身子,怪声怪气地说道:就像熟透的小苹果,可口得很呢。

曼声吟哦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宋苕华道:受不了你。

万蔻蔻虽然屡被关盈绮调戏,但想到关盈绮也是女子,并没有什么坏心,只是喜欢恶作剧而已,不一会儿又都忘了。

她学陈谥秋拿起账本翻了翻,看到那一排排的数据,就像看天书,什么也没有发现。不由得又凑到关盈绮的耳边问道:关关,我看这些东西也是稀松平常,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呀,不知你们怎么看得那么起劲。

关盈绮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看不到,是你的修行还不够,不过没有关系,只要拜我为师,我手把手教你。

万蔻蔻嘟着嘴道:死关关,就知道占我便宜,你口花花,我不理你了。

关盈绮道:好吧,看你那么乖,我就告诉你吧。不过你晚上要跟我睡。哈哈哈哈。

万蔻蔻翻了个白眼:睡就睡,我又不怕你。

关盈绮看了万蔻蔻一眼,见她果真没有害怕的表情,失望地摇了摇头,心想一会儿一定得给她个狠的,说道:这些数据,怎么说呢?嗯,这样说吧,会计账簿上的每一个数据,都有它代表的意义,当他们累积到一起之后,就更有意义了。

宋苕华将三环公司的会计报表和附注看完,那种报表数据间存在巨大问题的直觉又升了起来,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冥冥中有个存在会在她看到某些数据时,拨动她的心脏加速跳动。

在以前审计其他单位的时候,她就得到一个经验,只要她感觉到报表中的数据有问题,那就肯定能审出问题。

咚咚咚,这次,当她看完整个财务报告的时候,她的心跳得特别强劲,特别快。直觉告诉她,三环公司账上存在的问题,其严重程度可能超过以前审过的任何一个项目,甚至是几个项目的总和。

宋苕华压下直觉引起的兴奋,若无其事地开始布置任务:陈老师,请你计算一下各项指标,再看看收支和债权债务。

好。陈谥秋听话地从关盈绮手中接过电脑。

盈绮,你核实一下金融资产和金融负债。宋苕华将财务报告放到关盈绮的面前,指着资产负债表中的现金、银行存款、应收票据、短期贷款和长期贷款说道:着重核实这几项。

没问题,关盈绮笑道:我最喜欢和钱相关的科目了。

审计重要性怎么定?陈谥秋调出指标分析程序的条件录入窗口问道。

宋苕华翻开总账看了看,说道:“总体重要性水平60万,实际执行重要性水平30万,微小错报临界值6千。”

6千,会不会低了点?陈谥秋小心地说道:微小错报临界值定低了,筛选的数据就会非常多,要获取的审计证据也更多。

不低。宋苕华没法告诉陈谥秋,她的直觉告诉她,三环公司存在巨大的问题,如果不将微小错报临界值定低一点,就有可能放过非常重要的线索,说道:我们必须将审计风险控制在最低水平。

“哦,好吧。”自从和宋苕华审过几个项目后,陈谥秋就对宋苕华的审计能力,有着某种盲目的信任,因为他没有办法像她一样找出问题的关键。

万蔻蔻拐了拐关盈绮,朝两人努了努嘴,咬着耳朵低声笑道:盈绮姐,你看,陈老师好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哦,提了意见不被采纳,想反驳,又不敢,只有昧心答应,嘻嘻。 第6章 时间长河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就像一滴滴落入河中的雨滴,刚溅起涟漪,就消失无踪。

除了安排给陈谥秋和关盈绮的科目和事务,其他的科目都将由宋苕华亲自把控。

她凭着直觉翻开存货采购明细账,当头一条业务映入眼帘,1月3日,朱泛舟采购物资一批,金额392万。往下每隔几条,就会有一条朱泛舟采购物资的记录,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

宋苕华翻阅三环公司组织机构图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朱泛舟这个名字,她盯着这个名字,心跳渐渐加速。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人有问题。

她快速翻看到年底,一个数据跃然出现在脑海,朱泛舟全年的采购量占公司总采购量的80%以上。

宋苕华心头一沉,向陈谥秋伸手道:请将U盘给我。

陈谥秋拨出U盘放到宋苕华手中,指尖碰到她掌沿的瞬间,感觉一股电流直冲脑际,还没有等他体会更多,宋苕华已经收回了手,陈谥秋怅然若失。

宋苕华的整个身心都专注在审计上,对于和陈谥秋的肌肤相接,她没有任何异样感受。

她将电子账套的数据导入审计软件,开始搜查朱泛舟涉及的业务。

账簿记录的不仅有账,还有每个员工的人生。一个公司的财务账看似记录的只是公司的业务活动,其实它记录的内容除了公司的业务活动外,还忠实地记录着每一个员工在公司中留下的各种痕迹,甚至命运。

搜索后,宋苕华发现朱泛舟报账的记录不仅有物资采购,还涉及在建工程、固定资产、管理费用和成本支出等重要科目。

数据从眼前流过,心中自然就加出了偏差不大的总数。这种边看数据边凭直觉模糊加总的能力,已经成了她的一种本能,一种经过无数年和海量数据打交道后产生的超级心算能力。

宋苕华得出的数据,让她毛骨悚然。去年一年,从朱泛舟手上经过的资金至少有十五亿,如果此人工作了多年,那么经过他手上的资金量就会是一个天文数字,只要稍微做点手脚,来个雁过拔毛,得到的钱财都会是海量。

从代长天的表现来看,很难说他没有参与其中。

就在这时,她眼角无意间瞅到陈谥秋咬牙切齿地看着屏幕,就似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好奇地侧身望去,随后咯的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陈谥秋感觉到宋苕华身上传来的电流后,好好地酥了一会儿,等麻麻的感觉过去,他才心满意足地收拾好心情,有些头痛地开启了事务所花重金开发出来的审计智能机器人“点点”。

“点点”拟化出来的大眼睛骨碌碌在屏幕上转了几圈。凭空伸出一只手摊开在陈谥秋的面前。

“滚!”陈谥秋比了个口形。

“点点”变成一个小小的人偶,背过身去不理陈谥秋。

“赶时间,”陈谥秋悄声央求道:“快干活。”

点点转过身面对陈谥秋,伸出两只手摊开在屏幕上。

“够了啊,”陈谥秋假装生气地低声说道:“你一个机器人,要什么糖。”

点点吹了一个印着“没糖没动力!”的泡泡在屏幕上飘来飘去。

程序员都是傻子吗?陈谥秋心道:设计一个智能机器人,怎么还会要糖吃。

凑近屏幕压低声音叫道:“给你你也拿不到啊。”

点点幻化出来的小人偶扭了扭屁股。又吐了个泡泡,写着“要你管。”

宋苕华看到的正是点点要糖的一幕,她以前也看到过,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笑了出来。

陈谥秋叹了口气:“我去买糖。”

宋苕华笑道,“她又找你要糖了。”

“是啊,”陈谥秋叹气,“她为什么就只找我要,你看你们有什么需求,她都是有求必应。”

“人品问题。”关盈绮在旁边笑道:“点点就不会找我们要什么东西,她最乖了。”

点点在屏幕上欢呼。

陈谥秋暗恨:莫裴,你给我等着。

莫裴是事务所的另一注册会计师。

在公司开发智能机器人的时候,莫裴作为财务方面的技术支持也参与了其中。

那时陈谥秋开始追求宋苕华。

莫裴表面上虽然和宋苕华不对付,但内心深处对她还是有些想法,所以看陈谥秋特不顺眼。

开发软件的时候,他花言巧语地说服了章经理,让设计人员给点点加了一些人性化的算法,而且也不知他怎么蛊惑的,测试组的人竟然一致指定陈谥秋作为测试人员之一,他只要想用点点,就会出现各种状况。

陈谥秋走出三环高科大楼的时候,正好看到剪着平头的安全部林部长,穿着专门的服装带人在检查公司的消防设施,心想三环公司对安全生产还是挺重视的。

出了公司大门,陈谥秋在对面的街面上找到了一家超市,买了一盒“林妹妹”牌巧克力。点点不但被设计成了女性,而且还有些古怪的癖好,比如买巧克力,一定要买她认可的品牌,也不知谁教的。

“诺,”陈谥秋面无表情地将糖果送到电脑面前,“你要的林妹妹牌巧克力。”

“以前买的呢?”点点摊开手掌,上方飘浮着“六十六颗”四个慢慢旋转的大字。

陈谥秋低声道:“放到家里了,回去就拿给你。”

“骗鬼,”点点翻了个白眼,“你偷偷吃了,我都看见的。”

“仙人板板,”陈谥秋要哭了,“我们的审计时间有限,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作妖,快点出数据,我们好做接下来的事。”

“没有糖糖,”点点又转过身不理陈谥秋,“就没有数据。”两个泡泡在屏幕上交错飞行,碰到边框后才弹向另一边。

“数据出来了吗?”就在这时,宋苕华在旁边问。

“还有点小问题,”陈谥秋额头冒汗,“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陈谥秋以为买糖其实也没有什么,只要拿给点点看了,他就可以吃了,谁知道还一一记在账上的,这都什么事啊。

“你先出数据,”陈谥秋求道,“数据出来,我就下去买。”

点点偏头想了想,“不行!先有糖糖才有数据,这是规矩,规矩不能破。”

说一个糖字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说两个字。

非要将“糖”说成“糖糖,”你又不是川妹子。

陈谥秋想到背后做程序的是莫裴,被恶心得不行。

“行行行。”陈谥秋连声答应,知道与其在这里讨价还价,还不如快点去买糖,他确实没有时间耗下去了,“我这就去买。”

他一溜烟跑到超市买了三盒巧克力,花了七百多,还好他的收入不低,不然还真要心痛死。

回楼的时候,陈谥秋看到代长天一边打电话,一边离开,心想,那家伙是不是开小差了。如果是的话,上梁不正下梁歪,三环公司的劳动纪律该整顿整顿了。

“买来了,”陈谥秋献宝似的将糖果举到电脑屏幕前。

点点伸着指头数了数,满意地说道:“算你识相,这次不准再偷吃我的巧克力啊,不然下次翻倍。”

“行行行。”陈谥秋无力地说道。

他现在只想快点拿到数据,其他的都是次要的,至于以后糖果会累积到多少,已经不是他想考虑的问题,大不了等结婚的时候当喜糖发出去。

想到喜糖,他偷偷看了宋苕华一眼,见她正在认真看着账本。从他的角度看去,正好可以看到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长而弯的睫毛像一把小刷子不停地上下刷着,每一下都像刷在他的心尖上,他的心痒了起来,一直痒发际,不禁痴了。

宋苕华转头疑惑地看了一眼,陈谥秋就像被发现的小偷般赶紧收回目光,心脏怦怦直跳。

正好注意到这一切的万蔻蔻凑近关盈绮,小声嘀咕道:“有人偷窥被抓到了,害羞得不行,嘻嘻!”

关盈绮突然像蛇一样伸头啄了她一口,“管好你自己。”

万蔻蔻像只受惊的小兔跳开,要哭不哭地瞪着她。心道:死关关,又被她调戏了。 第7章 审计机器人点点缩小成一个小小的符号待在屏幕右下角,有一下没一下地吐着小泡泡。

屏幕正中弹出一个缀满青藤和细碎七彩小花的窗口,窗口中如瀑的数据开始哗啦啦刷屏。

不一会儿,用各种颜色标出异常的数据渐渐固定。

点点给出的数据,只是用固定的方法分析出来的数据,它虽然是智能审计机器人,但在涉及具体的审计事务时,列出的数据不能随机应变,还需要注师来一一分析。

人的头脑每一秒都有可能产生不可预知的主意,智能机器人还不能。

陈谥秋开始一一分析。

曾经有人担心——似乎任何事都有人担心。

一旦培养出来一个真正拥有智能的审计机器人,就有可能一机做尽天下事,让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注师失业。

还好,那种事情还没有出现。

担心的人继续担心着。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宋苕华脑海里数据飞舞,陈谥秋盯着电脑一动不动,关盈绮双手在键盘上跳动。

万蔻蔻无所事事,学点点吐泡泡。

过了好一会儿,关盈绮打出一张纸给万蔻蔻,“将那些划线的资料找出来,然后复印出来吧。”

万蔻蔻看了看需要复印的资料,疑惑地问道:“关关,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关盈绮头也不抬地问道。

“是这样的啊,”万蔻蔻将凳子移到关盈绮的身边,咬着她的耳朵小声问道:“到事务所后,培训老师就对我讲,我目前的工作就是按照注师的要求复印会计凭证,原始发票,合同和结算书等等,我有点不明白,复印这些资料有什么用。”

“复印那些资料,是为了存档证明我们的审计不是打胡乱说,”关盈绮揉了揉万蔻蔻的头,将她的蝴蝶结揉得歪歪扭扭,“而是有根有据的,懂吗?”

“哎呀!你不要弄乱我的头发!”万蔻蔻推开关盈绮的手,“我们究竟在审些什么呢?”

“审什么?”关盈绮勾勾手指头,邪邪地笑道:“你让我亲一下,我就告诉你。”

“不说算了。”万蔻蔻嘟着嘴,准备去复印资料。

“哎,不逗你了。”关盈绮笑道:“我们要审的东西说简单很简单,说复杂也很复杂,你想听哪个?”万蔻蔻说,“简单的。”

关盈绮微笑道,“简单的就是我们审计会计报告的真实性。”

万蔻蔻愣了愣,“没啦?”

关盈绮又笑,“是啊,就这么简单。”

万蔻蔻道:“这也太简单了,说复杂的。”

关盈绮嘟起嘴,“让我亲一口。”

万蔻蔻往后一缩,“休想。”

关盈绮哈哈笑道:“小气,我就是想教你怎么亲嘴而已,不然你和别人亲的时候,啥都不会,岂不叫人笑话。”

万蔻蔻脸一红,“要你管,说不说?”

“说呀,”关盈绮哈哈道:“凡是蔻蔻乖乖问的问题,我肯定要答的,往复杂说呢,注会的审计不但要审会计报表的真实性,还要看被审对方公司是否存在舞弊行为,是否存在偷税漏税,是否有违反国家的财经法律法规的行为,是否存在国有资产流失,是否侵害了公众利益……”

“停停停,”万蔻蔻听得头皮发麻,“你们还管这些?”

“我们不管这些,”关盈绮乐道:“但我们要知道有没有这些。”

“如果有呢?”

“那我们审计报告的意见就要综合考虑这些因素,看该发表什么样的审计意见。”

“就完了?”

“对。”

“不去告他们。”

“那不是我们的业务范围呢,小乖乖,来来来,”关盈绮极不正经地伸手抓向万蔻蔻,“我的口都说干了,让我亲一口再接着说。”

“不要,”万蔻蔻惊叫一声,逃去复印资料去了。

“哈哈哈,”关盈绮开心地笑道:“一个小姑娘,哪来那么多问题,没见老娘正在忙吗,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你解惑,我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

万蔻蔻复印了一会儿资料,又忍不住凑到关盈绮的身边,说道:“关关,我还是不明白。”

“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万蔻蔻很不好意思地说道:“难道我复印了这些会计凭证,原始发票,合同就能够说明你刚才给我解释的那些所谓的问题?”

“什么?”

“舞弊、偷税那些啥的……”

关盈绮张口想解释,又突然打住,指着陈谥秋道:“这个问题,太专业了,我还不是注册会计师呢,只是在考试,还差几科才能拿到全科合格证,你去问陈老师吧,他业务最熟了。”

万蔻蔻移到陈谥秋的身边,将问题再问了一次。陈谥秋的头立即就大了,眼珠一转,看向宋苕华道:“蔻蔻啊,这个问题呢,太复杂了,还是请宋老师来给你解释吧,而且我现在正在计算各种比率,确实忙不过来。”说完,他又盯着屏幕看,就像上面有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你的数据不是点点在算吗?”万蔻蔻指着屏幕右下角摆出一副无聊透顶模样的智能机器人说道。

“她只能算基础的,其他的还是要我亲自动手。”点点伸手给了他一个中指。陈谥秋尴尬地笑笑,“你看,她同意我的说法。”

“哼,不说就算了。”万蔻蔻翻了个白眼,踮着脚尖走到宋苕华旁边。

宋苕华笑道:“会计报表审计是一个非常复杂和专业的事情。”她能理解万蔻蔻的困惑,当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如果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什么意义,那么做出来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为了后期万蔻蔻能够主动做事,觉得还是有必要给她解释一下,说道:“我们审计报表,其实是在审计会计报表中的数据。”

“我明白。”万蔻蔻眨了眨眼睛说道。

“你不明白。”宋苕华笑道:“这样说你可能会更好理解一些。财务数据是财务报表最重要的一部分,但财务报表最重要的却不是财务数据。”

“像绕口令。”万蔻蔻越听越糊涂,问道:“你不说,我还明白些什么,你一说,我就完全糊涂了。财务报表最重要的不是财务数据,那会是什么呢?”

“财务报表最重要的,是各项数据所代表的实质内容。”宋苕华解释道:“数据所代表的实质性内容是否真实,才是判断一份报表是否正确的标准。”

“我明白了。”万蔻蔻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复印的会计凭证这些资料,就是用来证明数据的实质性内容的,是吗?”

宋苕华摇了摇头,笑道:“会计凭证,只是中间的一些证明材料,判断一项数据是否真实,还得看数据代表的事实是否发生。”

“我还是不能理解,”万蔻蔻皱着眉头道:“会计凭证上的事情,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们如何来判断它们是否真实发生过呢?如果我们看到的是一张假凭证呢?” 第8章 假的真不了。”宋苕华道:“一张凭证是假的,它永远都是假的,只要认真审核,任何假凭证都无所遁形。”

“我们能审出所有的假凭证?”

“不能,”宋苕华笑道:“我们只关注重点。”

“好复杂。”万蔻蔻苦着脸道:“我同学听说我在事务所实习,还以为我有多厉害,我平常也以为知道了审计上的一些东西,但我今天听你说了之后,才有些真正了解注会这个职业。”

“是吗?”宋苕华好奇地问道:“你对注册会计师怎么看。”

“很专业,很神秘,很强大。”

陈谥秋哈哈一笑,道:“哪有你说得那样高端,其实注册会计师就是一个累死累活,费力不讨好的职业而已。”

“虽然你们说得很详细了,但我还是一知半解,”万蔻蔻很挫败地说道:“看来人们说的一句话很有道理。”

“什么话?”关盈绮偏头问道。

万蔻蔻抿嘴斜了关盈绮一眼,“隔行如隔山,喜马拉雅山。”

“嗯,看起来很高的样子。”关盈绮哈哈笑道,“其实也没有那么高啦,只要你做一件事情,很快就能够翻过那座山。”

“真的吗?”万蔻蔻雀跃地问道:“快告诉我,做哪件事?”

“要想学得会,陪着师傅睡,来,拜我为师。”

“滚!”

“小乖乖生气了。”关盈绮笑道:“算了,不逗你了。想尽快弄懂会计知识,就参加注册会计师考试呀!天下最直的路,就是考注会的路,只要你参加,保证很快就能明白大家在干什么了。”

“是吗?”万蔻蔻转向宋苕华问道。

关盈绮叹了口气,“人设崩了啊,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说真话还被质疑。”

“盈绮说得对,”宋苕华笑道:“蔻蔻你去考考注会也不错,就算不能成为注册会计师,但学过注册会计师的必考科目之后,至少对于会计的理解会完全不同。”

“是不是考上了注册会计师,知道了那些审计程序,就能够审计了。”万蔻蔻好奇地问道。

“不完全是。”宋苕华道:“其实注册会计师最重要的能力是判断,审计准则上的程序都是书面上的东西,如何通过审计准则规定的审计程序去判断一件事是否真实发生,才是最重要的,考过注册会计师,只不过具备了进入注册会计师行业门槛的资格而已。”

“知道了。”万蔻蔻感到成为注册会计师的前途遥远,暗叹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她皱眉看着面前的会计凭证问道:“能不能告诉我,如何才能判断一项财务数据表示的是实质性内容呢?”

“这个并不难。”宋苕华点着报表说道:“在审计的时候,我们首先假定被审计公司的财务报表是错的,每一项数据都是错的。”

“假定是错的?”万蔻蔻像发现了新大陆般问道:“还有这样的骚操作?”

“当然!当然!”宋苕华笑道:“蔻蔻你这句话从哪学来的呀?”“网上呗!”“网络教坏小孩子。”“我才不是小孩子。”

宋苕华又笑道,“算了,言归正传。”宋苕华指着报表道,“关于假定报表数据都是错的,比如现在,我虽然将三环高科的会计科目表和财务报表各项数据对上了,但却仍然假定这些数据都是错的,因为我还没有进行实质性的审计程序,只有在采用实质性的验证程序充分验证之后,才能确定一个数据是否正确。”

“在注册会计师的眼中,每一个会计人员都值得怀疑。”陈谥秋一边盲打键盘,一边扭过头来插话道:“因为看似全面的财务会计准则及其运用指南,虽然可以装订成几大本书,有的人甚至一辈子也学不完,但其实还是有很多漏洞可钻,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规则,只有打不完的补丁。”

“打补丁?”关盈绮扑哧一笑,道:“陈老师,你真逗,只有软件系统才叫打补丁好不好。财务准则也叫打补丁,很不严肃哦。”

点点在屏幕上吐了一个烟圈。

“其实都差不多。”陈谥秋无视了点点,笑道:“反正我就管那叫打补丁。实话告诉你吧,会计人员都是钻漏洞的专家,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他们从出现的那一天起,就在绞尽脑汁计算各项数据,就在想办法钻空子,就在想办法为公司或者个人获得规则之外的利益。”

“一棍子打翻一船人。”宋苕华笑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钻空子的毕竟是少数人,绝大多数的会计人员还是严格遵守会计准则的。”

“才不是。”陈谥秋还想争论,却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叫喊:“同志们,午饭了。”

原来时针不知不觉间,已经指向了中午十二点。

“就到中午了!”宋苕华感觉时间在飞,自己仿佛才刚坐下来做了一点事,再与关盈绮聊了几句,怎么就到中午了。

“就是啊,好快!”陈谥秋双手离开键盘,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笑道:“从来没有发现时间这么快过。难道是因为这里是涯城的原因吗?”

“你们还觉得时间过得快啊!”关盈绮不满地叫道:“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中午饭是在三环高科的食堂吃的,很多海鲜苕华和陈谥秋连见都没有见过,小心地选择了一些,感觉味道非常鲜美。

就在这时,安全部经理林书同侧身问罗伫凝,“是来审计的?”

“是啊,审计,”罗伫凝回道:“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这还不简单啊,”林书同笑道:“你们财务上一年也就那么些事,来的人也就那些人,要么是审计,要么就是税务,税务的人要穿衣服。”

“好似我们没穿衣服似的,”关盈绮低声咕哝道。万蔻蔻笑喷,“你明知别人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得对,”罗伫凝笑道:“财务上对外的事情确实不多,我们部门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内部管理机构。”

“那是,你们从来都是刀刃向内,将其他各个部门的经费都砍得血淋淋的,安排大家一会儿弄个预算,一会儿又要做个结算,出现了差异还要说原因。但是啊,”林书同拿着餐具离开,“我觉得我们公司该管的地方没有管住,不需要管的地方瞎折腾,所谓的内部管理就是一个笑话,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罗伫凝眼睛一红,低头吸了吸鼻子,差点掉下泪来。 第9章 万蔻蔻刚睡着就被翻凭证的声音弄醒,顶开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的问道:“关关,你们中午都不休息吗?”

“刚刚不是休息了吗?”关盈绮看万蔻蔻象只小睡猫,笑道:“你以前是不是都要睡很长时间午觉呀。”

“也不长,”万蔻蔻打个哈欠,“最多就一小时。”

“那样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关盈绮幸灾乐祸地笑道:“只要你还在事务所工作,中午只休息半个小时,将会变成正常无比的作息时间,撑着眼皮也要做事情呢,别睡了小懒猫,快去复印资料。”

“不行啊,我站着都会睡着的,让我再睡会儿。”万蔻蔻眼皮粘合起来,再也不想睁开。

关盈绮嘿嘿一笑,到洗手间拿了张纸,用冷水浸了,再拿到空调口吹冷,蹑手蹑脚地走到万蔻蔻身边,捧着她的脸就捂了上去。

“妈呀,”万蔻蔻挣开关盈绮的魔爪,跳起来叫道:“该死的关关。”

关盈绮跑到会议室的另一头,逃过了万蔻蔻张牙舞爪的追击,扶腰笑道:“蔻乖乖,实话告诉你吧,中午只休息半个小时的工作方式,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兴起,又是由何人传下来的,但从我们一到事务所,老师们的工作模式就是这样。这是传统,懂不懂,可不能因为你而破坏了。”

“算了,”万蔻蔻追不上关盈绮,只能恨了她一眼,叫道,“晚上不要让我跟你睡一间屋。”

“睡一间屋你又要怎的?”

“到时你就知道了,哼!”

陈谥秋的心中秋充满了粉色的幻想。有点拿不准她俩睡一间屋,倒底谁会怕谁?

宋苕华复核完公司的报表。

拿起公司简介看了起来。之所以现在才来看简介,是因为简介上的数据,并没有报表上的数据那么系统。简介上面列出来的数据,都是对公司最有利的数据,说白了那些数据都是用来吹牛的,让别人知道公司怎么怎么好,其实那些数据很多都已经过时很久,是过往的成绩,和现在的实情相差甚远。

说是简介,其实写了很多,宋苕华从中了解到了以下一些信息:一、三环高科是一家成立了十多年的高科技公司,前任董事长苏屿城,机电领域博士。二、公司的主营业务是研发、生产和销售苏屿城发明的无轴电机,包括流体无轴发电机和水陆两用无轴电动机,水陆两用智能无人机等高科技产品。三、公司的产品领先世界同类产品将近十年。四、公司最初成立的几年,销售额成几何级增长,后来虽然有所降低,但最高时也占有无轴机电行业百分之十七的市场份额。

就在这时,一个文件通过内部工作通道传到宋苕华的手机上,宋苕华点开,发现是章仲君传来的一份三环高科的小道消息,也不知是谁写出来的。

消息中说,三环高科本来如日中天,如果能够顺利经营下去,肯定能够进入世界一百强,占有无轴机电行业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市场份额,坏就坏在,正当公司强劲发展的时候,公司的顶梁柱苏屿城乘坐公司研发的水陆两用机视察海上仓库时出意外,尸骨无存。

苏屿城的意外,不仅让公司的产品受到了广泛的质疑——自己公司生产的飞机让自己的董事长失事死了,也让公司的权力移交出现了巨大的混乱。

经过几番明争暗斗,公司的权力最终落到苏重海的手中,他是苏屿城的三儿子。

苏屿城有三个儿子,大儿子苏重山,老二苏重河。

苏重海之所以能够取得董事长的位置,却与他的岳父有关,原来苏重海的岳父持有三环高科百分之三的股份,就是这百分之三的股份,让苏重海取得了公司董事长位置。

虽然苏重海取得了董事长的位置,但是其他两个儿子并不甘心。在自己管理的分公司为所欲为,上令不达,成天只想怎么将公司的钱变到自己的腰包里,不再注重产品的研发和升级换代,让三环高科的产品从龙头产品慢慢落后,公司业绩年年下滑,经营得一年不如一年。

趁此机会,其他研究无轴电机的公司后来居上,以新产品抢占了不少市场,让三环公司的市场份额日渐减少,目前排名已经滑落到了五百强中,如果再没有好办法起死回生,只怕世界五百强的位置都不能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看看到了两点,正是三环高科下午上班的时间。

“你们在这里先做着手里的事。”宋苕华起身向外走去。“我去走走。”

“你去哪?”陈谥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问道。他已经被屏幕上的数据弄得头昏眼花了。

“我去找罗经理,有些事需要跟她沟通一下。”

“哦。”陈谥秋又将头埋在电脑上。点点冲他伸了一个红舌。陈谥秋伸出两根手指向舌头剪去,点点立即缩回舌头,显出一行字,“快去追,你的小情人出去了呢。”

陈谥秋苦笑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他,小声地说道:“别尽说风凉话,给点思路。”

“送花,看恐怖电影,逛街,是勾搭女友的三大杀器。”

“我说的是审计,”陈谥秋面无表情地说道:“而且你说的什么三大杀器早就过时了。”

“哦,我还以为你真要跟我讨论审计呢,”点点嘻嘻笑道:“口不对心的家伙,新的三大杀器我知道呀,打游戏、恐怖屋、剧本杀。”

“我们还是讨论审计吧。”

“哼,”点点竖了个中指,“明明是不懂那些东西吧,还要装出自己不屑一顾的样子,小男人,假得很,祝你一辈子没有女朋友。”

“闭嘴!”陈谥秋想用鼠标去封点点的嘴,可是他点了无数次,也不能将鼠标移到那个位置,气得扔下鼠标叫道:“莫裴,老子跟你不共戴天。”

遥远的事务所,莫裴的屏幕上正显出点点和陈谥秋的对话,莫裴就象偷吃了一万二千颗人生参果般捶桌大笑,也不知他觉得哪里好笑。

末了,莫裴轻声赞道:“点点乖,干得好!”

点点叉着腰,仰头给他两个鼻孔。 第10章 三环高科财务科办公室的布局很少见——大间套小间。就是在一个大的办公室里,又开了一道门通向另一个小间。

在陶幽兰的指点下,宋苕华站在门口等了等,见罗伫凝没有抬头的迹象,只得屈指敲了敲门框。罗伫凝听到声音,抬头看到宋苕华,脸上露出一丝讶然,随即起身笑道:“不好意思,没有听到你来。”

宋苕华笑道,“打扰了,有时间吗?”

罗伫凝笑道:“没有时间也要抽时间,随时恭候,请坐,我给你倒杯水。”

宋苕华道:“不用客气了,罗经理,我想找你们的采购朱泛舟聊聊,不知方不方便?”

“朱泛舟?”罗伫凝吃惊的神色一闪而过,说道:“他现在已经不是公司的采购了。”

“那他在哪里?”

“他死了。”罗伫凝道。

“死了。”宋苕华心里一凛,像朱泛舟这样处理过巨额资金的人突然死了,这不得不让人怀疑。连问了两个问题,“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罗伫凝想了想,“今年2月的时候,他请公休假回家,结果有天晚上出车祸死了。”

宋苕华暗叹了口气,这朱泛舟死得太蹊跷了。找不到他,只有退而求其次,说道:“那就找你们采购经理聊聊吧,不知是否方便。”

罗伫凝道:“可以啊,不过我们的采购经理刚从分公司调上来,只怕对总公司的业务还不算熟悉。”

宋苕华又是吃了一惊,问道:“朱泛舟是你们以前的采购经理。”

“是啊,”罗伫凝有些惋惜地说道:“正是年轻有为的时候呢,想不到就去了,听说他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不知道他的家人有多伤心。”

罗伫凝将宋苕华带到下一层楼,在采购部找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白衬衫,头发有些乱,正在电脑上忙碌的年轻人,介绍道:“雷经理,这是会计师事务所的宋老师,她们正在审计我们公司的年报,有些问题想和你交流一下,没有问题吧?”

雷经理,宋苕华在组织机构图上看到过他的名字,雷朝驰。

“没问题,”雷经理客气地笑道:“有什么尽管问,知无不言。”

“那你们聊,”罗伫凝向宋苕华道:“我还有点事,就上去了。”

“谢谢!”宋苕华冲罗伫凝点点头,转头看向雷朝驰道:“雷经理,能不能请你介绍一下贵公司存货方面的事情。”

“你们没有在账面上看到吗?”雷朝驰虽然答应了罗伫凝,但待罗伫凝一转背,态度就转变了许多,有些冷淡地说道:“我们公司的库存情况都在账面上呢,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好说的。”

“不会是您才接手总公司的采购经理,”宋苕华就似听不懂雷朝驰的话中话,一针见血地说道:“所以对存货还心中无数吧。”

“看来你对我们公司的情况了解还比较多嘛,”听到宋苕华的话,雷朝驰明显一愣,“不过,还真像你说的一样,我对总公司的存货确实不熟。”这人竟然顺坡下驴,完全不受激将之法。

“虽然才来,”宋苕华却并不想放过他,问道:“但你对总公司有几个库房,每个库房放了价值大概有多少的存货,总是了解吧。”

“这倒是有些了解,”雷朝驰喝了一口茶,说道:“我们公司的库房有三十几个,绝大多数分布在各省的分公司。”

“总公司有几个呢?”

“总公司有三个。”

“都在什么地方呢?”

“都在一个岛上。”

“离这里远吗?”

“来回大概半天的时间吧。”

“分公司的货都是从总公司这三个库房出去的吧。”

“嗯,应该……是吧。”

宋苕华扬了扬眉,对雷朝驰回答的最后一句话不满意,什么叫应该是,究竟是“是”还是“不是”?虽然注会的书面文字里“应该”就是“必须”的意思,但在平常口语中,应该有时却是常用来表达不确定。

“如果我们想到库房去盘点,”宋苕华又问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没有问题,”雷朝驰应道,不过他考虑了一下,又说道:“但到库房需要经过分管领导的批准。”

“哦,”宋苕华点了点头,“清楚了,谢谢!”

“不客气,”雷朝驰明显松了一口气,笑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以前的账上,都是朱泛舟的名字,不知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朱经理啊,”雷朝驰有些阴沉地说道:“听说他出了事故,死了。”

“死了!”宋苕华装作惊讶地问道:“什么样的事故啊。”

“车祸,”雷朝驰淡淡地说道:“听说是被一辆加长货车给撞了。”

加长货车?宋苕华心里一动,审视地看向这个雷朝驰。刚才听罗伫凝说朱泛舟只是出了车祸,但这个雷朝驰却知道是加长货车撞的。他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又了解什么样的内情?

“怎么?”雷朝驰被她看得发毛。

“没什么!”宋苕华微微一笑,道:“我们可能最近几天就会去盘点一下库房。”

“只要分管领导批准了,随时可以。”雷朝驰毫不在意地说道。

宋苕华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库房的存货是否有问题。

快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宋苕华想到一事,又折回财务部找罗伫凝,仍然客气地问道:“罗经理,我想和你们的审计部经理沟通一下,不知是否方便?”

“没问题,跟我来,”罗伫凝放下手中的事情,配合地起身带路,不过到了走廊上之后,她边走边抱怨道:“我越来越讨厌自己的工作了,从工作那天开始,事情就从来没有断过。”

“大家都差不多。”

“不一样,”罗伫凝摇头,“财务工作更烦人,每天、每月、每年都做着同样的工作,千篇一律,但凡有点出路,我都想不干了。”

“那就做审计吧。”

“审计?”罗伫凝似乎有些心动,不过随后又摇头叹道,“算了,不是那块料,我考注会只过了三科,剩下的怎么也过不了,眼看着最先考过的两科也要过期了。现在已经没有了再考的打算。”

宋苕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说考注会不难,我一次就全过了吧,恐怕更伤罗伫凝的心。

就在这时,他们到了审计部的门口,审计部的办公室也是和财务部差不多,外面的大间摆了四张办公桌,有两张办公桌上有人,另两张空着。

罗伫凝站在小间的门口,亲热地叫了声:“宴姐!” 第11章 “小罗,”里面一个偏中性的声音笑道:“哪阵风将你吹来了?”

“不是我找你,”罗伫凝将宋苕华让到前面,介绍道:“是事务所的宋老师找你,他们正在对我们的年报进行审计,有些问题想问你。”

“宴老师好,”宋苕华客气地说道:“不是问问题,只是做一些简单的交流。”

“欢迎,欢迎!”宴姐笑道:“我叫宴河清,这里来坐。”

“你们聊。”罗伫凝冲两人点点头扭身离开。

宴河清给宋苕华倒了杯水,礼节性地笑道:“不知宋老师想问什么?”

宋苕华接过水杯捧在手里,微笑道:“宴经理,你们平常在对公司进行审计的过程中,是否发现一些问题。”

“也不怕你笑话,”宴河清自嘲地笑道:“我们公司的审计一直都是依靠事务所来进行,我们部门存在的意义,就是监督各部门对事务所提出的问题进行整改。”

“你们不做内部审计吗?”

“不,”宴河尴尬地笑笑,“我们审计部门,根本就没有懂审计业务的人。对了,我们公司倒是有一个考过注会的人,但因为他不喜欢财务和审计,所以现在被安排在安全部当经理。”

“哦,”宋苕华来了兴趣,安全部经理林书同,她上午的时候就在组织机构图上看到过他的名字,更早前还在公司的门口看他到差异化地对待代长天和黄戒之,午餐时还听他牢骚了几句,想不到他还考过注册会计师,本就对他的印象很深,现在就更加的深刻了,好奇地问道:“注会去当安全部经理,哪他当初为什么要去考注会呢?”

“这个问题,你只有去问他喽,”宴河清笑道:“我们平常问他,他都说考试是考试,工作是工作,总不能学什么就非得干什么吧?他还说全天下也找不到几个干本专业事情的人,大家都干非所学,也不争多他一个。”她最后说道:“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甚了解。”

宋苕华想了想,问道:“朱泛舟你了解吗?”

宴河清一愣,抿了抿嘴说道:“听说他出车祸死了。”

宋苕华问道:“在出车祸之前,你对他有什么印象吗?”

“那个人很低调。”宴河清顿了顿,见宋苕华一副倾听的样子,不得不继续解释道:“朱泛舟平常在公司不显山不露水,但深得代总的赏识。他在公司的职位可以说是青云直上,从一般人员升到采购副经理用了两年时间,从副经理升任采购经理用了一年时间,之后一直在采购经理的位置上干了将近十年,最近听说他有望升任公司的副总经理,只是,唉!”她很遗憾地说道:“天妒英才,死得太早了,好可惜……”

深得代长天的赏识,这算一个不错的信息。宋苕华暗叹,这算不算歪打正着呢。可是她想问的根本就不是这个,又问道:“前面审计你们公司的事务所,在和你们交流审计意见的时候,有没有针对采购或是存货方面提出过什么意见呢?”

宴河清认真地思索半晌,说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如果有这方面的问题,我应该会记得。”

又聊了几句,宋苕华发现不能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便离开了审计部,想找林书同聊聊,却见安全部的门紧锁着。她到财务室找罗伫凝问,“我想找安全部的人了解一下情况,不知是否可以。”

“我们安全部很忙,”罗伫凝眼睛离开屏幕,抬头望着宋苕华,眼里已有一丝不耐,任谁被三番五次打扰,都会有一点小情绪,“按照公司规定,他们一个月至少有五天必须在现场检查安全,现在只怕正在进行安全检查。”

“难怪他们的办公室门关着,”宋苕华点头道:“那就改天吧,改天我再找他们聊。”

“其实安全部经理比我的业务都还熟,”罗伫凝有些尴尬地笑道:“对了,他可是考过了注会的,也到事务所工作过一段时间,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在公司财务部工作几年后,说什么不喜欢财务工作,就调到安全部去了。”

宋苕华在回会议室的路上,一直在想着安全部经理林书同的事。之前给她的印象,以为他只是一个对公司有些不满的人,通过和宴河清和罗伫凝的交谈,她发现林书同不但对公司不满,而且还深知一些内情。

说什么不喜欢会计喜欢做安全工作云云,多半是被逼无奈之举。

时间如梭,下午的时间似乎走得更快。宋苕华回到会议室,还没有翻阅完所有的明细账,就听到罗伫凝叫道,“各位老师,下班了。”

不知不觉就下班了啊。

宋苕华好不容易将思想从账簿记录中抽离出来,本能地伸了一个懒腰。

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在工作时,周身都是紧绷着的。

随即看到陈谥秋和关盈绮也都仿佛被传染般伸了一个懒腰,忍不住会心一笑。

忘我工作,似乎已经是注会们的通病。

“你们审计期间就住这个酒店吧。”罗伫凝带着宋苕华一行人来到位于海边的涯城大酒店说道,“这是一家五星级的旅游大酒店,这几天来旅游的人并不算多,我们公司的协议价还能用,过几天就不好说了,听说两个星期后来岛的飞机票已经订完,到时不知有多少人要来旅游。”

“两个星期后的机票已经订完?”关盈绮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旅游节,”罗伫凝笑道:“今年是我们海岛举行春季旅游节的第十年,听说到时有很多的优惠活动,很多的旅行社都不再接受预订了。”

“还好,到时我们就回去了,”关盈绮笑道:“不然这里的房价一定让章经理急得吃不下饭。”

“你们不在这里过节吗?”罗伫凝道:“很好玩的。”

“我也想留下来,”关盈绮满脸幸福地笑道:“可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旅游节又不会跑,今年去了明年还要来,我明年再来也不会错过。”

涯城大酒店的布局非常有特色,除了主楼较高外,其他房屋都淹没在椰林之中。位置也非常好,隔着金黄色的沙滩和大海遥遥相望,更远则是蓝天、褐云和将要坠落的夕阳。

“这个酒店很不错。”就算对住的地方有些挑剔的宋苕华,也看不出这个酒店有什么不好。

万蔻蔻看了酒店的几个点之后,一阵欢呼,高举双手跳跃道:“哈哈,这就是我梦想的地方,大海、椰林,沙滩,夕阳。太美了,太美了。”

陈谥秋叫道:“还有我。”

万蔻蔻道:“呸!才不要你。”

陈谥秋嘻嘻笑道:“我不是说跟你住在这个地方很美,我的意思是说,我也觉得这个地方很美。”

“我又不是傻子。”万蔻蔻向陈谥秋做了一个鬼脸,小声道:“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可以和她住在这个地方,才美得要死,哼!”说完暗指了指宋苕华。

陈谥秋偷偷看了一眼宋苕华,表面上虽说没有什么情绪,但心底下却是乐开了花。心想,虽然不能有更多的非分之想,但如能经常伴在她的身边,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宋苕华看到大家兴奋的表情,却是心有所感,想到,就算这个项目审计不出什么问题,也没有关系,大不了就当大家一起度个假好了。

随即又觉好笑,难道就因为住在一个满意点的酒店就能够出卖审计意见吗?决不能,她摇了摇头,审计意见是注会的灵魂。

“怎么啦?”陈谥秋的注意力,很多时候都不自觉地停留在她身上,见她摇头,迷惑地问道。

“你会出卖自己的灵魂吗?”宋苕华突兀地问道。

陈谥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随口应道:“不会!”心想出卖灵魂,谁买?就算是想卖也得有人买吧。又想到,如果是宋苕华想买,自己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卖给她呢,她不会每天都拿着我的灵魂在火上烧吧?

“我也不会。”宋苕华没头没脑地甩下一句,向酒店走去。

酒店主楼的二楼都是餐厅,此时正是晚餐的高峰时间,大厅里座无虚席,满堂人员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如不是餐厅的吸音效果较好,只怕整个大厅的顶都要被喧闹冲开。

穿过大堂,就是一溜的包间,罗伫凝带着大家推开了最里面的一间。

让人意外的是,代长天正懒散地坐在正对门的位置上,半笑着看着他们。 第12章 他怎么会来?宋苕华微愣了愣,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代长天看到宋苕华一行,眼睛一亮,指着他左边的位置道,“宋老师,这里。”

相比上午在会议室见到的样子,此时的代长天就像是一个有些熟悉,但没有多少交道的隔壁邻居。

宋苕华道了声谢,依言坐下,拿起消毒巾擦手。

“不要那么严肃嘛。”代长天笑道:“我曾经也是执业注册会计师,就是受不了事务所循规蹈矩的生活,才跳槽到上市公司。”

宋苕华心中一凛,没想到代长天也是注册会计师。

什么人最难对付,了解你的人最难对付。

执过业的注会肯定更了解注会,也更知道如何对付注会。

古人说得好,宴无好宴。今天这顿饭看起来不是那么容易吃。

“代总,”宋苕华笑道:“由您亲自来陪着,太隆重了,我们受宠若惊呢。其实只需要罗经理第一天的时候陪我们熟悉熟悉环境,其他的我们自己来。”

“哈哈,”代长天爽朗地笑道:“这么说就见外了,上午的时候我们有些不愉快,其实那并不是针对你们的,现在来陪陪你们权当是赔罪了。”

我知道你是针对黄戒之的,宋苕华心道。

“代总言重了,”宋苕华道:“有什么指示直接告诉我们,不用客气。”

“谈不上指示,”代长天挥了挥手,说道:“我们今晚只谈生活,不谈工作,谁要是谈工作,罚酒三杯。”

“好,”宋苕华正中下怀,笑道:“代总,你从事务所跳出来当老总,是我们的典范啊!”

代长天哈哈笑道:“典范不敢当,我们是被事务所淘汰的人。”

“只有有能力的注会,才能够跳出事务所,当上公司的总会计师。”宋苕华道:“没有能力的,就只能待在事务所混口饭吃。”

“到哪里不是混口饭吃。”代长天轻叹了口气,“说实话,我还是怀念在事务所的日子。当注会,很威风。到了被审计公司,大家都赔着笑脸,小心应付着,做公司的哪家没有点问题?”

“代总说笑了。”宋苕华道:“顾客就是上帝,公司是事务所的衣食父母,轻易可不敢得罪。”

两人拼命打压自己抬高对方,让众人无不侧目。还好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下去,不然可就要酸掉大家的大牙。

代长天哈哈一笑,话锋一转道,“那你能不能干脆就给我们公司一个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大家都落得轻松。”

宋苕华心道,不是说了不谈工作了吗?也不知罚酒三杯还算不算数。

“只要没有重大错漏,或者如果有错漏但是你们愿意调整会计报告。”宋苕华巧妙地说道:“我们可以出具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

“我们三环高科绝不会出具虚假的财务报告。”代长天严肃地说道:“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代总在事务所也工作过,”宋苕华抱歉地说道:“知道我们的程序,说真的,我也很想直接出一个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交差,但协会有规定,就算是出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我们也得有充分的依据,所以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除开法律,协会就是注会最大的靠山,最大的挡箭牌,宋苕华从来没有忘记过。

“理解,理解,”代长天试探失败,哈哈一笑道:“只是开个玩笑,宋老师不用太较真。我们公司的账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前几年其他事务所给我们出的审计报告,可都是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

“谢谢理解。”苕华心想,其他事务所出具无保留意见,并不是我们也要出具无保留意见的理由。

笑道:“也只有像代总这样在事务所工作过的人,才能够理解我们注册会计师的苦衷,审计报告的意见并不是我们想怎么出就怎么出的,如果不按照审计准则的规定出报告,被协会查到了,不但事务所会被处罚,注会也要受到处罚,甚至吊销执业证书。”

“其实也不必那么认真,每个省都有那么多事务所,每个事务所都有那么多审计报告,协会的检查走马观花,只抽取一定样本进行的检查,就跟弹弓打鸟差不多,吓跑的占绝大多数,打中的没几只。”代长天笑道。

但他也知道现在讨论审计报告的意见为时过早,并不是所有的注册会计师都有能力查出问题,万一他们审计不出问题,自己在这里争,岂不是告诉对方自己的账有问题。话锋再转,问道:“不知宋老师在事务所工作几年了?”

“八年。”

“哇,”代长天夸张地拍了一下桌子叫道:“看不出来呀,宋老师原来已经在事务所工作八年,审计经验肯定非常丰富了。”

宋苕华微笑不语。

代长天讨了个没趣,正想找其他话头。

却见陈谥秋像个愣头青般插话道:“代总在三环高科工作几年啊?”

“不多,”代长天道:“也是八年。”

“哇,”陈谥秋以牙还牙地拍了一下桌子,惊叹道:“能够在一个公司连续工作八年,真的很了不起,很了不起。”

代长天哭笑不得。

陈谥秋顿了顿,笑道:“代总,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请教不敢当,”代长天笑道:“想问什么,你问。”

“代总在三环高科工作了八年,”陈谥秋说道:“从报表数据来看,公司这几年的业绩都不错,我想代总在经营公司上肯定有独到的见解和方式,公司有你在,股东和董事会肯定都很放心。能不能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代长天看了一眼罗伫凝,说道:“其实,公司能够做好,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家都付出了辛勤的劳动。”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看他的表情,就似离了他公司肯定就要破产似的。

“代总谦虚了,”代长天道:“我看公司的债务有些大,不知这个问题代总是怎么看待的。”

“债务大嘛,”代长天得意地笑道,“那当然是我的主意了。五年前的董事会上,我提出了公司要负债经营的观点,董事会全票通过。”

不等陈谥秋插言,代长天看了看所有人,主动解释道:“我告诉董事会,每年只需十万元利息,公司就能够撬动两千五百万的银行资金。用一百万的利息就能够撬动两亿五千万的资金。而两亿五千万的现款,就能够撬动市场上十倍,也就是二十五个亿的免费债权资金。二十五个亿,能做多少事?能带来多少利润?这相当于是用银行的钱来赚钱。用一百万的利息最终撬动二十五个亿的资金,就好比用了一根能够撬动地球的杠杆。”

陈谥秋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可代长天的说法,说道:“通常说来,股本是基础,负债是补充,大多数的股东都愿意使用别人的资金来赚钱。”

“我就知道你能够理解!”代长天大生知己之感,用力拍了拍陈谥秋的肩膀,高兴地说道:“很多人怕用银行的钱,其实完全不用害怕,只要企业能够正常经营,每年增加一百万的成本,撬动二十五亿的资金,一年能够赚回多少利润?五百万,一千万?”

陈谥秋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肩。

宋苕华心想三还公司不是经营得很好吗?他为什么需要那么多的资金,看来审计的时候需要特别留意这方面的问题。

她虽然没有经营过企业,但审计过无数公司的会计报告,也鉴证过几家贷款无力偿还的公司。知道银行的钱并不像代长天说得那么好用,银行贷款可不只是利息的问题,还涉及到期能不能偿还的问题。

财务杠杆是一个非常好的金融工具,也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用得好名利双收,用不好就要下地狱。

“你们审计我们公司的时候,就知道我们的财务杠杆用得多好了。”代长天像是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得意手笔,说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敢说,能够像我这样运用银行资金的人不多。如果运用财务杠杆也有世界排名的话,我至少能够排在一万名内。”

陈谥秋心想,他真谦虚啊,忍不住问道:“排第一的是谁呢?”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代长天打了个哈哈,笑道:“谁排第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充分理解财务杠杆这个理念,并将之实施。”

“我看对财务杠杆的运用,在全国来说,代总至少能够排进前十。”陈谥秋毫无廉耻地拍马屁道。

代长天高兴得合不拢嘴,“前十可不敢当,但财务杠杆的运用心得,我却有一些,而且正准备出一本书,专门讲如何用好财务杠杆。”

“市面上讲财务杠杆的书似乎不多。”陈谥秋胡乱猜测道。

“不会超过十部。”代长天认真地说道:“而且他们讲得都不算透彻,敝帚自珍,敝帚自珍啊!”

“期待代总早点出书,”陈谥秋假惺惺地说道:“到时候一定要拜读一下。”

“出书的时候,就送你一本。”代长天满面红光地说道:“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就在这时,菜流水般端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