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庭愁绪山海平》 第一章 母子 周令玉作为第N配角却第一个出场,其实是有原因的。

周令玉的身份很普通,既非权贵,也非富豪,既不羞花闭月,也不沉鱼落雁,三十四岁的她姿色平平,仔细去看,眉间眼底依稀还残存着几分年轻时的清秀,却也饱含着风霜和沧桑,和这个时代所有中年妇女一样,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一些。

故事从冬至这天傍晚周令玉的纺车上断的一根棉线开始。

这是地处终南山腹地的一个偏僻的小村落,说是村落,方圆十里之内却只有她们一户人家,因山高林密之故而罕有人迹。山间气温低,刚到冬至已降了几场雪,因无人踩踏而堆叠起来,足有一尺多厚,早上起来险些开不了门。周令玉见天色将晚,就想将手中的最后一根线纺完,手下不由快了些,谁知忙中出错,那根棉线“嘣”地一声断了。也许是天意注定,这只是一根极其普通的棉线,不过抬手捻指的功夫,周令玉竟再也没有机会将它续接起来。多年以后她将死之时回想起这天傍晚发生的事,仍能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寻常又轻微的断裂声。

她还没来得及叹气,小院篱笆墙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接着院中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她的独生儿子周与庭打猎回来了。

果然,房门开处,周与庭冲里屋喊道:“娘!我回来啦!”

周令玉放弃那根断线,起身抖了抖衣袖,又拍了拍衣摆,掀开棉帘走了出来。见与庭背上挂着弓箭,双手里分别拎着一只野兔和一只雉鸡。想是外面的雪又大了些,他的头发眉毛都被染白了,一张脸冻得通红,口中呼出团团白气,一动肩上的雪沫子纷纷往下掉落,见他娘出来,举了举手中的猎物,呵呵笑道:

“娘,您看!”

周令玉取下帕子帮他弹身上的雪,心疼地埋怨道:“雪这样大,也不知道早些回来!过冬的粮食已经储备得差不多了,哪里还需要你这么拼命?家里统共就咱娘俩,多了咱们也吃不完不是?“见他还拎着猎物,瞪他一眼道,“也不嫌沉,还不赶快放下去?”

与庭从来不嫌他娘啰嗦,听话地将猎物放在门后,摘下背上的弓箭挂起来,回头又笑道:“我在家里闲着也是无聊,眼看就到年下了,我想多攒几两银子,过年的时候给娘买件新棉衣。再说万一再来几场大雪封了山,就是想打猎也出不去了,”

周令玉嗔道:“我都一把年纪了,要什么新棉衣?倒是你,这件棉衣都穿三年了吧?瞧这袖子都短了一截儿!要不明儿咱赶集去?买点米,扯几块尺头,再买一些棉花,回来娘给你做身新衣好过年!赶明儿再讨个媳妇,给娘生俩大胖孙子,咱家的日子就有奔头啦!

说起讨媳妇生孩子,与庭有些脸红,嘿嘿傻笑起来,被他娘赏了一个爆栗:“瞧你乐得跟个傻子似的!还不快去烤烤火暖和暖和?仔细冻伤了手脚,发了冻疮可不得了!

与庭走到堂屋中央的火盆旁坐下,伸着手去烤火。天色渐渐暗下来,跳动的火苗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金灿灿的仿佛正午洒落下来的阳光。他的五官大开大合,双眉浓黑如墨,双目清明有神,挺若刀削的鼻子再配上厚薄适中的唇,隐隐透着一股端庄大气,估摸是百分百遗传了他爹的样貌,与他娘的秀眉杏眼竟半点也不像。他见他娘蹲在门口借着亮光摆弄猎物,有雪花飘落在她的头发上,便招呼道:“娘,你莫在门口吹冷风,仔细着了风寒!猎物先放着,等我烤热了身子就去收拾。今晚咱们炖了那只鸡怎么样?天寒地冻的暖暖地喝一碗汤才过瘾呢!”

周令玉闻言起身走进灶间,从锅里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端给与庭:“我早就熬好的,你快喝了驱驱寒气。”

“谢谢娘!”与庭接过来咕噜咕噜一气喝了,拿衣袖抹下巴上的水珠,放下碗扶他娘坐下来,又取了一旁椅子上的毯子盖在他娘腿上,细心地掖好,才又坐下来,见她捶了捶腰,心疼地道:“娘,您今天又腰疼了么?我不是不让娘总纺线么?我已经长大了,会种菜又会打猎,也会采草药去卖,能挣钱养活您,您不用再这么辛苦了!”

这孩子憨厚敦实,从小就极其孝顺,不过刚过十七岁,却做事沉稳妥当,这份老成持重的性格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像足了他的父亲。周令玉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越发明显。笑罢想起十七年来所经历的种种磨难和颠沛流离,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酸酸的难受,眼睛也渐渐湿润了。她抚着与庭的头发,扯出一丝笑,说道:“好孩子,你本不该过这样的生活……唉,命运啊,真是让人难以抗拒……若不是……你该也是金尊玉贵奴仆成群,至少衣食无忧,不似这般苦难的模样……

与庭见他娘神色异常,虽是笑着,那笑容里却有一丝凄凄之色,估摸是又想起了旧日往事。平时里与庭也问过原由,她却总不肯多说,总是岔开了话去。今日也是如此,与庭不过叫了一声“娘”,她便极快地掩下那丝凄色,重新打起笑说道:

“大雪连着下了这几日,明日估摸就停了。明日早起咱娘俩赶集去,将那几十张皮子都卖了,我也攒了两三匹粗布,也能卖上几个钱,换了油盐酱醋好过年呢。

与庭欣然应允,起身将门口的猎物收拾好,将刚猎下的肥硕的一只雉鸡拾掇干净,冒雪到屋后抱了木柴,去灶间升起了火,帮他娘一起做晚食。不多时饭食做好,周令玉替自己盛出小小的一碗,剩下的连汤带肉都盛在一个陶盆里给了与庭。与庭正是食量大的年纪,吃得又多又快,额头鼻尖上都冒出了汗。饭后早早休息,一夜无话。 第二章 布告 二日母子俩早早地起床,洗漱后草草用了晨食便往山下最近的朱家集而去。朱家集距此三十多里路,因山高林密山路崎岖,又兼积雪没膝湿滑难行,较之平时更觉远些。与庭将要卖的猎物和周令玉纺织两个多月积攒的布匹捆好背在背上,砍了小儿臂粗的一根木棍,仔细磨的光滑与他娘做个拐杖,母子相携下山。幸得晨起雪已住,林间只雾蒙蒙的一片,半晌不闻一丝鸟叫。一路走走停停,到得集市已是日升时分,二人鞋袜尽湿,头发眉毛上皆结了一层霜花。路上行人渐多起来,各类小摊陆续支上,间或有商贩吆喝一声“热腾腾的包子、馒头咧”,随手揭开蒸笼,香味便伴着白雾四散开来,诱得大伙儿尽皆注目。周令玉反手捶了捶酸痛的腰部,因久不下山,与这热闹的人间烟火气有些陌生,便悄悄往路边退了两步,避开行走的人群。脚上的鞋子湿乎乎粘腻的难受,也无暇顾及裤腿上星星点点的泥印。

与庭伸臂护住周令玉,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小子将他娘挤着了,一手搂紧身上的货品,一手搀扶了娘的手臂往不远处一家卖烧饼的小摊走去。问了打烧饼的师傅,原来兼有热水卖,便掏出一个铜板买了两碗热水,顺便坐下歇歇脚。半碗热水下肚,身子逐渐暖过来,周令玉吩咐与庭道:

“粗布还是送到从前常去的林掌柜那里,猎物你做主就好。处理完这些,咱们再去买东西。娘在这里等你,顺带歇歇脚,不然等下可走不回去。时辰尚早,你速去速归,莫在路上耽误了。”

与庭一一应下,一再拜托打烧饼的师傅关照他娘,得了满口应承,这才背着货品放心地大步离去。打烧饼的师傅满脸的羡慕,笑道:

“大嫂子好福气!几世修得的福报!哥儿生得好相貌,又体魄健壮勤劳能干,还这般体贴孝顺!将来可有享不完的福哩!哥儿可有定下亲事?娶了儿媳妇,来年添俩白胖白胖的大孙子,那才叫眼气人呢!”

周令玉听人夸赞与庭,心下的欢喜自眼角溢出来,一大早奔波的疲累仿佛瞬间消失,笑着回应道:“多蒙您的夸赞!这孩子生在贫家,倒是有一腔赤诚,平日里上山打猎肯花力气,也不过够我娘俩糊口罢了。说起来也正是适婚的年岁,可家贫无田,哪里好带累好人家的女儿?唉……”

与庭今年十七岁,转年就十八了,若按时下的规矩,是该早早定下亲事,搁在性子急的人家,只怕是孩子都满地跑了。与庭却还这般生生耽误着,周令玉叹息一声,心下不免难受又愧疚。

打烧饼的师傅宽慰道:“大嫂子莫忧心,凭哥儿的品貌,定有眼亮心善的小闺女喜欢,到时候别挑花眼了哩!听大嫂子说话,也是明事理好相处的人,可惜我家只有三个皮小子,我家要是有女儿,定抢着和大嫂子结亲家不可!”

周令玉为这健谈风趣的烧饼师傅笑起来,笑完仍然忧心不已,与庭的亲事高不得低不得,自己便是他娘,又哪里是能随随便便就做得了主的?这时有生意上门,那师傅忙着招呼顾客,这话题便就此了了。大约半个多时辰过去,日已半高,行人较之前多了许多,周令玉盼得有些心焦,与庭方喘吁吁快步走回来,将半袋子铜板交到他娘手上:

“娘等得着急了吧?”

“街上人多手杂的,还是你揣着吧!”周令玉将钱袋子还给与庭,就手站了起来,母子二人再三谢过烧饼师傅,相携往布庄和杂货铺方向走去。朱家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类铺子应有尽有,街上行走的皆是寻常朴素的农人,其中不乏周令玉母子这般的猎户人家打扮,偶有衣着光鲜点的,定是集上有粮有田的富户了。往集内走了里许地,屋舍密集起来,街道也较之前宽阔干净,不时有一辆牛车马车经过,亦有零星小童步履匆匆,背着布包往学堂跑去,想是连日大雪的缘故,天气严寒恶劣,学堂也暂时延时开门了。

买了棉花和油盐酱醋,与庭怀里的钱袋子几近见底,背篓却堆得高高的,二人走到一家包子铺前,买了四个热腾腾的包子,准备当做回程路上的午餐。店小二让了凳子给周令玉歇息,与庭抬衣袖抹了额上的汗,问他娘是不是饿了,要不先来一碗小馄饨垫垫?

周令玉摆手示意不饿,本想趁天色尚早赶回家去,还未及开口,只听见街东头马蹄声得得响起,两匹神骏的高头大马踏步而来。马上二人黑衣银甲,各配长刀,面色肃穆威严,令人不敢直视。马下随行的六人却是当地官衙的捕快,亦步亦趋跟着。马上一人抬手指了指,吩咐众捕快道:

“那里,还有那里,仔细地贴了!”

众捕快轰然应声,六人分了三组,动作迅速地将手里的绸布张贴在沿街店铺的墙上。

周令玉见那马上二人的装扮心下一惊,下意识背转身去,手里的木头拐杖滑落砸在脚背上也恍然不知。与庭未曾留意到他娘面色有异,见那两匹黑马身形高大健壮心下兴奋不已,男儿本性使然,对马儿的神往促使下想瞧得清楚一些,不走往前凑近了去。周令玉见状一把拽住与庭的衣袖,低声喊道:

“回来……”

与庭被拽了一个趔趄,回头见他娘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忙吃惊地问道:“娘!娘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么?”

“别、别出声……”周令玉摇头,四顾一番,矮身过去在蒸包子的灶台下摸了一把锅底灰,先在自己的脸上抹了几下,又奔过来将玉庭抹了个面目全非。与庭心下不解,复又问道:

“娘,你干什么?……”

周令玉神色慌乱,拉了与庭走进包子铺的店铺里。店铺里稀稀拉拉的坐着两三个人,她拣了窗前的桌子坐下,忍不住又透过木格窗的缝隙往外看。与庭被他娘的一番怪异举止弄得一头雾水,问又问不出个所以然,亦随着他娘往窗外看去。

捕快们动作麻利,按上级指示张贴了告示,往长街的另一端走去。隔着木格窗宽大的缝隙看到马儿从眼前走过,与庭目光跟着那两匹骏马走出老远,痴痴地瞧着回不过神,一颗心“砰砰”狂跳,不由低声自语道:给我摸一摸马儿多好……若是能骑上一骑……

官差一走,人们纷纷聚拢去看布告上的内容,但大多数不识文墨,白看热闹而已。一位耄耋老者年少时曾读过几年书,因怕人们听不清楚,摇头晃脑逐字念道:“……上诏……后统六宫经年,慈善爱民……忽有奇疾数月未愈……朕心甚忧,献千年赤玉血参者……黄金千两,加官晋爵……谕令各州府百姓务需遍寻……”

布告遣文邹邹,围观众人皆听得一头雾水。但“黄金千两、加官晋爵”八个字大家还是听得懂的,人群中顿时轰然炸了开来。莫说黄金千两,便是白银千两大伙儿活了几十载也不曾见过啊。一中年大叔向念布告老者问道:

“四叔公,劳驾您老快给大家伙儿说说,朝廷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要赏金千两、加官晋爵?还有那什么……千年什么参的,是何意思?”

一衣衫褴褛的嘴快少年接口道:“是千年赤玉血参!”

“……啊对,千年赤玉血参!那是什么东西?可是咱们常说的人参么?我活了几十岁还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呢!四叔公您见多识广,快给大家伙儿说道说道!” 第三章 病重 耄耋老者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环视周围众人,见众人皆一脸懵懂,便解说道:“千年赤玉血参,老夫少年时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传说此物叶生九品,参身成人掌长,通身赤红如血,生长于万仞峭壁之上,旁有灵蛇凶兽守护。古籍上还说,此物能生死人肉白骨,可听闻而不可得啊!”

“生死人肉白骨什么意思?死人吃了就能起死回生么?那不是天宫里太上老君才有的神丹妙药么?”有人疑惑问道。

又一人发问:“四叔公,布告上还说什么了?”

耄耋老者面有愁容,朝上京方向拱了拱手:“布告上说,皇后娘娘生了重病,数月未愈。想来定是太医院已群医无策,便重金悬赏,寻找千年赤玉血参。只是啊,这千年老参听倒是听说过,世上又有几人见过呢?更何况现如今年关将至、大雪封山,却到哪里去找这等天材地宝?唉……”

“采参只在每年的九、十月份,早不得晚不得,现今时节不对,也不知皇后娘娘能否撑到那个时候?”有人叹息道,“若是寻来这宝物,黄金千两、加官晋爵,这泼天的富贵啊……啧啧……”

这时一黑脸小子走近来,凑到布告前仔细观看,一身猎户打扮,不想竟也是识得字的。他身材高大健壮,衣衫虽然破旧,却干净整洁,只一张脸上涂抹得黑黢黢脏兮兮的,显得十分滑稽,正是出来瞧热闹的周与庭。皇后娘娘重疾难愈乃国之大哀,众人虽觉他这幅模样有点好笑,却也不敢露出丝毫笑容。与庭认真地看完布告,向耄耋老者施了一礼问道:

“老伯,世上果真有千年赤玉血参么?”

“古人诚不欺我,古籍上既是有记载,想来大约是有的。”耄耋老者点头道,“只是此等仙物,可不是咱终南山能生长出来的。此物喜寒喜阴,只生长在万里之外极北苦寒之地最高的山间,又有灵蛇凶兽守护,便是果真寻得着,一般人却也近不得身,谈何采挖?”

四叔公乃朱家集公认最有学问的老长辈,他既这么说,想来定是真的。众人本来被“黄金千两、加官晋爵”八个字激得热血沸腾,其中几人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结伴去博一场富贵呢,此时也慢慢歇下心思。莫说血参寻不寻得着,有没有灵蛇凶兽守护,便是极北这万里之遥,可是几年也走不到的。

嘴快的少年问与庭道:“看这位老兄的打扮,是山间的猎户么?定是会些功夫的。若是能采得血参,且不说加官晋爵,便是那千两赏金,也是几辈子花用不完的。置得良田大屋,再娶几房娇妻美妾……嘿嘿……”

身后一人拍了拍他的肩取笑道:“刘三儿,你想屁吃!就你这浑身上下没几两肉的小身板,还娶娇妻美妾呢?那大蛇的尾巴一扫,便将你扫几个跟头,骨碌骨碌滚下山来!”

“想想么……那也犯王法?”刘三儿脸一红,挠着后脑勺往人群后退了退。众人想笑不又敢笑,纷纷拿眼神打趣他。听老伯一番解释,与庭也觉得寻参之事绝难以成功,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不定会有人愿意去冒险一试的。

众人一番讨论一番叹息,不多时纷纷摇头离去。与庭随众人往回走,听得他娘在包子铺门口招手喊他,便加快脚步跑回来。看日已近午,周令玉让他背了背篓,二人慢慢沿原路回山。与庭低头在她耳旁说着刚刚看的热闹:“娘,布告上说,皇后娘娘生了重病,需千年赤玉血参救治,谁若采到血参献上,可加官晋爵、得黄金千两呢!”

周令玉听此言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摔倒,抓住与庭的手臂,双唇哆嗦着问道:“你说谁……谁病重……?”

见她反应如此剧烈,倒将与庭吓了一跳,忙扶了她坐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的台阶上。周令玉一再催促:“庭儿,你快说,布告上都说什么了?皇……皇后娘娘她怎样了?怎地就病重了?”

与庭记性奇佳,不过看过一遍,便能将布告上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听他细细说了一遍,周令玉双手抖得厉害,压低了声音哭道:“她病了……她病了……我……我不能……庭儿,庭儿!怎么办?我不能……”

与庭好生奇怪,不明白他娘为何这般难过,但见他娘哭了,忙用衣袖替她擦眼泪,劝道:“娘,您别担心啦。皇宫里有太医,天下能人多得很,皇后娘娘的病一定能治愈的。再说……”再说,皇后娘娘生病,与我们山里的猎户人家有多大关系?这话太过大逆不道,与庭在心里转了一转,没敢说出来。

周令玉低泣道:“娘娘她……她从小有心疾……最怕夜里惊着……需常年服用人参养心丹……此番病重,也不知是何原因?……”

与庭“咦”了一声,“娘,您又没见过皇后娘娘,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周令玉恍觉失言,忙找补道:“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在上京生活过,那个时候听……听人家说的……”

“哦!后来我爹生病花光了银子,我爹去世后咱们在上京生活不下去,您就带我到山里来居住了是吧?”

周令玉点了点头,因怕与庭生疑,强稳了心神,扶着玉庭的手站了起来,替他抻抻微皱的衣襟,“时候不早了,庭儿,咱们回家吧。雪天路滑,山道且不好走呢。”

一路走走停停,母子二人回到家中已是日近黄昏。周令玉因怀着心事,加之路途劳累,晚食也不曾吃就睡下了,谁知当天晚上竟起了高热,直烧得迷迷糊糊,整个晚上都在做噩梦,梦里一直大喊大叫:“小姐!小姐!你快走!火!好大的火!……”

与庭睡梦中惊醒,听周令玉叫喊得嗓子都沙哑了,浑身颤抖得厉害,顿时被吓得不轻。探一探他娘的额头,发现热得烫手,忙打湿了帕子敷着,换了十多次也不见效果。又找出褪热祛风寒的草药浓浓地熬了一碗给她喂下去,两个时辰过去仍是不见好转。折腾到天将微明,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沉沉地睡着了,热度似也稍有下降。这一觉直睡到这日傍晚醒来,周令玉感觉身子稍稍松快了些,喝了半碗粥,不想晚间竟又高热不退。如此反复发作了三四日,整个人已憔悴得不成样子。

与庭心急如焚,又担忧心疼,跪在周令玉床前泣不成声。周令玉全身瘫软无力,勉强抬起手来抚着他的头发叹道:“庭儿,许是娘的大限已到……这些年,咱们娘俩隐居在这深山里,几乎与世隔绝,可怜我儿跟着娘吃苦受累长大,不曾享过一天福……唉……”

这三四天与庭衣不解带伺候在周令玉床前,端茶送水不眠不休,全仗着年轻支撑着,此时眼窝下一片青黑,年轻英俊的脸上笼着愁苦,听他娘这么说,眼泪止不住又落下来。

周令玉哽咽着替他擦泪,“好孩子,快别哭,娘心疼……人生在世,生老病死都是常事,看开些……只是可怜我的庭儿,从此孤身一人活在世间,娘甚至还没来得及给我儿娶一房媳妇……”

与庭握住她的手,大声说道:“我不让娘死!娘你不会死!娘,你等着!我这就下山去请大夫!你等着!我去找大夫来给娘治病!”

说完也不等他娘说话,外衣都忘了穿,一路飞奔下山而去。这几天又下了一场大雪,山道上积雪逾尺湿滑难行,饶是与庭有些功夫底子,也不知摔了多少跟头。 第四章 溺杀 朱家集只有一间医馆,规模不大,两间门脸儿,右边大夫坐堂接诊,左边有伙计抓药称药,还有一名掌柜的拨弄着算盘珠子算账记账。

与庭一路奔下山来,虽只穿着薄夹衣,却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馆内此时问诊的人倒不多,老大夫听周与庭要求出诊,且是山上,连连摇头摆手,指着外面阴沉沉飘着薄雪的天气说道:

“小哥儿见谅!非是老夫不通人情,我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哪里爬得上山去?且你瞧这天气,不多时下将起来大雪封了山,约莫年前也下不来哩!”

与庭急道:“老大夫,求您救救我娘的命!她已高热四天,再耽搁下去恐性命有虞啊!我有力气,我背您上山去!看了诊我再送您下山来,诊金多少都可以!”

老大夫为难地摆手,“诊金多少倒是其次。医者父母心,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只是天气恶劣,山高路远,老夫实在有心无力啊。不如小哥儿你将令堂的症候说与老夫听听,容老夫开得几副药给令堂试上一试?”

与庭无法,只得把周令玉的症候详细说给老大夫听。老大夫斟酌再三,下了一张单子,命小伙计抓了三副草药出来。“令堂平日里忧思过甚,心火极旺,恰外感风寒,导致虚火上浮,高热不退。此方灯芯草为引,三碗水熬成一碗,热热地喝将下去,待发出汗,热度也就随之降下去了。三天剂量,若是不能见效,你再来寻老夫!”

与庭付了诊金,再三谢过老大夫,拔腿狂奔回山。到家时周令玉又已高热起来,脸孔热得红彤彤的,鼻息间亦散发出灼人的热气来。与庭生火煎药,照着老大夫交代的方法直熬了一个多时辰方好,拿汤匙慢慢地喂他娘喝下去。又将自己的棉被加盖在她身上,搬了小凳坐在床前,等着他娘发汗。晨起至黄昏,与庭滴水未进,一颗心高高地提在嗓子眼,半分不觉得饿。

夜半时分周令玉一觉醒来,卧房内一灯如豆,烛火摇曳间看到与庭趴在床边已睡着了。他发丝凌乱,满面倦容,睡梦中双眉仍皱得紧紧地。周令玉呆呆地瞧着他的睡容,恍惚间想起十七年前的那一幕。杏黄色襁褓里,那孩子吮着手指,不时发出微弱的哭声。主子哭成泪人,抱着孩子亲了又亲,终于狠下心交在周令玉手里:

“令玉,太后懿旨已下,亥时前……亥时前必须……别人我信不过,你去……你亲手送他走吧……”

周令玉跪地哭道:“娘娘,没有其他办法了么?奴婢不忍心……奴婢下不去手啊……奴婢回国公府去求求二老爷!二老爷见多识广,一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这孩子他也是娘娘您十月怀胎,也是圣上亲生的,圣上为什么一定要把他……”

“老祖宗的规矩不可破,不怨圣上狠心……”主子捂脸哭道,“二哥已派人传了话过来,咱们别为难他了。……天命不可违,这孩子命该如此,怨不得旁人……你抱他走吧!希望他来世投胎时擦亮了眼睛,不要生在帝王家……”

“娘娘……”

“快走!”

周令玉深深磕下头去,抱着孩子含泪离开,身后传来主子压抑的悲泣。她不敢停顿片刻,抱紧了怀里的襁褓快步离开。上面早有安排,出宫之路一路畅通,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停在宫门口,周令玉进得马车才发现里面有人。四十来岁、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侧身坐在车厢暗影里,正是太后身边的大管事方姑姑,周令玉跟着主子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曾见过几次。方姑姑不苟言笑,周令玉一向有些怵她。此时见她面色冰冷地坐在出宫的马车里,心里明白这是太后娘娘派来的监斩官。

周令玉放抱着孩子坐下,低声唤道:“方姑姑。”

方姑姑点头嗯了一声,吩咐车夫道:“走吧。”

马儿蹄上裹了棉布,跑起来轻快无声,一路出城而去。上京城初春的夜里寒风刺骨,城外河面上尚未融尽的冰块相互撞击,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周令玉蹲在河边,伸手触碰水面,被刺骨的寒意激得打了一个冷颤。方姑姑魅影般站在她身后,冰冷的声音毫无起伏,不带一丝感情:

“时辰将至,动手吧。”

河水真凉啊!

襁褓里出生不到三个时辰的婴儿此刻睡得正香,小小的鼻翼微微翕动,浑不知他的生命即将划上句号。周令玉无声恸哭,几乎压不住胸中的悲愤。她想再拖延一分钟,哪怕让这个可怜的孩子再多活一分钟……

方姑姑上前一步,手里的灯笼照在周令玉脸上,压低了声音厉色道:“还不动手?周令玉,你想抗旨?”

周令玉“哇”地哭出来,将襁褓放在地上,对着无知无觉的婴儿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她的双手酸软无力,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将那杏黄色的襁褓重新抱起来,闭着眼咬着牙,一把摁进冰冷彻骨的河水里。河水瞬间浸透那华丽的襁褓,将婴儿整个淹没。小小的婴儿感知危险,短暂的哭声还未来得及发出,河水已灌进他的口中鼻中,他的手脚奋力挣扎,仿佛在向不公的命运抗争,然而几息以后便不再动了。

周令玉浑身颤抖,双手麻木到失去知觉。足足一刻钟后,方姑姑终于说道:“行了。”

周令玉抓紧湿透的襁褓拖上岸来,她瘫倒在地,不敢去看一眼那个孩子。方姑姑举着灯笼仔细察看,那孩子面目青紫,抬手在他鼻下探了探,一丝气息也无。见差事完成,问周令玉道:“贵妃娘娘可有吩咐,这孩子的尸体怎么处理?”

周令玉虚弱得睁不开眼睛,回话道:“娘娘吩咐奴婢,好好……好好葬了小主子……”

方姑姑厉声斥道:“掌嘴!今后你需牢牢记着,你家小主子好好地在太后娘娘跟前养着呢!若有一句失言,十条性命也不够赔的!”

周令玉翻身起来,跪地忍哭道:“是,奴婢记下了!奴婢一定守口如瓶,不敢多说一个字!”

方姑姑哼了一声,“我还要回宫向太后娘娘复命,你速速处理完毕,不可在宫外逗留。”

周令玉恭送方姑姑离开,抱起湿淋淋的杏黄色襁褓,一路跌跌撞撞,往事先商定的地方走去。城南三十多里外有一座废弃多年的道观,四周一片荒芜,屋舍破败不堪,一向罕有人迹。周令玉将冰冷的襁褓放在坍塌过半的贡台上,顾不上生堆火暖暖身子,从角落处找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在道观旁一棵百年古树下挖坑。开春天气稍稍回暖,饶是土地不再冷硬如石,仍是挖了一个多时辰才挖出一个深坑。

此时已天色微明。

周令玉累得满头大汗,回去将襁褓抱了出来。小主子这般可怜,她想让他早些入土为安。她将襁褓放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将有些散开的襁褓重新解开整理了一番。小主子身份尊贵,就算是这种走法,也该走得体面一些。小小的婴儿全身青紫冰冷,细细的四肢仍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仿佛只是睡着了。周令玉忍不住又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后,重新将襁褓包好,弯腰正打算放进坑里,突然发觉襁褓动了一下。

周令玉浑身一震,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片刻后,又动了一下。

这番巨大惊吓之下,周令玉跪坐在了地上,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膛跳将出来。她双手哆嗦着解开襁褓,只见那本该已经气绝身亡的孩子,一只青紫的小手慢慢抬起,无意识地抓挠着湿漉漉的杏黄色布料。周令玉伸手摸了摸他的颈下,脉搏跳动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见。 第五章 进山 周令玉一病不起,朱家集老大夫三剂汤药下去收效甚微。周与庭甚至去到几十里外的长青镇求药,变卖全部家当换来二十多副草药,周令玉每日里汤药当饭吃,反反复复一个多月才稍有好转,连年都过得凄凄凉凉。与庭不太会做饭,年夜饭没有鱼没有肉也没有饺子,只有一人一碗白粥,山下买的烧饼又冷又硬,与庭在火上烤热,母子俩就算过年了。

之前在朱家集买了几块尺头和棉花,周令玉原本计划给与庭做新棉衣过年呢,也一直放在床头上落了灰。

年后上元节这天天气放晴,难得出了大太阳,周令玉感觉身子轻松一点,便想出来透透气。与庭在茅檐下放了躺椅,厚厚地铺上几层褥子,将他娘抱出来晒太阳。周令玉摸摸身上盖着的最后一张熊皮,心下明白,因自己的一场风寒,这几年与庭打猎、挖草药,辛辛苦苦攒下的一点家当已全部花光,就连留着过冬御寒的兽皮也仅剩这最后一张。若不是与庭前年挖的一颗崹参配药吊着性命,只怕自己早已病故身亡。那颗崹参年份不长,约莫二三十年,与庭当时舍不得卖,说留下来以防不时之需,周令玉那会儿还打趣他是在替自己攒媳妇本呢,哪料就这样被她吃进肚里。

周与庭蹲在篱笆门旁的空地上磨他的柴刀,唰啦唰啦磨得十分起劲儿,不多时磨得锃亮又锋利。小腿粗的一根木头一刀砍下去就断成两截儿,断口整整齐齐,木屑都没飞出一个。与庭晃了晃柴刀,抬头冲他娘嘿嘿笑道:“娘,您看!有了这把刀,就饿不着您!过两天您的身子好些我就出去打猎,这把刀这么快,遇到老虎也敢拼一拼!砍野猪的脑袋像切豆腐!唰唰唰,一刀一个,来者不拒!”

周令玉嗔道:“尽胡说!老虎是那么好拼的么?遇着野猪也得当心一些,这时节动物们都没有东西吃,正饿得眼红呢,可不是好招惹的。”

“儿子的功夫是娘您手把手教的,儿子的本事您还不清楚么?老虎只是从前没被我遇着,早遇着早打服了牵回来给您养着玩儿!”

“傻小子!……”

与庭见她笑了,气色似也好了一些,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畅快起来,拎着柴刀去附近砍了几颗木头,将有些松动的篱笆墙加固了一番,又将院中的雪打扫得干干净净,堆在门外的大树根下,直忙得鼻尖冒汗。周令玉招呼他回来喝水,见他的衣袖实在短得不成样子,就吩咐他将床头的针线笸箩拿出来。只是手臂酸软得厉害,针线握不住,剪刀更是拿不动。不由得心下难受,红着眼圈儿叹气:

“庭儿啊,娘真没用……”

与庭将针线布料收进笸箩拿回屋里放好,回来蹲在他娘跟前笑道:“我听说朱家集的妇人们没有一个识字的,更没听说过哪个妇人会功夫,娘您文武双全,早胜过别人百倍千倍!现下您只是病了这许多时候没有力气,哪里就没用了?我不冷,等您身子好利索了再给我做衣服也不迟。在儿子心中,娘是世上最棒的娘亲,要不怎能养出我这样出色的儿子呢?”

周令玉被逗笑,摸摸他明显消瘦的脸,多日未能好好休息,他的眼下还透着青黑,“贫嘴!尽说些好听话儿逗我开心……”

“马家村马六儿说他娘做饭老是糊锅底,做的鞋子老开线,不经穿,他说您衣服做的好看做饭也好吃,曾想认您做干娘呢!”

马六儿家也是猎户,兄弟姐妹多,常常吃不上饭,是周与庭唯一的朋友。这些年周令玉不许周与庭随便下山接触外人,与庭几乎没有朋友,只在打猎的时候和马家接触过几次,稍稍熟了些。

“下回见着他好好说道说道,儿不嫌母丑犬不怨主贫,哪有儿子嫌弃自己亲娘的?”

“是喽,所以周玉庭也是不能嫌弃他娘不能做衣服滴!……”

母子俩闲话家常了半天,与庭见日影西斜,又起了风,正月里春寒料峭的,虽是正午,到底还是有些冷,便将他娘抱回屋内躺好,又将一包药放进药罐里熬起来。

出得屋子,周与庭收起玩笑的表情,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这已经是最后一包药,明早便没有了,可是他娘的病还没有好。长青镇的大夫说,周令玉早年奔波劳累,身子亏空得厉害,若不是那颗崹参养着,早已支撑不住。若想养好,最少需得一年时间,期间不可劳累、不可费神动气,还需服用多种名贵药材。若是好生养着,或许还有十年八年的寿数,若是听之任之,至多一两个月,便就油尽灯枯了。

周与庭站在空旷的山林里,四顾皆是白茫茫的雪,严冬未尽,林中一片死寂。远处连绵的群山险峻雄伟,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走出大山,或者该怎样才能得到更多的银钱,给他娘延医问药,延长寿数。他在这座山里生活了十七年,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打猎采药为生,虽会点拳脚功夫,也识得不少字,可那又怎样呢?不过一场风寒便掏空了家底,差点要了他娘的命。他想起数日前朱家集的那张布告,加官晋爵不敢奢想,若是得了那千两黄金,他娘便有救了。

千年赤玉血参,世上果真有么?

第二日早起周与庭熬好了粥服侍周令玉用过早食,便借口去长青镇抓药,带上柴刀往深山里走去。积雪数日未化,深可没膝,原本便崎岖的山路更加寸步难行,走了两个多时辰方翻过一座山头。一路上只见着一两处野兔路过的痕迹,有一只雉鸡受了惊慌不择道,一头扎进厚厚的雪地里,被周与庭攥着尾羽像拔萝卜一样薅了出来。雉鸡瘦骨嶙峋,浑没几两肉,但好歹也是荤腥,他手上稍稍使力便捏死了,反手丢进背篓里。

终南山地属太乙山脉,王维曾有诗云: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素有“万山之祖”的称号,自古以来就有许多名人传记轶事典故。周玉庭饿着肚子走到午时,翻过了几座山头,除了那只雉鸡外别无他获。他寻了一块凸出的高石,拂去积雪坐下休息,从怀里掏出半块冷透的饼子来吃,心里愈发惆怅起来。歇息了一刻钟,复又起身走着,忽听得前方半山腰处有人高声喊道:

“喂,下面那小哥,可是附近的住户么?”

周与庭抬头看时,见有四五个人正迎面走来,均身着黑色官衙服饰,腰间配长刀,却与长青镇衙门里的捕快不太一样。那几人走进来,其中一人见他不答话,皱眉又问道:

“官差问话,怎不回答?瞧你这打扮,是山中的猎户么?”

玉庭点头应道:“正是,家住那边山下不远处。几位官爷有何吩咐?”

为首的一人见他容貌周正,答话不卑不亢,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背着背篓挽着简陋的长弓,虽一身猎户打扮,见了官差却无半点畏缩惧怕,瞧着颇有几分胆色。便放缓了语气说道:“雪天难行,可有收获?”

常听其他猎户说起被官差无故盘剥,与庭顿了一顿回道:“只得一只雉鸡,尚能给家中久病体虚的老娘熬一碗汤补补身子。”

“倒是个有孝心的,”为首的官差走近来看他背篓里的雉鸡,拎出来估了估份量,“可卖么?我家大人伤了腿被困在山中,买了你这只雉鸡正好拿回去给大人养伤。”

与庭吃不准他是真想买还是话说得漂亮,一时没有吱声,悄悄背过手去握住了腰后的柴刀。那人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递到他面前,“可够买下这只雉鸡么?”

周与庭眼睛亮了一下,仿佛看到几包草药。那人又将银子往前送了送,“拿着!回去给你娘买肉包子吃!”

与庭生怕他反悔,飞快地接过碎银,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往后退了两步。那人呵地笑出来:“你这小子年纪不大胆量不小,若是我这银子再掏得慢些,你身后的柴刀怕是就要亮出来了吧?”

与庭被看穿也不害怕,弯腰施礼说道:“多谢大人!若无其他事,草民告退了!”

转身刚走了几步,那人在身后高声喊道:“站住!” 第六章 招揽 周与庭以为那群官差要反悔夺回银子,一刻也不停留,拔腿狂奔起来。为首的官差直接气笑了,边追边喊道:“嗨,你这小子!跑那么快干什么?我又不抢你的银子!你站住,我有话要问你!”

与庭半信半疑,跑出四五十丈远才放缓脚步。雪地难行,那几人皆跑得呼哧带喘,追上来围住了他。他将背篓甩到一边,抽出柴刀握在手里,全身戒备起来。

“他娘的,贼小子跑得倒快,叫老子好追!”有一个人性子急躁,抬脚往周与庭腿上踹去,与庭一闪身避过了,那人“咦”了一声,飞起一脚踢向他的小腹,给他巧妙的一个旋身再次避开。那人颇感意外,喝道:

“好小子!原来会两下子!难怪胆子这么大!”

以一对五,周与庭不敢大意,悄悄移动脚步摆出最有利的攻击姿势。自古民不与官斗,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贸然动手。他掏出银子,看向为首的那个人,“公平交易,你情我愿,各位官爷是想反悔么?那好,银子给你,雉鸡还我!”

为首的那人姓鲁名成,摆手示意动手的属下退后,上下打量了周与庭一番,“小子,谁教你的功夫?家中还有何人?”

与庭摇头道:“草民哪里会什么功夫?不过是从小上山打猎练得几招三脚猫把式,有几分蛮力罢了。父亲早年过世,只与体弱老母亲相依为命。”

鲁成瞧他眼神清明,眉间蕴着正气,不似说慌的模样。虽衣衫破旧短小,一副穷苦寒酸的猎户打扮,却无半分畏缩害怕,又体格健壮高大,亭亭然若林间青松,顿时起了爱材之心。又有心试试他的功夫,便解了腰间长刀递给属下,掏出一锭银子抛了抛,笑道:“打赢我,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那是五两银锭,足够去长青镇给他娘买十几包草药。周与庭的目光随着银锭上下移动,握紧了拳头问道:“当真?”

鲁成哼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若胜了,银子归你;你若输了,依我一件事。你敢不敢?”

周与庭喉结滚动,盯着那锭银子,“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事我不想干,违背道德出卖良知的事,我不愿干。官爷若是应下,草民便斗胆一试。”

“应你便是!”鲁成说完不待他反悔,迎面一拳便打了过去。与庭抛开柴刀和长弓,不慌不忙沉着应对,一时间拳来脚往,直打得雪屑乱飞,观战四人看得眼花缭乱。几十招过后,鲁成见周与庭打得保守,喝道:“赢得一招半式,银子翻番!”

周与庭精神一震,手下便不再留情,攒足了十成力道,每一拳都呼呼带风。未及十招,鲁成左肩便挨了重重一拳,直被打了一个趔趄,倒退三四步才稳住身形,不由由衷称赞道:“好俊的功夫!”

从腰间掏出一小锭金子抛给周与庭,走近来说道:“你这身功夫没有十年打磨不出来,若是只在山里做个猎户太可惜啦!金子你拿回去,去长青镇上租一间屋子安置你娘,三日后这个时刻,我在这里候你。跟我走,定保你一个光明前程!我叫鲁成,乃是河东道降、晋二州总兵辛大人麾下,言行必践,绝不打诳语!”

周与庭接住金锭,心下松了口气。见鲁成言辞真诚实意相邀,不禁心有所动。试问世间男儿,辛辛苦苦练得一身功夫,哪个不愿博一个锦绣前程,上孝父母、下荫妻儿?窝在这深山老林里,多见风雪少见人,日子贫寒困顿,老娘病重就连几副草药都买不起?他心念转动,嘴上却说道:“官爷给的多了。”

鲁成笑道:“给你几天的时间考虑。三日后的申时,我在这里等你,过时不候。”他抽出长刀在身后一棵大树上削下一块树皮,“此树为证!”

周与庭拧眉思虑片刻,将金锭揣进怀里,捡起地上的柴刀和长弓,拱手施了礼,转身大步下山。待他走远,其中一个属下叫做白长兴的,问鲁成道:“大人,他若不来,岂不是赔大了?那锭金子可是能在长青镇上买老大一座宅子呢!”

鲁成胸有成竹,语气十分笃定:“他一定会来!”

先前踹人的急性子叫做马延,也称赞道:“这小子的功夫在我等之上,背后定有高人指点,倒不像是普通的山中猎户。胆子也大得很,竟敢和官差动手。一锭金子说拿就拿,浑不怕惹上官司。”

鲁成瞧着周与庭远去的身影,向四人道:“此人双目炯炯有神,眉挺若剑,鼻若悬胆,周身透着一股正气,虽出身贫寒,却绝非池中物啊!说不定你我几人的前程皆着落在他身上呢!”

几人原路返回,翻过一座山峰的峡谷里有几顶帐篷,鲁成进了最大的帐篷里,将雉鸡交给门口的卫兵去熬汤,向帐中躺卧在草铺上的中年武官行礼道:“大人,我回来了。”

那中年武官约有四十一二岁,生得方面阔口,面容威严,正是河东道降、晋二州总兵辛景安,只是腿上有伤,他只能躺卧在床,向鲁成道:“老鲁辛苦啦。”

鲁成在草铺旁的石头上坐下,接过一名清秀卫兵端来的热水,却顾不上喝,向辛景安兴奋地道:“大人,我方才在山上遇着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听说是山中的猎户,手下颇有些本事!比划几招,我竟挨了他一拳!”

清秀卫兵笑道:“鲁叔挨了揍还这么高兴?”

辛景安瞪她一眼:“萱儿不得无礼。”

辛萱吐吐舌头,低头去翻针线篮子,缝补一件下摆被树枝挂破的男装。她本是辛景安嫡出的小女儿,芳龄十四,生性泼辣好动,不爱红装爱武装,总兵府的绣楼关不住她,此次到山里公干,她软磨硬泡非要跟来。辛景安一向对这个小女儿疼爱有加,拗不过她,便命她换了男装扮成卫兵的模样跟在身边。

鲁成呵呵笑起来,摸着左肩向辛萱道:“可不是么?那小子的拳头硬得很,我的肩膀这会儿还隐隐作痛呢!”

辛景安听鲁成说那少年如此厉害,被勾起了兴趣,问道:“山中猎户人家的孩子,竟有这等功夫么?倒是个人材,若是能招揽了来培养几年,军中岂不又多一员猛将?”

“大人和卑职想到一块儿啦!”鲁成喝了热水,起身自己又倒一碗,“我已和他约好,三日后便来寻我,到时候定带来给大人瞧瞧。那小子是个孝顺的,父亲早亡,只和老娘相依为命,听说还久病体弱,须得将他老娘安顿好了再说。”

辛萱出身武将之家,从小耳濡目染,也是偷学得一招两式的,听鲁成如此夸赞那少年,心下颇不以为然:猎户人家的少年,又不曾有师傅教过他,自己练能练到多高明的功夫?鲁叔莫不是老眼昏花,被人家糊弄了吧?他若是敢来,定要好好试他一试……

且说周与庭得了十两黄金,一路抄近道往长青镇跑,恨不得生了双翼直飞过去。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带了三包草药回到家里。周令玉等了一天,眼见天将黑他才回来,方安下心来。与庭将揣在怀里尚有余温的大包子掏出来递到他娘手上:

“娘,您吃!还热乎着呢!”

周令玉接过包子,取了一个给与庭:“庭儿你也吃,这一天累坏了吧?”

“娘,我不累!今天猎了两只兔子,在长青镇上卖了好价钱,给您买了三副草药呢。”与庭三口两口吃了包子,又忙着熬粥做饭,又将草药熬上,待用过晚食洗漱完毕躺下,才觉得浑身酸痛难受。回想这一天的经历,上上下下不知赶了多少山路,摸摸怀里那九十八两银票,仿佛做梦一般。鲁成的话犹在耳边回响,明明身子早已疲乏不堪,却毫无睡意,一颗心跳得擂鼓一般,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周令玉在隔间听到周与庭翻身时木板床咯吱咯吱作响,一直响到后半夜,不时夹杂一声长长的叹息,不禁猜测究竟遇到了什么作难的事,令他这样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第七章 争执 周与庭这种状态持续了两天,周令玉也仔细地观察了两天。这两天他明显变得沉默,常常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原本沉稳的性子,此时更显沉闷。这日晚食物后,与庭忙完准备去睡觉,周令玉叫住了他:

“庭儿,你坐下,咱娘俩说会儿话。”

“娘,”与庭搬来板凳坐在周令玉床前,替她整理好被角,“您还有事么?”

周令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问,“庭儿,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娘说说么?”

与庭笑道:“娘,哪有什么心事?昨天下午我在后山里看到两只雄鹿打架,打得可厉害呢。我听说鹿打架是为了过冬御寒,老虎冷了就奔跑,十分专注,猎物从眼前走过也不捕捉;狒狒搬石头,搬来搬去就不冷了;兔子最好笑,它们露出肚皮相互撞,你撞我我撞你的,一会儿就撞得暖和啦。那两只雄鹿每只都足有三百多斤重,鹿角一尺来长,鹿儿全身都是宝,若是能捉一只回来,娘两个月的草药就有着落啦!……”

他明明说得很开心,但眼底却没有笑意。周令玉知道他从小不善说谎,一说慌就左手握拳、右手搓膝盖,此时他正是这种状态。她静静地听他说完,才又说道:“庭儿,你有什么为难的事,跟娘说,娘听着呢。”

周与庭知道瞒不过他娘的眼睛,他收住了脸上的笑意,起身踢开凳子,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个头:“娘,我想去从军。”

周令玉坐直了身子,盯着他的眼睛,既感意外,仿佛又在意料之中,平静地问他道:“为什么?远离尘世的喧嚣和纷扰,就这样隐居在山里,一辈子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好么?”

“娘,我想建功立业、出人头地!我想有大宅有良田,不让娘住茅屋睡草铺,好好奉养娘到百年!而不是困在这深山里,娘病了连几副草药都买不起!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有妻有子,有饭吃有衣穿,儿子可以坐在暖和的屋子里读书写字!我不想一辈子与世隔绝,我的儿子将来也做贫苦的猎户!”

周令玉被与庭这番话震慑到,一时呆呆地愣在那里。她知道这座山困不住周与庭,他从小拼命练功夫,拼命学习识字,不管刮风下雨从不懈怠,受伤受累从不哭闹;他从小聪慧过人,武功招式一学就会、教过的字过目不忘,就连打猎也总是比别人收获得更多;自己教他练武、识字、认草药、讲古说今晓通事理,却从不敢想他的未来将何去何从?他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件物品可以封起来藏起来,让别人看不到,就这样躲躲藏藏了了草草过一辈子……

“若是娘不同意,”周令玉紧紧地盯着他,“庭儿,若是我不同意,你准备怎么办?”

周与庭磕下头,深深地匍匐在地上:“儿子求娘同意。”

周令玉躺下去,微弱的烛光摇曳下,看着屋顶上垂下的茅草因墙壁缝隙里吹进来的冷风而轻轻摆动,她静默着,久未出声。许久之后才说道:“地上凉,你起来吧。”

周与庭并未起身,听她语音微颤,知她心里一定非常难过。他组织好语言,说出自己的安排:“娘,您放心,我是娘的孩儿,娘辛辛苦苦把我养大成人,我绝不会抛下您不管的。我有银子,我会安排好一切。我打算在长青镇上租一个院子,再买一个丫头伺候娘。您给我三年的时间,若是三年内不能闯出个名堂,我就老老实实回来陪您,我们从此就住在这里,一辈子不出去。”

“你哪来的银子?前天你进山去遇到了谁?”周令玉追问道,“谁给你的银子?”

周与庭将前天在山里遇到鲁成一行人的事说了出来:“娘放心,这银子来得堂堂正正。我打败鲁成,赢了十两黄金,在长青镇兑了一百两银子,买了包子和三包草药,余下九十八两已存在钱庄。”他从怀里掏出银票放在周令玉床头的桌子上。

周令玉翻身吃力坐起来,抓着银票摔在与庭脸上,气道:“我教你功夫,是让你在关键时刻用来防身保命的,不是用来和别人比武逞强!我早就说过,不许随便在别人面前显露功夫,你偏不听么?”

银票飘落在地,与庭捡起来折好又放回桌子上。周令玉将桌子上的一包草药扫落在地,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这药我不吃啦!我这身子已没几天活头,我若早死了,你便可以无牵无挂、走得干干脆脆!出人头地也好,高官厚禄也罢,横竖我也瞧不见!”

这番话太重,周与庭几乎承受不住。从小到大、十七年来,周令玉从未像此刻这般疾言厉色过。她怜他命运多舛,从来待他和颜悦色如春风化雨,便是犯了错也总是一笑而过,舍不得责怪他半分。他一时心下难受,含泪喊道:“娘……”

“你若还认我做娘,还肯听我的话,”周令玉拿起银票递到他面前:“你明日去将那张兽皮卖了,凑够一百两银子还给人家。我们虽然穷,也要穷得坦坦荡荡,绝不能做有违道义之事而落人半分口舌。从今往后,从军二字,不许再提!”

周与庭不得已接过银票,心下仍有不甘:“娘,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不过想凭自己的本事博一个前程,为什么不可以?”

“这世上谁都可以,唯独你周与庭,不可以!”周令玉一字一句说道,“因为你是我周令玉的儿子,你便只能隐姓埋名活着!”

“娘,这对我不公平啊!”

“世道从来不平,天理常有不公。庭儿你需记得,命运是一出生就注定了的。自古至今有多少不平事,又有多少枉死之人,何处去求一个公平合理?凡事若是一味求根问底,便是争得个水落石出,那又能怎么样呢?尚不如置身事外,远离尘世,落一个清净自在!”

这番话每个字周与庭都听得明白,但他仍如坠五里迷雾,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年他娘似乎总有什么事隐瞒着他,却不能提也不能问。他娘似乎大有来头,绝非普通乡间妇人,她懂武功、能识字、认得百种草药、又做得一手好针线,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会得其中一种便已非常了不得,能将女儿培养得这样优秀的人家,又岂会是低门小户?但是自记事以来,从没见她与任何亲眷走动过,也不曾有一个谈得来的朋友,母子俩只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孤独地活着……

次日周与庭带着兽皮下山,巧遇马家村马六儿和他的五姐马桃儿一起去朱家集。他们姐弟俩同年出生,只不过一个年头儿一个年尾,今年都是十五岁。马桃儿十五岁还没许人家,黑黑俏俏的一个姑娘,马六儿却似猴儿一般,性子十分跳脱。马六儿是周与庭的超级迷弟,周与庭十分会打猎,也分给他过几次,他佩服周与庭佩服得五体投地。姐弟俩从另一条岔路追上来,马六儿老远就大声喊着:

“与庭哥,你也去朱家集吗?”

周与庭停下脚步等他们追上来,点头道:“六儿,桃儿,你们去朱家集么?我去长青镇给我娘买药。”

马桃儿见周与庭背着一张兽皮,目光极快地在他的一张俊脸上掠过,知他娘病了好久,已卖了许多张兽皮换药了。略有些羞涩地问:“与庭哥,周婶子最近好点了么?”

周与庭没有与其他姑娘打过交道,只当她与马六儿一样是兄弟,笑着答道:“已好多了。长春镇的大夫说,我娘以前身子亏得狠了,以后还需用药慢慢养着。桃儿,你又去卖帕子么?”

马桃儿会些粗浅的绣技,时常绣几张帕子去朱家集的布庄卖,换一些日常用品。周与庭一笑,马桃儿脸便红了,“嗯”了一声,悄悄退开一步,不敢正眼瞧他。马六儿心思简单,没发现姐姐的异状,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往朱家集而去。 第八章 救治 周与庭在朱家集和马六儿姐弟俩分开,约好一起回山的时间地点,便大步往长青镇赶。长青镇距离朱家集四十多里路,镇子不算大,交通比较便利,也比朱家集繁华得多。他找了一家铺子将那张黑熊皮卖了四两多银子,因卖得急,被压了不少价钱。去钱庄将银票换成一百两的整票,仔细地揣在怀里,又去找先前的大夫买了五包草药,买了两斤盐巴和几斤大米,手里便只剩下零散的一块碎银和几个铜板。

银子当真不经花啊,他站在杂货铺前摸着下巴思考,怎样才能寻到一门赚钱快的营生呢?现下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挖草药、打猎,都不是最好的时节,他娘的病却等不得。手里的银子最多只能支撑十天,十天后,怎么办?

周与庭买了两个烧饼做午食,沿街边边走边吃,边思索赚钱的方法,忽见前方不远处一家酒楼门口处围了一群人,有人大声喊道:

“要死了!他快被疼死啦!”

另有人“啧啧”惋惜:“他年纪轻轻的,真可惜!”

与庭快走几步,看到一群人围着看热闹,中央地上倒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二十多岁的样子,玉冠束发,穿着华贵的绸缎衣裳,外披一件缂丝镶黑狐毛大氅,足蹬鹿皮短靴,端地富贵逼人。只是此刻这位贵公子双目紧闭,满面痛苦之色,身子半躺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似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上半身被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仆人模样的男子抱在怀里。那仆人吓得面色如土,连声喊着:

“二公子!二公子!……”

见自家主子不应声,急向围观众人求救,“有没有大夫?哪位是大夫?哪位好心人认得大夫,麻烦请来替我家公子诊治诊治!我家公子乃上京城护国公府二公子,哪位施以援手,定重重有谢!”

这身份够贵重够响亮,围观众人纷纷低声惊呼。长青镇距离上京城不过两三百里,大家对京城的公侯贵族一向也有所耳闻。酒楼掌柜的到底见识更广一些,听那仆人自报家门,一则为结善缘,二则人倒在自家酒楼门口,也怕惹上麻烦,于是吩咐跑堂的伙计去请大夫,又让人端来热水给这位公子喝。那仆人连声道谢,与酒楼的伙计一起动手,打算将病人抬到酒楼大堂,周与庭见状忙出声阻止:

“且慢!”分开挡在前面围观的人上前说道,“这位公子心痹忽发,剧痛无比,且不可随意挪动,若是动作不当,只怕有害无益。大夫距此不远,待施过针缓一缓再挪动最佳。”

那仆人听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便不敢再动自家主子,幸好大夫来得极快,替那公子检查一番,果然是心痹之症。先需喂一颗护心丹,但那公子牙关紧咬,喂不下去。周与庭将烧饼叼在嘴里,接过护心丹,蹲下去捏住那公子的下颚,将药丸塞进他嘴里,在他的喉结处揉捏几下,他才终于将药丸吞了下去。老大夫施针刺了他胸口四周几大穴位,大约一刻钟后,疼痛渐缓,那公子的脸色也慢慢由白转黄,再慢慢恢复正常。

围观众人皆松了一口气,酒楼掌柜的叫人搬出一把躺椅,众人合力将那公子抬到酒楼大堂里暂做歇息。那仆人四揖环谢众人,请老大夫开方子。老大夫查看了那公子的眼白舌苔等,斟酌再三道:

“这位公子的心痹之症,应是出娘胎就有之,可用一副瓜蒌薤白半夏汤:取瓜蒌四钱、薤白、半夏各两钱半,佐以黄酒二十五钱,水煎分三次服用,此方主通阳泻浊,有行气解郁、通阳散结、祛痰宽胸之功效;另有一副人参养荣汤:取人参、白术、茯苓、甘草、陈皮、黄芪、当归、白芍、熟地黄、五味子、桂心、远志等十二味药,每服四大钱,用水一盏半,加生姜三片,大枣二枚,煎至七分,去滓,空腹服。主要功效为益气养阴、活血通脉,常用于治疗气阴两虚型胸痹;以上乃老夫拙见,可持方回上京城着高明圣手裁决,谨慎服之。”

围观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唯周与庭连连点头,忍不住说道:“老大夫此方高明,应出自仲景先生的【金匮要略】,正对这位公子的心痹之症。”

酒楼掌柜的不由多打量了与庭几眼,想不到一个猎户打扮的少年,方才在门外还提醒大家不要随便挪动病人,现在又张口说出【金匮要略】,竟是懂得几分医术。老大夫自然认得周与庭,他最近常来药铺给他娘买药,一来二去熟识了,便笑道:

“方才多亏周家哥儿喂这位公子丹药,才不至病情发展。”向众人夸赞道,“周家哥儿热心助人,又事母至孝,实乃品行端正的好后生。”

与庭咬着烧饼摆手:“老大夫缪赞了,您才是医术高明、悬壶济世呢。”

那仆人见自家主子病情稳定,抬袖拭汗,心下稍安。此番初次跟随二公子出来办事,不想二公子竟半路发病,若是二公子有半点差池,自己只有一死向国公爷谢罪了。这位老大夫和周姓少年不仅救了主子的命,也是救了自己的一条老命啊。他跪下向二人分别磕了个头表示感谢,向老大夫付了诊金,又掏出一锭银子往周与庭手里塞:

“周家哥儿的救命大恩我替我家公子记下了!小小谢意,请不要嫌弃。”

周与庭侧身避开他的大礼,也不肯接银子,推辞道:“出门在外,谁还不会遇到点困难?这也不算什么,不需放在心上。”

那仆人还要再让,这时候身后躺椅上的公子悠悠醒来,唤道:“木伯……”

那仆人又惊又喜,见主子挣扎起身,忙蹲下去扶住他,“谢天谢地,二公子您终于醒啦!”

围观众人见病人转醒,已无热闹再看,三三两两散去。老大夫起身告辞,周与庭也随他一同离去,未时将至,马六儿和他姐姐马桃儿还在朱家集等着他呢。那国公府二公子宁明桓醒来时看到宁伯和一个少年在说话,恍惚中看那少年有点眼熟,问道:“木伯,刚刚那少年是什么人?”

木伯将刚刚周与庭施救之事说了,“听说姓周,是附近山上的猎户,竟是识字的,还懂得几分医术,多亏了他给您喂护心丹,配合老大夫施针,您才能这么快好起来。老奴给他银子道谢,他也不肯要呢。”

宁明桓若有所思,“救命之恩大于天,若有机会,定要好好谢谢他。”

周与庭赶到约定的地方,马六儿姐弟已等得十分心焦。与庭从怀里掏出两个烧饼一人一个分给二人,马六儿接过来便吃,马桃儿瞪他一眼,不接递给自己的那个,说道:“与庭哥,我不饿,你带回去给周婶子吃吧。”

马六儿有些尴尬,举着咬了一口的烧饼咧嘴笑道:“……要不我吃一半儿?”

“这两个是专门买给你们的,你吃!”与庭硬塞给她,拍拍鼓囊囊的胸口,“给我娘的在这里暖着呢!天快黑了,咱们边吃边走!”

马桃儿只得接过烧饼,一小口一小口吃着,心里暖乎乎的,默默跟在二人身后回山,四周白皑皑的单调的雪景仿佛也变得妩媚好看起来。周与庭哪曾留意马桃儿的神色,一马当先走在前面,遇到崎岖难行之路时,还回头来拉了马桃儿一把。马桃儿握着他的手,感觉他手心有厚厚的茧子,定是常年打猎干活留下的。他从小没有爹,只与他娘艰难度日,听说不到十岁就敢一个人进山,挖了草药、得了猎物拿去朱家集卖,换了油盐酱醋等日常用品,日子自然比旁人过得更苦一些。

周与庭与马六儿姐弟在岔路口分别,各自回家,到家就将一百两银票给周令玉看了。周令玉见他到家就默默做事一语不发,到底有些愧疚,叹气道:“庭儿,你可怨娘?” 第九章 夜话 三日约定期已过,周与庭并未按时赴约。这天午后鲁成一行人早早来到约定的地方,等到天色将黑也不见他来。马延又犯了急躁毛病,生气地直踹那颗被刮掉一大块树皮的大树:

“他娘的,一辈子打鹰,现今竟被鹰啄了眼!那贼小子胆子大得没边儿,连咱们都敢骗!”

鲁成脸色阴沉沉的,白长兴窥他脸色问道:“大人,那小子拿着金子跑了,终南山这么大,只怕不好找了。”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果然不假!”马延接口道,“山高林密,那小子随便往哪个犄角旮旯里一躲,哪里找得着?”

鲁成负手而立,看向远处的山下。群山蜿蜒起伏,大雪皑皑覆盖,参天古树一眼望不到边,黑沉沉静寂无声,那个高大俊挺的少年,他真的不来了么?

鲁成等几人回到营地时天已黑透,皆垂头丧气一语不发,各自回帐篷休息。辛萱远远看到他们回来,并未见到那个所谓功夫不错的少年,拉住走在最后头的白长兴问道:

“那个猎户少年呢?他怎么没来?”

白长兴是个话痨儿,憋了好半天的气实在忍不住了,“那个贼小子居然敢骗我们,拿了鲁大人十两黄金跑啦!我们等了好半天也不见人影,他奶奶个腿儿地,改日被我逮着,非拧了他的狗脑袋不可!”

辛萱吃惊问道:“他还骗了鲁叔十两黄金?胆子果真不小!”

白长兴道:“可不是么?十两金子哪!他打猎一辈子只怕也赚不到!我估摸着早拿着金子去青楼楚馆花天酒地去啦!看着一脸憨厚老实的样子,骗起人来眼睛都不眨!”

辛萱问道:“他不知道你们的身份么?到底是山野里长大的没有见识,谁的银子都敢拿。”

“鲁大人早报了身份,”白长兴越说越气,“还说了咱们是河东道总兵府的,在大安只要是长耳朵的,岂有不知之理?鲁大人爱材,好心想提拔他,他竟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白瞎了一双大眼睛,只会盯着金子,殊不知入了总兵营,将有多大的好处?”

“山中猎户,能有多大的见识?咱们总归还要在这里待几天,若是遇到了,给他一个教训,讨回金子便是。”见白长兴忿忿不平,辛萱劝慰着,便放白长兴回去休息,回到她爹总兵大人辛景安的帐篷里,见她爹还未睡下。想想到山里这十多日,除了山石大树和积雪之外什么也没有,连鸟儿也没见几只,更别说老虎大熊等重量级大动物了,吃吃不好,夜里冷得睡不着,初来时的兴奋早已所剩无几。若不是出发前放了狠话,早待不下去了。

辛景安见她闷闷不乐,便问道:“萱儿怎么啦,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可是想家了?”

辛萱坐近了说道:“爹,我们什么时候才回去呀?这里除了大山大树就是风雪,一点儿也不好玩。老虎大熊野猪一个也没见着,无趣得紧!我们出来的时候祖母的病还未痊愈,这几天倒春寒,天气愈发冷,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怎么样了?”

提起母亲的病,辛景安心下暗叹一口气。他娘罗老夫人当年生他时受寒得了产后风伤了身子,此后便再也不曾生育过,缠绵病榻几十年吃尽了苦头,这些年到处延医问药也不见好。去年春天路过一位游医看过后说,古籍中记载,千年赤玉血参对治疗产后风有奇效,若是能寻到,老夫人的病便有绝对把握能够治愈。传说千年赤玉血参能生死人肉白骨,可是百年来谁也没有见过,却到何处去寻?恰巧皇后娘娘心疾复发,圣上下旨悬赏千金通令全国寻找,这便有了几分可能性。

辛景安从小道消息得知,终南山乃宝山福地,气候适宜物产丰富,善生各种奇花异草,世上若是真有千年赤玉血参,也该是生长在这里。他官至等同正二品的总兵,亲自带兵出来寻参,自然不为加官晋爵,千两黄金也不放在心上,若是天赐机缘果真寻得血参献上,能向陛下求得一根参须为老娘治病便心满意足了。此前另得消息说,京中另有几方势力蠢蠢欲动欲来寻参,竟还有江湖中人参与,此番寻参之路,只怕不会太平啊。

辛景安在过完年第三天带兵进入终南山,不成想出师不利,进山路上伤了腿,至今已卧床养病十多天。小女儿一向贪玩,被困深山十来天已是厌烦,只得耐心开导道:

“萱儿,此番我们秘密来终南山寻参,定要全力以赴。一则为君分忧,二则为了你祖母的病;还有重要的一点,当今东宫太子李绪将满十八岁,皇上已秘密下旨在全国为他选妃,你姐姐正在选妃名单上。陛下仅有太子殿下一个儿子,百年后定是太子继位。若是你姐姐能有幸入得东宫,将来……我们辛家是孤臣,在朝中势单力薄,我们只有自己强大,才能成为你姐姐的助力。若是我们辛家出了一位皇后,你和你弟弟们的身份将更上一层楼,我们整个辛氏家族也能跻身大安的顶级贵族阶层了。”

辛萱意外道:“姐姐已经决定要去参加太子选妃了么?爹,我听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姐姐性子柔和,只怕难以应付宫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啊!”

辛景安道:“圣上有旨,全国三品以上官员家年满十四的未婚女儿一律参选,不得私自婚配。你原本也在参选之列,只是你从小性子跳脱,不似你姐姐沉稳细心,爹便想办法把你的名字划掉了。”

辛萱撇嘴哼道:“我才不愿意被关在那座笼子里呢,每日里假惺惺的笑着,半分自由也没有。今日你害我,明日我害你,不定哪日一个不小心就死翘翘了,烦也烦死啦。只是可怜姐姐要受苦了,爹,你和姐姐商议过了么?姐姐可是心甘情愿?”

辛景安笑了,“傻萱儿,这世上之事多有为难,哪有那么多心甘情愿?你还小,再大些便懂爹的话了。你们姐妹孪生同岁,你姐姐可比你沉稳得多,以后你要多多向你姐姐学习,不可再贪玩惹祸了。今夜咱们父女俩说的话,不可往外透露半分,你回去自己也琢磨琢磨。”

辛萱颇有不服,只她爹有伤在身还在养着,不好和他顶嘴,便“嗯”了一声表示记下了。辛景安见时辰不早,便催她回去休息。辛萱回到旁边自己住的小帐篷里,却存了心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到天明时分才略睡了一会儿,待听到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天光已大亮,便就起身了。帮着卫兵给她爹送了早食,自己也用了一些,收拾完要上山转转,卫兵也不肯带,一个人往不远处的一座山上爬去。

辛萱爬了一个多时辰才爬到半山腰,已累得大汗淋漓,丝毫不觉得冷了。正靠在一棵大树上休息,忽见一只雪兔从眼前疾跑而过,一支利箭“咻”地飞来,将那只拼命奔跑的兔子牢牢钉在雪地上,兔子腰部受伤四腿乱蹬,眼见没命了。辛萱定睛看时,一个少年挽着简陋的长弓从一棵树后转了出来,背上背着背篓,一身猎户打扮,正是周与庭。

周与庭快步走过来捡起兔子拔掉长箭,反手扔进背篓里,一串动作一气呵成,方看向旁边的辛萱:“这位小兄弟吓着了吧?”

“小兄弟?我是……”辛萱一愣,猛然想起自己做男装打扮,忙改口夸道,“兄台好箭法!是这山里的猎户么?”

周与庭点头道:“正是。”因一向不善和外人打交道,点了点头转身便准备离开。辛萱叫住了他:

“能给我看看你的猎物么?我上山十多天,还没见着几只活物呢。你怎就这般厉害,能猎到兔子?”

周与庭见她年岁比自己还小,瘦瘦弱弱的一团孩子气,便取下背篓给她看。背篓里一只兔子一只雉鸡,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植物,看样子收获颇丰,不禁满眼羡慕道:

“你好厉害哦!我能跟你一起吗?我也想学习打猎,猎到猎物给我爹养伤。”

周与庭不欲多事,背起背篓道:“我还有事,告辞。”

转身大步往前走。辛萱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大声问道:“喂,你可识得鲁成?” 第十章 相遇 周与庭意外地停步回身:“鲁成?”

辛萱追上来,瞪着他,目光颇为不善:“你可是会些功夫的山中猎户,三天前骗了鲁大人十两黄金、又爽约不来的那个少年?”

“你识得鲁成?你可知他在哪里?小兄弟能否带我去见他?”

辛萱不屑地冷哼,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白长兴果然说得没错,看起来一脸憨厚老实,没想到竟是个骗子!你知道总兵营么?知道骗到总兵营头上,会有什么后果?”

与庭被说骗子也没有生气,本就是自己爽约在先,失信于人。他抬手施礼道:“这中间有些误会,若是小兄弟认得鲁大人,烦请带路,我和他当面分说明白就是了。”

辛萱不接他话,问道:“听说你武功高强,连鲁大人都打不过你?”

与庭道:“高强不敢当,会些粗浅的功夫而已,都是平日打猎时练出来的,和总兵营的大人们不能比。”

辛萱听他话虽说得谦虚,话下却隐隐又透着自傲,不禁有些动气,“不如咱们比试比试?你若赢了,我带你去见鲁大人;你若输了,十两黄金还回来,在总兵营头上行骗之事便不与你计较了。”

与庭见她年少瘦弱,不想和她动手,便转身就走:“我自己去找他。”

“总兵营的参将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辛萱被无视顿时火大,更想试一试他的功夫,双手握拳冲周与庭背上打去,“想见鲁参将,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与庭一个侧身避开,辛萱扑了个空愈加生气,回身又扑过来,挥起拳头朝他脸上打去,可惜受身高限制,这一拳只到他的肩膀处。与庭仰身躲开,皱眉道:“我和你素不相识,又无怨无仇,你干么上来就打?我不和你打,你让开,我还有重要事呢!”

辛萱毫不理睬,只顾一拳接一拳打上去,只是打了半天像是在演独角戏,连周与庭的衣角都没碰着,更加憋屈了。她从小在兵营里长大,到哪里不是被捧着宠着?此时一再被周与庭无视,只气得俏脸通红,从小腿处摸出一把匕首,一咬牙就刺了过去。

与庭本不想和她动手,见她拿出匕首一副不要命的样子,显是动了真章,便是面团儿也有了气性。他抬脚轻易就踢中了她的手腕,匕首脱手而飞,一只手擒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旋,瞬间将她右手反剪摁在了雪地里。

辛萱被周与庭一招制住,口鼻里都是雪,手腕和肩膀处尖锐地疼,忍不住“啊”地痛呼出声。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受过这等屈辱,眼泪瞬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与庭沉声喝道:

“你服不服?还要打么?”

辛萱哪里肯服,暗暗使力想翻身而起,却被与庭用力一摁,整个身子几乎全部陷进雪窝里,半边身子又疼又麻,忍不住“嗷”地哭了起来。

与庭松开她,见她脸上又是雪末又是眼泪的,哭得十分伤心,一脸嫌弃道:“男子汉大丈夫,打输了就哭,娘们儿唧唧的,也不嫌丢人!以后出去千万别说是总兵营的人,小心被总兵大人打死你!”

辛萱又气又臊身子又疼,恨得咬牙切齿骂道:“死骗子!你少得意!待我再练几年,保管打得你哭爹喊娘!”

与庭不与她计较,捡起掉落一旁的匕首,见那匕首手柄处虽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刀刃却寒光闪闪,显见十分锋利,便别在自己腰间说道:“小孩子玩什么凶器,没收啦!”

辛萱“呸”了一口:“你才是小孩子!你们全家都是小孩子!”

与庭扫她一眼,也不理睬,转身便走。辛萱此番吃了大亏,揉揉酸痛的右臂,想了想快步跟了上去。与庭也不回头,大声问道:“跟着我做什么?还想挨打么?匕首是战利品,反正是不还你的。”

辛萱“嘁”道:“山野小子没见过好东西!一把匕首有什么稀奇?我家兵器房里多得是,埋也埋住了你!”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与庭猛地停步回身,将辛萱吓了一跳,忙后退几步。“我忙得很,没功夫和你玩闹!”

辛萱气极反笑,“谁跟着你了?我要回家!……再说,刚才是谁要我带他去找鲁参将的?”

与庭想起此行目的,山这么大,若是没人带路,却到哪里去找鲁成?这弱鸡似的小子虽然爱哭鼻子,倒也说话算话,便伸手做出请的动作:“既如此,便请小兄弟带路吧!”

辛萱恨不得在他脸上打上几十拳,以解心头大恨,气冲冲在走在前面,专门挑难行之处走,心想他若半路摔下山去才好!哪知道周与庭猎户出身,走山道如履平地,倒是她一连摔了几跤,摔得浑身酸痛,惹得周与庭在身后哈哈大笑。辛萱气上加气,捂着脸几乎又要哭出来,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面都被今天丢尽了。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进了峡谷,周与庭远远看到前面一字排开十几顶帐篷,心下不由一惊。这道山谷他去年也曾来过,却不知这里何时驻扎了这么多官兵?还是河东道总兵营的人,他们兴师动众驻扎在此,究竟要干什么?

哨兵见辛萱带着一个陌生人回营地,出声阻拦道:“二……公子,总兵大人有令,任何陌生人不得靠近营地!”

辛萱止步说道:“我知道,我不带他进去。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去通报鲁参将,就说有一个猎户少年找他!”

哨兵得令,快步回去通报。辛萱瞥了周与庭一眼,提醒道:“鲁参将脾气可不太好,你敢骗他银子,当心点儿吧!”

周与庭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辛萱见他不领情,心下暗暗盼着等下鲁参将多带点人出来才好,将这死骗子的牙齿打掉几颗才更解气呢,那时候自己定要在他那张俊脸上踩上几脚一雪前耻,踩他个鼻青脸肿,看他怎么见人!……

不多时鲁成、马延、白长兴等一群人快步出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看热闹的。鲁成一看见周与庭便哈哈笑着高声说道:

“小子,你可算来啦!叫我好等!叫咱们差点以为受了骗,看走了眼呢!”

周与庭抱拳弯腰赔礼道:“因有事耽搁爽约来迟,对不住各位大人了!”

鲁成摆手道:“不须客气啦!你娘可安置好了么?你此番来……”

“鲁大人,”周与庭客气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银票双手奉上,“叫各位大人失望了,对不住。我已将那十两黄金换成了一百两银票,不能原物返回,请各位大人见谅!”

鲁成一时愣住了,“怎么,你竟不肯入总兵营么?还是那天我没说清楚,我们是河东道降、晋二州总兵辛景安辛大人麾下?”

周与庭道:“我出身猎户人家,见识短浅,侥幸会得一点粗浅的拳脚功夫,不敢辱了总兵营的名声。再者,家有老母亲久病体弱,离不得人。父亲早年去世,母亲独自抚养我长大甚是不易,现今病重未愈,须得服侍榻前以尽孝道。”

大安以孝治天下,周与庭此番话有理有据,令人反驳不得。鲁成甚觉惋惜,却也不能强人所难,心下暗道可惜。白长兴先前还骂周与庭骗子,此时见他还回银子,为了生病的老娘将送到眼前的光明前程拒之门外,又想起自己的老娘还在老家苦苦盼着,顿时心里酸酸地难受。马延拧眉说道:

“百两银子足以将你娘的生活安置得妥妥当当,生活三年也不成问题,你可是还有其他难以解决的问题?”

鲁成也说道:“你若是还有其他棘手之事,说将出来,大家伙儿一起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须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并无,”周与庭再次拱手给大家施礼,“辜负各位大人抬爱,实在对不住!告辞!”将银票塞进鲁成手里转身欲走时,一个卫兵快步跑过来,对鲁成说道:

“总兵大人有令,传这位……”因不知周与庭姓名,只得称呼道,“传这位公子相见!”

听说总兵大人要见自己,周与庭颇感意外,自己区区一无名之辈,竟能得到河东道总兵的关注?踌躇间,辛萱气呼呼大声说道:

“总兵大人有请,你竟还犹豫半天,莫不是故意拿乔吧?” 第十一章 故人 周与庭态度诚恳却不卑不亢,微笑道:“那倒不敢。我不过是普通的山间猎户,得总兵大人关注,已是十分荣幸,岂敢故意拿乔?只是我已出来多时,老母亲一人在家放心不下,着急赶回去而已。”

“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娘就在你家,天天见得着,总兵大人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辛萱犹不放弃,“河东道总兵官同二品,寻常百姓一辈子也见不着呢!”

鲁成见周与庭仍在犹豫,出言劝道:“那日我已向辛大人说了你的事,辛大人对你很感兴趣。既然来了,见一见又何妨?总是有益无害的。”

身后看热闹的士兵都是一脸不忿的样子,均想这小子也太不识好歹了吧?总兵大人有请,竟还敢一再拒绝?有几人纷纷摩拳擦掌,叫嚣着要扭着他手臂押他进去,给马延拦了下来。马延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大声说道:

“辛大人要见你,是看得起你!辛大人又不是老虎,还会吃了你不成?你怕什么?”

周与庭见推辞太过场面难看,便向鲁成施礼道:“承蒙辛大人看得起,那我就去拜会拜会。请鲁参将带路。”

“这才对嘛!”鲁成面露笑容,转身前面带路,辛萱、马延、白长兴等一起跟了进去,其余人皆四散了。进得帐中,周与庭瞧见一位中年武将端坐在一张简陋的桌子前,虽是坐着,也看得出身材魁梧、威武不凡,想来定然就是河东道总兵辛景安了。便拱手施礼道:

“草民见过辛大人!”

辛景安腿部受伤,原本一直躺卧静养,因要见客,便勉强坐了起来。见那少年跟在鲁边身后进来,身材高大挺拔气宇非凡,虽一身衣衫短小破旧甚不合体,却难掩光华,果如鲁成所说,不似一般的猎户人家的孩子。他双目炯炯有神,一张脸棱角分明、端正俊俏,只是这张脸……

辛景安待看清楚周与庭的长像,猛然间大吃一惊,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似的愣在原地,片刻后,按着桌子就要站起来。怎奈腿上有伤,疼得“嘶”地倒吸一口冷气。

辛萱见状忙快步奔了过去扶住他,劝道:“爹,你腿上有伤,坐着就好,站起来干么?”

周与庭有些意外,这小弱鸡竟是总兵大人的儿子?难怪这么弱不禁打、一打就哭,原来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有庇护有靠山嘛!

辛景安站起来,拂开辛萱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周与庭,语气里满是疑惑:“你……你说你是……”

周与庭再次拱手:“草民周与庭,见过总兵大人!”

辛萱见她爹态度异常,待要问时,辛景安已朝她和鲁成等人挥手道:“你们先出去!”

鲁成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辛大人见到周与庭的态度为何如此怪异,但也不敢抗令,几人便快速退了出去。辛萱更加不解,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她爹如此失态过,犹犹豫豫地随众人一起往外走,站在帐外竖着耳朵听。待清了场,辛景安走近周与庭,仿佛生怕别人听到一样,压低了声音再次问道:

“你方才说,你叫什么?”

“草民周与庭,拜见辛总兵。”周与庭一再重复,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这位辛大人好似认识自己一样,却又一再确认,不敢肯定。

辛景安盯着周与庭的眼睛,见他目光清明,不似说谎,除了疑惑并未见半分其他情绪,不禁心下疑惑更甚,再三问道:“你说你叫周与庭?”

“是!”

“你是这山中的猎户?”

“正是!”

“家中还有何人?父母安在?可有兄弟姐妹?何年何时来山中生活?你细细说来,不许有一丝隐瞒!”

周与庭回视着辛景安,敛神正色道:“大人这是何意?草民一没擅闯兵营,二没触犯王法,堂堂正正做人,仅以打猎为生,……大人这是要查户籍么?之前拿了鲁成鲁参将十两黄金,也是比试拳脚赢来的,靠的是真本事,没偷没抢没有坑蒙使诈,况且方才也已还了回去!总兵大人,草民可还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么?”

辛萱等人站在帐外,没听到辛景安说了什么,倒是周与庭这一番质问说得很大声,人人都听见了。辛萱挽着衣袖咬牙道:

“这野小子吃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大声和我爹说话?瞧我不揍他个满脸开花……”

白长兴拦住她,指了指里面低声劝道:“二公子别冲动,再听听,再听听……”

鲁成也冲她摇摇头,几人对了眼神,皆侧耳屏息,仔细听下去。

帐内,周与庭端正而站,虽身在对方营中,却毫无半分惧色,甚至背篓还背在身上,从辛萱那里缴获的匕首藏在后腰,只平日惯用的长弓和柴刀方才进帐时丢在了外面地上。辛景安见他满脸戒备,忙解释道:

“你误会了!放心,我并无恶意。我只是觉得,你特别像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周与庭十分意外。

辛景安久站腿疼不支,只得挪回去坐下来。故人?辛萱也非常意外,努力回想自己家的亲眷和她爹来往过的好友,不曾见过和那野小子长得像的人啊?

辛景安让座,周与庭也不客气,在临时客席上坐下来。辛景安见他动作豪放却不粗鲁,喝茶的姿势也不似山野乡民一般牛饮。看打扮确是山中猎户,那张脸却分明和去年在上京见到的那位一模一样……

难道世上果真有如此相像之人?

“你确实和我的一位故人非常之像,”辛景安道,“所以方才有些失态。听鲁成说,你家里还有体弱的母亲?若是不介意,能否说来听听?”

周与庭松了戒心,微微一笑道:“家母去年冬至起感染风寒,断断续续病了这一两个月,近来稍有见好。蒙辛总兵和鲁参将抬爱,怎奈与庭乃家中独子,父亲又早年去世,别无其它兄弟姐妹,实是走不开,望大人见谅!”

周与庭如实道来,辛景安虽仍有疑惑,也慢慢平静下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想来有一两个生得相像之人,也不足为奇吧?只是他这张脸若是被世人看到,定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那就不得了了。所幸他身为猎户,若无其它机遇,大约一辈子也走不出这座深山,倒也不需太过忧心。

辛景安又问了他几句关于山中生活和捕猎技巧的问题,见他均对答如流,应是长年生活在山中积累起来的经验,基本确定他没有说谎。便朝帐外高声喊道:

“鲁成!”

鲁成大步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天色不早,你好生送周家哥儿出去。”

鲁成见辛景安、周与庭二人皆神色泰然,虽然后来的谈话帐外几人并未听到,看样子也没什么不妥之处,便应了一声“是!”

周与庭起身,将背篓里的一只兔子拎出来放在桌子上说道:“这只兔子是草民今日猎得的,总兵大人有腿伤,留着给大人补补身子,望别嫌弃。”

辛景安笑起来:“多谢周家哥儿的心意,山中物质匮乏,这份礼物甚合我意。”

周与庭告辞,随鲁成一起走了出来,在帐外捡起自己的长弓和柴刀,向辛萱和马延、白长兴等熟人点了点头表示告别。鲁成将银票掏出来塞进他怀里说道:

“这是你靠本事赢得的,不需还回来。咱们总算认识一场,望有机会再见面。对了,你会喝酒么?”

周与庭本也是不拘小节之人,银票拿也便拿了,爽朗笑道:“若有机会再见,我请诸位喝酒!开春后万物复苏,猎物也多,那时候各位若是还在,我猎一头野猪来给各位烤着吃!告辞!”

辛萱见他大步离开,不由得追上几步喊道:“周与庭!……你这便走么?”

“谢啦!”周与庭拔出腰间的匕首挥了挥,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转了几个弯,高大的身影隐入林间,片刻后便瞧不见了。 第十二章 有思 鲁成待瞧不见周与庭的身影,方回头向众人叹道:“……可惜啦!多好的一棵苗子,为家庭所累,不能施展抱负,将终身埋没在这座深山里。唉……”

白长兴深有同感,他和周与庭一样,也是父亲早逝、家有生病老娘,所幸家里有兄弟姐妹们相互照应,才能放心出来奔前程,周与庭是家中独子,便是有天大的抱负,也身不由己了。

马延也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自古忠孝不能两全,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是人才,老天爷也不会让他埋没的,或许他另有造化也说不定呢。”

鲁成颇为赞同马延的话,高山峻岭之于周与庭,譬如乌云遮月、锥处囊中,待时机成熟,定会脱颖而出的。

辛萱极目远眺,唯见幽谷深深空山寂寂、雪原皑皑林海茫茫,不闻鸟语也不见人影,那个山野小子,终是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后来鲁成和辛景安说起周与庭,仍是深觉可惜,辛景安则是忧虑掺半、不敢断言,一面替周与庭身怀武艺天资过人却无法施展抱负而惋惜,另一面又因他那张脸而担忧,倘若将来有一天被世人看到,又将引起怎样的风云激荡?正所谓在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正是河东道总兵大人辛景安此时的真实写照了。

辛萱后来又曾上山几次,趁人不注意往偶遇周与庭的地方去找了好久,却无缘再次遇见。她想看看他究竟生长在怎样的家庭里,看看他那个病弱的母亲,能独自一人带着儿子在山里生活多年,又将儿子培养得十分优秀,必是一个不平凡的女人。也许是初次见面他就将她打得很疼,使她印象深刻;也许是爹爹和鲁叔总是提起他,白长兴也多次在耳边说起他,周与庭这个名字,就这样印刻在了辛萱的生活里。

只是辛萱不知道,终南山纵横绵延数百里,想找一个人,靠的不仅仅是运气,还有天意。

周与庭并不知道他的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在山谷那临时的总兵营里引起了怎样的波澜,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并不会影响他的生活。他的日子按部就班,白天打猎,得了猎物去朱家集或长青镇售卖,换来日常生活用品和周令玉的草药,只不过打猎的时候换了一座山头,刻意避开那座山谷而已。那一百两银票他时时揣在怀里,并未向周令玉坦白交代,由于天寒地冻,有几次打猎毫无所获,他也只是一再缩减自己的开支,不肯轻易将那些银子花掉。

时光匆匆,转眼一个多月过去,随着天气转暖,山中的积雪渐渐融化,万物一点一点慢慢复苏,动物们都从窝里走出来,变得活跃起来。周令玉病了小半年,终于慢慢好转,已能替与庭裁剪两身合体的春衫,于每日午后坐在茅檐下温暖的阳光里一件一件地缝着。

这天周与庭走运,终于给他猎得一头成年的雄鹿,这头鹿虽然经冬瘦了些,仍足有二百多斤。他风风火火地扛回来,隔着老远就冲屋檐下的周令玉大喊:

“娘!你快看这是什么?我猎了大物!”

他扛着大雄鹿奔回来丢在院中,二百多斤的重量砸在地上,激得地面上尘土飞扬。周令玉扶着椅子缓慢地站起来,瞧着与庭额头冒汗,身上又是尘土又是鹿血,外衣下摆处还撕掉了好大一块,心知这猎物来得十分不易,便指着厨房道:“快去洗把脸,再喝口水歇一歇。”

与庭去洗了脸,到厨房喝水时听到她娘和别人说话的声音,出来一看,原来是马六儿和马桃儿姐弟俩。马六儿一见院中的大鹿便惊呼起来:

“好大的鹿!与庭哥,是你新猎的吗?怕有二百来斤吧?值好几十两银子!你运气真好,我跑了两三天才得了三只兔子,还不抵你的一只鹿角呢!”

与庭走过来和姐弟二人打了招呼,马桃儿叫了声“与庭哥”,便跑过去扶住周令玉坐在椅子上:“周婶子,你身子不好,快坐着吧!”

“桃儿来啦,你也坐,”周令玉拉她一起坐下,吩咐与庭去给姐弟俩倒热水,马桃儿不肯,自己跑过去倒了热水出来给周令玉喝,见旁边地上针线笸箩里的一件半成品男衣,拿起来夸赞道:

“周婶子的手真巧,做的衣服比长青镇上成衣铺子里的绣娘做的还好看。”

周令玉笑道:“哪里,最近手上无力,胡乱做的罢了,好在你与庭哥性子好,不挑剔。”

周与庭蹲在地上和马六儿一起摆弄那头鹿,大声说道:“娘带病给我做的,便是一块破布,我也不会嫌弃。”

几人笑起来,马六儿羡慕道:“周婶子,你的手艺是我见过最好的,与庭哥真有福气!赶明儿我攒下银子娶了媳妇,定要她来跟你学学手艺,千万别像我娘似的,饭饭做不好,衣服衣服做不好,唉,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长这么大可真不容易!”

马桃儿“啐”道:“不害臊!你才十四岁就想娶媳妇,与庭哥比你大得多,也还没娶媳妇呢!”说完拿眼偷偷看与庭,见周与庭只顾着收拾雄鹿肚子上的伤口,头也没抬,又道,“再说你敢编排咱娘,等下我一定回去告状,看仔细你的皮!”

周令玉看在眼里,暗笑着摇头。哪个少女不怀春?马桃儿今年十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与庭除了家里穷了点,那身高样貌还有一身本事,不定有多少女孩儿喜欢呢。与庭已年满十八岁,是该替他的终身大事考虑考虑了。只是他身份尴尬,高攀不能攀,低娶又太委屈他,到哪里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呢?……

马桃儿想试着缝几针,又怕做不好浪费好好的布料不敢下手,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笨手笨脚的,想帮忙也不成。周婶子,待你身子大好了,我来你家住几日,跟你好好学学手艺可好?只是我娘说,好绣娘的手艺都是不外传的,我……”

周令玉哪里不明白她的心思,微笑道:“别处倒是有这样的规矩,只是我们山里人家可没那么多讲究。我又没有女儿,也没有徒弟,儿媳妇还不知道在哪里,难道带着手艺进棺材么?你若是不嫌弃我手艺粗浅,得了空便只管来,我定仔细的教你。别的不敢说,混口饭吃总是不成问题。”

马桃儿得了承诺又惊又喜,连声说“谢谢周婶子”,又双手捧起茶碗来给周令玉喝水,只差磕几个头拜师了。马六儿这会儿终于机灵一点了,见他姐姐那欢喜的样子,和不时偷看周与庭的眼神,瞬间心下了然,说不定不久的将来,自己要管与庭哥喊姐夫呢。与庭哥这么有本事,若是成了一家人,那得是多大的好事?当下心思活泛起来,问周与庭道:

“与庭哥,这大鹿你可要带去长青镇上卖?那里富户多,能多卖不少银子呢!只是路有点远,反正我明天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我帮你一起背到长青镇去!”

周与庭将鹿身上的血迹擦干净,和马六儿一起抬着放在堂屋门后的阴影里,天气到底已热起来,晒久了不新鲜,影响品相和卖价。他本就打算去长青镇卖鹿,便说道:“好啊,我正要问你呢。把你猎的兔子也带上,到时候一起卖个好价钱!明天早上早点出发,午时前赶到长青镇卖猎物,再买点其它东西,天不黑就能赶回来!”

二人当下就约定好了时间,还是在上次的岔路口见面,还需要带什么东西等等,商量了好半天。马六儿问他姐姐道:“你去不去?长青镇可热闹啦,你还没去过几次呢。”

马桃儿倒是想去,又想了想,说:“你们都走了,周婶子一个人在家,明天我来陪她吧,顺便跟周婶子学手艺。”

马六儿本想给她创造机会,让她能和周与庭多说说话,见她另有打算,便摆手道:“随你吧!” 第十三章 卖鹿 次日卯时初周与庭便出发了,扛着雄鹿到半山腰岔路口时,马六儿已早早等在那里。露水打湿了他的裤管和鞋子他也不在乎,将半块黑面饼子往周与庭嘴里塞:“我娘知道今天咱们要去长青镇,昨天晚上专门烙的饼,起得这么早,你一定没吃早食吧?与庭哥,我替你扛一段路,你歇一歇?”

与庭确也饿了,他不让周令玉起床做饭,便说已和马六儿约好了去朱家集买包子吃。他单手扶着肩上的鹿,一手吃饼,脚下也不停歇,大步往前走着:“我还不累,咱们快走吧!”

二百多斤的东西扛在周与庭肩上,他还走得又快又稳,背着三只兔子的马六儿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马六儿佩服得紧,一边拼命追赶,一边说道:“与庭哥……你真……你真厉害!力气真……真大!是我见过……最……最厉害的……”

与庭“呵呵”笑道:“你年纪还小,正长身子呢!待过两年长大了,就像我一样有劲儿啦!快走,到长青镇卖了鹿给你买大肉包子吃!”

“吃……吃大肉包子……我喜欢……喜欢大肉包子……”马六儿跑得呼哧呼哧的,他已经几年没有吃过大肉包子了?早忘了大肉包子是什么味儿啦!

二人在朱家集歇了歇脚,休息了一刻钟重新上路,终于在午时前进了长青镇。周与庭扛着大雄鹿走在街上,引得许多路人纷纷观看,也有人上前询问卖不卖,雄鹿体格庞大,与庭不愿耽搁时间,便要整只卖,所以几乎没有人买得起。一个富户家的采买要买两条鹿后退给他家小少爷烤着吃,被与庭拒绝,走了半条街,经过上次救人的富贵酒楼时,被人拦了下来。

那人正是自称护国公府的仆人,跟着二公子宁明桓的木伯。他一直记着周与庭帮忙救治二公子的大恩,上次给银子表示感谢他不肯要,今天终于遇着机会,便自作主张要买下这头雄鹿。

周与庭颇感意外:“你不是上次那个生病公子的家人么?你们还在长青镇?过年也没有回去?”

木伯笑道:“我家二公子有差事在身,尚未回去。这鹿是你猎的么?好大的个头儿!”他估算着价钱,掏出三十两银子,“我家公子病后体弱,需得好好补补,你来得刚好!”

与庭将鹿放在地上,推辞道:“老伯你给的多了。刚开春这鹿有些瘦,看着个头儿大,其实没多少肉。”

二人推让一番,马六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老天爷,买家主动多给银子还不要?连连给周与庭打眼色,催他赶快收下银子,与庭却仿佛没瞧见一样。

酒楼掌柜的也出来看鹿,见周与庭和木伯你谦我让的,不禁笑道:“由来做生意只有嫌给的少的,嫌钱多的还是头一遭见。周家哥儿实诚,木兄弟也讲情义,这桩买卖倒好做,我做个中间人,三十两银子你收下,那几只兔子当作添头送与木兄弟如何?”

宁明桓带着家仆木伯在酒楼里长包上等房一住几个月,平日里出手也大方,掌柜的早和木伯混得熟了。马六儿一直跟在周与庭身后,掌柜的以为他是周与庭的弟弟,兄弟两人一起下山来卖猎物的。周与庭闻言,便大方接过那三十两银子,拿出三两塞给马六儿,将三只兔子放在雄鹿旁边。“那就依掌柜的所言,三只兔子是添头,终究是我们占便宜了。”

马六儿长这么大还不曾拿过这么多钱,他一脸懵,捏着手里的三两银子仿佛做梦般晕乎乎的,在与庭背后小声道:“与庭哥,可是我的三只兔子也不值三两银子啊!”

掌柜的忍俊不禁:“得,这又是一个实诚的!真是活久见!”

几人皆哈哈笑起来。木伯要请周与庭和马六儿喝茶,马六儿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进过酒楼吃饭喝茶,有点跃跃欲试,心下又有点怯场,跟在与庭身后不敢说话。与庭推辞道:“木伯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还有事在身,还是改日有机会再一起喝茶吧!”

木伯见周与庭处事沉稳大方,态度端正大气,说话不卑不亢毫不露怯,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倒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山中猎户人家的孩子。刚才买鹿只是心存感激,现下也有几分真心喜欢了。便道:“那行,你们先去忙你们的!我和我家二公子还需在长青镇住几日,待有机会一起吃饭!二公子还多次念叨着周家哥儿的救命之恩呢!”

“举手之劳而已,二公子和木伯倒不需时时放在心上。”周与庭道了回见,带着马六儿往另一条街走去。马六儿不知道救命之恩是什么意思,与庭跟他说了那天帮忙的经过,马六儿惊叹:

“与庭哥,你运气真好!一样的打猎,我只能猎到兔子,你却能猎到大雄鹿,卖好几十两银子!你来镇上给周婶子抓药,还能顺便救个人!一救不打紧,还救了个上京城的贵公子!哎哟!你这门板都挡不住的运气哟!……简直是这个!”

马六儿冲周与庭伸了伸大拇指,决定以后跟他混了,说不定哪天自己也走了运,白捡一个金元宝呢!就像今天,三只兔子竟得了三两银子,不是和与庭哥一起哪来这样的好事?要是多来几次,自己和四哥娶媳妇的聘礼不就有了?想想心里就美滋滋的。

周与庭被逗笑,在马六儿肩上拍了拍:“你这溜须拍马的功夫倒是天生的,不用教!多花点心思研究和观察动物的习性,你也能时常猎到大物。回头我再教你几招防身的功夫,去山里也能更安全些。”

马六儿已将周与庭当作未来姐夫看待,自然是他说什么便听什么,一边点头一边嘿嘿直乐,走路还一蹦一跳的,周与庭知道,那是他怀里的三两银子烧的。

远远看到包子铺,马六儿拔腿就狂奔过去,大声喊老板要八个大肉包子,还挡在与庭前面不许他掏银子。与庭体恤他家兄弟姐妹五个,吃饭的人口多,抢着要付账,还说:“下山之前就说好了的,卖了大鹿我请你吃肉包子。”

马六儿佯装生气,大声说道:“与庭哥,你看不起我么?我有银子呢!二十多个铜板的事儿么!”他豪气地拍拍怀里的钱袋子,哪怕胸口被碎银子硌得生疼也开心得不得了,“今天我请你!下次你再请我,嘿嘿,可以吃两次肉包子!……”

与庭哭笑不得,只得让他把银子付了,二人捧着装包子的油纸包边走边吃。马六儿一口咬掉小半个包子,浓郁的肉香美得他直眯眼:“……我的娘哎,这也太香啦!要是能天天都吃大肉包子,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与庭也好久没吃过肉包子了,二人风卷残云般吃着,顾不上说话,连旁边呼啸而过的十多匹马也不曾注意。一群人骑着神骏的高头大马往镇外疾驰,马上之人皆带着黑色的帷帽。领头的人跑出老远才猛然震惊地发现,刚才在街边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勒马停下,心下疑惑道:他怎么在这里?

是夜,富贵酒楼客房里,宁明桓将一封信递给身边的谋士:“李绪居然也来了!你去,尽快将信送回上京,告诉我大哥,好让他有个提防。”

谋士接过封了火漆的信,“二爷可瞧清楚了,确定是太……是他?”

宁明桓握拳道:“瞧得清清楚楚,定然是他!他乔装成山民的模样,身边只带着一个面生的随侍。他瞒过所有人的眼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长青镇,这里面定然有阴谋,大大的阴谋!你速去传信,顺便再派人去打听打听,李绪住在哪里,带了多少人马过来?长青镇可还隐藏有其它家族的人?”

“是!”谋士行礼退下。

宁明桓握着茶杯陷入沉思,直到被敲门声惊醒。木伯在门外喊道:“二公子!二公子!”

宁明桓放下茶杯,“进来。”

木伯端着盘子推开门走进来,笑着说道:“二公子,您猜我今天遇到了谁?”

宁明桓自然猜不到,木伯将盘子里烤得香喷喷的鹿肉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上次帮忙给您治病的那个猎户,周家哥儿!他猎了好大一只鹿到镇上来卖,我买了来,二公子您快尝尝!刚烤好的,又新鲜又热乎呢!” 第十四章 解救 “哦?”宁明桓意外地道,“他又来长青镇卖猎物了?木伯,你怎么不留一留他,等我回来见一面,当面好好道谢?”

木伯拿了一串烤鹿肉递给宁明桓,“他不肯,我请他喝茶他也不喝,急匆匆带着他弟弟走了,说是有事要办。我想反正最近咱们也不走,等过几天他再来镇上,一定想办法留他吃顿饭。”

宁明桓赞同地点头,尝了尝烤鹿肉,果然鲜嫩多汁很是可口。但近段时间身子不适,鹿肉大补乃上火之物,美味不可多食,吃了两串便将剩下的赏给木伯了。木伯将鹿和兔子全部烤了,在酒楼后院里和众部下一同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当夜黎明破晓时分,上京城城东护国公府里,国公府世子宁明楷收到了来自长青镇的加急信。他打开信仔细看了内容,便投在火盆里烧掉了,问送信的黑衣人道:

“二公子可还有其它话带回来?”

黑衣人道:“二公子已派人去查探了。想必很快便可以打探清楚。目前已发现承恩侯的人,镇国将军府也派了一支商队过去,还有其它江湖上的势力插手,具体有多少人马尚在调查中。”

宁明楷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小小的长青镇,即将人满为患哪。”

黑衣人道:“二公子说,那位乔装改扮,身边只跟了一个随侍,也不知在钓何人。”

“哼,上面竟也放心这颗独苗苗……”宁明楷嗤笑道,“小姑母也舍得么?放了这么大的饵,想效仿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黑衣人不好接这话,沉默着,宁明楷又问道:“二公子的身子近来可好?”

“二公子的身子已好得差不多,属下这次回来,除了送信,还替二公子带药。”

“告诉二公子,河东辛家也有异动,或许已早一步行动了,让他留意着些。那个辛总兵的野心可不小啊。”

黑衣人点头应是,“属下一定原话带给二公子。”

宁明楷挥挥手,黑衣人告退。天色渐亮,宁明楷推开窗子眺望远处的山尖,叹道:“天快亮了,可这上京城的水啊,却浑啦……”

却说周与庭和马六儿二人,一路走一路吃着包子,每人四个大肉包子下肚,吃得十分满足。马六儿简直想象不出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肉包子还好吃。与庭又去药铺替周令玉买了十副草药,马六儿也替他姐姐马桃儿买了一堆绣帕子用的各色布头和绣线,二人一身轻松地踏上返程。路过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子时,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打斗的声音。与庭耳力好,听到有个少女的声音斥骂道:

“大胆!青天白日的,你们竟敢抢人!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老子管你是谁!便是公主娘娘到了我手里,也得落架的凤凰变成鸡!”

“你们敢动我一根头发,我叫我爹剁了你们的狗脑袋!……”

那少女的声音有些耳熟,与庭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拉着马六儿悄悄走过去,在一处破烂的院子里,透过墙缝看到四五个人正围着一个少女动手。看打扮那几人应是镇上的地痞,那少女会一些功夫,和几个人缠斗了一番,但也没有支撑多久,便被背后一个偷袭的打中后颈晕倒在地,几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麻袋将那少女装了进去。

其中一人在那少女的脸上摸了一把,猥琐地笑道:“呵,真软乎!没想到这小娘皮还会点功夫,费了老子不少事。”

另一人道:“这女娘皮相好,定能卖个好价钱!”

马六儿在周与庭耳边低声惊呼:“这些人真大胆,大白天的就敢抢人,……这是谁家的女娘,要倒霉了……”

周与庭将马六儿拉出一段路,悄声说道:“既然给咱们遇到了,便不能不管。六儿,你去镇外二十里处的小树林等我,我去将这姑娘救出来!”

马六儿有点害怕,拉住周与庭的衣袖:“与庭哥,我看那些人凶得很,咱们不管闲事吧?若是惹上麻烦怎么办?”

周与庭低声劝道:“如果桃儿出门也遇到这样的麻烦,你希不希望有人像我这样管闲事呢?六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是咱们袖手旁观,那姑娘的一生就毁了!时间来不及,你先走,一个时辰后我们在小树林汇合!”

说完不等马六儿再说什么,将装草药的袋子交给他,从下衣摆处撕下一块布蒙在脸上,快步往破院子跑去。马六儿怕惊动了院中的人,不敢大声喊他,急得在原地打转,又怕误了大事,掉头往镇外小树林跑。周与庭返回院子大门处,那几人已抬了麻袋走到门口,见有人拦住了去路,一人上前来喝道:

“少管闲事,快滚开……”

话未说完,被周与庭一脚踹在胸口,直踹得倒飞出两丈来远,撞在院中一棵大树上,直接口吐鲜血晕了过去。那几人见来者不善,倒退进院子里,将麻袋放在一边。与庭反手关上院门,也不废话,一阵拳打脚踢,将几个地痞全部放到在地,哀嚎不止。他挨个卸了他们的胳膊,威胁道:

“聪明的闭上嘴!谁敢再嚎一声,我踩断他的脖子!”

几个地痞被周与庭强大的战斗力震慑,瞬间噤若寒蝉。周与庭用布条将他们的双脚串蚂蚱一样绑成一串,扛起麻袋关上院门,专挑僻静荒凉处走,快速出了长青镇而去。

马六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刚刚在小树林坐下歇息不到一刻钟,周与庭已扛着麻袋跑过来,起身震惊道:“这么快就解决啦?”

上午扛着的雄鹿二百多斤,周与庭尚能大步如飞,这少女最多九十来斤,自然不在话下。他将麻袋放在草地上,解开了袋口将那少女放出来。那少女大约十三四岁年纪,仍在昏迷着,周与庭瞧着她脸,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马六儿瞧了几眼,称赞道:“这女娘生得真好看,难怪那群痞子起坏心思!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娘子,怎么敢独自一人出来?”

与庭道:“谁知道呢。六儿,你拿一块布头出来,我去那边河里打湿,给这姑娘冰一冰脸,或许就醒了。”

马六儿打开布包挑了一块柔软些的布头,跑快去河边打湿,拿回来给周与庭,与庭展开敷在那少女脸上,来回换了两次,不大一会儿后,那少女“嗯”了一声,慢悠悠醒来。但她仍有些迷糊,转着酸痛的脖颈问道:

“这是哪里?”

马六儿快嘴道:“嘿,你可醒啦!你还记得你被地痞打晕的事吗?是我哥救了你!”

那少女转头来看马六儿,见是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一个少年,想起之前遇到的危险仍心有余悸,坐起身道谢道:“多谢小哥儿救了我……”

马六儿指了指去河边洗手的周与庭:“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喏,救你的人在哪儿呢!要谢谢他!”

周与庭洗了手走过来,那少女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猛然瞧清楚他的脸,“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周与庭!周与庭!……”

马六儿吓了一跳,跳起来跑到周与庭身边,忙解释道:“与庭哥,我可没惹她!”

那少女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周与庭走近来,见她哭得稀里哗啦,有些奇怪地问道:“姑娘,你可是脖颈还疼么?”

那少女不顾形象地爬起来,哭着朝周与庭奔过来,周与庭退之不及,被她重重地扑进怀里:“周与庭,我终于找到你啦!……”

马六儿看傻了眼,周与庭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他大张着两只手往后退,那少女紧紧地抱住他,哭得身子一抽一抽:“周与庭,我是辛萱啊!”

周与庭确定自己从来不认识这个叫做辛萱的姑娘,他推着她的肩膀好不容易将她推开,“姑娘,你先别哭!你好好看看我是谁,……你是不是认错人啦?”

辛萱一张小脸上糊满了眼泪,委屈着抽噎道:“一个多月前……在山上,……你打我,还抢了我一把匕首……你还骂我爱哭鬼……我是辛萱啊……周与庭,我找了好久也找不见你……”

周与庭终于听明白了,惊奇地大声说道:“小弱鸡,原来你是姑娘啊!我以为你是辛大人的儿子呢!你怎么在这里?辛大人鲁大人他们呢?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一个人多危险啊,你找我干么?” 第十五章 如是 辛萱抬衣袖抹泪道:“我爹和鲁叔他们还在山上,我偷偷出来找你的……我从山上下来,走着走着就迷了路,走到一个镇子来……那一群坏人欺负我……他们想掳了我去卖到花街柳巷……周与庭,我差点儿见不到你啦!……”

马六儿在一旁问道:“花街柳巷是什么地方?买女娘去干什么的?漂亮的小女娘们都没有力气,又干不了活儿!”

周与庭瞪了马六儿一眼。

马六儿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缩着脖子走到一旁坐在石头上休息,心下好生奇怪:“这女娘竟然认得与庭哥,看他们说话的样子,好像很早就见过了。她一个姑娘家的也不害臊,当着人前就敢抱着与庭哥不撒手,难道她喜欢与庭哥?想嫁给他做媳妇?哎哟不好,与庭哥可是要做我姐夫的!她嫁给与庭哥,桃儿怎么办?桃儿还在与庭哥家里等着呢!……”

马六儿呼地站起来要过去问问,想了想又泄气地坐了下来:“这个女娘可比黑黢黢的桃儿好看多了,我是与庭哥我也不会选桃儿的……唉,桃儿惨啦,要嫁不出去啦……”

想到桃儿会难过,甚至会哭,马六儿心里也酸酸地难受。周与庭拉着辛萱到河边洗了把脸,又说已经把那五个地痞狠狠打了一顿替她出气,她总算不哭了。但辛萱仍旧有些害怕,亦步亦趋跟在周与庭身边,吸着鼻子仰头问道:“你今天来镇子上干什么,这么巧,刚好救了我?”

她发现周与庭好高,她只到他下巴处,需仰着头才能和他说话。

“我来卖猎物啊!我昨天猎了好大一只雄鹿,”周与庭拉着她走到一棵大树下坐在草地上,“卖了二十多两银子呢!够给我娘买两个月的药了。”

辛萱问道:“你这段时间还在打猎么?我怎么再也没有遇到过你?后来我还去找过你几次呢……”

“我打猎都是乱走的,哪里动物多去哪里,并不固定在一座山头,”周与庭刻意避开那座山头,只是不想和总兵营扯上太多关系,“你找我做什么?想讨回你的匕首么?”

辛萱“扑哧”笑出来:“我哪有那么小气?哪天你到我家去,我送你几把更好的!镶金镶银的也有,镶宝石的也有,随便你挑!”

周与庭见她终于笑了,先前被掳的恐惧也慢慢散去,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听说有的姑娘因被贼人掳走坏了名节,要撞柱自杀以证清白呢,幸好这姑娘心性豁达,像男孩子一样不拘小节,若是她想不开往大河里一跳,自己不得再救她一次?

太阳已西斜,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重叠在一起。微风吹起辛萱的头发,拂在脸上痒痒的,她坐在周与庭身边,一颗心软软的虚虚的,好似漂浮在半空中。她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只觉那眉眼清俊明朗,如同远处的春山一样。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此情此景下,她突然想到之前听姐姐说过的这句话,耳尖不自禁地红起来。她侧头问道:“周与庭,你娘的身子最近好多了么?”

周与庭微笑道:“好多啦,已能每天在屋檐下坐一会儿,还能慢慢的给我做衣服。”

辛萱见他还是穿着又小又破旧的衣服,衣袖遮不住手腕,衣摆处破了好几道口子,还缺了一块,想起家里弟弟们的衣服几个大箱子都装不下,就是喂马的小厮穿的也没这么破旧寒酸,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楚。他从小没有爹,和他娘以打猎为生,吃过多少苦啊。现下他娘又病了几个月,不能做饭洗衣,他要上山打猎去卖钱,还得照顾他娘的病,日子一定过得又苦又累……她抱着膝头,托着下巴,期期艾艾地又问道:“要是你娘的病好了,你能到总兵营去么?”

想起周令玉那斩钉截铁的“不许再提”四个字,周与庭在心里叹一口气。他起身走到河边,抱起三四十斤重的一块大石头用力丢进河里,只听“扑通”一声,河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辛萱跑过来,捡起一个薄薄的石头片儿问:

“周与庭,你会不会打水漂玩?”

“打水漂?怎么个玩法?”

辛萱弯下腰,将石头片儿贴着水面丢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两下,带起一串水花后沉入水中。她又捡起一片石头递给周与庭,“就这样丢出去,石头片儿跳的越多越好,你试试!”

周与庭一学即会,学着辛萱的样子,弯着腰找好角度,用力丢出了石头。石头片儿像猴子一样在水面上跳,一直跳了七八下才落下去,激起两排长长的晶莹的水花。

辛萱看得目瞪口呆,拍手笑道:“哇~,周与庭,你好厉害!石头跳了八下,是我见过最厉害的!”

周与庭从小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这样轻松地玩过。眼前的青山碧水、蓝天白云、阳光微风,都是那么温和那么令人心情愉悦,还有一个笑颜如花的小姑娘,她到处找石头片儿给周与庭打水漂,他每每打出一块石头,她都会开心地跳起来,眼里的喜悦和赞叹仿佛要化成实质飞出来。周与庭被那笑意感染,不由得也开心地笑起来。

马六儿坐在远处看着周与庭和辛萱玩得不亦乐乎,生气地在心里骂道:周与庭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家伙,你看人家小女娘生得好看,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子上!你忘了桃儿还在家里等着你么?你这个负心汉!

周与庭和辛萱玩了一会儿,见太阳已垂在西边半空中,便在水里洗干净手,起身说道:“咱们走吧!咱们快点赶路,天黑前或许还能将你送回山谷去。”

辛萱犹豫着,慢吞吞说道:“周与庭,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回家?”

“你想去我家?”周与庭诧异道,“我家只有两间房,我跟我娘一人住一间,连多余的床板被褥都没有,你去了睡哪里?”

辛萱有些害羞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我想去看看你娘,行么?我可以睡地板上,在山谷里我也一样睡地上的。”

周与庭不同意:“你出来玩辛大人知道么?找不见你,岂不急坏了?咱们赶紧走,天黑了不好爬山,我送你回去!”大声招呼马六儿,“天不早啦,咱们赶紧走吧?”

马六儿背起布包跑过来,三人一起往回走。辛萱还没到半山腰就走不动了,累得坐地上不肯走。周与庭掰断一根树枝用匕首削得光滑让她拉着另一端,自己拉着她爬山。到岔路口时马六儿本想回家,想起马桃儿还在周与庭家呢,便和他们一起往另一边走。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回到家。

彼时夕阳余晖正落在周与庭家的茅草屋顶上,远远望去金灿灿的一片。群山环抱、古树萌芽、鸟儿啁啾、茅屋采椽、小院清幽,篱笆墙上有一尺来高的忍冬藤正奋力往上爬,微风拂过时小小的叶片轻轻摆动,仿佛在冲客人点头致意。

这是辛萱不曾见过的风景。她以为的猎户人家都是住在山洞里,门口养着一条大犬,石头垒的锅灶、茅草铺的床铺,得了猎物直接生火烤来吃……眼前的一切却像供人隐居避世的世外桃源。若是再过一两个月,待绿树成荫百花盛开,院子里放一张简陋的桌子,约三五好友喝酒赏景谈天说地,该有多舒适多惬意啊……

辛萱跑过去,摸摸嫩绿的忍冬藤叶子和手臂粗的篱笆桩子,又进去看看挂在茅檐下的长弓,和旁边木头做的躺椅,双眼里仿佛有星星在闪动:“周与庭,这就是你家啊?好美啊……”

马六儿嫌弃地龇牙,心道:这女娘莫不是个傻子吧?深山老林子有什么美的?三五个月见不到外人,冬天冷得要死,时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豪宅大屋奴仆成群才美呢,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有花不完的银子,那才叫生活……

周与庭走进院来,笑道:“家里简陋得很,你别嫌弃。”

马桃儿本来在屋内陪周令玉,听到院中有人说话,猜是周与庭和马六儿回来了,忙快步迎出来,刚喊了一声“与庭哥”,便看到院中周与庭身边,俏生生站着一个美貌少女。那少女仰头看着周与庭,她笑得眉眼弯弯,唇角边的梨涡若隐若现,虽然身上的衣服不算华贵,还沾着尘土略显狼狈,仍难掩光华与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