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大明》 第1章 李命 “徒儿,你随为师修道已有五载,见惯了各种魑魅魍魉、妖魔鬼怪和恐怖邪祟,对何种斋物最为忌惮?”

西边一轮红日,铜盆般大,坠在两座嵯峨山峦后,好似蟹的两钳高张,将红日吞下。

流水淙淙,在夕阳下波光粼粼。

李命看着河岸飘动着的丛丛水草,恭敬叩拜道:“精灵鬼怪、妖魔邪祟,既统称为斋物,自有茶余饭后,将邪说怪谈作为聊资的意思。

世间法理,本质上归于两派而已,一派以‘气学’为例,天地万物不过是气的凝聚和消散,一部分看得见,一部分看不见。太虚是气的消散状态,即本来的原始状态,气是太虚与万物的合称。明了这一原理,世间便再无秘密。

一派则以这‘斋物’为例,其以人的范畴来界定万物,已向我们说明,斋物的起源疑似存在人心这一源头。但说人心决定妖魔鬼怪的生灭,总有那么一丝荒诞的意味。

弟子以为,但凡称斋物者,若不能追本溯源,皆堪称恐怖。”

元明真人身形精瘦,束发盘髻,须发花白。

他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有看透世间万事的超脱。

“徒儿啊,你之所言,看似有见地,实则大谬!”

李命心道:师傅最近神神叨叨的,突然特意召见我,问这稀奇古怪的问题。我一时冲动,用所学的唯物论和唯心论,来说明“斋物”这一概念的唯心本质,为的就是得出“恐惧来自人心”这一命题。师傅却批评我大谬,岂不冤枉?

元明真人却已看穿这位徒儿的秉性。

李命所言之,再往深处推衍,必得出斋物与人本无差异的结论,这是万万要不得的。

人与斋物水火不容,不共戴天,岂能妇人之仁?

“还请师傅指教!”李命再叩拜。

元明真人抚须喟叹道:“罢了,你且起身吧。”

“为师此次召你来,只为一事。修道一途最为巉然凶险的并非所谓道心,而是比之更窄小的‘色’字。斋物者,犹以狐妖最为洪水猛兽,若能渡过此劫,你便可成为独当一面的人物。”

李命年方十八,相貌虽算不上丰神俊美,却也端方清秀。

他讶然地朝师傅望去,绝没料到后者居然跟自己谈什么“色”字,谈什么狐妖。

要知道这可是聊斋世界,他穿越到这副身体已有一年,对世界了解得七七八八。

狐妖在妖物中算得上昌盛显族,擅长魅术,喜食人之元精,所以与人族关系最为暧昧。狐妖一族,不分男女,化为人形,皆容貌俊美,很难不让人想到那种猥淫之事。

李命一穿越就成为道士,全真道教规甚严,平日里很难见到女子,更不用说美人了。

甚至言及男女双修之事都视为禁忌,如今真人当面跟他提狐妖,也无怪乎如此吃惊。

“弟子听闻狐妖一族战力其实并不强,师傅何以将之看得如此危险?”李命正儿八经地问道。

其实他的内心忐忑不安,在旁若无人的时候,会因为苦闷孤寂,而聊以自慰。

只是常常想象力枯竭,缺乏影像刺激,耗费太多的时辰。

元明真人并未正面回答,他在河边踱了几步,夕阳洒在苍白的发须上,犹如道道零碎的金光。

“徒儿,在你的一生中,可有心仪女子?”

李命满脸涨红,这话算是捏到了他的软柿子。

身为现代人,怎么可能没有暗恋对象?他还等着跟其谈恋爱、结婚呢。

结果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鬼地方!

至于这副身体,他只掌握模模糊糊的记忆。

譬如他出身平遥县乡闾,十三岁因遭遇灾荒,被元明真人收为弟子,别说桃花运,女人都没见过多少。

李命颇为心虚地回道:“弟子并无心仪之人。”

元明真人却是语重心长地看着他,款款说道:“正德五年,为师于平遥县收你为徒,临行前,可是有一女娃赠予你一信物。”

李命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是什么信物了。

干笑道:“她是弟子同村玩伴,送根雕饰木簪子留作纪念,况且当时过于年幼,极为珍视,已不知藏于何处。”

“你去修炼吧。”元明真人的目的似乎只是提点提点,而不愿吐露内心真实的想法。

李命纵然有太多疑惑,也只能作罢,行了个礼,便告退。

“师尊不会发现自己是假冒的李命吧?”这件事最令他惶恐不安。

所幸全真道上上下下九位弟子,和睦友爱,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

临走之前,他看到布鞋纳袍的师傅负手而立,凝望远山。

——

道观不过是几间有一定年头的屋子,年久失修,荒凉欲坠。

李命在扫得干干净净的庭院,练习剑法。

他的手里拿着的是桃木剑,练的皆是基础剑招,名为《九宫八卦剑》。

要快慢相兼,刚柔相含。以便剑随身走,以身带剑,神形之中要做到形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神合。

他的下盘相当稳,钩、挂、点、挑、刺、撩、劈依次而出,看似软软绵绵的招式,其实蕴含刚健。

“不错不错,不过实战归实战,剑招是剑招,世间斗法千千万万,不可拘泥于一招一式。”

李命见来人,面露喜色,收回剑,“大师兄,小弟正要找你呢。”

大师兄名为仰学真,二十七八的年龄,布鞋纳袍,顶髻长髯,气度不凡。

他的眉宇间透出一种沉稳和内敛,行走之时,云淡风轻,稳如泰山。

李命继续道:“师傅方才召我前去,谈及什么狐妖,说此劫最难渡过,大师兄可知师傅的意思?”

仰学真的脸上肉眼可见地变幻出好几种神情,旋即恢复平静,两颗黑色瞳仁里闪过一道光,因笑道:“师弟何必慌张?狐妖在妖类里并不罕见,平日里喜食人之元精。而师弟应当知晓,人之元精枯泄,与性命攸关。狐妖修炼成精,大多幻化成人形,貌美艳绝,远超常人。以房中术夺人元精,若非意志坚定者,不能抵御。”

李命微微点头,垂眸凝思…早就听说,狐狸精勾引书生的事情了。色字当头一把刀,这本是很浅显的道理,为何师傅缄口不言,师兄神色有变?

想来经历了极其不好的事情,又不方便直说。

仰学真道:“李师弟,实话跟你说吧。近日黑阳县有妖狐为祸一方,师傅的意思可能是命你去处理。”

李命惊道:“我前去处理?师弟虽练得几手剑法,习得几种道术,可直接被任命斩除狐妖,是否太过于仓猝?”他这一年来,亲眼目睹好几位师弟惨死。

每次驱邪避鬼、斩妖除魔,皆是慎之又慎的事情。稍有不慎,或者妖邪稍超出某种范畴,都会闹出人命。

仰学真见李命明显藏有心事,心下揣摩此间种种,得出自己的见解来:

李命师弟修道正进入关键时期,须通过磨砺心智,来得以晋升。恰逢狐妖作祟,可供其历练。不过师弟心慈仁善,对妖邪总是抱有一种同情和理解的心理,怕是不好渡过此劫。 第2章 南泉斩猫 几日来,一切习以为常。

李命不是在蒲团上打坐修炼,便是在庭院舞剑。

闲暇之际,观阅一本无名道经。

自师傅提点之后,他的脑海里老是想到男女双修那点儿破事。

道经翻来翻去,倒是看到几句与此时心境极为契合的道论。

“世人皆以父精母血为人与有情万物受胎成形之本。仙佛正宗修者认为受胎成形之本乃历劫不坏、轮回不休的种子,由持种之因的不同,而见与其种因相应之物的交媾,必突起淫欲之念,刹那间,挟先天一炁而同入父精母血之中,投胎受种。此先天一炁即先天性命,是受胎成形之主之本,不生不灭,无增无减。父精母血乃后天性命之基,为先天性命寄居之屋舍,其化生成长为形身,有生灭增损,故有孕育出胎、生长壮大、衰老死亡的顺向化生程序。”

此论揭示了万物受胎的原理。

受胎成形之本乃永恒轮回之种,所持因果不同,必突起淫欲之念,实乃因果之交媾。

师傅所言之人体元精,是否即为寄居先天一炁之屋舍?

先天一炁不生不灭,无增无减,寄居形体之后,方生灭增损。狐妖喜食元精,将元精炼化为自身妖力,怕正是出自这一原理。

如此而言,应严厉杜绝与狐妖交合的念想。

李命不禁埋头苦笑,苦闷愁深惯了,产生旖旎之心,倒也正常。

修道一途,并非仅仅是问道悟经,亦非通玄舞剑。还有占卜、符箓、祈禳、禁咒、内丹、外丹、炉火黄白、仙药、服气、导引等道术。

占卜、符箓、祈禳、禁咒诸术,本质上与神灵相关。

占卜传达神灵的旨意,为周易八卦、龟甲卜筮;

符箓是神灵的文字,分神符、秘符、道符和符咒,用于引动鬼神之力镇压邪气;

祈禳是召唤神灵的仪式,对神灵有所请求。所禳之事多为小灾小祸,行使法术解除面临的灾难;

禁咒是神灵严厉的言语,以真气和符咒等治病邪、克异物、禳灾害。

李命至今习得些许占卜之术,作测验吉凶用,不能受诡力干扰,否则容易无效;

三种神符:神行符、风羽符和金厉符(为复文);

一种道符:名为《云篆明光之章》。所谓云篆,传闻乃三天自然之气结成,其笔形常呈现云起缭绕的状况,曲折盘纤。道符可以用来封印和净化邪祟妖物。

祈禳要行法事,法事是最能祛除邪祟之法,可直接召唤冥冥之中的神灵。但过程繁琐冗长,须得多方配合,方能有所成效。最关键的环节是将妖邪封印镇压,再行祈禳法事。

就在李命熟记复文、符图和咒语之时,师傅派人来召见他。

——

两头青驴,两个书生打扮的青年,在荒野小道踽踽而行。

其中背着箱笼的白面书生正是李命,而他身边的是另一位师兄,名叫文志行,只比李命年长几岁。

面部轮廓虽算不上俊雅,但颇为硬朗,剑眉下是一对深邃冷淡的双目。

李命头戴黑色方巾,穿交领道袍,领部缀白色护领,手里捧着一本《论语》,再加上长得眉清目秀,俨然一副玉面书生的模样。

他放下书,伸出两只手,袖口太宽,不易伸展,可谓很不适应,“文师兄,你觉得师傅为我们践行前的那段话有何深意?”

文志行寡笑少言,此地已离道观有数十里远,得路经几处荒野之地,小妖小怪自不必放于心上,但以防万一,还是得多加小心,所以他将全部注意力转移到观察周遭动向上。

李命的一番问话,使其看向前方的眸光,浮现一阵顿顿的思忖。

【《南泉斩猫》的故事可曾听过?是唐朝佛教的一桩公案,因为难解,名于佛教。虽为佛教故事,亦能醒觉我道家。故事发生在池州南泉山,一日全山僧众去割草,在闲寂的山寺看见一只猫。顿起好奇心,一起追捕,却发生东西两堂的争夺,双方都想将此猫占据己有。南泉山有一位名僧,唤作普愿禅师,你们猜他怎么处理此事?普愿禅师看到这一幕,立即抓住小猫的脖子,亮出割草镰刀,将其斩之。谓:“大众道得即救,道不得即斩却也。”】

文志行联想起这些年来,跟随师傅斩妖除邪之种种,淡然答道:“小猫生性可爱,而讲究不予杀生的高僧禅师,却二话不说将其斩之,只为寻觅真正之大众道,而不拘泥于小节。师傅在告诫我们,狐妖终究是妖。等下你无论看到什么,感知到什么,皆要明大体,以斩妖为任。”他的声音里平淡中,透过一丝坚定。

李命却觉得师傅所言另有深意,众僧何以为了一只小猫而发生争夺了?还是东西两堂的争夺,想来其中的裂隙,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解释。

普愿禅师的真实目的怕是用斩猫,来树立权威,以弥合僧众间隙!

可这似乎也带来难以预想的隐患,为了所谓大道,妄夺生灵性命,岂不有违佛教真言?

文志行道:“师弟,那废弃宅院在黑阳县郊外。师傅在委任之前,已替我们视察了一遍,说废宅实为鬼宅,以我们二人的道行,可以为之驱邪避鬼,然后作为临时住所。只是师傅并未向我们言明具体情况,想来是要求我们自行处理。”

“师兄,我们若住那废宅,妖狐不来寻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修道之人元阳旺盛,远超常人。那狐妖感知灵敏,一定会送上门来。只是狐妖颇为狡猾,遇之不利,便急蹿而奔,很难抓捕。千万不要表露道士的身份,防止它们望风而逃,不然师傅委派的任务只能无疾而终。” 第3章 鬼宅 待李命二人从山冈上看到废宅的轮廓时,天已入黄昏。

夕阳从西边的一处荒凉矮山射出,照在宅院上,变成一道一道又长又亮的细线。

等两人走近的时候,光亮黯淡许多。正面看过去,轮廓被纳入到暗影之中,像是一副阴寒森然、死气沉沉的棺木。

这是一间废弃已久的宅院,屋顶的部分横梁腐朽悬落,院子的砖墙长满青苔,荒草肆意生长。

文志行找了一棵枯木,将牵青驴的绳子系在上面,“师弟,这宅院阴气森森,天又快黑了,恐生事端。我们等会儿进去,先用卦盘占卜,测定恶鬼源头或位置,再做打算。”

李命点点头,也将青驴固定位置。完事之后,还得牵进院子里,其实动物比人更加凶险,山野里多异变凶兽,驴子很容易变成它们的食物。

他们上了台阶,发现门并没锁,门缝之间露出斑斑痕迹,像是曾被什么东西用巨力撬开。

宅子很大,听说宅子的主人是黑阳县的某个士绅,花费巨资建造而成。

前院的左右有几间客房和辅助用房,是仆佣和一般来客居住此间。院子中心栽种一棵茂盛如茵的大槐树,它的叶子很密,远处看上去像是一团团女子的头发。

文志行朝它打量、视察了一番,并拿桃木剑往树干的几个方位轻描淡写地点了几下,露出冷笑道:“此树之古怪,已显而易见。在风水术中,槐树被认为具有双面性的树木。一方面,它阴气极重,容易招鬼附身;另一方面,既然吸引鬼魂,自然可以用来镇宅。但究竟是招鬼还是镇宅,与宅子的风水布局有关。”

他所点的位置,因为禁咒的加持,登时浮现出几道痕迹来,里面冒出汩汩鲜血,看起来颇为骇人。

桃木剑乃五木之精,称为仙木,有辟邪镇宅的作用,本身并无多少杀伤力,若心中吟唱禁咒,则产生质变。

文志行方才念的便是“破煞咒”。

李命回道:“此地位处黑阳县郊外,几里处除了官道,被山岭环绕,多魑魅精怪之传说,想来作镇宅之用。既被师傅认定为鬼宅,说明镇宅已经适得其反,槐树最容易招鬼,必定首当其冲。”

“推理的不错,我们便从它开始。”言毕,文志行从布袋行囊里,掏出一个八卦罗盘来。

在聊斋世界里,各种超凡力量、妖力、真气、神仙之力、鬼力统称为“斋力”,也不知何时形成这种想法,只知道它跟秦始皇统一文字,富有同等意义。

罗盘通体暗黄,规则的圆形。位处盘中央的磁针,乃由“天心石”七七四十九天磨砺而成,由中心向外延展出一系列同心圆圈,每一个圆圈都代表着对宇宙世界的某一个层次信息的理解。

传闻,天心石是得道高人羽化登仙后尸解的遗留物,所以对妖魔邪祟的方位,以及斋物的位置极其敏感,很容易受到斋力的导引。

罗盘上刻有天上星宿、地上五行为代表的万事万物、天干地支等,还有周易八卦。

一身方巾儒衫的书生,却神神秘秘地端起罗盘,念着神经兮兮的晦涩符咒,这一画面属实有些滑稽。

“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

文志行在槐树的周围绕了几圈,只见阴风四起,茂叶被吹得哗哗作响。他见机会来了,停止念咒语,捏了个手诀,往罗盘一指!

罗盘仿若沸腾的锅炉,指针在没有受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左右摇摆,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文志行将指针调整了好几个位置,最终都停留在槐树的方位。

他收回罗盘,招呼李命上前。

前院有一道圆形洞门,一道刻有饰纹的石壁将堂与前院隔开。

厅堂内翘条几、供桌、八仙桌、长书案、茶几、香几、太师椅、圈椅、落地屏五应俱全,只是颇为狼藉,墙壁上挂着的书法和山水画被什么人给摘了下来,桌几翻倒在地。

厅堂左右有两室,为长辈的居处。南边有个圆形洞门,通向室,室的左右又有房,分为东房和西房。

室的后边,还有一个后院,布置有亭阁小池,夏日可赏荷花美景,只是早已淤塞。

两人交替使用罗盘,在前院、中院和后院总共占卜吉凶四次。

事后,皆面色凝重起来。

李命觉得此宅甚为诡异,“文师兄,是否有什么东西干扰了我们的占卜,为何除了第一次明确指向,后面三次皆失效?”罗盘指针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文志行也从未遇到此种情况,心下没有注意,想到师傅当面说明此鬼物并没有太多凶险,稍微放下心来。

既找不着祸源,况天色已晚,只能将符箓贴在槐树上,以及二人居住的门窗外。

——

夜色如墨,月华隐匿,无一点儿光亮渗入。

二人选择了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就住。

由于对鬼宅的真实情况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安全起见,一人守夜一人休息。

李命守上半夜到丑时。

不知为何,这一夜的李命尤其感到心神不宁,总觉得外边出现什么动静。

黑夜好似向他隐匿了整个世界,把他驱赶进了自身。

同时,人在黑暗中,由于周围的一切都隐没,他仿佛又丧失了自身,产生令人窒息的恐惧感。

“文师兄,你睡了吗?”他忍不住轻声喊道。

对方没有理会他。

直到李命欲站起身,将床弄得嘎吱嘎吱地响。

黑暗的角落里才传来一句淡淡的声音,“你要干什么?”

李命不好意思地说道:“师兄,我有点儿害怕,可以点灯吗?我看到这个房间里有灯油没用完。”

“你点吧。”

“谢谢师兄!”李命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用火折子给油灯点上,漆黑的房间被一团昏黄的光晕照耀着,还不断冒出黑气。

他从箱笼里翻出那本《论语》来,也不知道师傅从哪里搞来这些东西。

高中的时候就喜欢读论语,还背诵了许多句子。如今拿到手中读起来,竟有一种亲切之感,宛如他乡遇故知。

“君子去仁,恶乎其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随便翻了几页,李命读之,心神为之一颤。

两种观念在心中碰撞,又有一道无形中的天堑,将二者隔绝起来,非境界高深者不可交互。

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论语中的仁,总结起来就是仁政、仁德和仁心。

三位一体,既要修得高尚的品格,又要拥有士人的远大抱负,还要有一颗爱仁之心。

师傅说,修道在这个世界并非绝对的,只是求仙求神的一个途径而已。

在两京——京城和金陵,有一股极为强悍的世俗力量,即皇权和士族。

皇帝执掌天命,号称天子,拥有祖宗太庙和天地社稷。古人信仰之神灵,除了商代以前的“天帝”崇拜,历来将祖宗看作神灵来祭拜。

大明践祚帝业,历代帝王其实与神灵差不多。

皇权在聊斋世界,不再是作为一种纯粹的世俗力量而存在,而是产生一种更深层次的内涵。

他是与祖宗信仰有关的斋业,实力深不可测。

就比如说吧,明朝最大的两个道教门派:全真道和太一道,被治得服服帖帖。

此时是武德十年,这位荒唐的皇帝朱厚照,正与官僚士族展开如火如荼的斗争,直到嘉靖王朝,才以长达十几年“大礼仪”宣告完全胜利。

儒生信奉科举,学习程朱理学,是官僚士族强大的后备军。

他们认为天下靠他们来统治,靠他们的意识形态所界定的祖宗宗法来治理,违逆者,即使是皇帝,也是万万不可的!

皇帝可以没有,祖宗之法不可变!

既然万事万物皆可为斋业,那么理学广阔的修行空间,也不是不可想象的。

但李命在《论语》中属实悟不出什么超凡力量。

他心想:任何斋业都有个门槛,得交付一定代价,才能有所成。

譬如,李命可以和一个格物致知的儒生,以同等价值交换斋悟,他若开悟,便可一跃成为儒生!

但每种斋业的途径,都跟名贵的丹方一样,乃不传之法。 第4章 伪装 丑时一到,李命倦了,就跟文志行交替。

还没一顿饭的时间,李命被一声清脆的怪响给吵醒了。

只见文志行提剑朝窗牖急送,桃木剑在黑暗中宛如撕咬的毒蛇,将纸窗洞穿。

屋外顿时发出噗嗤的声响,浓烈的恶臭味扑面而来。

文志行掏出一张随身携带的黄色符箓,心念引火咒语,符箓瞬时被点着,火舌有条不紊地吞噬整张符箓。

他一个溜身,嘎吱一声推开门,“师弟,刚才那个东西来了,你且注意。”他的声音宛如幽冷的清潭,察觉不到任何感情色彩。

李命一惊醒,立即做好战斗准备,他拾起符箓和桃木剑,走出门外。

文志行正蹲着身子查看什么,燃烧的符箓提供光亮。

原来是一滩散发着扑鼻腥臭的尸水,里面还残留着一些腐烂的组织。

这时,文志行的目光锁定了远处的亭子,那里似乎站着一个若隐若现的鬼影,随即消失。

“休想跑!”文志行冷声道。他又掏出一张符箓来,名为追踪符,以自己的精血牵引对方的气息。

只见他将符箓浸透在尸水里,然后咬破食指,一滴鲜血悬悬落下。

符箓登时燃起熊熊烈火,好似尸水是永不枯竭的燃料,而精血是一滴滚烫的血水。

燃烧的符箓悬浮在空中,文志行口念咒语,手捏法诀,朝鬼影消失的方向遥指。

吞吞吐吐的火舌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力一般,径直飞去!

文志行匆匆提剑奔去,“师弟,天色太暗,月华隐匿,你就在屋里待着。”话未毕,身形被黑暗完全隐没。

他记忆力超群,看不清路,却不会走错,不久就赶上了符箓。

追踪符沾染妖鬼气息,加之他不惜耗费一滴精血,几乎不会丢失目标。

其实他在动手之前,酝酿许久,方看穿其虚实。

只要小心行事,这凶鬼其实并没有多少威胁。

应该早早了断才是,不然会耽误两人真正的大事。

文志行路过淤池小亭,踏进中院后室,竟隐隐约约瞧见里面微弱黯淡的灯光,梭梭幽影摇曳。

不过既然符箓并没有从中逗留,他自不愿将其作为目标。

接着,他愈发心惊肉跳起来。暮气沉沉的荒宅,好似一下子在夜半里活过来,微弱的灯火便是它的呼吸声。

他还听到絮絮人语,但听不清其中说了什么。

位处中轴线最高处的堂屋最为热闹,好似有一大家子人此时正在堂屋举行会客和家庭仪式。

文志行瞳孔微缩地朝里面窥视,却没发现半点人影,然而里面已灯火通明。

白天还是一片狼藉,晚间却干净整洁,亮堂如新。

文志行深呼吸一口气,已心生退意,此地远远比他想到还要邪门。

莫非是因为师傅是白天来此,所以未曾探清虚实?

以师傅道行之高,应该不至于吧。

他并没有进堂屋探查一番的打算,追踪符的方位明显指向的是前院那棵大槐树。

他犹豫片刻,直追了过去。

就着镂空砖雕的影壁墙,文志行眼睁睁开着追踪符,朝大槐树飞去。

尸水易燃。

且愈靠近源头和终点,火舌就愈发兴奋,火势越来越凶猛,一张单薄的符箓好似燃不尽。

火光将庞大的槐树的阔影照映出来,穿过重重叶层……

文志行的瞳孔肉眼可见地出现恐惧的神色。

火光只是照到槐树的虚像,文志行眼睛里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修道中有开天眼之说。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名既非常,如器中锽。道既非常,如日之光。如器中锽,声出於内。如日之光,光照无方…”

此为开天眼的第一句心诀。

汝所见所感,皆为可言可思之相。

一旦脱去“常名”,便会被一种最为本质的力量所攫取。

所以文志行眼睛里流露的恐惧,源自槐树显现实相,日中之光的刺灼!

十几个憧憧鬼影像腊肉一样挂着,栖栖遑遑,影影绰绰。

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全部被残忍的杀害,死状千奇百怪。

人的心从物的范畴中抽离出来,再照见物,又为物所引导、所决定,如此反复循环。

物何来生死之说呢?

只有人的心才会久久驻足此事……

文志行这一夜,悟到了人心的本真。

他一脸深沉地回身离去。

——

李命觉得文志行太过于冒失,怎能一人独自追寻那玩意儿呢?

没看过小说和电视剧吗?一大群人作死分开,被逐个击破,全军覆没。

他战战兢兢地关闭屋门,任何管用的东西,都被放到手边。

文志行自小就跟随了师傅,经历的事情比他多得多。

李命来到这个世界才一年多,甚至都没有继承原身多少的记忆,况且他又不见什么金手指,所以并未展现什么过人之处。

无论道行,还是心性,皆不及文志行。

他只是一个平平凡凡、打酱油的角色,有幸师傅抬爱,传授道术仙法。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自信满满。

他受过近现代思想的洗礼,思想高古人好几个层次,所以对艰深晦涩的思想,比之常人更能有所领悟。

就在李命思忖之时,门外突然闪过一道人影。

是师兄文志行。他低声道:“师弟,情况有变,此地很危险,我们得赶紧收拾东西离去。”

光线太暗,文志行的身影单薄地像影子,他宛如遭受巨大的打击,一声不息地坐在椅子上。

“师兄,外面发生了什么?”

文志行埋着身子,看不清他的脸。

他出去一趟,好像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儒衫还是那个儒衫,气质却陡然剧变。

李命此时端坐在床上,而文志行背对着他埋首,手肘枕着桌子。

他感觉一向性情淡然文志行,化作一块顽石,意志和欲望,一起都变成了石头。

文志行正待说什么。

却见李命早已握好桃木剑,直直向他的脊背处斩去!

砰!

桃木剑好像斩到一块生硬如铁的物品,掉落在地。

李命的手心传出火辣辣的痛,虎口简直要裂开。

文志行好似显得难以置信,他回过头诧异地喊道:“师弟,你为何朝我挥剑?”

李命却是看到了他的脸,一张极为陌生的脸。

脸皮重度腐烂,脸型呈现扭曲状,已模糊不清,肿胀不见原先轮廓。

瞳孔、鼻子和嘴已经烂透,冒着汩汩令人作呕的尸水。

它如弹簧一样,猛地朝李命扑去。

李命仓促之间,晃身一躲,在地上倒滚,不知撞到什么尖利的物体上,疼得咬牙切齿。

这厉鬼力大无穷,所行之处,俱为木屑。

床榻瞬间被压垮,发出震天的裂响。

这要是被它碰到,怕不是整个身躯要被撕碎。

厉鬼是跳跃式攻击,看似笨拙,实则像一只庞大体型的野兽,冲刺而来。

李命在地上来回翻滚,鬼的利爪抓向石砖,捥出深深的抓痕。

李命的身法和剑术算是不错,与它周旋了好几个回合。

这妖物力量惊人,属于尸变类的厉鬼,肉身超出人类的范畴,不可轻易匹敌。但弱点相当明显,并非笨拙,它每次攻击可谓轻盈,但有迹可循。

李命所修炼的《九宫八卦剑》,剑随身动,以静制动,自然可以顺势而为,以动制动。

只是房间狭小,不利于伸展。

他嘴里念着禁咒《驱邪咒》:“镇宅化煞、斩妖驱邪、消灾降福、永镇龙神、祛宅子晦气,化走不吉之事!”

厉鬼却丝毫不受其影响,让李命甚为疑惑。

他只能站直身子,在厉鬼下一次攻击的空隙里,绷紧全身,一道定身符如鸟雀一样极速飞出。

落到厉鬼的脸上。

定身符起了作用,厉鬼的动作出现了僵硬。

李命大喜,他蓄积力量,身形如狡兔猛地往厉鬼的方向扑去,两人的身躯近在咫尺,差点儿要碰到一起。

李命重重摔倒在崩塌的床上,轻车熟路地从箱子里掏出一柄寒光湛湛的宝剑。

这柄宝剑的剑身刻有铭文,极为不凡,本是斩狐之用。

情急之下,只能用来斩这只鬼了。

他右手拿剑,左手抚摸着锋利的坚韧,肌肤轻而易举地被划开。

鲜血从流满剑身,灌注在剑的纹路上,散发着妖冶的光芒。

此时,定身符已经松动,厉鬼又恢复了动作。

李命却早就做好准备,直直往起脸上刺去!

这一次刺下,不再是如撞到精铁似的,剑被弹走,而是刺了个空。

李命见危机解除,颇为虚弱地点上油灯,灯油洒落一地,灯芯还在。

屋子被照亮,厉鬼所在的位置留有一缕死者的发丝。

看来是这头发在作祟。

尸变之鬼,大多由变异的某个器官做支撑,名为尸变物。

有神奇之效,只是不知道这一缕头发有何用?

即使无用,也可以在坊市买个好价钱。

李命割掉一块布,将其包裹起来。

俄几,文志行返回。

李命倒是能确信他是真实的,只是他的气质似乎跟刚才的鬼伪装之时一样,发生了难以察觉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