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房启示录》 第1章 爬出死人堆 夜，风很急，呼啸着拉扯破败棉絮般的云彩，月亮在云上时隐时现。

荒野死一样寂静，月光透过云层夹缝的间刻，照出地面上片片殷红，浓重的血腥味被风裹挟到很远的地方，仿佛地狱传来的阴森气息。

血流已不能漂杵，因为干透了，结成大块大块的糊状，深深渗入土地。

人的血肉是极好的肥料，明年这片土地一定有个好收成。

月亮又一次闪出云层时，地上有块“肥料”动了，先是一只血淋淋的手伸向天空，接着上身艰难撑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吃力的向四周扫视，却在看清环境的瞬间完全被吓傻。

“肥料”呆呆坐在原地双手抱头，此刻他的脑袋似乎要爆裂开来，大量信息潮水般涌入，让内存有限的脑神经濒临宕机。

过了好一会儿，“肥料”抬起头望向夜空，茫然无措。刚才涌进来的那些信息总算消化得差不多了，但他需要时间接受这一切。

他叫李天昊，现在所处的地方是明朝正德年间的宣府镇龙门卫，他是一名卫所军人。

这一天，蒙古鞑靼部犯边，他随同所部前去迎敌，遭遇埋伏全军覆没，他是唯一的生还者。

他之所以幸运的被老天选中，是因为他是从五百年后的2023年穿越到这儿的。

由于一次意外。

什么意外？

小贴士：打雷的时候不要爬树，即使树上挂着你刚花一万多买的无人机。

现在好了，虽然没被雷劈死，却被劈到了几百年前的古战场，魂穿到了世袭军户李天昊身上，满地尸体散发出的气味令人阵阵作呕，要怎么办？

李天昊忍着刺鼻的腥臭做了两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着活动一下四肢发现并没有受伤，用手中战刀顶住地面，咬牙站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先得离开这里，待会儿说不定就有人来打扫战场，来的若是友军还好，如果落入残暴的蒙古人手中，还不如被那个雷干净利落的劈死！

血液稠乎乎的，尸体软绵绵的，踩在上面像是踩着梅里雪山的皑皑积雪；李天昊提着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这修罗场，心里无声叹息。

他活下来了，也只有他活下来了。

云层散去，月光下地上的尸体渐渐清晰，偶有胡子拉碴的老兵，但绝大多数都是年轻稚嫩的面孔。

无定河边无名骨，是谁春闺梦里人？

李天昊紧紧咬住下唇，小心翼翼跋涉在尸山血海中，他发现尸体全都穿着明军军服，一具蒙古人的都没有。

看来蒙古人已经来过并带走了本方的战死者，至于敌人，他们管杀不管埋。

那么，安全了？

很快李天昊意识到另外两个巨大的危险在向自己逼近。

第一，他不认识路，根本不知道本方营地在哪里、有多远，茫茫黑夜，无边旷野，如果走错了方向，要么迷失路径渴死饿死，要么误入敌手生不如死。

第二，尸体和鲜血引来了野狼，前方的黑暗中影影绰绰出现了十几双绿幽幽的光点，越来越近。

李天昊打了个激灵，连忙俯身隐藏在一匹死马后面，紧张凝视绿光，暗暗盼望野狼靠近自己之前已经吃饱了。

可惜，即使是狼也知道吃东西要尽量选新鲜的，六个光点像是闻到了活食的气味，跳跃着直奔李天昊藏身之处而来。

李天昊右手死死攥住刀柄，呼吸停滞，左手下意识的在马鞍上乱抓，试图找到弓弩之类的远程武器，却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不及思索抓在手里，心想待会儿野狼到了面前，拿这个东西砸它们也是好的。

窒息的等待中，李天昊忽觉头顶腥风阵阵，他惊恐的抬起头，看到一只体型硕大的野狼跳到死马身上，嘴角还挂着刚才啃食死尸留下的血迹，居高临下望着他，仿佛在说：原来你躲在这儿啊？

李天昊血液骤然涌上天灵盖，脑中一片空白，右手战刀高高扬起，用尽全力砍向野狼。可野狼显然比他灵活的多，轻巧的一跃避开刀锋，露出不屑的讥笑。

就这两下子？乖乖当夜宵吧！

李天昊还来不及挥出第二刀，野狼后腿一蹬纵身扑向他，张开血盆大口，尖利的獠牙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嗖！

野狼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力冲得横向飞出，重重摔在地上，四腿乱蹬几下，眼中的绿光熄灭了。

李天昊握着刀愕然呆立，还以为有天神下凡出手相救，但马上耳边听到嗖嗖嗖一阵密集破空声，所有野狼同时发出凄厉的嚎叫，纷纷倒毙。

没等李天昊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一声粗豪的吼声响彻战场。

“快去四处看看，还有活的没有！”

“有——”

喊话的宣府游击将军宋鑫被这声回答吓了一跳，因为听上去中气十足、共鸣宏亮，少说也飙到了HighC，怎么也不像是个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之人能发出的。

“你是何人？”

宋鑫边喝问边策马向李天昊走来，走到近前一看更是狐疑不已：李天昊虽然战衣破破烂烂，脸上布满血污灰土，但细看双眼却炯炯闪光，气色好着呢，非但不像是刚打了败仗死里逃生，反倒像刚吃好喝好精神头十足。

这就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宋鑫怎么会知道李天昊爬到树上挨雷劈之前，正在大嚼老北京涮羊肉。

“禀报将军，卑职是龙门卫旗总李天昊，我部遭敌伏击全体殉国，卑职伤重昏迷，醒来后又遇到野狼，若不是将军及时赶到，我早已．．．”

李天昊说着说着有点儿说不下去了，因为宋鑫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伤重？

什么伤？脚气还是痔疮？

“腰牌。”

宋鑫面无表情伸出手，李天昊连忙摸出腰牌恭恭敬敬递了过去，宋鑫接过查看后，甩手扔回给他。

“龙门卫就剩下你一个人了，先回营去吧，后续之事，待本将禀明张总镇再做定夺。”

“小人遵令！”

因为拥有两世记忆，同时拥有两世技能，所以李天昊无师自通的会骑马，骑在宋鑫部下牵给他的一匹小灰马上暗自寻思。

不管怎么误打误撞穿越到这儿的，反正一时半会儿的也回不去，而且目前看来自己在这个世界运气还算不错，既来之则安之，索性走一步看一步吧。

万一我就是那个天命所归的位面之子呢？

想到这里，李天昊不由自主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十丈开外，宋鑫冷漠的目光。 第2章 亲事 宋鑫心里很是闹得慌。

他下午申时接到军报说龙门卫被敌军合围，心急火燎率领本部人马前去救援，一路上连续遭遇数股敌军袭扰，几番激战耽误了时间，赶到战场时那里已经变成了乱葬岗子，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哦不对，有一个，就是看上去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的李天昊。

这唯一的幸存者，偏生宋鑫好像还有些看不太顺眼。

一名部下催马靠近宋鑫：“将军，一千多人就活了他一个，这小子真是福大命大呀！”

“呵呵，福大命大？他是眼见深陷重围跑不出去，躲在死人堆里装死才捡回性命的。”

宋鑫说罢又瞟了一眼远处李天昊的背影：“怕死归怕死，人倒是蛮机灵的。”

宋鑫的话李天昊当然没有听到，但就算听到了，也会嗤之以鼻。

怕死？谁特么不怕死！老子被一个雷劈到这里，既然福大命大，那就得好好活着，谁爱死谁死，慢走不送！

不过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好好活着”貌似也不是个简单任务。

鸟不拉屎四个字用于形容宣府地界，那就是字面意思，和四百里外繁华无比的京师比起来，这里荒凉得让人头皮发麻。毕竟宣府的存在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作用，就是抵御蒙古的军事前线，在这里只有两种人：军事人员，和服务于军事人员的人员。

这地方就是个超大规模的军事基地。

走回龙门卫军营，李天昊站在营门口默然无语，长长的大通铺上，今晚只睡他一个人。

昨夜还躺在铺上打呼噜的那些年轻稚嫩的面孔，已变做了战场上的尸骸，虽然并不认识他们，但人类都有同理心，李天昊想之心里免不了戚戚。

也因为毕竟是不认识的路人，同理心有，但不多，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眼皮打架的李天昊就呼呼大睡起来，连个梦都没做，度过了来到明朝的第一夜。

第二天清晨李天昊刚刚起身，门外大步走进一名传令兵，看看空空如也的营房，长长叹了口气。

“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是的，只有我了。”

“张总镇有令，让你先回家等消息。”

家？

记忆库及时打开了，一张无形导航图展现在脑海里，李天昊根据它的指引，出军营向东十几里，来到了一座小镇。

这是座典型的边塞小镇，居民不多却五脏俱全，在镇东一座稍显破败的小院前，李天昊停下脚步注目打量。

根据前世记忆，这一世的李天昊父母已经去世，也没有兄弟姐妹，十八岁就承袭了父亲的军户进入卫所当兵，履历简单到苍白。

李天昊心中忍不住愤愤然：别人穿越要么王侯将相、要么名士风流，至不济也得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凭什么到他这里就得苦哈哈当个大头兵？

起点低也就罢了，连个金手指都没给，怎么玩？

正想到这儿，李天昊忽然觉得胸口硬邦邦硌得慌，当下推开门，走进了他在明朝的家里。

堂屋朝向不好，屋里没有点灯，光线很是昏暗，李天昊把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随手放在桌子上，准备去灶台拿火折子，刚走开两步，没扎严的袋口咕噜噜滚出个椭圆形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屋里一下子亮了。

李天昊回头怔怔看着地上黄澄澄的那个疙瘩，慢慢走过去俯身拾起，拿在眼前反复观察，放进嘴里试着咬了一下。

金子？

金子！

李天昊抓起袋子大头朝下一抖，呼噜呼噜掉出整整九块呈不规则椭圆形的金疙瘩，连同地下那块，正好十块。

李天昊呆立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飞奔到墙边摘下秤砣，回到桌前给金块称重，称出每一块都重二十两左右，大差不差。

昨晚随手从死马马鞍上扯下来的袋子，竟然装着巨款！

李天昊定定神，拿起装金子的口袋细看，发现袋底写有字迹：瑞通号。

龙门镇的瑞通商号。

他们出兵就是因为接到了蒙古骑兵劫掠龙门镇的消息，遇敌后对方且战且走，将他们诱入了埋伏圈。

那匹死马的主人看来是位在劫掠中收获颇丰的蒙古军官，只可惜，这袋金子他有命拿，却没命花。

李天昊毫不犹豫的严正收回了大明的财产，将金子小心藏在火坑下，刚刚盖好炕席，就听院门有人呼唤。

“天昊？你回家来了？”

李天昊迅速清理干净现场，直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穿大红衣服的中年女人，满脸职业性的笑容，一见李天昊出屋，抖动长手帕很自来熟的打起了招呼。

“哎呦，天昊啊，真的是你回家啦？我路过看到院门开着，还以为你家进贼了呢。”

李天昊皱了皱眉，这次大脑中的记忆库竟然没有做出及时提示，看来对于原主来说，面前这个老鸨子似的女人也并不熟悉。

女人看李天昊神色迟疑，哼了一声，手扶耳边的簪花傲娇道：“我说天昊，你这个孩子好没良心，去当了几年兵，怎么连我王干娘都不记得了？”

王干娘？

李天昊后背阵阵发冷，下意识回身去看屋角有没有放着一副卖炊饼的担子。

王干娘见李天昊神色有异，不满的用长手绢甩他：“我说你也太不像话了，这次一走就是半年，你和苏掌柜家姑娘的婚事到底还办不办了？你要是想悔婚趁早说，别让我这个媒人为难，盯着苏姑娘的好小伙儿可多着呢！”

记忆库终于开启，李天昊知道自己居然还有桩定下了七年之久的婚事，媒人就是眼前这位王干娘，对象是龙门镇上龙门客栈掌柜苏大强的女儿，叫苏什么来着？

你瞧，一时还想不起来了。

王干娘瞥了一眼抓耳挠腮的李天昊，眼珠转了转：“给个痛快话吧，提亲不提亲？如果想提亲，明天带上聘礼跟我去龙门镇。”

“王干娘，不知聘礼几何？”

“人家苏掌柜家大业大，不会跟你狮子大开口，可一百两银子也总得有吧？”

宣府地区驻军因为在边防一线，军饷算是高的，李天昊每月饷银二两，一年二十四两，按这个礼金数字，他想迎娶苏姑娘那得是四、五年后的事了。

王干娘说出百两之数后暗暗自得，她当然知道穷当兵的李天昊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有李天昊拿不出聘礼被迫退婚，她才能借机把如花似玉的苏姑娘转手保媒给别人，狠狠赚一笔差价。

“王干娘，区区一百两银子算不上什么大数目，天昊明日一早随你去龙门镇下聘！” 第3章 当官 直到第二天早晨，王干娘吐出的舌头都没有完全收回去，她实在想不明白李天昊怎么会能拿出一百两银子。

早知道昨天说三百两了。

三百两？

一千两李天昊也拿的出。

二百两黄金折合纹银整整两千两，李天昊在宣府地面上现在也算个小土豪了。

而且不是股票、期货、有价证券之类，是古往今来最硬的保值资产黄金。

一路上各怀心思的两人走到龙门镇镇口，齐齐愣住了：镇内一片破败，到处是被纵火焚烧后乌黑的墙垣，人们衣衫褴褛互相扶持着蹒跚而行，有人守着破席遮盖的尸体嚎啕大哭，有人坐在断壁瓦砾前欲哭无泪，昔日热闹繁华的镇甸，活生生变成了人间炼狱。

李天昊猛地敲了一下额角：猪脑子，怎么就忘了昨天遭到蒙古人劫掠的正是龙门镇！他和王干娘心意相通，一起撒腿跑向镇中的主街，跑到一处废墟前呆愣在地。

这是．．．龙门客栈？

你还别说，那根被火燎黑的柱子上隐约可见“日映清波龙门”六个大字，虽然最后的“跃鲤”二字已经烧没了，依然可以确定这里就是昔日生意兴隆的龙门客栈。

李天昊怔怔说不出话，旁边的王干娘两眼无神，喃喃自语。

“天杀的蒙古鞑子呀，我那水灵灵的苏姑娘被他们掳去了，我可怎么向郭大官人、于大官人、高大官人交待呦，．．．”

苏姑娘这件可居的奇货到底被这老虔婆许了几家？李天昊略带厌恶的扫了她一眼。

“她未必是被蒙古人掳去了。”

冷冰冰的话却令王干娘如同捡到救命稻草一般两眼放光：“依你的意思，她还在这镇子里？”

“她也可能被活活烧死在里面了，你要不要去找找看？”

王干娘顿如泄了气的气球般萎顿下去，苦着着脸嘀咕。

“哎呀，这可怎么好、怎么好啊．．．”

李天昊轻轻叹息，他只是想气气这个毫无节操的媒婆，但对她的分析却很是赞同。年轻貌美的女子是极度稀缺资源，按照蒙古人的行事风格，怎么可能任由她被烧死？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抓回塞外去了。

至于她的父亲苏掌柜和客栈的伙计们，就不怎么稀缺了，火场内那几块烧焦的人型炭团应该就是他们的结局。

现在没有DNA技术，无法辨别身份，李天昊用了两个时辰，在废墟后面挖了一个大坑把几具焦尸草草掩埋，站在坟堆前沉默不语。

来到明朝不到十个时辰，李天昊和蒙古鞑靼部之间已经有了很具象化的仇恨——夺妻之恨。

他和苏姑娘不是自由恋爱，谈不到心心相印，根本连面都没见过，之所以稀里糊涂有了这么个未婚妻，完全是封建包办的结果，作为一个长在红旗下的蛋，他本该对此很排斥才对。

但是，想不想要是我的事，我没有给，你不许抢。

一匹快马飞奔入镇，马上正是昨天李天昊在军营见过的那名传令兵。

“李天昊，速去总兵府听令！”

龙门卫是个千户所，顶在整个宣府防区的前段，位置很重要，不能没有，就算已全军覆没，也必须调人恢复建制。

但是重建龙门卫遇到了很棘手的问题。

第一，蒙古人不仅仅团灭了龙门卫，他们这次进犯规模极大，半个宣府镇防区都遭到了攻击，明军光是把总以上将领就被人家干掉了十几个，能抽调到龙门卫的军官人数极其有限；

第二，各卫所虽不至于像龙门卫一样一家人整整齐齐上路，损失也都不小，不可能抽出一个满编千户所的兵员，只能凑多少是多少。

综上所述，新编成的龙门卫只有一个千总、两个把总，八百多人；而李天昊作为老龙门卫剩下的独苗，托基层军官大批战死的光，居然捞到了一个暂代把总的官职。

李天昊原先的职务只是总旗，他能连跳两级说实话还真得感谢蒙古人。

新任千总叫石广生，是一名斯文白净的中年军官，看上去实在不像战场厮杀出身；事实上，也确实不是。

此刻这位新上司正在军账内和颜悦色的与新部下李天昊聊天。

“李把总表字为何？”

“回大人，卑职表字翔宇。”

李天昊恭谨垂首，表情严肃。

“翔宇呀，咱们不是谈公事，只是同僚之间互相认识一下，不要拘谨。”

石广生依然笑得很温和、也很诚恳：“翔宇兄，本将原是总兵府军需官，军器钱粮拿手，行军布阵却一窍不通，如今实在是无人可用了，才被总镇大人赶鸭子上架，今后如果再遇到鞑靼进犯，还是得依仗你这样久经沙场的宿将啊。”

李天昊脸上一红，久经沙场四个字他可不敢当，装死经验倒是很丰富，但现在大小也是个把总了，总不能教手底下四百号人怎么一起装死吧？

“大人才是龙门卫主将，卑职日后全听大人将令行事，绝对不敢擅专。”

李天昊说得很认真，但石广生更认真。

“翔宇千万别推辞，我初来乍到又不通军事，你是此处硕果仅存的老人，你要是不帮我，这个兵我就真没法带了。”

领导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再推三阻四就不是没眼眉，而是不长眼了。

“千户大人放心，卑职必定竭尽全力为大人效劳。反正卑职也不过是暂代把总，出了什么差错，就都由我来承担，绝不牵连大人！”

说话听声，锣鼓听音，聪明人之间聊天必须学会抓重点，而石广生显然是个聪明人。

“好，只要翔宇全力助我，本将保证不出三个月，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朝廷七品武官！”

官场那一套千百年来从没变过，无论是在明朝，还是在李天昊之前上班的那个机关单位。

亚里士多德说：人类天生就是政治动物。

前辈先贤可谓一针见血，所谓会干不如会说、会说不如会看，拼才华的比不上拼爹的，拼爹的比不上自己就是爹的，凡此种种，令人叹为观止。

也许这些东西很有效，但不是对什么人都有效，比如说：蒙古人。

可能是对上次抢劫的收获很满意，也可能是很不满意，反正他们又来了，骑着他们的骏马，挥舞他们的战刀，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来了。

第四章 埋伏 战报传来的时候，石广生正要去巡营。

他刚上任两天，手底下的人都还没认全。虽然一直是文职，他毕竟在宣府待了多年，知道蒙古人说来就来，不抓紧熟悉情况，万一被打个措手不及吃了败仗，军法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千总大人、千总大人，鞑靼人来犯！”

石广生骑在马上看着气喘吁吁的斥候，像是看傻子。

“鞑子已经退走了，你撒癔症呐？”

“又、又、又来了！”

石广生愣了片刻，当大脑终于完成对这个信息的正确处理后，嘴皮子当即就不利索了。

“你你你是说，他他们回来了？”

“正是。这次来的人更多，足有上万，分别攻向怀来、万全、延庆，其主力直逼镇城；龙门卫外围也发现了蒙古哨骑，来敌数目不详…大人、大人！”

斥候还没报完，石广生身子一软溜下马来，慌得斥候连忙上去搀扶，却被他大力甩开。

“别管我，快去请如来佛祖！”

“大人说什么？”

斥候懵逼。

“哦不对…快去请李把总！”

李天昊急匆匆赶到卫所时，这里已经乱了套，何止龙门卫，蒙古人这记刁钻的回马枪把整个宣府镇都打乱了套。

以为人家抢够了回家了，谁想到人家是去过双休日了。

三天前那一仗损失了大量财物，被劫掠数百人口，顺带着还赠送了龙门卫销户大礼包，败得极其丢人现眼，宣府总兵张俊草草安排完善后，就仓皇赶去京师请罪。

没成想，他人刚进兵部大门，后院就烧起了一把更大的火。

这仗如果再败，张俊也就不用请罪了，出兵部右转到刑部，找间宽敞点儿的牢房自己蹲进去就算完事。

他不在宣府，副将曹泰被一箭射穿小腹，这会儿躺在床上有出气没进气，主持工作的是三把手，游击将军宋鑫。

如果蒙古人知道这一点，他们可能会考虑换个时间再进攻的。

宋鑫，是宣府镇最为震慑敌胆的将军。

他神力无敌冠绝塞北，号称九边第一猛将，手持一百二十斤的镔铁大刀，运使如飞（此处无夸张），胯下黄骠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此处有夸张），箭法堪比后裔，可百步穿杨。

但凡他箭法差一点，那晚李天昊就喂狼了。

一向自恃勇力过人的蒙古人无论喝了多少，都绝不会生出和他硬拼的心思，那除了送还是送。

既然不能强攻，咱们智取行不行？

很抱歉，不行。

宋鑫四肢超级发达的同时头脑还很不简单，精通兵法，打仗最爱挖坑使诈，尤其善于设埋伏，多年来被他阴死的蒙古兵远比被他砍死射死的多。

平时宋鑫的责任防区是重镇阳和，因为他在阳和，所以蒙古人每次进犯宣府都会有意绕开那里，但是今天因缘际会，他们将迎头撞上这块最硬的铁板。

总兵府大堂，第一次有机会独当一面的宋鑫沉稳镇定做着部署，何人诱敌、何人佯攻、何人包抄分配得井井有条，来犯的上万蒙古骑兵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步，是关门打狗。

前几天的惨败虽然不是宋鑫的责任，却让他像吃了死苍蝇般极度不适，你们既然今天敢再来，就别想走了！

“石千总，我军合围敌军后，围三缺一纵其北逃，许家冲是他们唯一的退路，命你部设伏于此，一个鞑子也不许放走！”

“末将得令！”

走出总兵府，石广生看近旁无人，拉住李天昊低声问：“翔宇，许家冲在哪儿啊？”

“回大人，许家冲在龙门镇西北十里，是一座山口，分为左右两隘。”

“凭你的经验，敌军更可能走左隘还是右隘？”

李天昊略一沉吟：“右隘！”

石广生眼神一动：“好，你我各领一支人马分别设伏，我是主将，当把守右隘！”

他嘴里说得慷慨坚定，脚底下却一动没动，两眼故意不看李天昊。

李天昊秒懂：“大人是龙门卫的主心骨，岂能轻易犯险？这些狗鞑子掳走了我已定未娶的妻子，望大人准许天昊杀敌报仇！”

石广生很惊讶：“竟有此事？”

李天昊单膝跪地：“请大人成全！”

石广生做出非常为难的样子想了很久，一跺脚：“也罢，此战若能歼敌立功，翔宇你转正的事情正好一起迎刃而解，于公于私，这右隘我都该让给你，就这么定了吧！”

厮杀玩命的事儿归我，悠哉闲哉的活儿归你，还得我求着你？

你们这些机关出来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卑职谢大人！”

李天昊转身就走，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石千总，祝你左隘之行愉快。

石广生滑头归滑头，吃亏在不了解实际情况。许家冲左隘地势宽阔，适合骑兵大队快速通过；而右隘两山夹一谷，只有一条狭窄小道，就算你骑的是汗血宝马，也快不了一点儿。

蒙古人常来常往，对那里的地势了如指掌，只要他们的指挥官脑子没被驴踢，绝不可能把部队带进右隘那种天然伏击圈。

石千总，希望你听到蒙古骑兵的隆隆蹄声时，不要吓尿了裤子。

李天昊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咧开嘴傻笑起来，连部下的呼唤都一时没有听见。

“把总大人、把总大人！”

“啊，什么事？”

李天昊如梦初醒。

“有敌人来了。”

“什么！”

李天昊的头盔差点儿被头发顶起来，慌忙举起千里镜观察隘口。

镜头中，隘口荡起一片烟尘，烟尘中出现了几名蒙古哨骑，探头探脑观察一番后，向后面打了个手势。

大队蒙古骑兵出现在山石后，马匹踏着小碎步，鱼贯进入许家冲右隘，向着李天昊设好的伏击点而来。

敌军指挥官脑袋居然真的被驴踢了！

一名蒙古百夫长左右仰望山谷，越看心里越没底，打马靠近带队的将军。

“将军，此地山势陡峭，道路险峻，万一敌人有埋伏，我军…”

蒙古将军自信的撇撇嘴：“这你就不懂了，人人都知道许家冲左隘适于突围而右隘难行，若你是明军将领，手头兵力又不足，会优先在哪里设伏？”

“左隘。”

“这就是了！他们都以为咱们会走左隘，本将军偏偏走右隘，这就是汉人兵法里说的明修栈道、暗度…暗度啥来着？反正就那意思吧，你明白了吗？”

好，太好了，极品大聪明。

我承认，你预判到了我的预判。

既然来都来了，不好好招呼招呼你，不是显得我很不好客吗？ 第五章 火烧许家冲 不得不说，蒙古将军的做法虽然莽，但确实有道理。

许家冲是龙门卫防区，前几天的大战里该部已被他们全歼，理所当然认定在这个方向上明军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狙击力量，就算能抽出少量部队布防，也肯定会集中在他们最有可能的突破口左隘，右隘这种任何稍懂兵法的人都会秒拒的地点，常理来说会战略性放弃。

刚才在宣府镇城下的恶战，三千精锐蒙古骑兵居然没占到半点便宜，反被明军的大炮轰得损失惨重，蒙古人都很纳闷：才几天的功夫明军怎么就像打了鸡血似的，这么强悍了？

兵还是那些兵，不一样的，是指挥官。

宋鑫冷峻的站在宣府城头凝视战场，九边第一猛将今天摇身一变，不再是披坚执锐的关云长，而是成了运筹帷幄的诸葛亮，将自己被埋没已久的大兵团指挥能力和全局战略眼光展露无疑。他的从容镇定也感染了新败不久的军队，令他们重新鼓起了和敌人厮杀的勇气。

蒙古将军毕竟不是草包，明军连遭冲击却阵脚毫不动摇，身后还不断冒出一股股增援力量，他敏锐发现本军竟隐隐有将被合围之势。

既然如此，好汉不吃眼前亏，风紧扯乎！

虽然战场形势被动，但蒙古人都是骑兵，想要快速脱离战场，步兵为主的明军是留不下他们的。

今天认栽，咱们改日再约。

宋鑫遥望敌军退走的方向，右拳砸向左掌心：龙门卫，这锅夹生饭能不能吃下去，就看你们的了！

蒙古将军的决策目前为止都没有什么问题，无论是果断撤退，还是不走寻常路奔向许家冲右隘，在正常情况下都能确保他们大部安全撤回草原。

可惜，今天有点不正常。

有两件事蒙古人是绝没料到的：第一，在他们概念里已经不复存在的龙门卫，竟能在短短三天时间里恢复七成建制；第二，等在他们退路上的那个人，和他们有夺妻之恨。

其实蒙古人不是故意的，他们哪儿知道那是谁媳妇？

李天昊也不是故意的：我成心想躲你们，你们怎么偏往我身上撞？

不过，既然你们不请自来了，为了一千多战死沙场的同袍和被抢去的媳妇，咱们就得好好翻翻旧账。

李天昊死死盯着山谷下方的蒙古骑兵，小声命令手下：“准备火箭。”

虽然预计中是个摸鱼的活儿，李天昊带兵来到右隘后还是做了所有必要的部署，这是出于他良好的职业习惯。

在穿越过来之前，他是个苦逼小办事员，只要一有上级单位下来检查，他就得把所有工作台帐记录从头认真整理一遍，虽然检查组来了之后可能只是象征性的看上几眼，他却每次都得加班到很晚。

一来二去，李天昊被逼出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总是习惯成自然的去做些看似没啥卵用的事，比如峡谷深处那些浸了油的干柴，比如山腰阵地上这些滚木礌石，再比如士兵们弓弦上搭着的火箭。

现在，这些东西都将派上用场了。

蒙古骑兵基本上全部进入了许家冲右隘的死亡峡谷，李天昊一挥手，一支响箭嗖的飞上天空，悠长的尖啸声在山壁间反复回荡。

啸声未落，峡谷入口处轰隆隆滚下一堆巨大的石块，转眼间把道路封得严丝合缝，个别倒霉的蒙古兵躲闪不及，连人带马被巨石压成了肉饼。

“嗖——嗖——嗖！”

接二连三的破空声中，一支支带着火焰的羽箭飞向谷底的干柴，熊熊烈火刹那被引燃，战马受惊扬蹄嘶鸣，根本不受控制，许多骑士被掀下马去。

“将军，我们中汉人的埋伏了．．．啊——”

那名预见到了危险的百夫长话没说完，就被一根从天而降的檑木砸断了脖子，坠马毙命，蒙古将军又惊又怒，环顾乱作一团的部下，抽出战刀厉声嘶吼：“想活命的，跟着我冲过火场！”

说完，他抖缰绳催动胯下战马，义无反顾冲向火光冲天的谷口，那匹全身缎子般黑亮的高头大马神骏无比，在主人鞭策下义无反顾向火而行。

绝境中，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死伤狼藉的蒙古骑兵们纷纷打马跟在将军身后；有些战马出于怕火的天性梭巡不前，骑士咬着牙拔出短刀恶狠狠插进马臀，马匹吃痛也就啥都不顾了，闷头只管冲。

山谷内的烈火越烧越旺，连山腰上的明军都被烤得大汗淋漓，无处躲无处逃的蒙古兵们大多葬身火海，只有将军带领的二百余骑悍不畏死冲到了谷口火焰最炽烈处。

冲过去免不了会被烧成重伤，但停步不前，身后变成羊肉串的同伴们就是下场！

二百多名困兽犹斗的蒙古人眼睛都红了，不顾一切拼命催马闯入熊熊大火，身上的皮甲迅速被烤化，阵阵焦糊味道扑鼻而来，那味道来自他们自己的肌肤。

强忍着巨大的痛苦，蒙古兵们掩住口鼻埋头前冲，只盼冲过这几十米的炼狱。

冲过去，就是人间！

忽然，火光不见了，太阳明晃晃挂在天空，照耀着死里逃生的人们。

冲出来了！

蒙古兵们来不及放声大笑，就全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谷口外的空地上，一百名明军弓弩手张开硬弓，森寒的箭尖指着他们，像死神的獠牙。

“放箭！”

嗖——！

“上箭，再放！”

嗖——！

“再放！”

嗖、嗖、嗖．．．

几轮箭雨过后，幸存的蒙古兵连人带马全体变成了刺猬，蒙古将军身上密密麻麻插着六七支箭簇，靠在死去的战马身上，兀自紧握战刀不甘的盯着敌人，大口大口鲜血汩汩喷出。

阴影一闪，李天昊施施然出现，蹲在他面前望着他，淡淡问：“你叫什么名字？”

蒙古将军瞪大充满仇恨的眼睛，嘴唇蠕动半天，忽然“呸”的一声，吐了李天昊满脸血沫。

李天昊神色不变，轻轻抹去血污，站起身从死马上摘下刀鞘，挥手叫过一名士兵。

“这上面写的什么？”

因为常年和蒙古人作战，宣府镇懂蒙文的官兵很多，这名士兵就是其中之一，他仔细看了看刀鞘，脸上忽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又连看了好几眼，才迟疑着说：“把总大人，如果刀鞘上的铭文无误，那他是．．．他应该是．．．”

“到底写的什么？总不是说他是成吉思汗吧？”

士兵听出了李天昊话中的讥讽和不耐，连忙恭敬道：“大人，这柄刀确实是成吉思汗曾经佩带过的，按刀鞘所刻铭文，现持此刀者应该是蒙古鞑靼部小王子的弟弟，永谢布万户伯颜蒙克。” 第六章 天上掉馅饼 伯颜蒙克这个名字李天昊颇感陌生，大脑中的记忆也并未及时做出提示，他皱着眉问部下：“这人官很大？”

“回大人，此人在鞑靼部的地位仅次于其兄小王子。”

李天昊一激灵：那不就是抓了条大鱼！

美中不足，是条死鱼。

“混账！本将一再说要抓活的抓活的，你们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把他射死！”

士兵们挨了训斥，低着头呐呐不敢言，却都在偷偷交换眼神：他什么时候说要抓活的了？

你的命令不是守住谷口，见到敌军残兵冲出来就往死里射吗？

是我们失聪了，还是你特么失忆了。

没法子，官大一级压死人，他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给个耳朵就得了。

“罢了，好歹这一仗大获全胜，还阵斩了敌军主将，也算是给老龙门卫的弟兄们报了仇，本将会如实上报你们的功劳，等着领赏吧！”

士兵们对视几眼，带队的旗总拱手道：“此战获胜全是把总大人部署有方，身先士卒，这伯颜蒙克也是大人亲手击毙的，属下们哪里有什么功劳？”

以前李天昊总是不理解，为什么单位里一开始竞聘，各路官迷们八仙过海各找关系，溜须谄媚丑态尽出，削尖了脑袋去钻营，只盼得到那些职位。

为了一个科长，至于吗？

现在他完全理解了：至于、很至于！

明朝把总对应现代无非也就科级，但无论古今，当官的感觉就是好啊！

虽然连李天昊自己都没想明白这个蒙古大人物是怎么死在自己手上的，但现在在场所有人中他官最大，所以这天大的功劳，绝没人和他争。

“清理战场，向千总大人报捷！”

李天昊转身神清气爽往回走，正寻思着自己这次会得到什么奖赏，谷口内冲出一名士兵，远远高呼道：“把总大人，把总大人！”

“什么事？”

“禀报大人，我们抓到一名给蒙古人带路的向导。”

“向导？是汉人？”

“回大人，是的。”

“那还报什么报？砍了！今后遇到这种情况，一律照此处置！”

李天昊气不打一处来，他最恨的就是汉奸带路党，只要给他遇到，半点都不会含糊。

“大人，此人声称他知道蒙古人前次劫掠去的人口财物在哪里。”

李天昊站住了脚步：“去，把他提过来！”

不多时，两名士兵驾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猥琐汉子，来到了李天昊面前。

“小小小的拜见大人。”

这个明朝带路党头也不敢抬，战战兢兢说话打颤，出乎他意料的是，李天昊很和气。

“你说你知道蒙古人劫掠所得在哪儿？”

猥琐汉子顿时精神一振：“小的知道，就在许家冲西北二十里处一荒僻小镇，蒙古人的粮草辎重也在那里，他们此次倾巢而出，留守的人马不过区区二百，小的愿为我大明天军带路去夺回来。”

李天昊注视他的眼睛：“被掠的大明子民有多少？”

“有三百多人。”

“那镇子叫什么？”

“杨田堡。”

“留守兵卒的营帐在什么位置？”

“镇口东立大纛处。”

李天昊站起身对着他微笑：“好，很好，你有功，本将有赏。”

猥琐汉子面露喜色：“小的不敢邀赏．．．”

“既然你提供了如此重要的情报，赏是一定要赏的，就赏你个全尸吧。来人，带下去勒死！”

深夜亥时，杨田堡。

这是一座破败不堪的镇甸，蒙古人连年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全体居民早就举家逃往相对安全的许家冲以内，镇子已经荒废许久。

一名蒙古哨兵站在镇口，警觉的注视着远方。忽然，他发现几匹马远远驰来，看清马上人穿的是蒙古军服后，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

“你们是谁的部下？万户大人回来没有？”

他说的是蒙古语，但这几个“蒙古骑兵”却并不答话，只是径直向他纵马跑来，哨兵觉得不太对劲，刚要提高音量再问，当先一匹马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你们是．．．”

“噗！”

哨兵的后半句话被一支长矛生生捅了回去，这一矛又快又急，直接把他扎了个对穿，哼都没哼一声，扑通倒地毙命。

“蒙古骑兵”李天昊拔出长矛高高举起挥动三下，身后的乱石堆里呼啦啦涌出大批明军，趁着夜色的掩护，片刻间杀进杨田堡，目标明确的直冲留守蒙古士兵营房。

短短一刻钟的战斗．．．不对，应该说是单方面屠杀结束后，李天昊带着手下找到了蒙古人关押俘虏的帐篷，明军士兵们纷纷忙着给被抓的边民们松绑，李天昊则专注的到处搜视，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老子的媳妇呢？

蒙古人劫掠人口是很挑剔的，只要青壮年和年轻女子，前者可以抓回去做苦力，后者．．．自行脑补吧。

可这座帐篷里一个年轻女子都没有，难道苏姑娘没被关在这里？

李天昊挥手叫过一个士兵：“问问他们，人都在这儿了吗？”

士兵很快返回：“禀报大人，大多都在这儿了，只是有几名年轻女子昨日已经卖了。”

“卖了？”

李天昊愕然：“卖到哪儿去了？”

“这个属下就不清楚了，要看人贩子是从哪儿来的，北直隶一代来的多卖到京师；若是南直隶来的，卖到扬州、苏州为多；若是湖广来的．．．”

“够了！”

蒙古人固然可恨，勾结异族侵略者的人贩子更可恨，大明律对人口贩卖采用严刑峻法，人贩子一旦被抓死刑是跑不了的，倘若情节恶劣，必被千刀万剐。

可是在李天昊眼里，这样的刑罚依然不够解恨。

他极度痛恨人贩子，无论身处明代还是现代时，每当看到照片上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叫天天不应的绝望眼神，李天昊都感觉似乎有钢刀在心口狠狠刮过。

如果那些丧尽天良的畜生落在他手中，剥皮点天灯都算是便宜他们了。

李天昊恨得钢牙咬碎，以至于跑进来的一名旗总连喊三声，他才回过神来。

“什么事？”

“请大人移步。”

来到附近的一座帐篷，李天昊掀开帘子走进去，眼神当下就直了：帐篷里满满堆着二十多口大箱子，箱盖打开，露出黄澄澄、白灿灿的光芒，晃花了他的眼睛。

“大人，蒙古人劫夺的财物都在这里，属下等粗粗请点了一下，共合白银约七十万两。”

李天昊被这壮观的场面惊到了，他张着嘴，表情略显痴呆，走路甚至有点顺拐，在堆积如山的木箱边走过来、走过去，眼睛一秒钟都没有离开那些诱人的金银，边走边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脸上忽而露出傻笑又立即消退，跟个神经病似的。

部下们的目光跟着李天昊转来转去，看着他像头拉磨的瞎驴围着银箱转了一圈又一圈，正在担心把总大人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成范进，冷不防传来一个淡定的声音。

听上去很平和、很理智、很深思熟虑。

“七十万两？你们没有数错吗？”

帐篷里昏暗的灯光照出李天昊的表情，那表情冷静、从容，和刚才就快流口水的样子判若两人。

旗总愣了一下，顿做恍然大悟状。

“有数错，属下糊涂，共计白银．．．五十万两？四十万两？三十万两？．．．”

旗总每报一个数就看一眼李天昊，当他喊出“十万两”时，对方才点点头。

“这些都是我大明的民脂民膏啊，好生封存起来，拉回去上缴国库！” 第七章 和光同尘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在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里，李天昊一直自认为是个要脸的人，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所以看起来挺要脸，只是因为之前从来没有过不要脸的机会。

回龙门卫所的路上，李天昊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脸这个玩意儿，到底值多少钱呢？

他想了很久、很久，却是很久、很久也没有得到答案，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目前为止，他李天昊的脸绝对不可能比身后马车上的四十万两银子值钱。

四十万两？

对，作为一个慷慨的上司，李天昊拿出了二十万两作为封口费．．．哦不酬劳，分给了手下，想起旗总听到这个数字时足能塞进鸡蛋的嘴，李天昊就觉得好笑，但还是一本正经的画下了大饼。

“诸位，只要你们愿意跟随天昊，我绝不会亏待大家，这点钱是小意思，日后咱们还会打更大的胜仗、立更大的功劳、得更多的银子！”

说了半天，就最后这句才是关键，部下们一阵欢呼，都在心里暗自决定，今后跟着李把总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绝对没亏吃！

部下们安抚好了，更棘手的人还在等着李天昊，不过不要紧，有办法。

办法就在马车上。

回到龙门卫镇所时天光已经大亮，李天昊匆匆交割完军务，亲自赶着马车拉着两口大箱子，直奔千总大堂。

石广生在那儿等他好久了。

昨天一到许家冲左隘，石广生当场傻眼：还有比这儿更好的突围地点吗？蒙古人脑袋别说被驴踢了，就是被大象踩了也得挑这儿啊！

李天昊，你敢阴我，你等着，等我活着回去．．．

恨归恨，石广生布置防务一点没含糊，不但拒马、铁蒺藜、绊马索多多益善，弓箭备得足足的，还和李天昊不谋而合，准备了大量泡了火油的干柴，准备实在抵挡不住的时候烤马肉吃。

他等啊等，等啊等，蒙古人半个没等来，却等来了右隘的战报：李把总伏击敌军大获全胜，现正追击扩大战果。

有一瞬间石广生几乎怀疑自己误解了李天昊，他说敌人不会走左隘，就真的是没来呀？虽然这里怎么看都比右隘通行难度友好得多，但如果踩了蒙古指挥官脑袋的不是驴、也不是大象，而是恐龙呢？

世界上是没有恐龙的。

想明白这一点，石广生怒火重燃：小子，你命好，我命也不差，咱们这笔账该当好好的算！

当他看到李天昊匆匆上堂时，强压怒火，阴阳怪气道：“李把总此战功劳不小，本将恭喜你呀，只是可惜了你为我挑选的战地，好归好，蒙古人终究是没去。”

石广生牙缝里挤出来的讥讽李天昊就像没听见，直接单膝跪在大堂上，低着头沉声道：“属下向千总大人交令。”

“李把总怕是没想到本将还能坐在这里等你来交令吧？”

“属下奉千总大人将领在许家冲右隘设伏，大人果然神机妙算，蒙古鞑子竟然一反常态走了右隘，将士们人人奋勇全歼敌军，敌将授首；属下再率部乘胜追击，在许家冲外杨田堡救回了我大明被虏百姓三百零七人，并夺回了鞑子抢去的一笔财物，现作为战获一并交于大人。”

石广生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一句：“财物有多少？”

“时间紧迫敌情不明，属下来不及细细点查，粗略估计有白银大约十余万两。”

石广生“哦”了一声，并未对这个数字感到惊奇。宣府虽然是边镇，富庶远远比不上京师等繁华之地，但这里却同时是大明和蒙古各部边贸互市的重地，几乎每天都有携带大量货物货款来此交易的商人，此次遭蒙古人劫掠最惨重的龙门镇就是最大的边贸洽谈地，而这些商人中的绝大多数，都会下榻在镇中最大最好的客栈——龙门客栈。

龙门客栈烧成白地的废墟下，不知掩盖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其中就包括被蒙古兵抢劫去的金银数目。

石广生惊奇的是李天昊的这番说辞：一切都是我布置策划的？

我特么怎么不知道！

“大人，属下营中还有军务要赶去料理，堂外马车之上是属下奉命夺回的财物，以及敌将的人头，请大人查收，属下先告退了！”

李天昊说完不等石广生答话，转身大步下堂出门而去，石广生望着他的背影凝视片刻，挥手叫过心腹师爷。

“去，数数银子有多少。”

片刻之后，师爷匆匆返回。

“大人，学生点查了三遍，银子整整有二十万两。”

石广生腾地站了起来，眸中精光爆闪，一动不动陷入深思。

李天昊，我明白你干吗来了。

算你小子识相，看在银子和功劳的份上，这事儿我暂且给你翻个篇，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以后有的是机会。

“带上他送来的东西跟我去总兵府，还有，通知下去，今晚大宴，给弟兄们庆功！”

龙门卫热火朝天全体干饭的时候，宋鑫坐在总兵府大堂上看着面前怒目圆睁的伯颜蒙克有些恍神。

是你？

真的是你呀！

宋鑫和伯颜蒙克是老对手，彼此对对方的人头朝思暮想，现在死敌的脑袋摆在自己面前了，宋鑫却觉得很空虚。

第一，除了伯颜蒙克，其他蒙古指挥官见了宋鑫只敢绕着走，战场上棋逢对手的感觉很难得；第二，这颗人头终归不是自己亲手砍下来的，心中总是意难平。

另外，对于白天石广生的话宋鑫总是有些将信将疑，一个文职出身第一次带兵上阵的将官，仗居然打得这么漂亮，不但全歼敌军，砍下伯颜蒙克的脑袋，竟还能想到顺藤摸瓜去抢回蒙古人节略的人口财物？

宋鑫扪心自问，就算当时带兵的是自己，也未必敢单凭一个俘虏的口供就带人莽过去，石广生这小子莫不是我大明的李药师？

幸亏他就带了三百人，如果带了三千，岂不是要效仿夜袭阴山之故事，连小王子一起抓回来？

宋鑫思忖着招来亲兵：“你去龙门卫传令，叫石千总明日到总兵府来见我。”

“遵命！” 第八章 深宫里的顽童 紫禁城乾清宫寝殿，宣府总兵张俊直挺挺跪在金砖地上，任由额头豆大汗珠不断滚落，两只膝盖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在他正前方，一只黄色锦缎编成的摇床在两名小太监推动下晃来晃去，一名年纪大的太监在旁不住的叮嘱着。

“慢着点儿，你们慢着点儿啊。”

深宫内院规矩森严，这里的人站必如松、坐必如钟、行必如风、卧必如弓，说话不能大声，连打个喷嚏都算失仪之罪，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任谁也不会自在。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摇床上这位仁兄分明自在的很。他一条腿耷拉在床外，脚上挑着一只黄色黑边、绣有草龙花纹的锦靴轻轻抖动，可不论怎么抖，那靴子就是不掉，就像在表演一个小小的杂技。

张俊趁殿内无人注意，偷偷抹了一把淌到脸上的汗水，却立即听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你热啊？来人，给他拿块冰来。”

张俊慌忙叩头：“谢陛下。”

心里却恨得慌：拿冰管什么用，你让我站起来不好吗？

“哦对了，你这是跪的久了，与其拿冰不如让你站起来。好，起来吧！”

张俊心里一哆嗦：我刚才肚肠子里的话顺嘴溜出来啦？

“张俊，你的请罪奏疏朕看过了，不管怎么说，败仗就是败仗，按我大明律，战败必罚；朕昨天问过李先生，你在宣府这些年还是有功劳的，不可究责过甚，这样吧．．．”

张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等待对自己的宣判。

“张俊去宣府总兵职，调回京师署任都督同知，典神威营操练。”

张俊松了一口气，败得这么丢人，只是正二品降到从二品，处罚实在不算重。

“臣叩谢陛下恩典。”

“张俊，蒙古人退兵三天就再次进犯，为何宣府镇却能将之全歼？主将是谁？”

“回陛下，是游击将军宋鑫。”

张俊脑门汗又下来了，团赢不可怕，少谁谁尴尬。

“宋鑫？”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沉吟片刻：“刘瑾，传朕旨意，着宋鑫暂署宣府总兵。”

“老奴这就去传旨。”

那名上年纪的太监躬身退出大殿。

“嗯，为何不摇了？”

随着摇椅再起晃起，那只黄靴抖得更加欢快，才晃几下，刚刚离开的老太监慌慌张张返了回来。

“陛下，李阁老到了。”

“什么李先生来了？快快快！”

摇椅里蹭的跳下一个人，年纪大约二十来岁，穿着明黄色便服，金簪束发没有戴冠，面皮白净身材清瘦，乍一看像是个书生，但仔细一看，两只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充分暴露了此人本性——活猴一只。

他就是当今大明天子，正德皇帝朱厚照。

朱厚照手忙脚乱穿好靴子，低头看看地面：“你们快收拾干净，别让李先生看到了！”

地上到处散落着蛐蛐罐、玻璃球之类的小玩意儿，这里不像是肃穆的深宫，倒像是个顽童的游戏场。

老太监刘瑾带着两个小太监着急忙慌收拾散得哪儿都是的玩具，一只小玻璃球咕噜噜滚开去，刘瑾追了两步忽然站住，眼神僵住了。

小玻璃球碰到一只黑色朝靴，停了下来，一只苍老的手将它捡起，放在眼前端详。

“陛下，这是何物？”

“李先生来啦！刘瑾，快给先生赐座。”

朱厚照满面笑容迎上去，边说边从来人手中小心的拿回了玻璃球。

来人是朱厚照的老师、朝中文臣的领袖，内阁首辅李东阳。

刘瑾恭敬的搬来一把椅子：“李阁老请坐。”

李东阳看了他一眼并没吭气，转向朱厚照：“陛下，为君者不可耽于玩乐，否则非我大明之福啊。”

“知道啦知道啦，李先生来有什么事吗？”

一听到经典碎碎念的开场白，朱厚照脑袋当即开始疼了，连忙找个托词拦住了李东阳的话头。

幸好，李东阳也没想跟他过多掰扯。

“陛下，宣府镇连日大战，先败而后胜，阵斩了鞑靼小王子之弟伯颜蒙克，老臣想问问陛下如何看待此事。”

“当然是大好事，蒙古鞑靼部连年进犯大明，气焰极其嚣张，边境人口财物损失惨重，早该有这么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来教训教训他们了！”

“打了胜仗固然是好，可老臣担心，那伯颜蒙克身份非同寻常，小王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只怕用不了多久，蒙古大队人马就会杀来报复的。”

“来就来，还怕他们不成？李先生，朕已任命此次大胜的主将为新的宣府总兵，此人勇冠三军、智谋超群，蒙古人畏之如虎，有他在，即使小王子亲自来，想也讨不了便宜。”

“话虽如此，可宣府镇四天两战，兵员粮草军械损失都极大，若不及时补充，倘若鞑靼大举进攻，能不能抵挡住？宣府如果有失，北面门户洞开，蒙古人长驱直入威胁京师怎么办？”

“依李先生之意，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老臣已经命内阁拟票，发军粮三十万石、火铳一千枝、火炮三百门急速运往宣府镇；还需立即派干员前往勘察守备情况，做到心中有数；同时再命大同镇、蓟州镇随时准备增援。”

“李先生想的周到，都按你说的办。”

“军情勘察本是镇抚司职责，老臣虽执掌内阁，却不能调遣镇抚司，派往宣府调查的人，就请陛下酌定吧。”

“朕知道了，先生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老臣告退。”

“先生慢走，刘瑾，代朕送送李先生。”

李东阳施礼已毕，转身走到殿口，忽而转过头来看着朱厚照，朱厚照下意识把抓着玻璃珠的手藏到背后，像个被老师抓包的学生般局促起来。

“陛下，老臣还得罗嗦一句，这些物件不是帝王之道，望陛下鉴之。”

说完不等朱厚照回答，李东阳大袖飘飘翩然而去，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朱厚照才出了一口长气：“哎呦我的妈呀，李先生怎么说来就来，吓死朕了。”

刘瑾送李东阳出了乾清宫返回寝殿时，朱厚照正在仔细看着兵部呈递的战报。

“这一仗打得漂亮啊！张俊，在许家冲右隘埋伏，全歼敌军主力并击毙伯颜蒙克的这支人马，是何人率领？”

“回陛下，臣当时身在京师，不知具体战况。”

朱厚照继续看战报，忽然似乎发现了什么：“龙门卫？”

他从御案上翻出上一本战报看了看：“这龙门卫不是刚刚全军覆没了吗？怎么还能跑到许家冲去伏击？”

“回陛下，龙门卫扼守之地极为显要，臣回京请罪之前将其重建了，只是臣也想不通，成军区区三天，他们怎能取得如此战果。”

朱厚照面露新奇之色：“有意思，真有意思。”

刘瑾奇怪：“主子，什么有意思？”

“刚才李先生说应派人去宣府实地勘察？”

“正是。主子，要不要老奴现在就把钱宁招来？”

朱厚照摇头：“不用找他，朕有人选。”

“谁？”

“朕决定派锦衣卫指挥同知朱寿担此重任。”

朱寿？锦衣卫里有这人吗？

刘瑾一头雾水，当他无意中瞥见朱厚照脸上的坏笑，顿时吓了一跳。

“主子，您、您．．．” 第九章 朱寿大人 昨晚石广生喝得可是不少，他都忘记了酒酣耳热之际搂着李天昊的肩膀跟他说了些什么，早上醒来后阵阵后怕：可别酒后失言了吧？

还没等他把细节回顾起来，师爷满脸焦急上前：“大人，卑职叫了您好几次，可您．．．”

“哎，本官喝多了，难免睡得沉些，你叫我有什么事？”

“昨晚宋大人的传令兵来了，让您今天去一趟总兵府。”

“宋大人派来了传令兵？我怎么不知道？”

石广生酒一下子醒了八分，蹭的从床上坐起来瞪着师爷。

“大人，您．．．您当时都喝忘形了，还硬灌了传令兵一杯呢．．．”

石广生残留的两分酒意也扔去了爪哇国，箭一般蹿了出去直奔马棚，身后师爷大声呼喊：“大人、大人，您倒是更衣呀！”

石广生很慌，总兵张俊赴京请罪怕是回不来了，副总兵曹泰重伤下不了床，眼下宋鑫就是宣府镇的话事人，再加上尽人皆知那位那位猛将兄能耐大、脾气更大，第一次传召自己就敢放他鸽子，只怕有天大的功劳也不顶事。

等他心里七上八下催马赶到总兵府大堂，惊讶的发现宋鑫并没有暴跳如雷，而是正在堂上陪一位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的白净青年谈话，举止很是恭敬。

他偷眼观察，赫然发现今日堂上四周站立的不是通常的总兵府亲兵，而是四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大明的官制条例石广生门儿清，只有锦衣卫千户以上军官才能穿飞鱼服，由天子亲军高级军官保驾前来的会是什么大人物？

宋鑫的余光发现石广生出现在堂口，出声招呼：“石千总，你来的正好，快拜见京师来的钦差大人。”

果然是大人物！

石广生忙不迭上堂撩袍跪倒行礼：“臣宣府镇龙门卫千总石广生拜见钦差，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罢了，石千总请起。”

钦差年纪虽轻，举止倒是大方从容的很，微笑着问石广生：“石千总，本官听宋总兵说许家冲伏击战是你率部打的？”

“回大人，正是下官。”

石广生边厚着脸皮应承边纳闷：宋总兵？

“了不起、了不起呀，部署周密、行事果决，全歼敌军不说，还一举斩杀了伯颜蒙克，石千总厥功甚伟呀；圣上已然知道了此事，也对你的智勇双全大为赞赏呢。”

石广生呆住了：伯颜蒙克？鞑靼小王子的亲弟弟？整个宣府除了宋鑫无人可敌的那位蒙古名将？

他还一脑子浆糊，钦差已转向宋鑫：“宋总兵，石千总立下如此大功，需得好好奖赏才是啊。”

“禀报大人，下官预备按我大明规制，将石千总的官职晋升一级、并赏银五十两，今日唤他来此正为此事。”

钦差笑容颇有玩味之意：“宋总兵适才所说乃我军斩首一级的赏赐，然石千总斩下的这颗首级，恐怕不只值一级官职、五十两银子吧？”

宋鑫闻言沉吟：“阵斩伯颜蒙克自然不是普通战功，只是石千总刚刚右迁龙门卫至今才三日，功劳虽大，倘若提升过快，下官怕的是吏部、兵部都不见得答应；就算他们答应了报到内阁，首辅李阁老也难允可。”

提到李东阳，钦差大人也开始面露难色，低头想了想，抬头对石广生笑道：“石千总，本官奉皇命而来，为的是了解宣府镇四日两战的始末，借机勘查一下防务；你刚到还不知道，圣上已经下旨命宋大人署理宣府总兵，从今往后，他就是你们的最高上官了。”

石广生恍然大悟：“下官恭喜总镇大人，皇上圣明！”

宋鑫压抑着喜色微微摆手：“石千总，这位乃是奉旨钦差，镇抚司指挥同知朱寿大人。”

镇抚司也就是锦衣卫，其中的指挥同知仅次于正副指挥使，是从三品高官；一般来说在大明想混到三品，熬资历攒功劳，怎么也得一二十年，三十多岁的指挥同知都算是年少有为了。

可眼前这位同知大人无论怎么看，也绝对超不过二十五去，他到底什么背景？不会是位王爷吧？

疑惑归疑惑，礼数是礼数，石广生恭恭敬敬一揖到地：“钦差大人远来辛苦。”

朱寿微笑示意免礼，他看起来对石广生印象很好，大约是因为他指挥了那么漂亮的一场伏击战吧。

“石千总贵庚？”

“回大人，下官岁齿三十七。”

“年富力强啊，宣府有宋总兵坐镇，又有你这样的良将，何惧蒙古鞑子？圣上也可高枕无忧了。”

“下官此战只是侥幸，不敢当大人盛赞。”

朱寿对他的“谦虚”很满意，笑问宋鑫：“宋总兵，就算暂时不便晋升石千总的官职，他的大功也不能白立了吧？”

“那是当然，下官考虑将他的赏银大大提升，以慰其功。”

“以宋总兵之见当赏多少？”

“伯颜蒙克的脑袋，少说也值得五百两银子。”

按说翻了十倍很够意思了，可朱寿听完哈哈大笑起来：“本官在京时只听说宋总兵是万夫不当的勇将，今日方知你还是个勤俭持家之人，五百两银子怎当石千总的功劳？该再加一倍！”

“就依大人之命，赏石广生白银一千两！”

石广生脑袋一热，差点把“我不缺钱”四个字嚷出来，幸亏他嘴皮子还算有把门的，脱口而出的是“下官谢钦差大人、总镇大人厚赏！”

朱寿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神色极为认真：“石千总，本官离京时，圣上让我给宣府镇的众将士们传一句话：只要大家奋勇杀敌，能再立新功，别说一千两，就是十万两、百万两，他也绝不吝惜。”

宋鑫和石广生齐齐跪倒，面向京师的方向高呼“圣上英明”！

朱寿点点头：“石千总，今日本官暂且在馆驿歇息一夜，明日请宋总兵陪我前往龙门卫巡视防务，你回去好生准备一下吧。”

“下官遵命，恭候大人！”

石广生边答应边偷瞄了一眼院中的日晷。

京城来的大人物也太抠了，都午时了连顿饭都不管吗？

石广生饿着肚子往回赶的同时，李天昊也没闲着。

财不外露的道理古来通用，更何况这财来路还不怎么正，他在自家院中大汗淋漓的挖掘，争分夺秒掩藏那几只硕大的箱子。

可惜，你越是不想见人的时候，往往就越不能如愿。 第十章 生意 “天昊啊，你在家吗？”

李天昊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铁锨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紧铲两锨土把露出一角的箱边盖住，抬袖子擦擦汗，调整呼吸走向大门。

“来啦来啦，是哪位？”

门开出，王干娘职业性的假笑跃入眼帘。

“哎呦天昊你还真在家呀？我还怕白跑一趟呢。”

她说着就往门里挤，李天昊一个没拦住，已经被她钻进了院子。

“天昊啊，你是打算在家里种菜吗？”

看着满院新翻过的泥土，王干娘颇为惊奇。

“闲着也是闲着，松松筋骨罢了；王干娘找我有什么事？”

李天昊怕她追问下去，赶紧岔开了话题。

“唉，你说你这孩子命怎么就这么苦，爹娘早早的不在了，好容易定下的亲事，如花似玉的苏姑娘还被鞑子给抢了去，一想起来呀，我这心里就．．．”

王干娘撩起长手绢在干得掉粉的眼眶上擦拭，差点把李天昊给看乐了，他突然对内娱某些演员哭戏要靠眼药水有了很大的宽容之心，强忍笑意问道：“这么说王干娘是打算再给我保门亲事？”

“那倒不是。”

王干娘面部表情瞬间无缝切换的能耐令李天昊始料未及，他呆呆看着对方等待下文。

“天昊啊，你说你一年到头当兵，挣那几个饷银够干什么的？你可得为自己的今后着想啊。”

李天昊吐了口气：“依着王干娘的意思，我该如何为自己着想？”

“做生意你有没有兴趣？”

李天昊当即脑袋要成拨浪鼓，他只有一次在暑假和同学尝试过做小生意，攒了十几年的压岁钱全都赔进去了，从那以后他就明白自己没有经商头脑，老老实实上班当社畜才是出路。

“你瞧你，怕什么？又不用你出钱。”

李天昊疑惑了：“我不出本钱，人家凭什么带着我一起做生意？”

“你怎么没出本钱？你可是堂堂龙门卫的把总大人，这就是本钱。”

李天昊更疑惑了：“这和我的军职有何关系？”

“关系大了，听我细细跟你说。”

不到半柱香功夫，李天昊就听明白了。

近两天有一批口外生意人进驻了劫后余生的龙门镇，他们看上了被焚毁的龙门客栈，想要重建这里进行经营，于是委托当地掮客寻找合作伙伴。

古时称做生意的中间人为牙人，女性则被称作牙婆。

很巧，王干娘不仅是此地最有名的媒婆，还同时是最活跃的牙婆。

这批口外客商对合作伙伴的要求很奇特，但也很合理：必须有军方人员参与其中。

在边关军事地区经商，如果不提这种要求才是不合常理的，古往今来这类事情屡见不鲜，人们早就习以为常。

龙门镇属龙门卫辖区，龙门卫的军官王干娘最熟悉的是．．．

这不巧了吗这不是？

而在当时的明军当中，暗戳戳参与经商的现象早已不是个别。众所周知，大明朝的军饷拨发向来是薛定谔的猫，指望它吃饱肚子还不如等投胎；好不容易发下来，各级军官喝兵血层层盘剥，到了大兵手里根本剩不下仨瓜俩枣。

李天昊担任的把总一级基层军官尤其是倒霉蛋，因为他们是兵头将尾，直接面对吃不饱饭的苦大兵，这些人被逼急了可不会去学民工跳楼讨薪，人家手里有真家伙，来就来真格的。

许多把总，包括一部分千总为了避免自己成为士兵发泄怒火的倒霉蛋，都会积极调动主观能动性提前想办法，寻找商家合作干生意，是一个常见的选项。

我用手里的刀帮你看场子，你用手里的钱帮我解不时的燃眉之急，大家各取所需，童叟无欺。

虽然穿越过来时间不长，但对此时大明朝的现状李天昊心里有数，老实说他并不排斥这样做，倒不是担心有人哪天会把他绑了讨饷，他手底下的兵目前是人均腰缠数百两银子的小土豪，不进赌场一掷千金绝对没那么快返贫，他打的是自己的小算盘。

“王干娘，龙门客栈遭劫前听说生意很是火爆，我倒不介意分一杯羹，只是那些口外生意人究竟靠不靠谱，还望干娘实言。”

“天昊啊，你还信不过王干娘吗？”

李天昊看着她不说话，“信不过”三个字充斥了每一条面部神经。

王干娘失望叹气，娴熟的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做生意毕竟是大事，你谨慎些也对。这样吧，你要是有意，今晚在家等着，我带你去和对方见个面，靠不靠谱，你自己看。”

古代的夜生活远没有现代这么丰富，刚过了戌时二刻，龙门镇上几乎已经没有人了。

就算是白天，这地方人气也高不起来，往日熙攘热闹的场面恍若隔世。

李天昊和王干娘一前一后走在尚未清理干净的瓦砾中，脚下不时发出咯吱声，路两旁的房屋有四五成都被不同程度破坏，有座山墙屋檐下还插着蒙古人射上去的羽箭，在疏朗的月色映照下显得颇为凄冷。

七拐八绕，两人来到一间小客栈门外，虚掩的房门里透出散乱的昏黄烛光，李天昊观察四周环境，忽然觉得自己手中应该提个密码箱好像才应景。

太特么像电影里的黑社会地下交易了。

王干娘轻步上前：“口外的客人，李军爷来了。”

门吱扭从内推开，一个人出现在门口，欣长的身影挡住了光线，背光下根本不辨相貌，连衣服款式也看不清，只能看出是偏暗的色调。

但李天昊还是敏锐看出了一点：此人身材很好。

李天昊身高一米八二，在现代也算高个，在明代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除了虎背熊腰的宋鑫，他目前还没发现任何成年男子身高超过他。

眼前这人身高目测到了李天昊眉间，充其量七八公分差距，在明代绝对男属玉树临风、女属亭亭玉立。

“李军爷和王干娘一路辛苦，快请进来奉茶。”

声音一出，李天昊诧异的抬起了头。

黄莺啼谷，如玉铃过耳；清脆爽利，却带着三分侠气。

这是个雌雄莫辨，却魅力十足的声音，李天昊情不自禁随着对方的步子踏进了客栈，他对声音的主人产生了不可遏制的兴趣。

进门之后是客栈的柜台，台边放着三张高凳，开门人自顾自坐上其中一张，侧身微笑：“二位请坐。”

李天昊的呼吸暂时停滞了一秒。

谁说塞外荒僻苦寒，引不来云霄金凤的！ 第十一章 金玉廷 灯光下，开门人给予了李天昊平生最强烈的视觉冲击，她不是漂亮，用这个词太贫瘠了，她是．．．怎么说呢，用文字实在难以准确表达，我只能试试看。

用鼻若悬胆、目若朗星来形容一个女子，通常来说有些违和，但用在她身上竟是如此恰如其分，一双剑眉笔直而慷慨激昂，眼神锐利如刀又和善如玉，尖鼻似鹰隼英气逼人，脸型偏长方，清雅冷厉，既感拒人千里之外，露齿一笑时又令人如沐春风。

她如果身穿男装，所有男人都想和她成为朋友，所有女人都想依偎在她的肩头，她那就是一把无往不利的人间扳手。

她不是美，也不是飒，形容她唯一合适的词，是矛盾。

此刻她灿烂的笑着向李天昊抱拳，谈吐举止英姿飒爽至极。

“李军爷，在下金玉廷，不敢请教尊姓大名。”

“原来是金老板，在下李天昊，幸会幸会。”

李天昊边回礼边不由自主细细的打量这位金老板，只见她利落干练的高马尾髻不用簪子，只用一根湖蓝色布带束在头顶，黑色箭袖衣，深红色马面长裙，黑色皂靴；腰间暗红色丝绦上左侧挂着一口鲨鱼皮鞘短刀，右侧挂着一块勾云型玉佩；修长的右手食指上带着一只翠绿色的扳指，在烛火映衬下幽然发亮。

她实在不像是个做生意的，倒像是个闯荡江湖的武林中人。

“金老板不像是中原汉人，天昊冒昧请教你是哪里人氏？”

金玉廷洒脱一笑：“李军爷好眼力，在下是女真人。”

李天昊奇道：“女真女子还需要出外东奔西跑做生意吗？”

“李军爷有所不知，我们女真人不像汉人有那么多男女大防的规矩，女子莫说出外做生意，上阵打仗也是寻常之事。”

金玉廷说着眼帘一垂：“不瞒军爷，在下这柄刀，也是割过敌人首级的。”

李天昊竖起大拇指：“佩服、佩服！金老板豪气干云，天昊诚心敬仰；我们汉人就是破规矩太多，需知女子能顶半边天，古往今来巾帼英雄不可计数，诸如商之妇好、南之花木兰、唐之樊梨花，包括我大明之秦良玉，哪一个输给须眉？”

金玉廷好奇的眨眨眼：“古代先贤在下可不敢比论，不过大明这位秦女侠我从未听说过，她有何事迹？还请李军爷为我解惑。”

怎么解惑？告诉你我刚才说秃噜嘴了，秦良玉是百年后才出现的人物？

李天昊只好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位秦女侠是我大明开国之初云贵川一代的某位土司之女，当地常年战乱，她以女子之身挂帅出征，战无不胜威慑敌胆，被朝廷封为镇东将军，实在是个大大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她僻处南疆，事迹不显，金老板出身白山黑水之间，相隔数千里，不知道她也毫不奇怪。”

古代交通不便，咨询很不发达，云贵川与黑吉辽之间堪称远到了天边上，信息不通是很正常的，金玉廷闻言点点头：“在下承教了，秦女侠既然是大明开国之初的人物，想来早已不在人世，可惜玉廷没有福气当面拜见这位女中丈夫。”

你俩是没机会见面，但不是因为她不在了。

并且，你确定想见她吗？

一看你就不知道她的主要作战对象是谁…

李天昊怕她再追问“女子能顶半边天”的来处，赶紧抱拳岔开话题：“天昊今年二十五岁，请教金老板贵庚？”

金玉廷淡然笑道：“玉廷痴长李军爷两岁。”

“那咱们就别老板军爷这么客套了，大家既要一起做生意，当和气生财；天昊唐突，称呼您为玉廷姐如何？”

金玉廷莞尔笑道：“既然李军爷这么说，玉廷敢不从命？今后我就厚着脸皮，称呼你天昊兄弟。”

“玉廷姐在上，小弟有礼！”

“天昊兄弟不必多礼，咱们姐弟随意即可。”

吃瓜群众王干娘总算找到了插话的机会：“那个．．．我说二位，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抓紧说说生意的事儿吧。”

金玉廷哈哈大笑：“我与天昊兄弟一见如故，竟连正事都忘了，王干娘提醒的是。小二，拿酒来！”

酒桌上生意好谈古今同理，李天昊倒是没觉得什么，只是他对小二拿来的酒缺乏心理准备。

不是杯，也不是壶，是整整一坛。

“天昊兄弟，你我都是爽快人，这坛酒喝完之前，咱们的生意能谈妥吗？”

喝完这坛酒，老子就只能去找周公谈生意了！

话虽如此，大丈夫宁死阵前不死阵后，堂堂汉人男儿，能被一个女真女子比下去？

“玉廷姐，小弟先干为敬，请！”

这场酒是什么时候喝完的，酒桌上都谈了什么，李天昊醒来时忘得干干净净，他只知道自己头疼，疼得似乎要裂开，睁开眼睛顿感窗外射进的阳光格外刺眼，他连忙眯起眼，环视身处的环境。

很普通的一个客栈房间，并不大，屋内陈设简单整洁，被褥很干净，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清新味道。

李天昊摇摇脑袋正要回想发生了什么，门被轻轻叩响：“天昊兄弟，我方便进来吗？”

李天昊连忙掀开被子查看，发现自己衣着还算整齐，舒了一口气：“玉廷姐请进。”

门开处，金玉廷款款步入，笑得云淡风轻：“天昊兄弟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还好，我这副样子实在失礼，玉廷姐见笑了，快请坐。”

李天昊忙不迭翻身坐起，殷勤的拉过一张椅子，金玉廷大方落座，含笑道：“昨晚咱们谈好的事，天昊兄弟没有异议吧？”

谈好什么了？你昨晚就算拿张卖身契给我签，估计我糊里糊涂也就签了。

李天昊心中没谱，头却点了两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天昊绝不反悔。”

“好，天昊兄弟果然爽快！既如此我立即草拟合约，三日后请你再来此，咱们正式签约如何？”

“一言为定，天昊必准时前来。”

“那就说定了，届时我好好摆上一桌酒席，咱们共祝生意兴隆。”

听到“酒”字，李天昊哆嗦了一下。

“玉廷姐，还要喝一坛吗？”

“合做生意是大喜事，一坛酒怎么够？到时候咱们得敞开了畅饮，上不封顶！”

李天昊脑袋又开始疼了，比起床时疼得更厉害。 第十二章 洗钱计划 嘴上虽然答应的很痛快，李天昊匆匆辞别金玉廷离开龙门镇后，却一溜烟儿跑去了王干娘的连锁婚介所总店。

他所居住的镇子叫做永平镇，规模比起龙门镇小了近乎一半，也远远不如前者繁华，王干娘把总店设在这里倒不是故土情节，而是她优先保媒拉纤的对象永远是街里街坊。

说人话就是杀熟。

昨晚李天昊喝到断片儿，到底谈了什么，他必须从王干娘这个唯一知情人嘴里问个明白。

还好，根据王干娘的叙述，金玉廷也没有提出什么暗藏玄机的合作条款，一切都很常规。

双方做如下约定：金玉廷负责客栈的运营事务，出钱、出人、出力，需要李天昊做的只有一件事——为生意保驾护航，疏通官面上的关节，摆平黑白两道势力，充当打手和保镖。

客栈重大经营项目的增设金玉廷要事先征求李天昊的意见，由他最终决定可不可行，作为回报，每年经营所得利润的两成会抽给李天昊。

这个比例很厚道了。

换句话说，我不需要你操别的心，你和你手下的四百名正规军士兵充当我的强力后盾，足矣。

细心的金玉廷也为双方未来更深度的合作留出了伏笔，那就是如果有朝一日李天昊手头有了宽裕资金，愿意投入客栈运营，则他在经营方面的话语权会相应扩大，分成比例也会随之增加。

这个条款才是李天昊最想要的，他之所以接受王干娘的建议跟人合伙做生意，用意正在于此。

他是为了院中埋着的那几口箱子。

虽然属下们的嘴已经用大笔银子暂时堵住了，但这毕竟是灰色收入，人心隔肚皮，它们藏在李天昊家里的每一天都是定时炸弹，谁也说不准哪天因为什么事情就会自爆，尽快想办法洗白才是当务之急。

李天昊默默思考在什么时机、用什么借口、先投入多少银子才合适，王干娘的呼唤竟一时没有听到。

“天昊，你想什么呢？我在跟你说话哪。”

“啊，干娘有何指教？”

“等你和金老板正式签约，咱这笔生意就算成了，到那时你们哪方把保费结给我呀？”

李天昊爽快的一笑：“此事我和金老板说好了，王干娘是我的乡亲长辈，这赚钱的机会您老可是先想着来找我的，自然该我出保费；也不用等到签约那天了，既然条款已经谈妥，我现在就把保费算给您。”

说着，李天昊探手入怀拿出一个布包递给王干娘：“干娘，您辛苦，这点小意思就请笑纳。”

“哎呀你看看，这不合规矩呀．．．”

王干娘嘴里说着不合规矩，手却口嫌体直的一把接过了布包，掂掂分量，满意的笑容浮在老脸上，连眼角的皱纹都更细密了。

“王干娘，我得回营处理一下军务，就先告辞了。”

“天昊你不留下吃个午饭啦？慢走，慢走啊——”

送出院子，看到李天昊跨上马扬长而去，王干娘喜滋滋打开了布包。

她对于银钱的重量拿捏极准，刚才就已掂出李天昊给的是纹银二十两，心里乐开了花，平时做中间人拿到十两银子保费已经算肥的，没想到这小子如此大方，出手就翻倍。

真是个不懂行市的傻狍子，呵呵。

布包打开一瞬，王干娘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皱纹猛然被全部拉直，因为她眼睛瞪得实在太大了。

二十两没错，但．．．但这银子为什么是黄色的？

王干娘愣了片刻，试探性的用牙咬了一下手中的贵金属，眨巴眨巴眼，彻底呆了。

如果这东西看上去像金子、摸上去像金子、咬上去还像金子，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就是金子！

王干娘手都有点抖了，这是她职业生涯至今收到的最大一笔酬金，偏偏来自她印象中穷当兵的李天昊。

当官就是好啊，才当上把总几天，居然就腐败成这样了？

到底是老牌掮客，王干娘迅速恢复了镇定，把金子揣进怀里扭头进了屋。

管他钱是哪儿来的，反正现在是我的！

王干娘心里的小九九李天昊是没工夫琢磨的，他没有回龙门卫军营，而是策马直奔龙门镇。

军务可以等等，反正蒙古人一时半会打不过来，眼下要先说好更重要的事。

金玉廷看到李天昊去而复返，多少有些惊讶，满面春风站起来招呼。

“天昊兄弟怎么又回来了？用过午饭没有？咱们一起吃吧。”

此刻适逢午时，金玉廷正在小客栈的餐堂里吃饭，李天昊随意的扫了一眼桌面，登时食指大动。

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血肠火锅摆在正中，一只深口陶盆里装着几大块油汪汪的五花肉，旁边小碟里是酱油、辣椒油调好的蒜泥，桌边放着一只青花海碗，里面盛着用炒猪肉丁与高粱米焖制而成的扬子饭。

李天昊喉头一动，将要脱口而出的客气话随着口水一起咽了回去。

“玉廷姐，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小二，再拿副碗筷来！”

李天昊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饭菜似长江流水如风卷残云，不一会儿就连干两大碗米饭，吃掉半个锅子外加三大片蒜泥白肉；金玉廷吃的很慢，笑吟吟在旁看着他的吃相，表情真的像长姐看着饿急了的小弟弟，充满慈爱和关切。

第三碗饭李天昊速度终于有所放慢，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的看向金玉廷：“玉廷姐，这些菜是你们女真人的饭食吧？怎地这间小店的厨子也会做？”

“他们哪里会？这家店我包下了，菜都是我自己做的，你吃的还顺口吗？”

“顺口、顺口，今后免不了常来你这儿解馋。”

“天昊兄弟随时来我随时欢迎，饭菜管够；再说，咱们马上就是生意伙伴了，什么你这儿我这儿的？是自己这儿！”

李天昊心里一热，随即想起自己似乎不是专程来蹭饭的。

“玉廷姐，昨晚谈的条款当中你说我若有积蓄也可以出资？”

“做生意本钱当然越多越好，龙门客栈若要重建起来需要的银子可不是小数，更别说将来装修铺面、添置东西、聘用人工都得用钱，你来之前我还在盘算这次带的银子够不够呢。”

李天昊想了想：“玉廷姐，如果我也出一些银子，多少为好？”

金玉廷笑笑：“兄弟呀，我算过了，重建龙门客栈到开张营业，至少需要白银五千两，上不封顶，你能拿多少银子出来呢？”

看到李天昊陷入沉默，金玉廷体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昊兄弟，你想买卖更好，我也想，但你目前就算有几百两的积蓄，拿出来也是杯水车薪，听姐的，还是等年底分了红，你再酌情决定要不要投钱吧。”

金玉廷绝想不到，李天昊的沉默不是因为投入太多，恰恰相反，他想的是：几千两几千两的投，老子那几十万两什么时候才能全洗出来！ 第十三章 巡边使 龙门卫因龙门关及守关卫所得名，城堡据险而建，南可拱卫镇城，北可援北路独石口要塞，是整个宣府中路防线的屏障。

正因其地位险要，城池才修得高大坚固、易守难攻，虽然兵力不过区区一千出头，但即使来犯的有上万敌军，急切间也休想破城。

敌军被阻于龙门关下时，后方看到狼烟示警既可及时做出调度。

上次龙门卫惨遭团灭，纯粹是因为总兵张俊的弱智指挥：他听说龙门镇被蒙古军劫掠顿时慌了手脚，连下三道死命令要龙门卫全体出动火速救援。

一群步兵放弃坚城不守，冲进无遮无拦的旷野去直面蒙古铁骑的冲锋，此举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哥舒翰：老子当年在潼关外葬送二十万大军，是因为有个傻叉李隆基一天到晚瞎比比，你特么因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龙门镇里有总兵大人的好几处产业吧，这其中就包括旧龙门客栈。

结果自然是求锤得锤，龙门卫在荒野中被蒙古人伏击集体领盒饭，龙门镇也被抢得干干净净，龙门客栈干脆成了一块白地，至于张俊…

好像除了被降半级官职，连根头发丝也没少。

不过没什么可抱怨的，你们丢的只是命，张大人丢的可是钱和面子啊。

我呸！

李天昊刚刚回到卫所就被石广生叫了去，他一进大堂，被一名白净的年轻人吸引了视线：他坐在平时石广生那把交椅上，而椅子本来的主人却陪着小心坐在下首。

什么人？

他的疑惑一闪而过，石广生已给出了解释。

“翔宇，这位是京师来的钦差朱寿大人，奉圣上旨意巡视边关；上差大人第一站就来到龙门卫，这可是咱们全体弟兄的荣耀啊！”

李天昊躬身行礼：“卑职龙门卫把总李天昊，见过上差大人。”

“李把总免礼，本官听石千总说，许家冲左隘伏击战是你带队打的？”

李天昊眼珠动了动，俯首道：“回上差大人，此战是石千总运筹帷幄，统一调度，卑职只是忠实执行了他的将令，尽自己本分而已。”

“他是如何布置，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千总大人命我率部赶到左隘后，在山谷中遍布柴草，多备滚木礌石，待敌军入谷以巨石断其后路，射火箭引燃柴草焚烧敌军，另在出口外埋伏一百名弓箭手，射杀侥幸冲出的残敌。”

朱寿点点头：“和石千总描述的一般无二。”

废话，我呈送的战报里写得清清楚楚，他只要不是睁眼瞎，还能记不住吗？

石广生道：“朱大人，下官到任龙门卫区区数日，情形还不明晰，如果没有李把总襄助，这一仗也是很难打得如此干净利落的。”

朱寿闻言看向李天昊：“老龙门卫将士已全体殉国，李把总是从何处调任到此？为何对地形如此熟悉？”

“回大人，昔日龙门卫唯一生还者，正是下官。”

“原来如此。”

朱寿走下座位来到李天昊身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那就烦请李把总引领本官巡视一下防区要地吧。”

“下官遵命。”

1510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青年在宣府的城垣边画了一个圈。

李天昊在当时并未预料到这次巡视会给自己的命运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只是态度恭谨却又有些漫不经心的策马跟随在朱寿右后方半步，解答他不时提出的问题。

“李把总，蒙古人犯我大明通常是从何处进攻？”

“回大人，蒙古犯边的进军路线主要有两条，皆从古北口而入，一条路是通过蒲阴陉攻击紫荆关，另一条路是过军都陉叩打居庸关；前日两次进犯，敌军就都是走的军都陉——居庸关一线，龙门卫正处在这一防区，故而首当其冲。”

李天昊说完想了想，补充到：“倘若敌军越山海关向西迂回，或者出井陉过娘子关折向东，也可绕道古北口攻击宣府，只是山海关和娘子关分别是辽东镇和大同镇防区，通常他们不会冒着遭两镇夹击的风险如此大费周章。”

朱寿忽然勒马回首看向李天昊：“李把总，倘若他们愿意大费周章，那便如何？”

李天昊直视朱寿的眼睛，一字一顿回到：“大人不忘土木堡之事乎？”

朱寿眼中刹那掠过黯然夹杂着愤恨的情绪，仿佛李天昊一句话勾起了他心中不堪的回忆。

那不只是他的耻辱，也是整个大明的耻辱。

正统十四年，蒙古瓦剌部不世出的枭雄也先兵分三路，由东向西分别攻向辽东、宣府、大同，强悍的蒙古骑兵打穿明军外围防线直插纵深，在怀来城外土木堡追上了明英宗御驾亲征的五十万京营主力。

大明堡宗就此一战成名，不管他想不想，他的名字都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连带着当时的全体汉人一起陪着他现眼。

如果你也姓朱，你更会觉得格外丢人，比如此时的朱寿。

他脸上神色极不自然的转换了一下，稍稍镇定下来，举目望着李天昊。

“李把总在宣府戍边多久了？”

“下官世代为此地军户，自十八岁入行伍至今，已有七年了。”

“你遇到过多少次蒙古进犯？”

“回大人，蒙古犯边年年皆有，早些年的瓦剌、近些年的鞑靼，从未断绝；宣府镇三五月一小战、三五年一大战实为寻常之事。据下官所知，左近的大同镇也差不多。”

“敌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军只能据城困守，何时才是尽头？李把总，以你戍边多年的经验看来，我大明就没有什么法子彻底根治一下边患吗？”

朱寿颇为烦躁的问完这句话，李天昊却笑了：“大人，下官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把总，哪里会懂得这种军国大事？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朱寿自嘲的一笑：“本官这也是…病急乱投医罢了，咱们继续巡视吧。”

龙门卫防区范围并不算大，一个下午也就转过来了，日落时分，李天昊陪同朱寿回到了卫所关城。送他回到馆驿后，李天昊看了看黑下来的天际，决定今晚不回永平镇的家中，在卫所的值房忍一宿算了。

毕竟明天一早，龙门卫全体部属要正式拜见奉旨前来的巡边使大人，奔波了一天，李天昊中午吃下去的酸菜白肉火锅早就消化光了。 第十四章 边策 李天昊刚走到自己的营房门口刚打开门，一名士兵匆匆跑来：“李把总，千总大人请您去一趟。”

天此时已完全黑透，李天昊站在石广生房门外轻咳了一声：“石大人，卑职李天昊奉令前来。”

门应声而开，露出石广生和善的笑脸：“翔宇，上差大人安置好了？”

“回大人，上差已到馆驿，此时料已安歇了；不知大人唤我前来有何军务？”

“没什么大事，此战你功劳不小，总镇大人赐下了赏银，本官想着还是尽早交于你为好。”

石广生说着拿出一个布包交到李天昊手中，李天昊接银在手：“下官多谢大人，实在是受之有愧。”

石广生笑得更加亲切，怕打着李天昊的肩膀：“非也，翔宇此赏受之无愧，盼你今后再立新功；还有，你这把总前面的‘暂代’二次，我看用不了几天，也就该去掉了。”

李天昊不动声色谢过，把布包塞进怀中返回了自己的营房，脸上不禁露出冷笑。

他能掂得出包里的银子大约有一百两，说实在的他现在哪里会在意这点儿东西？但据此对官场上人的嘴脸有了更加明晰的认识。

李天昊，你还是不够不要脸，得加油了。

回到营房门口，李天昊一怔：自己明明还么来得及进房点灯，为何屋内烛火是亮的？狐疑着推门进屋一看，意外看到朱寿站在桌前，正凝神观看一张铺开的地图。

“上差大人不在馆驿歇息，怎么到下官的房间来了？”

朱寿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本官看今晚月朗星稀，想随处走走，无意中来到此处，偏巧李把总房门未锁，就冒昧进来看看，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大人光临乃是荣幸，下官岂敢。”

“李千总，这地图是你自己所绘？”

“回大人，正是。”

朱寿饶有兴味的看看他，问道：“李把总，若鞑靼小王子亲自提兵报复，你觉得我军胜算几何？”

“大人问的是这次还是下次？是现今还是以后？”

朱寿愣了：“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

李天昊走到桌边指着地图。

“大人请看，这就是我大明的九边重镇，天昊请教大人，九边中以何处为最紧要？”

“宣府镇为九边之首，拱卫京畿，自然最为紧要。”

“这就是了，本朝自宣德年至今，蒙古人大小进犯多达百余次，其中宣府独担了四十次之多，固然因为宣府是京师门户，但天昊以为，这也和我大明的边策失误大有关联。”

“大明边策有误？”

朱寿眉毛拧了起来：“九边自太祖始设、至成祖成型，百年来都是我朝的铜墙铁壁，是边关稳固的基石，你说九边之设有误，岂不等于是说大明列祖列宗有误？”

“大人莫急，容天昊细细讲来。”

李天昊指着地图某点：“大人请看这里。”

“独石口？”

“九边最大的隐患，正在此处！”

朱寿疑惑：“独石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宣府防线之眼，历来重兵把守，怎么是隐患呢？”

“正因独石口地势险要，若在我军手中，敌人纵有千军万马亦难越过长城，可大人想想，如果它落入敌手呢？”

朱寿瞬间陷入沉默：他俩几个时辰前谈及的土木堡之战，瓦剌骑兵正是攻陷独石口后打进明军防线纵深的。

那是大明建国后，蒙古人的马刀第一次劈到了京师城墙的墙砖，如果没有于谦．．．

朱寿沉吟：“以李千总之意，守独石口不可取？”

“不是守独石口不可取，而是只守独石口不可取；此处一旦被攻破，则宣府防线形同虚设，敌军可长驱直入居庸关，破关之后，就是又一次京师危机；我大明多年来奉行虚内实外的边策，九边一旦被破，京师周边哪有可战之兵？大人，土木之变后，三大营还是三大营吗！”

朱寿呆住了，他不得不承认李天昊说中了要害。

当年被堡宗送掉的京师三大营是精锐中的精锐，那些百战老兵没了就是没了，即使重组，也不可能恢复昔日的战斗力。正是从土木堡之后，明朝无奈改换防御策略，将重兵集结在宣府、大同、蓟州等边关重镇，指望御敌于国门以外。

这样做造成了两个隐患：第一，如果边关防线某个要点——例如独石口被破，则敌军一马平川直接威胁京师；第二，如果敌军真的兵临京师城下，在勤王兵马赶到之前，紫禁城里的皇帝绝没有一个晚上能睡着觉。

土木堡之变时，明朝的敌人是可怕的也先；而现在，一个绝不逊于也先的新敌人，就在宣府防线外虎视眈眈。

朱寿站起来在屋内踱了两圈，扭头看看李天昊，走到地图前轻轻一拍：“李千总既然绘制了此图，就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些，你的高见朱寿愿闻其详。”

李天昊拱手：“大人，以天昊看来，我大明边策之误仅在一地而已。”

“哪里？”

“这儿！”

顺着李天昊的手指看去，朱寿愕然：“开平卫？”

“不错，正是开平卫。”

开平卫位于独石口以北三百里，永乐初年始设。因为位于蒙古高原边缘，地势较高，补给不便，很多将士都不愿意在那里驻守，裁撤之声从未断绝。到宣德六年，开平卫驻军全体撤至独石口内，卫所旧城彻底弃用，这里逐渐成了蒙古部落的驻牧之地。

“你的意思是复设开平卫？”

“正是，如我军防线北扩三百里楔入高原，则敌军居高临下之势不再，犯我边境时便有了后顾之忧，若开平卫驻军强悍，还可以此为据点主动出击袭扰敌后方，从此寇可往，我亦可往！”

“寇可往，我亦可往。”

朱寿念叨着这句话，眼中放射出憧憬喜悦的光芒，显然被振奋到了。

废话，知道说这句话的人是谁吗？肯定燃啊！

“大人，开平卫复设堪比汉大将军卫青攻取河套，自此之后，攻守易形了！”

朱寿绕着地图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小跳了起来，忽然停步兴奋的看着李天昊。

“李千总愿意做我大明的冠军侯吗？”

李天昊胸口涌起一股热流：愿意吗？

从古到今，每一位汉人将军谁不把那位天生战神视为偶像？谁不把封狼居胥作为毕生最高梦想？

李天昊把发热的脑袋强自冷静下来，轻叹一声。

“卑职哪有冠军侯的天纵之才？再说，我大明的汉武大帝又在哪里呢？”

朱寿眼中精芒一闪：“李千总焉知当今天子不是汉武之姿？”

李天昊大摇其头：“听说当今圣上耽于玩乐，整日厮混豹房，朝中宦官当权乌烟瘴气，全靠内阁苦苦支撑，我这复设开平卫之策只不过是恰逢大人问起随口一说，压根儿没想着能成事。汉武之姿？呵呵，大明不败在今上的手里，我看就算祖宗保佑了。”

李天昊吐糟完毕一抬头，登时吓了一跳：朱寿满脸涨红，俩眼瞪得跟得了疯牛病似的。

我说的是乾清宫里那个荒唐鬼，他瞎激动个啥？ 第十五章 我记住你了 整整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朱寿的脸色才缓和下来，重重咳了一声：“李把总，本官乃皇家宗室，当今天子是我族兄，我自认比你更了解他；本官要告诉你的是：流言不足信，你早晚能够看到我大明的皇帝究竟有没有汉武之姿。”

李天昊吓了一跳，连忙单膝拜倒：“下官不知大人身份，信口胡言妄议君父，实在罪不可赦，请大人责罚！”

朱寿“哼”一声，卷起桌上的地图拿在手里一晃：“责罚免了，此图本官征用了，就算充抵你的谤君之罪吧。”

李天昊直咧嘴，那地图着实花了他不少心思，就这么让朱寿拿走委实肉疼。

活该呀，谁让你嘴欠。

他并不知道朱寿此刻真实的心理活动，如果他知道了，想必会改换一下看法的。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对于朱寿来说最要紧的是继续巡边；对李天昊来说，最重要的是开始他当上把总之后第一次大规模以权谋私行动。

要重建龙门客栈，除了需要大量建筑材料，还需要大批壮劳力充当建筑工人，可是在连番大战之后的宣府地区工匠极其难找，金玉廷奔波了好几天，工匠数量连预计的三分之一都没招够，令她颇为焦急。

现在是暮春三月，宣府每年夏季是各方商贾往来交易最多的时段，如果两个月内客栈无法建成营业，大批客源就得落入他人之手，眼瞅着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能不急人吗。

李天昊放下酒碗，眼珠慢慢转动：“玉廷姐，工匠人数还差多少？”

“至少还差二百人，如果人少了必然窝工，那就赶不上夏日生意旺季了。天昊兄弟，不瞒你说，为了这件事我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金玉廷满面愁容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放下碗，紧锁的眉头尤未解开。

李天昊斜眼看着她扑哧一乐：“没想到，我心中的女中豪杰玉廷姐也有坐困愁城的时候。”

“哎呀你就别贫嘴了，我都急死了！”

金玉廷又好气又好笑，抬掌在李天昊左肩拍了一记，那副英气勃发的嗔怪之色看得李天昊心头一震，竟有点儿呆了，连忙正色道：“玉廷姐，这事你别急，我来想想办法？”

“你有办法？”

金玉廷大奇，本就炯炯有神的一双凤眼睁得越发大了。

“嘿嘿，山人自有妙计，你只管置办土石木料，明天听我消息！”

许家冲伏击战那天奉命带弓箭手设伏谷口的是旗总王注，他随后又率军跟着李天昊奔袭杨田堡夺回了被劫边民，以及那批巨额银两；经过这两回，王注已经成了李天昊在龙门卫的头号心腹。

所以当他被神秘兮兮招进军帐时，半点也没含糊：“把总大人有何吩咐？”

既然是心腹，待遇自然大不相同，他分到了整整两千两银子。物质奖励的效果是巨大的，在他眼里的李天昊不只是顶头上司，更是财神爷。

金主爸爸有命，那绝不能马虎。

“王注，你速去全司打探，有多少人从军前是泥瓦匠、木匠的，查明后立即报我！”

龙门卫本该下辖三司，各设把总一名；因为是匆匆重建编制不全，所以目前只有两司，李天昊手中掌握着全卫所一半兵力四百四十人。

“大人，你要泥瓦匠和木匠做什么？”

王注颇感摸不着头脑。

“少废话，叫你去就去！”

王注虽然不太明白，但执行命令的效率还是很快的，不到一个时辰就跑了回来。

“启禀大人，全司做过泥瓦匠的共计三十六人、做过木匠的五十一人。”

“好，都给我召集起来，即日起他们不再参加操练值守，本官派他们去另办重要军务。”

李天昊站起来想了想：“你再去问问大家，有多少人愿意跟我去出外差的，每日给一两银子工钱。”

王注眼睛当即一亮：这还不打破头啊！

在当时，一个熟练工人每日的工钱大约是一钱银子，技术工种能达到两钱，这样的收入已经不低了，可李天昊居然直接开出了个哄抬物价的薪水，整整翻了六七倍，有谁会不愿意去吗？

苦哈哈当兵一年，饷银也才不到十两啊。

王注的动员简直不要太省事，每个人都踊跃报名，最后他只能和李天昊商量之后宣布：每日一半人留守，一半人打工，轮流前往，有钱大家赚。

看着工地上凭空冒出的二百多小平头，金玉廷惊异的合不上嘴，望向李天昊的眼神充满敬佩。

李天昊则很不以为然：这算什么？大明朝无论京军还是边军，士兵当作民工用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我无非是工钱给得格外大方了些罢了。

古人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古人又云众人拾柴火焰高，在龙门卫兼职工程兵部队干劲十足的努力下，短短一个半月，宏伟的新龙门客栈主体结构便已完工，进入了内部装饰阶段；金玉廷信心满满把开张日期定在了五月初五，感慨着对李天昊说：“天昊兄弟，我真没找错合伙人，若是没有你，客栈是绝对不可能如期开张的。”

李天昊淡然一笑：“玉廷姐，做生意我是一窍不通的，盖房子还能出把力气，客栈今后的经营只能靠你这个老江湖了；你尽管放手去干，不管出了什么状况，别忘了你还有个兄弟在呢。”

金玉廷爽朗大笑：“有李把总在，能出什么状况？”

“呵呵，有金老板在，还怕买卖不发财？”

商业互吹进行中，二人都没留意有个黑衣人出现在他们身后三十步左右的地方，目光阴郁盯着李天昊的背影。

他就是李天昊。

他就是指挥了许家冲左隘伏击战的那个人。

就是他拿走了成吉思汗的佩刀。

黑衣人眯缝着眼睛，脸上露出残酷的笑意：李天昊，知道我是谁吗？没想到吧，我来找你了。

李天昊确实没想到，穿越来到明朝才半个月，京师和草原就同时有两个人牢牢记住了他。

他和这两个人的故事，都才刚刚开始。 第十六章 新龙门客栈 正德十年五月初五，巳时二刻，宣府，龙门镇。

主街上拔地而起一座全新的宏伟建筑，正是刚刚落成开张的新龙门客栈，比之毁于战火的老客栈，它更高大、更堂皇，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碧阑干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三层高楼在周边低矮建筑的反衬下分外惹眼。

一楼大堂入口出，“龙门客栈”的红底金字牌匾气派非凡，沿街一排高悬木杆张挂的青旗上，斗大的“店”字一里外可见，身着锦衣的李天昊面对四方宾客，优雅而又克制的频频点头微笑。

龙门客栈重新开张营业不仅在龙门镇是件轰动一时的大事，在整个宣府地区都有不小的反响。毕竟曾经的老龙门客栈是这一区域里最大、最豪华的客栈，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它被蒙古人烧毁的消息不知令多少人为之扼腕；今天规模更大的新龙门客栈落成，引得很多本地之外的居民都一大早赶来看热闹，客栈门前人头攒动，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李天昊身为驻军代表出现在这里虽稍有违和，围观群众们却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任何一家大型营业场所背后都是要有人托着的，别的不说，老龙门客栈的隐形股东名单里就有前龙门卫千总江大有，倒霉的他在那次伏击战中被蒙古人割去了脑袋，也算是人为财死吧。

风水轮流转，现在李天昊不过是替代了前上司的作用，非常合理。

不过李天昊并不是今天客栈前最引人注目的风景，围观者的视线都被他身边那个身影牢牢吸引去了。

不光围观者，连李天昊看到金玉廷的第一眼，眼神立刻也直了。

今天“玉廷姐”一反干练英气的习惯装扮，以一袭大红衣裙亮相，头上包裹着同色绢帕，在额前系成飞扬的蝴蝶结，一米七的欣长身材挺拔妖娆，发丝妩媚，风情万种，野性十足，眼眸中放射出的神采魅惑融着泼辣、热情夹杂冷峻，雌雄同体的性张力展露无疑。

这个女人是如此神秘、如此迷人。

金玉廷对无数火辣辣的目光丝毫不以为意，仿佛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展明眸露皓齿笑语殷殷，声音清脆响亮。

“诸位龙门镇的父老乡亲，诸位远道而来捧场的客官，小女子金玉廷自关外而来，借贵方宝地做点小生意聊以糊口，今后这龙门客栈就要靠大家多多的帮衬，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说罢款动腰肢道个万福，身姿优雅仪态万千，抬头时美目含笑眼神带钩，让人心神为之激荡。

“今天是我们龙门客栈第一天开门营业，小女子无以为报，三日内住店一律半价，当日酒饭免费，诸位无论住不住店，都可以进来放开吃喝，算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乡亲们，请啊！”

话音刚落，现场立即失控，白吃白喝的诱惑何其巨大？所有围观人群一窝蜂冲向店门，差点把门口的李天昊挤到门板上去。

宽敞的大堂内，二十余张方桌早已摆好火锅宴，每桌都放有一坛陈酿竹叶青，泥封已拍碎，诱人的酒香飘散在堂内，酒不醉人人自醉。

眨眼功夫所有桌子全部坐满，仍有大批没进来的人挤在门口大声鼓噪，局面一时非常混乱。

金玉廷眉毛一扬，纵身跳上柜台高声呼叫：“诸位乡亲，本店地方窄小，请用饭的乡亲们动作快一点，吃饱喝足让出位置，门外还有那么多人在等呢；我把话撂在这儿，今天只要有一位相亲没有吃到酒饭，就算我金玉廷怠慢了大伙儿，如果让我瞧见有那些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别怪我把他撵出去！”

站在高处的金玉廷仿似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威风凛凛气势摄人，堂内乱哄哄的气氛当即安静了不少，她环视全场忽又嫣然一笑，看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今天龙门卫的李把总也光临本店，烦请哪位乡亲给把总大人让个座位。”

李天昊依着门板正在看戏，被这句话打了个冷不防：这里面怎么还有我？

来不及细思了，众人齐刷刷的目光一起向他投来，李天昊整整衣冠清清嗓子，迈步来到大堂正中，朗声道：“好教诸位乡亲得知，天昊已与金老板义结金兰，成为了异姓姐弟，从今天开始，龙门客栈的事就是龙门卫的事，玉廷姐的事，就是我李天昊的事；敞开大门做生意求的是和气生财，诸位来赏光天昊万分感谢，可要是有人让我玉廷姐为难，那就是冲我了！”

李天昊近日来在整个宣府都小有名气，坊间传闻全歼蒙古残兵、取伯颜蒙克首级的不是石广生那个欺世盗名之辈，而是这位青年新锐；从古至今，官方报告里的水分挤出来都能洗澡，战报会造假，战线不会；功劳可以让，公道却自在人心。

人民群众其实很朴实，他们只尊敬真正奋不顾身保护他们的人，跟他的官职大小无关；如果不是李天昊率部英勇奋战，重创蒙古精锐，这些鞑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卷土重来，到时候龙门镇很可能再次被洗劫，第一个遭殃的还不是平头百姓？

再说李天昊刚才那番话实际上是亮了明牌：龙门客栈是老子罩着的，想在这里胡来，先得问问我答不答应，问问我手下的数百名弟兄答不答应。

没人吃饱了撑的跟刀把子做对，金玉廷和李天昊配合默契软硬兼施之下，流水席秩序顿时井然，大家轮流上桌，吃完就撤，到午时，店外等候的人群已所剩无几。

金玉廷指挥伙计上菜撤席忙的团团转，好不容易找到客流稍减的空隙，擦着汗来到李天昊身边微笑道：“天昊兄弟好威风啊，今天要不是李把总镇住场面，我这儿还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呢。”

李天昊微微一晒：“玉廷姐客套了，我既然在，帮场子就属义不容辞，生意是咱俩合伙干的，我光拿钱不出力，岂不惭愧？”

说着，李天昊的笑容转为诡秘：“玉廷姐令人耳目一新呐，小弟还从没见识过你今天的风采，不瞒你说，我可真有点担心了．．．”

“担心什么？”

金玉廷眨着眼不解，眉梢眼角不经意间露出的风情实令人心里痒痒，李天昊坏笑：“我担心有玉廷姐这样勾人魂魄的老板娘在，我那帮弟兄今后恐怕有累受了。”

“受累？”

金玉廷好像一时仍没明白他的意思，也可能，是她假装不明白。

“是啊，你说今后这十里八乡的客人得有多少为你争风吃醋的？到时候闹将起来，出面收拾残局的还不是我龙门卫的弟兄？”

金玉廷怒中带笑，抬手就打了李天昊一巴掌。

“混小子没大没小，居然拿你姐寻开心？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揍你！” 第十七章 神秘客人 新龙门客栈开张适逢宣府地区边贸生意进入旺季，本来客流量就显著增加，加上人们口口相传，来到宣府不去见识一下龙门客栈那位迷死人不偿命的老板娘，几乎就算白来，更是导致住店的人日日爆满。

人吗，谁还没个好奇心了？

所有慕名前来投宿的客人众口一词：传闻是真的，龙门客栈有这么一位老板娘，生意不火就没天理了！

金玉廷每天穿梭在形形色色的客人中游刃有余，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道不尽的撩人风姿，来客无不如沐春光，心头像是有只手在无形挠拨，住了一天住两天、住了三天住五日，舍不得退房离去的大有人在。

日子长了，龙门客栈出现了他处没有的奇景：客栈柜台上三五不时就会出现上等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丝绸衣料之类，都是陶醉于金玉廷风采的迷弟们自愿献给女神的，可金玉廷一概不收，向来挥挥手赏给店里的伙计，可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话通常是用来形容风流浪子的，用在一个女人身上有些古怪，可如果你去过龙门客栈，亲眼看到过金玉廷站在你面前，就会明白此话恰如其分到了极致。

金玉廷目标很明确，她不稀罕男人的倾慕，只要你荷包里的银子，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九字箴言运用的炉火纯青，短短一个月，也不知在宣府地区制造了多少郁郁寡欢的单相思。

李天昊只要不当值，都会来龙门客栈帮助金玉廷打理生意。其实他对经营客栈完全是外行，压根帮不上什么忙，他只是想看看自己参股的生意大赚特赚的喜人局面，同时心里暗自打着算盘，琢磨洗钱计划何时展开、如何展开为妥。

这一晚，坐在大堂和金玉廷小酌的李天昊开了眼界，小二一脸为难的走了过来。

“玉廷姐，有位客人在柜上留下了这个。”

金玉廷漫不经心接过一看，不禁有些愕然，李天昊见状好奇心顿起：能让金老板惊讶的会是什么东西？

他探头过去一看，也小小的吃了一惊：那是一张两千两的银票，开自京师天恒银号。

金玉廷微微皱眉：“谁送的？”

“不知道，不过晚上三楼上房的吴老板曾经下过楼，我猜测．．．”

这位吴老板正是来自京师，生意早已洽谈完毕，在龙门客栈迁延不去已有半个月了，他是金玉廷诸多仰慕者当中手笔最大的一位。

“收好，等他离店时悄悄塞还给他。”

看着小二走开的背影，李天昊啧啧赞叹：“没想到啊玉廷姐，都说红颜祸水，我今天算是看见活的了。”

金玉廷白他一眼：“说谁呢？看好了，我可没要他的银子。”

“话虽如此，我只怕这位吴老板下次送的就是房契地契了。”

“滚一边儿去！”

金玉廷一瞪眼作势要打他，李天昊连忙向旁闪身，目光忽被门口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此时夜色已沉，店内外一片安静，但这个人走进大门脚步却轻到无人察觉。他一袭灰色劲装，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腰悬一口古朴的长剑，中等身材，形貌甚为干练，嘴唇紧抿，神色肃然。

金玉廷满面春风起身迎上前去：“客官，您住店吗？”

“有安静的房间吗？”

来人语调低沉，吐字清晰，沉稳中透着一丝疲惫。

“客官要安静的房间呐？那只有二楼甲字一号房了，我带您上去看看？”

来人扬起头看了看二楼的布局，指着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低声问：“是不是那一间？”

“没错，您先去看看，如果不满意．．．”

“不必了，就它吧。”

来人紧了紧身上的包袱，迈步就要上楼，金玉廷连忙喊住了他：“客官，住店要登记在册，请教您尊姓大名？从何地来此？”

来人止步于第一阶楼梯，低头想了想，李天昊眼神一凛，欠起身子盯着他。

“周淮安，京城来的。”

来人扔下这句话，步履稳健拾阶而上，上到中途又停下，半回头道：“送些饭食到我房间，不要酒、不要肉，素淡些即可；鸡蛋两枚，只用白水煮熟。”

说完自顾奔向甲字一号房，推门而入，再无声息。

金玉廷遥望关上的门，沉吟不语，李天昊踱到她身边一起望着门，低声说道：“玉廷姐，这位客人有些古怪。”

“是，他轻装简从，少言寡语，似乎是背负着什么心事；而且他说从京城来，却操着一口江南官话，着实有些可疑；再者，自己的名字本该脱口而出，他犹豫什么？”

“我说的古怪不是那些。”

“还有什么？”

“他从进门开始一眼都没看你，太不合情理了。”

金玉廷脸色一变，眼眉立了起来。

“你小子还有心思开姐姐我的玩笑！”

李天昊连忙赔笑解释：“别别别，玉廷姐别生气，小弟说这话事出有因。你想想，一个男人初来乍到，见到你居然视若无睹，在小弟想来只有两个可能。”

“我倒要听听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金玉廷瞪着李天昊，依然气鼓鼓的。

李天昊一笑：“这一么，就是此人身负极其重大的使命，就连闻名遐迩的大美人金老板站在他面前，都无心欣赏。”

金玉廷咬着牙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恨恨道：“我就知道！”

李天昊摸摸头：“这二么，他是个太监。”

这次金玉廷直接飞起一脚：“叫你满嘴放屁！”

李天昊挨了打却一动不动，认真的看着金玉廷：“玉廷姐，盯着这个周淮安，我有预感，他恐怕来的不简单。”

金玉廷的神色也郑重起来，抬头看着那个寂静的房间点头：“待会儿我亲自去给他送饭，探探虚实再说。”

李天昊的预感很准，一场诡谲的迷雾即将笼罩在龙门客栈，所有进入局中的人或心甘情愿、或身不由己，没人能躲开这个巨大的漩涡。

很快，后厨做好了两道素菜，装了一大碗白米饭，煮好了两只白水鸡蛋，金玉廷端起托盘向李天昊递个颜色，神态从容款步迈上台阶，走向神秘客人所在的甲字一号房。

无论她还是李天昊这时都没想到，今晚来投店的，并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