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飞吧!》 01 酷暑 那是十年前一个酷暑,将近黄昏。

日光耀眼如初,不敢直视,溶溶江畔,芦苇丛边,阵阵薄雾飘香。

江上几叶扁舟,看不清有人没有,漾漾荡在江波里。

靠近防洪堤的芦苇边上,仿佛存心撩起似的,原本平静的水面,倏地激起一层层涟漪,水波越来越急,啪啦一声,如喷泉般四处飘散。

一个皎洁的身躯腾空而起,如芙蓉出水,不到半秒又沉入水底,应接不暇之际,如一片浅白色的帆船漂浮在水面上,还不忘抖一抖,甩了甩黑悠悠的长发,又潜进江波里去了。

芦苇丛里,扑哧惊起一群飞鸟,白的,灰的,甚至红的绿的。

很明显,芦苇挡住了她的去路,远远瞄着,似乎有点泄气,她再次潜入水里,最终不得不——缓缓地,漂游到了防洪堤下的岸边。

两掌按着光洁的石板,一跃而起,水花如晶莹的珍珠一洒而下,滑润的肌肤在斜阳下熠熠生辉,一块白里透红的美玉大概也就如此了。

不着急穿红戴绿,她悠哉哉地盘起长发,系上一只粉红色的蝴蝶形状的发夹,再插上一束红绿黄相间的野草花——大概是方才从芦苇丛那边顺手采来的。

红彤彤的脸庞,含羞欲滴的,映衬着午后阳光的惬意柔情,还有那两处泛着红晕的,如一对羞滴滴的、还来不及绽放的粉色桃花……

心脏突地一紧,她赶忙穿上烤了大半个钟头的衣裳,芒刺在背似的,热得她筋骨软酥酥,接着又是一阵不怀好意的遐想……

十年之后,当再次来到这里,一个南方水乡的江畔,即使芦苇已荡然不在,夏日香气聊胜于无,只剩下几只海鸥一样的白乎乎的飞鸟,面对着岸边的高楼大厦和形形色色的小汽车,他们准会想起十年前的这个下午,炎炎烈日下的点点滴滴。

只是十年前的轩子,健忘是她的本色之一,当然这不影响到女学霸的学习成绩。丁子哥不止一次警告过她,不要到榕江游水,憋得难受就在堤坝的内围游个够,那里有数不尽的小溪小河,长短不一深浅尚可,够她游个天昏地暗。

否则,南朝村还是不是江南水乡?

可小溪小河毕竟小,而且都是男孩子和大男人的天地,她一个小女人怎么可能光溜溜下水游个够?

难道要穿上一套校服,到水里跟男人一争天下?

她会害羞的,她也是女人啊,虽然她并不在意有什么猥琐男人在偷窥美人裸泳——既然想游个自由自在还要痛快,就得付出一点代价,她实在无话可说。

男人想看就看个够呗!

她心底里清楚,丁子哥不让她到外江游水,只是怕她溺死,丢了性命。

今天她到江上来,也是丁子哥叫她来的。

丁子哥跟人合办了两处养殖场,都在防洪堤下的江边,一块养龟,一块养虾。她是来拿虾的。

当她拿到虾,准备一走了之时,无意间望见那浮光跃金的榕江水,竟又心动了。怦然之际,她手舞足蹈跑起来,径直朝外江一丛芦苇奔去。

她把大头虾随手一扔,迫不及待脱光衣服,像失控的小飞机掉进了江里。

她完全算不出自己游了多久。当她插好花、穿上衣服,才发现丢在石板上的活虾已经变红了,跟她火辣辣的脸蛋一样红。

怎么办?

轩子妈妈那张苦海仇深的老脸,立马浮现在女儿面前……

还能怎么办?勇敢面对就是了!

对不起了丁子哥,轩子有负重托,让你破费了。

小虾米,对不起,没吃上你们,实在有点过意不去,下不为例。

她提上那袋虾,沿着水间长长的小径,攀上防洪堤的阶梯,来到了堤坝上,极目之下是残照下的江水、村庄,草色烟光,一片大自然的风景画。

那个夏日里的南朝乡,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豪华汽车,“海上世界”这艘专供吃喝玩乐的游轮还没有开发出来,只有一群群普普通通的村民和属于他们的集市,除此之外便是江水、溪流、田园和花草动物的世界。

这里有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防洪堤把南朝乡隔断在江水一边,除了粼粼波光和一簇簇迎风招展的芦苇,这个乡村静得出奇,犹如湖边憩睡的睡美人。

当你站在堤上瞭望夕阳下的田园时,不远处的村落上空炊烟袅袅,稀稀落落几只黑色的牛,白色的羊,还有棕色的狗和水池里黄色的小鸭子,雄赳赳的大红色公鸡……

自然,还有会啄人的大头鹅,肥肥壮壮的,狭路相逢轩子直接掉头走。

她实在怕极了。在南朝村,养鹅的人不少,轩子家也养过。

她经过一条小溪,对面是一整排的鸡舍鸭舍和鹅舍。

其中有一处由竹子搭成的棚子,摇摇欲坠的,几只大鹅缩着头,郁郁寡欢。轩子想起这是克新家的鹅舍,大概是他自己搭的。

这棚子活像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扭扭捏捏的。

轩子特意绕过小木桥,随手把整袋大头虾扔进了克新家的棚子里,看着那几头大鹅扑打起来。克新家很穷,孤儿寡母,但这几只鹅还能养到肥肥大大,足见他下了功夫。

吴克新也在东县一中读书,每周六下午才回家住一晚。

克新妈妈是个病秧子,柔柔弱弱的,说起话来,轩子经常要伸长脖子,挺着脑门去猜。吴克新喜欢她,初二那年就跟她表白过,整日里两眼不离她半寸。

她被盯怕了。不是害羞那种——她一点也不羞,只是单纯的怕。

后来在吴克新通过阿哲哥递过来的表白字条上,轩子亲笔回敬了两个大大的汉字:“狗眼”,再加上一个高高的感叹号。

至此,吴克新便从轩子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了。

轩子很少再瞧见过他,虽他就坐在她的后面,只隔了两排。

克新妈妈不喜欢她,甚至很讨厌她,这点跟村里多数中年妇人一样,既有历史的原因,也是因为轩子太过招摇了。

在南朝村,轩子家也算是贫困户:一个发疯的学霸哥哥,一个负气出走的坡脚弟弟,一个卷款潜逃的爸爸,还有一个拼死拼活的妈妈。

所以轩子跟吴克新一样,每周六在学校吃完午饭,骑上老凤凰牌自行车,准时从东县一中回到家,一进门,就是干活干活干活。

跟吴克新不一样,轩子爱打扮,当然所谓打扮只是体现在衣着上而已。

她不知从哪里淘来的衣服总是别出一裁,在同龄人看来是时尚出圈,在成年人特别是村里中年妇人眼里,则是妥妥的狐狸精上身了。

她们七嘴八舌,说轩子就是轩子她妈的化身。

也许是吧,反正有些事说不清楚。

轩子妈妈是广西来的,俗称“外省仔”,究竟是被拐卖来的,还是自愿出嫁,只有天知道。听说那年一下子来了好几个广西妹子,只有两个留下来或者说活下来,如今过得还不错。

她妈妈就是其中一个,只是略微穷了点。

人穷志不穷嘛,她自然要活得潇洒点,有机会便抓紧时间吃好喝好还要穿好——

今天白可惜了这盆大头虾!

她嘟着嘴,振振有词的,悻悻然朝祠堂的小路走去。

她要去看下哥哥。哥哥跟丁子哥打小就是非常好的兄弟。

他们的大哥,曾经是学霸,高三那年在东阳市一中发疯了:有的说是被恶人欺凌了,有的说是压力太大了,也有的说是中邪了。

村里大神开的保命符就有好几帖,通通烧了喝,结果还是老样子:从早到晚喊着李白的《将近酒》,一字不落,差点连标点符号也要读出来。

后来关到老祠堂一间空房子里,就安静多了。

可能是太过安静了,容易想入非非,轩子哥哥开始自残,特别喜欢糟蹋自己十根手指头,轩子妈妈不得已叫来几个大男人,把儿子整个人捆起来,像头瘦骨嶙峋的病猪那样丢在地上,这样捆了有好几个月。

空房子原本一节一节拼起来的木板门全拆掉了,焊上了一扇稳稳的铁门。

抓着铁栏栅,轩子哥哥庆幸还看得见一处四方形的天空。

门前两三步远是天井,雨水时常要从天井倒灌到房里去。

轩子哥哥不亦乐乎,嬉戏得欢,无一例外,每次搞得满身是污秽物,主要来自同住祠堂的两个老人的排便物。

起初,轩子妈妈还不得不去尽一个母亲的责任,后来索性不管了——其实还是管的,只是等到夏季结束,才一次性来个大清除。

轩子看不下去。

每个周末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祠堂给哥哥冲澡,天气冷了,她就到防洪堤下背一捆竹子回来,在祠堂的天井生火,上面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铁锅。

同祠堂两个孤寡老人都有煤炉子,她不愿开口跟人家借。

一来这两位老人看上去眼神甚是凶煞,毕竟谁愿意跟疯子住在一起,开头几个月还被吵得要命,二来这些煤球也是他们的血汗钱买来的,不知熬过多少艰辛岁月才抠出这么点钱,凭什么免费给她煮水?

午后两点左右到家,轩子马不停蹄赶到祠堂,给哥哥从头到脚冲洗了一遍,换上从“新宅”带来的“新衣服”:

说是新,其实全是旧的,而且旧得离谱,颇具历史年代。

平常她不会再去跟哥哥道别,每星期就见这么一次。

足够了。实在无话可说,哥哥是越来越听话,同时也越来越闷,在门槛上挨着两分钟不到,兄妹俩心头堵得慌。

每次远远望着祠堂大门下的台阶,轩子总免不了要发怵几秒钟,不敢抬起头来,等缩着头,迈过祠堂大门,朝面前劈来的就是这口散发着恶臭的四方形天井,左侧上方焊着铁栏栅、同样四四方方的房子就是她家的——

俗称“老厝”,书面语叫“祖屋”,如果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见房子里的动静。

刚才她把丁子哥的大头虾丢了,觉得对不起哥哥,让哥哥失去了一次吃虾的机会,于是认为有必要再去看下哥哥。

还没抬脚越过祠堂大门的门槛,她瞧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巍然不动的,像一座烈士的丰碑。

不用猜,是丁子哥。

他肯定又买什么好吃的东西来了。 02 情人 丁子哥扭过头,眼皮子往上翻:“过来。”

轩子走向前,发现哥哥在啃汉堡,而且还是麦当劳的。

那年,整个榕阳市也就市区有一间麦当劳餐厅。

从南朝村出发,得先骑自行车到镇中心,再折腾两趟公交车,兜兜转转将近三个钟头才能到达这家美国餐厅——

别问她为什么知道,因为她去过,当然在里面转了一圈就走了。

印象特别深刻:麦当劳的东西贵得吓人!

“这个你吃吧。”丁子哥昂头看向她,笑着说。

起初,轩子不敢动。

这份大概是丁子哥留给自己的,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心里有数。

“可乐也喝了。”丁子哥说着,不动声色叹了口气。

其实,丁子哥也就比她大三四岁,但她时常有意识无意识地把这位邻家哥哥当成父辈那一代的人物。

丁子哥以前还是个学霸,跟轩子哥哥合称“南朝二霸”,两人曾在初三那年同时拿下全国数学竞赛一二等奖,创造了至今为止南朝学子仍无法超越的历史。

村里当官的野心越来越大,指望他们能考个清华北大,好好在祠堂祭祖时光宗耀祖一番,于是发动村民,加大投资,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甚至跑到深圳广州找乡贤募捐。

可惜好景不长,竹篮打水一场空。

丁子哥高二那年,他爸爸因为打架斗殴,失手弄死一个人,进去了,又没钱履行民事赔偿,判了个无期徒刑,他妈妈带着弟弟跑了——

好久以前,就听人说他弟弟是隔壁老王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家里还有一对老弱病残,大概让他挂念不忘,安不下心来学习,成绩自此一落千丈,彻底看不见回头路了。高二暑假没到,他便退学回家,起先跟镇里各式各样的人物混过,最近又跟着原来的村长大人搞养殖。

多亏他的养殖场,轩子第一次吃到了虾。

“慢点吃……”

丁子哥的话中多了一份真诚的笑声,这笑声和刚才挤出笑纹跟轩子说话是不同的,完全两码事。

瞅着丁子哥的背影,轩子啃着汉堡,掉了几滴眼泪。

她转过身,面对着祠堂大门,汉堡啃不动了。

她猜着,丁子哥也是百感交集,他让轩子哥哥慢点吃,是不是在求轩子哥哥不要走得太快,等一等他?

人生还很长很长,何必走那么快呢?

“你今年几岁了,雨轩?”

很久很久没有人喊她雨轩了,这大大的世界也许只有丁子哥和阿哲哥两个人还记得她叫“吴雨轩”——

对了,她已经好久没有跟阿哲碰过面了。

“我90的,刚好……”

轩子咽下去一口气,眼眶更红了。

“慢点吃,急什么。”丁子哥转回头,看着轩子哥哥,“你哥还是老样子,吃东西特别慢。你们简直就是两个极端。那你也有18岁了。18,明年是北京奥运会……”

轩子吃了一惊!

倒不是北京奥运会叫她激情澎湃,使她受惊的是明年夏季的高考。

她的好同桌郭天佳同学曾夸下海口,高考后要带她到BJ玩一圈,阿哲哥也一起去。

她只当顺风过耳,从来不敢抱有这样的希望,但每每想起还是很惊讶。

因为北京、奥运、高考联系在一起,说起BJ就会想到奥运,讲到八月八日开幕的奥运会,不管老师还是学生,最终又要扯到六月份的高考。

对于高考,她没底,甚至感到恐惧。

每次考试,总成绩都在全级前二十名,偶尔还能挤进前十,排名越靠前,她越怕得要命,因为她大概率要跟前排邻居的学霸女儿一样,家里为了供弟弟读书,只能牺牲女儿去打工了……

过了好一会,等轩子吃完汉堡,吸着可乐,丁子哥才从门槛上起身,来到天井边上,他准是回忆起孩童时的点点滴滴,小时候他们特别喜欢夏日的雨天,特别爱好游泳戏水。

夏天暴雨一来,天井就是天然的泳池。

他们好几个小孩泡在泳池里,游泳的游泳,戏水的戏水,总是欢声笑语——

“雨生总算会笑了。”他转身斜过头,盯着铁栏杆瞅了足足两秒,“你没事也该笑笑,别学你妈。”

“我也想笑,可得有什么东西让我笑出来。”轩子不假思索回答说,“都说我妈苦海仇恨,一张苦瓜脸,生意倒还不错,想不懂……”

“谁叫阿姨炒的米粉好吃。”丁子哥说,“都是辛苦活,我看阿姨两只手……”

“哥你放心,我才不学我妈。”轩子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注视着可乐杯,“我理解她整天叫个不停,她骨头痛,晚上还要炒粉,大白天——天没亮,就要去县里,当保姆。就是叫我出去打工——我懂,我乐意。”

“阿姨让我给你找份工作,”丁子哥话锋一转,“你还想继续读吗?”

轩子抬起一只脚,发灰的白色帆布鞋,在灰溜溜的水泥地上画圈圈。

她嘴里含着吸管,一边说着:“由不得我。”

她理解,她乐意,只是不甘心,有点不服气。

她感同身受,妈妈不仅手脚骨头痛,腰背痛,全身上下几乎都是病,精神状态也快到极限了。老母亲原本指望女儿靠读书出人头地,好让母子俩老有所依,现在只恨自己的身体太不争气。

“是,我不该这么问。”

丁子哥走到祠堂门口,望向一大片湛蓝色的天空。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空依旧那么蓝,那么惬意,轩子的心像被扎了一针,痛得弯不下腰,她缓缓蹲下去,咬着吸管不放。

“你丁子哥不争气,没什么活能让你干的。”丁子哥回头望着她,面带微笑,“我能干的,至少我不能叫你干。轩子,听哥一句话,要是——读不了书,从这里,走出去,越远越好,起码要去珠三角闯一闯。”

说起打工,轩子倒是很想在丁子哥手下干活。

她万万没想到丁子哥要她到外面闯荡江湖,还走得越远越好,好像吴雨轩是天注定的女强人一样。

“你要记住,千万要守住底线。”丁子哥自言自语似的,“不然,迟早都得完。彻底完蛋,懂吗?我不一样,家里就俩快入土的人,没什么可以威胁到我。你还有哥哥,你要是倒了,吴雨生怎么办?”

丁子哥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要把紧箍咒套在了轩子的头上。

轩子举手搔了搔头发,头顶上没有什么东西,可感觉又像压着什么重物,难道真的是猴子头上的紧箍咒?

轩子不服气,反问道:“哥你呢,为什么还那么拼?”

不是说家里只有两个快入土的老人吗,还无底线拼命挣钱干什么?

丁子哥没有回答,而是瞅着站起身的轩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我说轩子,”他笑着说,“你这身衣服从哪来的,比我女朋友还潮?”

“当然是我买的。”轩子回答说,“自己赚钱自己花,光明正大。”

丁子哥没有搭话,迈过门槛走了下去。

轩子心头一紧,赶忙跟上去,站在祠堂门槛前的台阶上,喊着说:“丁子哥,你究竟有几个女朋友?”

丁子哥停住脚步,回过身凝视着她,满脸笑靥:“要不是吴雨生的妹妹,我早就把你弄到手,哈……”

轩子本想半开玩笑,回应一句“求之不得”,犹豫须臾,抬眼望去丁子哥已经不见人影。

她拖着两条腿,病恹恹的,没走几步,突然加快步伐,跑回到祠堂里,看着哥哥还在啃汉堡,也不知该做什么,等下了台阶,才想起时间都走到哪儿了?

每周六下午五点前,轩子必须准时到达妈妈经营的“燕子面馆”。

说起这家面馆,确实小得可怜,就是租的一间村里的老房子,里面只容得下一套必备的厨具用品,再加一只冰箱,勉强挤进去两人,刚好,就足够了。

店虽小,前后门口却宽敞得很,而且都有一条小河流过。前门口摆了五张二手小木桌子,每桌配四张小塑料凳子;后门口堆着两只大水盆,挤满了洗洁剂的泡沫。

每天下午五点之前,老板娘“燕子”会来到店里,先做些开店前的料理工作,六点左右就可以点餐了,汤粉汤面之类的,还有老板娘最拿手的炒米粉。

新年伊始,可能是休息不够,肉眼可见燕子老板娘越来越炒不动了,于是轩子替母上阵,每逢周六晚上都是她在炒。

原以为生意会变差,哪知不但不受影响,似乎还更兴隆了。

不少人从外乡甚至县城慕名而来,基本都是冲着“燕子西施”的传说来的,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如今这“燕子西施”从名副其实的燕子变成了燕子的女儿轩子。

谁都看得出燕子满脸是气,可有人开几句黄色笑话,燕子还是陪上笑脸附和几声,甚至哈哈大笑起来。轩子倒是无所谓,不管食客们开的玩笑有多黄,下流无耻也罢,反正无所谓,钱到位就行。

这些玩笑话,其实多数是没有恶意的,她明白心眼坏的也就那么几个人,除了逞嘴皮子,啥都不敢更进一步。在坏人看来,燕子面馆的背后还有吴丁男罩着,吴丁男上面是那个家世显赫法力通天的前村长。

无伤大雅,轩子已经习惯了,免疫力爆棚。

自她有记忆以来,老板娘燕子就是各种荤段子的开创者和传播者,燕子面馆每晚上演的各种插科打诨,多数都是老掉牙的梗,基本都是燕子阿姨那代人玩剩的。

她不喜欢,也无所谓,继续给他们煮汤面炒米粉,整晚像个哑巴一样。

只有阿哲和丁子哥来关顾,轩子才会开口说上几声。

特别是老实人阿哲,轩子一动嘴皮子喊声“阿哲哥”,底下一群男人就开始起哄,喊口号似的,一声盖过一声,搞得阿哲像找不到洞的小老鼠。

后来,轩子的梦中情人吴北哲同学,很少再去关顾燕子面馆了。

跑着跑着,轩子想起了阿哲,心里酸溜溜的,恍如刚刚吸进去一大杯陈年老醋。停下来没喘几口气,轩子望着前方“燕子面馆”的招牌,来了个百米冲刺,到达店里时上气不接下气,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轩子妈妈一如既往的横眉怒眼,手持一把大汤勺,对着轩子就是一顿训斥,各种字符音符稀里哗啦喷涌而出,差点从她三岁尿裤子开始骂起。

这阵子,妈妈的火气大要愈发的不可收拾,这个趋势越来越明显。

轩子不喜欢这样的日子,但也无所谓,只是有那么一点点不服气,再加上对未来那么一点点不甘心,除此之外,她无话可说。

她乐意接受燕子的所有决定。 03 美人鱼 落日总算下去了,夜幕千呼万唤挂上来,夜风如小溪清澈凉爽。

灯亮了,黄的白的,前门对面小祠堂里,有人点亮了蜡烛,红烛白烛,轩子站在炉前看得清清楚楚。

脸上刮着清爽的风,下半身像蒸炉里的半条鱼,皮开肉绽说不上,但她的例假确确实实发生了变化,连性子也越来越急了。

难以想象她妈妈是怎样熬过来的?

亲自上阵后,轩子才切身感受到炒一盆米粉是多么的辛苦。

她曾暗暗算了一笔帐,炒的每盆5元,煮的每碗3元,扣除各项费用和租金,一整晚下来顶多能赚个七八十块左右就谢天谢地了。

这还是每晚熬到凌晨三四点,差点炒断两只手换来的,简直太不划算!

丁子哥说的对,要走出去。

留在原地,她看到的只有死路一条:敢闯才能赢嘛。

可一想到自己单枪匹马走江湖,免不了有点提心吊胆,非常不自信,如果有人结伴同行,再好不过了。

想到此,小石桥那边还真走过来两个熟人,让她倒吸了一口气。

她赶紧扭过头,咳了好几声。

走在前面的是阿哲,顶多只叫她激动了一下下,后面跟着来的那个男生,才是一颗乌漆墨黑的炸弹,轩子从来没有这样慌得不知所措。

他叫吴昊熙,短袖短裤还有拖鞋满身黑,是轩子好同学郭天佳的好朋友。

轩子原以为他们俩是一对的,从来没过问,天佳似乎也默认大家的说法。

反正他俩无论在学校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总是同进同出。

哪怕这样形影不离,远远看去却也不像是情侣关系,更像是哥们在插科打诨,特别是从高二起又加入另外两个男生,从两人世界变成了四人世界,其中一个就是老实人吴北哲,另一个是精致男孩林奕瑀,大家都是东县第一中学的学生。

除了阿哲,其他两个男生都不认识轩子,可以说连面也没有正式碰过,当然轩子老早就知道他们是谁——毕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在轩子这边看来可以说是熟人了。

轩子瞧见吴昊熙,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还是在郭天佳身上。

她怕郭天佳从天而降,给彼此来个突如其来的大惊喜。

很明显,她还没有准备好。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处她没有时间跟天佳细说——当然不是什么解释,她不必解释什么。

只需照事实说出来就可以了,相信天佳不至于另眼看她,更不可能看看扁她。虽然这样想,可还是有点不安,等到阿哲临近摊位,轩子揪紧的心才得以放松下来,郭天佳同学并没有来。

“没下盐呢!”阿哲还没走到她身边,就喊着说。

轩子赶紧放下滚热的汤碗,一边瞅着吴昊熙坐下,一边舀了勺盐和味精进去,刚要捧起汤碗,阿哲说了声“我来”——

“我来”,这两个字在她耳畔已经绝缘许久。

自从成为取笑的对象,阿哲基本没再在夜幕降临之后光顾燕子面馆,偶尔实在想吃一般都在六点前过来打包。以前他常常帮忙到晚上十一二点钟,端茶送水之类的,甚至在后门洗涮碗筷。

轩子自然不会再让他干活。

阿哲大概也不情愿,只是碍于面子,才勉强说“我来”,其实不是真心话。

“没事。”轩子端起碗,边走边问阿哲说,“想吃什么?”

她回头瞄了眼后门,燕子老板娘坐在一把矮凳子上翻着日历,嘴里念念有词。又在赌六合采。那年头赌六合采的人很多,穷的富的,老的少的,男男女女玩得不可开交,要么忘了做饭,要么没了活计,上顿没下顿的。

回到摊位上,轩子没等阿哲开口,直接锅碗瓢盆煮起来。

不问她也清楚,阿哲吃来吃去就那几样:指甲蚌,淡菜,鱼片,猪肾猪血,肉丸肉饼,米粉粿条二选一,今晚没有淡菜,其他全下就是了。

她抓起粿条丢进热锅里,目测阿哲两眼睁大,立马解释说:“米粉今晚不太够,你……”

“没事,都行。”阿哲爽快地晃了晃身子。

动不动就摇着上半身,同时瞻前顾后的,就是我们的吴北哲同学。

“你朋友要什么,炒还是煮?”

轩子往左边不远处瞟了一眼,吴昊熙上半身趴在桌子上。

“要什么,汤面还是炒粿?”阿哲吆喝起来,声调充满了急切感。

轩子倒是有点小惊,文绉绉的阿哲说话一向低声细语,初三那年因为回答问题不够大声,被化学老师当场嘲讽是“小太监”,引得哄堂大笑。

今晚这样的大嗓门,轩子还是头回见过。

“我说,你究竟要什么!”他又喊起来。

“没事,现在还早。”轩子说着,心里却不安起来。

她有种预感,今晚的生意大概率特别差,不少人将要在六合采上栽跟头,没钱消费了——

“随便给他……”阿哲看了眼摊位上的料理,“随便吧,你做主,简单就行。”

说完,微笑着离开了,回到座位上。

他总是面带笑容,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和力,这就是阿哲在轩子心眼里的光辉形象,当然你可以说他木讷,不解风情,毫无情趣——他的确有点口吃,听说紧张起来就会啼个没完没了,大伙都深怕他啼出血来。

口吃这点,轩子已经体验过好多次了,自然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

这些缺点无改阿哲哥在轩子心目中的固有形象:他同时是一个爱心泛滥的人,特别对村里的孤寡老人总是充满同情,而且身体力行常常能帮就帮。

对轩子家也一样。

从小到大,吴北哲都是一个特别守时的人,晚上要是有出去,最晚必定九点前回到家。要是晚一点,他便提心吊胆,坐立不安,急得直跺脚。他不怕别的,只怕家里的阿嬷为他担心。

阿哲是一个正正经经的留守孩子,父母长年在深圳经营小本生意。

唯独他敢在轩子的摊位上待到十一二点,后来轩子才知道他是得到了阿嬷的同意。轩子一度感动到偷偷哭起来,连苦海仇深的燕子老板娘也说八辈子修来的福,都配不上给吴北哲当老婆。

当然,轩子没想那么远,只是咫尺之间,免不了一颗不安分的心骚动起来——

“干什么!”燕子老板娘往儿女右手臂重重一击,“发什么骚,滚出来啦!”

轩子如梦初醒,眨了眨眼,瞅着熄火的煤气炉一片水渍,才想起赶紧关了煤气炉。老妈一个字,干净利索:滚,然后拿起抹布擦起来。

轩子把粿条汤倒到碗里,都煮烂了,肉眼可见泡泡一层盖过一层。

她没多想,直接端过去,如果吴昊熙不满意,她再重新煮一碗。

阿哲说了声“谢谢”,轩子完全没有听见,在他们隔壁的桌子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热得汗流浃背,不停地揪着衣领往上提,好想把胸罩脱掉。

吴昊熙还趴在那里,两碗粿条汤快要碰到他的头发了。

“行了,你爱吃不吃。”阿哲说,“我吃完就走。”

等了好一会,吴昊熙才开金口说:“你们这里,究竟有没有美人鱼?”

轩子差点笑出声来,心想这个吴昊熙是不是乳臭未干啊?

阿哲凑上前去,低声说:“我们这里没有什么美人鱼,燕子西施要不要见识一下?”

“我不要什么西施,就要美人鱼!”

吴昊熙抬起头来,说完又把脑袋砸下去,砰的一声。

前半句喊着有点高,阿哲和轩子不约而同朝燕子老板娘望去。

轩子妈妈坐在前门一段窄小的门槛上,借着头顶上暗弱的灯光,对着几张印满奇形怪状的复印纸翻来覆去。

六合采机关图。轩子想,等她从学校辍学归来,就可以名正言顺把这些鬼东西撕个粉身碎骨,然后大义凛然咆哮自己的母亲:发大财,想得美——

“很美,真的很美。”吴昊熙醉言醉语似的,“我想跟她说,你真的很美……”

“你是不是偷喝酒?”阿哲站起来,凑到他脸庞闻了闻,“没啊,还是中邪了?”

“我要去堤上……”

“现在?”阿哲伸手摸着他的前额,“没毛病啊!”

“去不去?”

阿哲懒得理他了:“你想去就去,反正我是不敢去。你不知道,那里有一大片墓地……”

说到这里,阿哲打了个寒噤,轩子控制不住呛了一声,把茶汁喷得满地都是,甚是壮观。轩子很快缓过神来,也收敛起笑容:吴北哲才是那个长不大的男孩子,到现在还怕鬼呢!

吴昊熙抬起腰,匆匆瞥了轩子的后背一眼,回头继续想他的美人鱼去。

有客人来了,轩子站起身朝摊位走去,吴昊熙不经意发现前方一个背影,匆匆又瞟了一眼,等轩子转过身,他刚好把脸别回去,站起身瞧着阿哲说:“吃好了吗?”

“干嘛?钱我付了。”

吴昊熙无奈坐回去:“说好我请的……”

“你不吃?”阿哲很是惊讶,“轩子是看在我的份子上才下这么多料——”

“吃吃,吃了还不行……”还没到嘴,吴昊熙叫起来,“我靠,什么鬼东西!”

这声喊得有点高,轩子母女俩几乎同时朝他们望来。

阿哲吓得如坐针毡:“小,小点声,粿条就是这样,不不能放久,不然就这样,汤水都,都没了,谁叫你……”

阿哲跟他解释了一大堆,就是没有抓住要点,比如为什么一点咸味都没有。吴昊熙问起轩子是谁,不是燕子面馆吗?

他跟吴昊熙解释说,这碗粿条汤是他们同校一个女同学煮的,她叫吴雨轩,也就是轩子。

“想见识下燕子西施吗?”阿哲煞有介事说,“那就看看她的女儿,我们一中的吴雨轩同学……”

阿哲话还没说完,吴昊熙夹起一条颇具长度的的粿条,瞅着它从筷子间溜下去,他说:“你们这里的女人,特别是那些女学生,就像是——就像80年代穿越过来的,吴雨轩也不另外。哇——”

他呕了一声:“吃好就走,什么西施,不要玷污了西施。”

吴昊熙最后两段话,吴雨轩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时她正端着一盆炒粉从他们旁边经过,如果不是阿哲哥在场,整盆炒粉真会砸到吴昊熙头上。

那晚,生意还不错。

六合采开奖在周日,是燕子老板娘弄错时间,害得自己魂不守舍了一整天。那晚,很晚很晚,轩子回家洗涮干净后,四脚朝天躺在床上,瞅着头顶的电风扇嘎嘎叫着,头脑异常的清醒。

忽然脑筋一转,像中了邪似的,她从床上跳起来,在掉了一扇门的衣柜前翻来翻去,翻出那套深藏许久的粉红色连衣裙。

她满脸通红,这种裙子自己是万分不敢穿出去的,之所以会买,仅仅是因为——

“女生穿什么裙子好看?”

阿哲回答妹妹说:“粉红色的裙子吧……”

轩子无意中偷听到兄妹俩的对话,于是记在心里,终于在一处批发市场,触景生情也好,脑袋发热也罢,反正横下心买下了这套粉红色连衣裙,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穿。

今晚,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想着想着,愈发的精神,脸蛋红的像发烫的火球,连衣裙穿上身,对小镜子一番摇头摆尾,红晕瞬间没了踪影,只剩下白纸一张的恐惧。

再不出去,她怕自己要嚎啕大哭起来。

她不能走楼梯,燕子还在楼下研究六合采机关图,白炽灯亮着呢。

这是一栋两层高的小砖楼,二楼有个窄窄的阳台,靠近田园的边角处有个缺口,下方沿着墙壁叠了两三块用来建房子用的土角,还有稀稀落落好几块砖头。

这些都是吴雨鹏的杰作,专门用来逃家的。

吴雨轩顾不上思念一下弟弟,抓起裙角跳了下去。 04 偷窥 那晚,月色溶溶,徐徐凉风,有了初秋的味道。

木棉树下,轩子呆呆瞅着眼前涓涓小溪许久,才鼓起勇气抬头望向对岸楼上那扇孤闭的窗户,来到溪边这栋房子时,不知为什么,忽然间有那么一种好想好想哭出来的冲动。

那晚,她渴望星星点灯,光芒耀眼,照亮夜行人的归途。

她想,无论光明还是黑夜,他们每个人会选择各自的路,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当停下来歇息片刻,已经听不见彼此的心声。

珍惜当下,才是最要紧的,不然错过就是错过了。

可怎么珍惜呢?又要珍惜什么呢?

木棉树下,仿佛是伤感的乐园,轩子强撑着疲倦的眼神,最后回眸时,小溪对岸,房子二楼的窗户竟是打开了,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心里咯噔一声,轩子条件反射举起手,只见一个男生模样的人倚在窗口看得出神,起初她以为是阿哲哥,踮起脚尖,把手举得更高,停不住朝他挥手,兴奋之余她昂头望向无声的月空,轻轻闭上了眼睛。

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轩子睁开眼,空荡荡的窗口还在那里,阿哲哥却不见了——必须肯定的是,那个男生根本就不是吴北哲,对方大概会错意了,正跑下楼来找她。

轩子吓得满身大汗,差点阵挛发作,脸蛋由润红变成一片惨白。

她撩起裙子,拔腿就跑,仿佛一只饿狼追上来了。

那男生不是吴昊熙,就是林奕瑀——

对,就是他没错,郭天佳口口声声的“死耗子”!

一路狂奔,像条狐狸精,被一只硕大的老鼠追着跑。

回到家——原路折回,等跃过那几块土角,爬上阳台,轩子猛地发现裙子都快裂成两半了,她干脆撕下裙子,穿着内衣裤三点一式平躺在床上,不停地眨眼睛。

深夜的气息,骤然间愈来愈闷,连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乎乎的。

轩子彻夜未眠,满脑子都是那只“死耗子”,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说服自己应该也必须承认这样一个事实:有吴昊熙这样的男朋友,其实还是蛮快意的,当然林奕瑀也不错,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精致的男生。

唯一的遗憾是,死耗子是郭天佳的意中人,她是万分不能有坏心思的;至于精致男孩林同学,因为太过精致了,总感觉怪怪的,细思极恐。

至于阿哲哥——这种具备天然亲和力的邻家大哥哥只能当作男神那样顶礼膜拜,把他发展成为男朋友毫无可能,她早就死心了。

思来想去,那只死耗子才是最优选。

她红着发烫的脸,窃窃笑了几声。

其实,吴昊熙第一次踏进校园还没几分钟,吴雨轩就注意到他了。

高一开学那天,阴雨绵绵,校园内水泥地面上有好几处积水,吴昊熙坐的奔驰e级轿车简单粗暴,一路狂奔,把好几个学生喷得下半身都是水渍,其中就有一个吴雨轩同学。

吴同学满腔怒气,撂下一堆行李,跟着轿车一直追到女生宿舍门口。她吸了一大口气,准备冲上去——必要的话,揪住司机的领带责问一番,那简直太酷了。

那会学校宿舍不够用,于是让部分男生住到了一栋女生宿舍的最上面两层。轿车刚停下来,就稀稀落落围了一群学生,其中大部分是女生。

吴昊熙从车上走下来那一刻,的的确确非常惊艳,耳目一新那种感觉,跟他们这些普通学生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如同一个是青春偶像剧里的主角,其他全是现实社会里的凡夫俗子。

轩子同样惊呆了,还不自觉咽下一口唾沫,像落水狗灰溜溜寻找自己的宿舍去了。那时那刻,她的的确确有一点点心动,但仅限于此,后来她就把这个男生也忘了,等到吴昊熙成为校园的风云人物,她才想起有这么一个男生来。

那时轩子已经有了男朋友,后来又认识了郭天佳,每每听到、碰见这个男生,却连心动的感觉也没有了,甚至还有那么几分厌恶和不屑。

翌日早早起床,头疼得发麻,轩子满脑子还是那只死耗子的阴影,什么活都干得没劲,作业也落下不少。虽然她对辍学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好聚好散嘛,没必要自暴自弃,该做题还是得做题,浪费时间可不行。

最终作业还是没法做下去,她合上书本,心想自己必须找郭天佳敞开心胸,吴雨轩可不是偷草贼——

理智却窜出来吓唬她,害得她不敢出门,更是不敢直接去阿哲家。

她相信天佳昨晚大概率住在阿哲家,那只死耗子也在那里。

等到下午四点整,轩子总算收拾好一切,才和吴克新一起骑自行车返回校园,从南朝乡到东县第一中学,骑单车大概需要两个钟头的时间。

吴克新时常守在六村村公所的路口,等轩子上来后,简要寒暄几句,然后一同骑车回校,同样周六下午他偶尔会追上轩子,结伴回到乡里,途中几乎无话可说,除了两三句必要的寒暄。

不管吴克新打着什么算盘,轩子并不在意。她早就认定吴克新不是坏人,对人对事毫无恶意,只是单纯喜欢她而已,朋友关系还是可以发展的。

路上,轩子突然问他说,昨晚郭天佳是不是在阿哲家里?

吴克新停下车,犹豫片刻,踩上脚踏板追了上去,简简单单回答了一个“是”。

“就是说,那只死耗子,昨晚也在阿哲家?”

吴克新攥紧手刹,脚还没着地又踩上踏板,紧跟而上:“你跟他很熟……”

轩子回过头瞥了他一眼,淡淡的微笑透着几分不怀好意:“学校谁不认识他,你不也跟他称兄道弟?”

吴克新猛低下头,喃喃自语说“谁跟他兄弟了”,轩子没有听到。

“天佳喜欢他。”轩子说,“他们是那种关系吗?”

前面这个解释,吴克新很满意,心境瞬间快活了许多。他想轩子知道天佳喜欢耗子,大概就不会夺人所爱了,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不是。”吴克新坦白说,“耗子只当她是哥们,或者说像你们女生那样,闺蜜什么的……”

轩子笑出声来:“昨晚他们不会挤在一个房间吧,阿哲也太大胆了。”

“应该没有吧!”吴克新带着哭腔说,“阿哲家房间那么多,他妹妹单独也有个——”

“我开玩笑。”轩子说,“天佳说她跟吴昊熙还有那个林奕瑀睡过一张床,同一张床,一米八的床,当然什么也没干。”

吴克新又低下头去,瞅着开裂的挡泥板,慢吞吞说:“我知道,他们上次去海边玩,订了一间房,阿哲死活不肯睡床上,直接躺地上。”

“那我问你啊,”轩子煞有介事说,“谁躺中间?”

吴克新支吾说:“我,不知道……”

“当然是郭天佳啊!”轩子差点哈哈大笑起来,还好控制住了,“天佳都后悔死了!”

“后悔什么?”

“那晚太老实啦,什么也没捞到!”

吴克新差点惊掉下巴,禁不住满脸通红,他相信那晚他们三人同床确实什么都没干过,但郭大姐肯定想入非非、蠢蠢欲动的。

此时此刻,这是他们两人有史以来聊得最长的一次。

吴克新窃喜之余,隐隐的羞辱感油然而出:每次跟轩子聊天,总要扯到第三者才来劲,他们两人本身似乎没有什么可聊的,特别是——

吴昊熙!

轩子不止一次在吴克新面前提起过这只死耗子,还有她之前两任男朋友。相对轩子的前男友,“吴昊熙”或者“死耗子”更让克新同学揪心,甚至是那种锥心刺骨的痛。

吴克新使劲踩下脚踏板,越过轩子时,一面问轩子说:“最近有去外江游水吗?”

轩子发晕发痛的脑袋转得飞快,他是说“昨天”吗?

刚好五秒,她追上已经一脚着地的吴克新:“没有,怎么?”

轩子同学撒谎从不脸红,而且心不慌意不乱的。

吴克新相信轩子在撒谎,但他更愿意选择相信她。

“怎么了?”轩子拍了下他的肩膀,“你是怕有人偷窥?”

“没什么。”吴克新随口说,“吴昊熙说……”

两人面面相觑,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似的。

轩子早就判定吴克新肯定跑去外江看过她游泳,当然她更倾向相信吴克新是为了保护她。他心疼她,不忍别人偷窥她。

“吴昊熙说,”吴克新低下头,盯着挡泥板,“昨天,他说,他看到一条美人鱼。”

轩子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要撒谎,早知道这样痛痛快快承认罢了。

吴克新追上轩子,勉强笑着说:“那就不是吧,可能是别人,或者真是一条什么鱼……”

吴克新都觉得自己有点自欺欺人,死耗子口口声声的美人鱼无疑就是轩子了。整个南朝乡,还有谁比轩子妖艳呢?除非是从外地跑来的女人——

当然也有可能,但几率不大。

他呼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踩着单车,把轩子远远撂在了后面。

在校门口,等轩子出现在眼前,吴克新满脸羞愧又是忐忑不安。

因为吴昊熙和郭天佳一行人就在轩子后面走着,他有点慌,以至于对着轩子轻声喊道:“你先进去吧。”

轩子没说什么,骑着自行车走了。 05 犯贱 轩子脑子一直在转着,回到宿舍时竟然不晕也不疼了。

直到晚修看见郭天佳,她终于忍不住问同桌说,这个周末去哪里玩了。

郭天佳趴在课桌上,那模样跟昨晚吴昊熙在燕子面馆几乎不相上下。

奇了怪,她们俩关系是很密切,但很多时候又特别疏远,比如轩子这个别称,天佳同学压根不知道,又比如同桌两年多了,她们从来没有问起对方是哪里人、住在何处,各自的圈子也是各玩各的。

郭天佳那个“圈子”,她本人从来没有在轩子面前提起过,似乎有意不让雨轩同学靠近,而吴雨轩的交际圈,她也从来没问过,轩子自然也不说,同时处处避着他们,远远瞧见他们一行人,就像跟啄人的大鹅狭路相逄,直接绕道走。

她们之间几乎无话不说、无事不谈,唯独对各自的心事和情事守口如瓶。

“我现在有点后悔。”轩子望着一声不吭的郭天佳说道。

“后悔什么?”

出乎轩子预料,郭天佳很快接过话茬,身子趴在书桌上还是一动不动。

“太早分手了,”轩子云淡风轻的,懒洋洋说,“早知道就不该那么任性。”

郭天佳立起身子,甚是惊讶地瞅着自己的同桌。

“也是我不对,吓到他了。”轩子继续说着。

郭天佳不解,更是好奇:“你吓到人家什么?”

轩子高二时曾经交过一个男朋友,交往之前,她很早就注意到他了。

对方家境优渥,父母都是本市三甲人民医院的主任医生,除了偶尔偷偷抽几根烟,几乎没有什么其他过分的行为,比起那个吴昊熙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高一同班时,轩子就发现对方看上了自己,机缘巧合,高二选科分班后——开学那天就他们两人最晚来到教室,将就在最后那排坐在了一起。

对方鼓起勇气自我介绍了一番,于是轩子也不得不开口回应几声。

几个月后,某天晚上在操场散步,男方还没有正式表白呢,轩子拉起他的手,按着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深深的吻。

那年代,在东县这样快要散架的七八线小县城,学风校风和社会氛围还是是相当保守的,谈恋爱的学生也就那么几对,轩子的情事很快成了爆炸性新闻,可没两天就被吴昊熙领导罢免化学老师和组织学生罢食给死死压了下去——

否则,吴昊熙多多少少会注意到雨轩同学的。

“那你不吃亏?”天佳同学两眼睁圆,“初吻这样就没了?我一直以为是雍翰先追的你……”

郭天佳转过头,环顾四周,没有发现雍翰同学的影子。

“别看了,他转去历史班了。什么吃亏?我没吃亏。”轩子回答得干净利索,“初吻早在初三就没了,我想想——哦,那晚是我第四个吻,他的初吻倒是给了我。”

郭天佳仿佛面瘫,深怕下巴一动就掉下去,连话都不敢接了。

“我就说没什么用。”轩子忽然说,“食堂还不是老样子。”

郭天佳又吃了一惊,强忍着脱口而出:“你是说耗子?”

“除了他还有谁?”轩子笑出声来,“要不是他,我吴雨轩早就是东县一中的风云人物!”

郭天佳垂下头,不再说什么了。

轩子不言放弃,继续套着天佳说:“我都说了,你的呢?”

“什么我的?”

“烦心事啊,”轩子挤出一片天真的笑靥,“你跟那只死耗子的事?”

郭天佳哇的一声,伸手搂住轩子的脖子,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抽抽搭搭起来,好多同学拉长身子看向她们,当然很快整个教室又恢复了平静。

她们先在教室聊了一会,然后沿着操场兜了好几圈,直到滴答雨下,一片酸楚味袭来,才走回到宿舍。

郭天佳向吴雨轩讲述的故事,也就是吴昊熙同郭天佳倾诉的心事,从到阿哲家游玩说起,任何细节都没有落下,前前后后,补了又补,听得轩子都搞混了;再往前,郭天佳什么也说了,关于跟吴昊熙的事,从暗恋到表白,从期待到绝望,再到现在这种似是而非的关系——

没关系,只要能跟他在一起,说说话,谈谈心,也挺好的,甚至比情侣关系还要融洽,正因为如此,吴昊熙对她几乎没有什么隐瞒,两人如同闺蜜那样,无所不谈。

轩子心想这不是犯贱嘛,女人有必要这样低三下四吗?

像我,吴雨轩,就不会是一个犯贱的女人!

谈恋爱,说谈就谈;分手嘛,该分就分。

活着潇洒,自由自在,当断则断,才是人生的真谛。

她好想跟天佳说,吴雨轩的梦中情人就是他们那个傻哈哈的吴北哲,所以你放心,吴昊熙就是倒贴过来,她也不会接,哪怕阿哲不可能看上她。

她想起第一次失恋时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大晚上跑去阿哲家的房子后面转圈圈,阿哲在二楼开了一扇窗户,笑呵呵催着问她有什么事、要干什么。

她谎称要借书,阿哲自己房间里有个不大不小的书柜,金黄色的,里面有好多世界名著。站在书柜前,她一本一本慢慢地翻着,阿哲在她身后焦急地等着。

这个书柜是阿哲朝夕梦想的至宝,也是阿哲妈妈特意从深圳赶回来,叫了一辆三轮车载他们母子去市区的家私市场买来的。那天,一辆载人三轮车顶着一具大书柜驶进了村里,轩子和克新眼巴巴看着,羡慕极了。

那晚已经九点多,夜幕深沉,黑麻麻的,如一张破烂流丢的抹布。

那个年代,那个典型的中国式农村,大半夜的,阿哲放进去一个女生,第二天肯定会成为大新闻,传遍大江南北——

不,轩子捧着一本书走出来时,门口不远处,暗淡的街灯下,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中老年人,对着她交头接耳。

毫无疑问,阿哲脸红得无地自容,但又不能说什么,哑巴吃黄连都没他窝囊,直到今天,那本书还没有还给阿哲呢:司汤达的《红与黑》。

找个时间把书还了吧,彻彻底底跟过去说拜拜,该斩断的就得果断利索。

吴雨轩可不是郭天佳,绝不当无脑情爱的傻大哈!

临睡时,轩子不忘搂着天佳说,第一次分手是因为男朋友痴呆发作,要求女方允许他同时爱上两个女生,轩子直接往他裤裆踹了一脚——当然力度适中,女主是有分寸的;上学期分手那个,他坚决反对女生抽烟和看黄片,轩子不乐意了,直接拜拜。

“你还抽烟?”

“没呢。”轩子说,“我看他抽,就跟他要,他不肯,还说什么女人不能抽烟。我就来气,你男人抽得,我女人抽不得?”

“看片呢?”天佳省略掉了一个字。

“你真不知道?”轩子说,“男生宿舍后面那堵墙,经常有各种碟子,他们扔的,我捡过,那画面简直了,我家没有那种机器,就去找他,他家肯定有DVD机。”

“你找他干什么?”

“你傻啊,还能干什么?”轩子无语道,“当然一起看啊!”

“可怜的雍翰,吓得不轻吧?”

郭天佳终于笑出声来,而且哈哈笑了好一阵子,同宿舍的另外两位同学也捧腹不已,于是大家讨论起那种片子来。

“他们为什么老往楼下扔?”一位同学说,“我扫地都碰见过好几回了。”

“可能是突击检查,一慌就往楼下扔。”另一位同学说。

“我看未必。”轩子奶声奶气说,“我看他们是看腻了。”

大家哈哈笑起来,轩子接着透露出一条重大消息:某镇中心某条天桥下,清一色卖这种碟子的,还指着对面上铺的同学说你每次骑车回家必经过那里,可以下去看看。

对方被逗乐了,但还是禁不住磕磕绊绊说自己不骑单车,都是坐的公交车,下不去,反问轩子说自己为什么不去,你每次不是骑单车回家吗?

轩子喊着说家里没有DVD机啊,不然下次她买几张去你家看?

“不不不,我家DVD机早坏了……”

又是一阵哈笑声,直到一束手电筒的亮光射进来,大家才闭上嘴,慢慢睡去,等回到自己的床位上,轩子却犯愁了:要不要跟好同学坦白呢?

那只死耗子苦苦追寻的美人鱼,大概率就是她吴雨轩本尊!

“你是炮台镇的?”不知过了多久,郭天佳忽然问道。

“啊?”轩子喃喃说,“是……”

“你知道一个叫南朝的地方吗?”

“是……”

“那里有美人鱼吗?”

想了好久,轩子才回答说:“有——不是,”

接着,她听到了郭天佳呼吸的声响。

轩子叹了口气,心想走一步是一步,自己瞎着急,更显心虚。

那只死耗子苦苦要找美人鱼,然后跟她说:你很美——

就算那条鱼就是她,那又关她吴雨轩什么事呢,她一点责任也没有。

哪怕有一天郭天佳哭得伤心欲绝,也不是她的错,跟她毫无关系。

带着这种想法,轩子还算舒坦地睡过去了。 06 上眼 逮鱼、摸虾、钓螃蟹,遛狗、打猎、掏鸟蛋,这些乡村孩子习以为常的生活点滴,对吴昊熙这些城里孩子来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奇世界。

一来到这个世外桃源,吴昊熙没再说“我要发疯”这类鬼话,林奕瑀也不像在校时那样郁郁寡欢,只有郭天佳——他们的“大姐大”一如既往地兴高采烈、无忧无虑。

当他们第一次站在防洪堤上,敞开心胸高声呼喊,美妙乡村带给他们的是一次纯净的心灵洗涤——

纯,无与伦比的纯净,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真实的感觉。

自昨日那场比白水鉴心还要纯净无邪的艳遇开始,吴昊熙迅疾变成了第三种人:如痴似狂,疯疯癫癫的,一个心比天高的快乐疯子。

郭大姐看着就来气!

静下心来,吴昊熙晓得自己看到了什么:

不是难以启齿,也不是怕被别人夺走,只是暂时不能让外界搅乱他的美梦,破坏美人鱼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所以,他咬牙忍住,一个字也没有从牙缝里挤出来。

昨天下午,芦苇丛中那惊天一幕,他的心脏差点如娇娇欲滴的石榴炸裂开来,永世终身无法忘怀:

四肢无力,软酥酥的,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活像一个中了枪弹的革命战士在挣扎着,做最后的抵抗。

皇天不负有心人,吴昊熙最终使出全身气力爬起来。

他相信自己快把眼球撑破了:

美人鱼每一个动作无时不刻在撩动他心中的每一根琴弦,他犹如一只沉寂了数百年的古琴,忽然间被一个旷世才女演奏出一曲旷世奇曲。

她是那样心灵手巧、顾盼神飞!

她的脸庞红润得害人全身痉挛,尖尖的下巴,整洁光亮的皓齿,伴着丝丝笑意,柳叶般的眉头,单细却不失浓墨,长长的睫毛底下,一双深眸纯净无邪,水汪汪如两道清泉,眼角微微翘起,映衬着南方女子特有的柔情,又不失桀骜不驯的光芒……

吴昊熙再次倒下去,他相信自此一生一世再也无法忘记这个女人的容颜和身躯,他必须跑到她眼前,跟她说:你很美!

情不自禁钻进了梦幻世界之中,一个人靠在石头边上痴痴发笑,等他清醒过来时,美人鱼已然踪影全无。

他飞箭般直冲到岸边——她走了,只留下江水寂静无声,鸟儿调皮的吟唱声和芦苇花儿的细语声……

我要找到她——

跟她说,你很美!

他瘫倒在岸边的草地上,毅然决然地对自己说,吴昊熙一定要找到她,一定!

人生有时就是这般奇妙,在意想不到的时刻,遇上意想不到的那个人,让你意想不到地牵肠挂肚、欲罢不能。

煎熬远没有减弱,当晚凌晨,当他憋得难受,实在受不了,推开窗户一眼望去——那瞬间,小溪对岸一株木棉树下,倚着一个女子,淡淡的,似红似粉的连衣短裙——

就是她!

心跳愈来愈快,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吴昊熙颤抖着回转身,控制不住喘着气,差点从窗边摔下去,稍微安静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拔腿往前冲,撞开门,砰砰砰跑下楼去。

楼下铁门被一条铁链栓了好几圈,他费了半天功夫才打开门,跑出去吓了一跳:

空旷旷的晒谷场一个接着一个,场上是一座座祠堂,有的大门洞开,如同一堵墨黑的墙,更是一座没有刻字的墓碑,除了夜猫婴孩似的嚎叫声,还有其他人畜混杂的奇怪声响……

骤然间,吴昊熙吓得两腿发软,进退无据,简直冰火两重天,天堂地狱半秒游。

他要去找他的美人鱼,跟她说你很美……

吴昊熙绝对不能投降,为了爱情连魔鬼都不怕,还怕什么夜游的东西?

当他缓缓抬起腿要跑起来,还好阿哲和林奕瑀赶到把他拽了回去。过了铁门,眼前瞅见一条小溪,对岸溪边一株高高耸起的木棉树,他才明白过来,是自己搞错了方向。

他拍了拍头,呵呵笑出声来:要是没有搞错方向,他真会不顾一切游过去……

其他两位同学看得目瞪口呆,半推半打把他拉上楼去。

第二天很早大家就被热醒,阳光越过敞开的窗户,宛如一面丝绸被盖在身上。

阿哲起床发现窗户大大开着,怪不得风扇越吹越热,转眼一瞥,隔壁床上的吴昊熙不见了。

跟阿哲同床的林奕瑀,起床第一句话就是:“这只死耗子!”

阿嬷说,昊熙去了堤上。

果然,他不但去了防洪堤,还跑到离防洪堤差不多半公里远的榕江边上,那里有一整片的芦苇丛和咸水草。

阿哲和林奕瑀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拖回阿哲家吃午饭。

回到溪边阿哲家的房子,郭天佳刚起床还没有刷牙洗脸。她一下子明白过来,死耗子又开始作妖,到处发情,心中不由得慌里慌张起来。

午饭吃得如同嚼蜡,明明闻着很香,就是难以下咽,仿佛眼前摆着一碗白沙子。他怕难为情,辜负阿哲奶奶一片心意,勉强往嘴里塞了几口,简直比吃砒霜还难受。

午饭吃到一半,林奕瑀问阿哲说,南朝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美女?

阿哲不解:“美女就美女,还什么特别法?”

“别废话,好好想想,”林奕瑀说,“像传说中的美人鱼……”

郭天佳忍不住呛了一声。

余声尚在,她接着说:“你们男人——狗改不了吃屎!”

阿哲吓了一跳,拉直腰杆,那副惊呆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这样飙脏话?

吴昊熙低着头,一双筷子搅着碗中的白米饭,活像一个在餐桌上受尽了委屈的小男孩。大家在聊什么,他压根就听不进去。

“有没有?”林奕瑀重回话题,“你们村有什么美女没有?不过,就你这种荤素不沾的,大概东施西施也分不清。”

“我们这里倒有个燕子西施,你见过。”阿哲含笑说。

“燕子面馆的老板娘?”林奕瑀呵呵笑起来,“耗子口味有那么重?”

郭天佳瞪了吴昊熙一眼,恨铁不成钢似的,丢下筷子,头也不回地跑上楼去。阿哲奶奶数落了他们一顿,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说起燕子老板娘:

年轻时是真漂亮,货真价实的大美人,那年头村里男人老老少少抢着要呢,甚至都跑去借高利贷了,就看谁搞到的钱多,老婆就是谁的。

大家原本以为这个广西妹子运气好,捡了个如意郎君——至少男才女貌,燕子西施自不必说,轩子爸爸确实一表人才,年轻时可抢手呢,村里同龄同辈的女人里没有一个不暗恋过他的。

哪知胆子比天大,向来稳重斯文在村里当会计的轩子爸爸竟然卷走了村民们集资的款项,抛妻弃子,远走高飞去了;听说他在深圳发了财,后来又有村里人在海南和香港碰见过他,再往后就无声无息了。

也许是血种的关系,他们家三个孩子,无一例外仪表堂堂、飒爽英姿,特别是轩子——按阿哲的说法,如果内向点、规矩些,那简直是最符合中华传统审美的纯情少女形象。

“其实这种女生,纯情里带点痞气,吸引力爆满,”林奕瑀若有其事点点头,斜视着吴昊熙说,“一笑销魂,半抹笑直接把男人放倒……”

“谁?”阿哲呆愣愣的,瞅着林同学。

“你说的轩子啊!”林奕瑀说,“燕子老板娘的女儿吧,下次去看看,我说耗子,你也去,保证你看上眼,我相信阿嬷的眼光,呵呵!”

林同学胳膊肘碰碰了吴昊熙。

仿佛触电似的,吴昊熙全身哆嗦了一下,他稳稳放下筷子,借口去卫生间,然后又不见了,留下一碗饭在餐桌上,大概只啃了两口。

阿哲奶奶从卫生间门口折回来,说:“昊熙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什么,阿嬷。”林奕瑀说,“他就是到时间,发情去了,呵呵……”

“别乱说。”阿嬷严肃说道。

林奕瑀憋着,咬着嘴皮子,没再笑出声来。

午饭快结束的时候,阿嬷忽然说:“轩子也是你们一中的,跟阿哲一样,读高二……”

林同学两眼发光,望着阿哲说:“也是一中的?高二几班?”

“高三了,她叫吴雨轩。”阿哲边嚼着饭粒,慢吞吞说,“不知怎么搞的,户口本叫’轩仔’,我们都叫她轩子——”

“轩崽?”林奕瑀差点把到嘴的汤水喷出来。

“仔细的仔,”阿哲气不打一处来,“我保证派出所那帮人‘崽’字都不会写。”

“不会吧?”

阿嬷点点头,解释说当年这个村不少人出生时还没有取上名字,就被各种催促去镇里的派出所办户口,比如父亲名字有个“亮”字,男孩就直接填上“亮仔”,女孩子就叫“亮女”。

轩子比较特别,去办户口时名字早已取好——阿哲外公给取的,叫“吴雨轩”,结果派出所的女办事员跟轩子妈妈有仇似的,简单粗暴写成了“轩仔”。

燕子没多看一眼,也是认不了几个字,后来才得知原来派出所那位大姐的丈夫是南朝人,被轩子爸爸骗过不少钱,刚好抓到机会报复一下,于是她家出现了生仔、棚仔、轩仔三兄妹。

“怪不得好多人叫仔啊仔,”林奕瑀忍不住哈笑着说,“我明白了,依次叫‘雨生’‘雨鹏’‘雨轩’,对吗?”

“聪明!”阿哲举手拍拍掌,“跟天佳同班。”

“谁——怪不得!”说到这里,林奕瑀不厚道笑起来,“我看,郭大姐有点麻烦……”

“你又在瞎说什么?”

“没什么,等着看戏就是。”

阿嬷摇摇头,笑着站起身,林奕瑀赶忙跳起来,眼疾手快的,动手收起碗筷,跟阿嬷一番推让后跟阿哲上楼去。

还差两步就到二楼,从天佳房间里传来了手机的嘟嘟声:

“死耗子,接电话啊!” 07 邂逅 第二天,顶着烈日,吴昊熙跟往常那样直挺挺站立在防洪堤上,两手敞开,双眸紧闭,悉心聆听一簇簇芦苇与流水轻风的缠绵絮语,溪水的芬芳夹杂着夏日香气扑鼻而来。

他从未享受过大自然这般恩赐,梦想着一辈子能够静静待在大自然的怀抱里,该是多美妙啊,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忘却人世间所有一切的糟心事,包括把他搞得神魂颠倒的美人鱼。

只是——该死的晚归!

他如梦初醒,被刺了一刀似地晃过神来:

阿哲他们返校的决心雷打不动!

学校对他而言,就是一所无聊透顶的精神病院,他常常感觉自己快要发疯了,何况这个夏季酷热异常。吴昊熙犹如西游记里憋足了气,正准备喷火的红孩儿,让人伤透了脑筋。

“哪天我忍不住咬人,”有次他对阿哲说,“你一定要伸出手给我啃一下,记住:要右手不要左手……”

思想单纯的阿哲被吓呆了,在征得阿嬷的同意下,他决定带几个哥们到乡下家里住两天。就这样,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了南朝乡,来到这块大自然恩赐的宝地。

机缘巧合,一场美丽的邂逅从天而降,在他身前身后铺展开去:单纯的邂逅,还是冥冥中不可言语的如约而至?

他终于想起了她——

他为短暂的忘却感到羞愧,怎么突然就把她忘了,看来大自然的魅力还是比她大——

不,她是美人鱼,是大自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要找到她,跟她说:你很美……

吴昊熙绝对不能放弃!

等着吧,下个周六我还会来的——不,明天后天大后天,每天这个时候我都要准时到达,不见不散!

当毅然决然,决意开启一段奇妙爱情之旅时,手机铃声再次把他拉回到现实中来,他没有接电话,一定是天佳他们打来催他回校的。

不出所料,当他慢悠悠来到阿哲家门口时,大姐大的声响震耳欲聋:“你偷鸡摸狗叫农民伯伯抓了吗?哼!”

郭天佳怒气冲冲,忍不住又喊起来:“再晚点就错过公交车啦!最后一班,知道吗?”

吴昊熙没有答话,只见两位哥们一副乐呵呵的模样,身后还跟着一位同学——向来冷冰冰的吴克新。

吴昊熙冷不丁开口说:“阿哲,你们村谁最美?”

那哀哀欲绝的眼光,就是想让阿哲给他一个彻底死心的答案,这里没有他心目中的美人鱼——

“这个嘛?这个问题……”阿哲看起来有点害羞,“你问这个干嘛?”

“克新你来说,你们南朝村谁最美?”吴昊熙催促说。

吴克新欲言又止,仿佛需要他保守什么秘密似的,顾左右而言他:“男人还是女人?”

“废话!当然是女人!”

吴昊熙有时特别反感他这种神态。在认识吴克新之前,他自以为是很高冷的人,想不到一中还有比他更高冷和傲娇的男生。

林奕瑀跟在他们身后走着,喊着说:“怎么不问我,我知道。”

话还没说完,他发现吴克新第一个转过身,眼神凶煞得有点可怕。阿哲也注意到了,吴克新面容完全变了样,赶紧推着他往前走,一边嘟哝着说:“快点走,我们要迟到了!”

“快走啦!你们无聊不无聊!”郭天佳气得直跺脚,拎起背包径直往六村村公所门前的路口快步走去。

大家在铁门口告别了阿哲奶奶,吴克新不跟他们一起坐公交车,独自回家骑自行车去了。

那时候还没有直通乡村的公交车,大伙得先坐三轮摩托车到镇里的公交站,再坐公交车回到距离学校五公里左右的国道路口,最后再坐三轮摩托车返回学校,顺利的话整段路程需花费约莫一个半小时。

他们在公交站干等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才把最后一班小巴士给盼来。安坐片刻,林奕瑀笑着说:“耗子,是不是又遇见什么大美女了?”。

“难道是我们村的?”阿哲笑嘻嘻说。

“嗯,我看见一条美人鱼,很美很美的美人鱼,在你们榕江的芦苇……”

他想说有一条美人鱼在榕江的芦苇丛中裸泳,而且他全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一览无余。

“啊?美人鱼?”郭天佳不屑地说,“什么呀!”

“吴北哲,你说你们村哪个女人最美?”吴昊熙像受了重伤似的,有气无力地说。

“我们村有个叫‘燕子西施’,公认最漂亮。”阿哲说,“没骗你,昨晚你也见过,就是那个‘燕子西施’,燕子面馆的老板娘。只是,只是人家早就是三个孩子的妈啦!哈哈哈!”

“妈啊!耗子完全没希望啦哈哈!”林奕瑀笑着,回头瞥了郭天佳一眼。

那时那刻,多愁善感的林奕瑀心头陡然一颤,好像冥冥之中有种什么不可预测的幻灭之感攫住了他的心,即使故意取笑吴昊熙,装出快活的样子,他依旧感到未来世界的不确定性:

混乱,无序,甚至荒谬绝伦,不免感伤起来。

郭天佳才是最无忧无虑的人。她的确有点担心——耗子不会又被哪个女人迷住了吧?还好疑虑很快就烟消云散,睡意把她带进了梦乡里。

缩在车窗边,不停打着哈欠的吴北哲却悄悄的,心中坎坷起来:在南朝乡,谁都知道吴克新喜欢吴雨轩。

说起谁是南朝乡最美的女人,当然就是吴雨轩了,对吴克新而言,更是如此——自然是美中之最美,无与伦比的。

当听到“谁最美”这个问题时,吴克新必定把自己钉在了十字架上,永世无法翻身。他总是这样,一遇挫折就自信全失,他怎么可能是富二代公子哥的情场对手?

没有人在意吴克新的心绪,除了吴北哲,也许还有林奕瑀一人目睹到他那毫无血色的扭曲的面容。

阿哲越想,心揪得越紧:他不止一次听阿嬷说轩子到外江游过水,难道美人鱼真的就是她——吴雨轩?

阿哲缓缓侧过身,注视着吴昊熙看了许久,满脑子都是吴克新的影子……

而吴昊熙呢?

他义愤填膺,认为必须强有力地反抗强权——为什么高二暑假只有短短的十五天?

我们必须站起来抗议:学生绝不是只会读书做题的机器,我们不是玩偶,我们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发起罢免过他们班的化学老师,也曾经为改变食堂恶心的伙食带领同学们罢食抗议,还不顾学校领导的反对创办了一支在老大人们看来十分“不务正业”的流行乐团……

他为什么不为大家的公共假期发声呢?

更令他寒心的是,当他侃侃而谈时,几个哥们业已睡意浓浓,阿哲甚至在打鼾。他只能一个人冥思苦想,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苦苦追寻那个最美的人:

在迷迷糊糊的意识中,有个女神在朝他招手。她没有穿戴华丽的衣衫和高贵的首饰,她的身躯和灵魂纯洁无暇,一览无余。她那流光溢彩的眼眸绽放出自由奔放的气息,蕴藏着巨大的生气和力量,给予人以无限蓬勃朝气。

吴昊熙欣喜若狂,半跪在地上,饱含深情仰望自由女神。他战战兢兢伸出双手,想轻轻触碰下女神的脚趾,女神忽然缓缓升上空中,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这个梦幻世界里。

他泥塑木雕一样跪着,想站起来去追赶,跑没几步,摔了一跤似的,扑倒在地——

一个急刹车,吓得所有人从梦境中惊醒过来。

睡眼惺忪中,吴昊熙睁开眼,瞥见周遭的旅客个个无精打采、呆若木鸡。他不由地想,人人都在为生活奔波,包括他的朋友们也是这样的吧……

吴昊熙眯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08 等待 “笑什么?”郭天佳扯着大嗓门,拍了耗子一下臂膀。

吴昊熙差点从座位上掉下去,林奕瑀拉住他,跟他说到站了。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跟随一群学生鱼贯而出。

下车后,大家还得坐五分钟左右的三轮摩托车才能到达学校,当“东县第一中学”六个大字映入眼帘时,吴昊熙的心思还沉淀在美人鱼出没的芦苇丛中。

这时,吴克新恰好到了校门口,斜眼注意到了他们。他停下自行车,跟轩子说要等几个同学,轩子没说什么,骑着车进校园去了。

等轩子消失在眼前,吴克新才敢回转头看向那几位同学。

在他的目光里,吴昊熙忧心如醉,又不失心悦怡然,这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和心绪,只有吴克新才能深深体会到其中的滋味。他盯着校门口那个身材魁梧的保安,咬紧牙关,又偷偷瞟了吴昊熙一眼。

大家在校门前下了车,那个保安像条哈巴狗,摇头摆尾小跑到吴昊熙跟前,半鞠着躬,唯唯诺诺跟他打招呼,保安话没说完,吴昊熙径直往宿舍跑去,完全把身旁的克新同学忽略掉了。

这保安是吴老板的人,究竟是派来监视儿子的,还是来保护昊熙同学的,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吴昊熙每次进校都能引来许多师生艳羡的眼光,特别是不少深藏不露的女生早有以身相许的决心了,仅因羞涩只能把一片深情埋葬在心底。

他的穿戴和仪表总能让人耳目一新——时尚脱俗;他的行为举止总能使人想起贵族气派——孤高冷傲;他的闲言淡语总能令人心生向往——谦谦君子。

有时他会主动跟女生说上一句话,她们都会脸颊绯红,羞涩难当。每当女生们在宿舍这个私密空间谈论男生时,她们总会一致推举吴昊熙为东县一中无可争议的校草。

她们会说,他长得像王力宏;她们也会说,他像吴彦祖;她们还能说出许许多多明星的名字,不一而足:总之,吴昊熙是众多明星的综合体。

甚至有些男生也抱相同的看法,无论男女老师都对他爱护有加。

有关吴昊熙这些平常事,常常被郭天佳拿出来吹嘘,吴北哲和林奕瑀还有吴雨轩都已习以为常,总是一笑而过,不放在心上;吴克新就不同了,每每听到此类腔调,心里不是堵得慌,就是好想找堵墙撞一下自己发昏发胀的脑子。

当然了,多数男生对此嗤之以鼻,于是乎给吴昊熙招来了不少嫉妒,甚至是厌恶。他还是全校里可以不穿校服的为数不多的特权学生之一,这就更加深别人的恨意了。

莘莘学子当中,也有像吴克新这样的,充满了嫉妒羡慕恨。

当然他恨的不是别人,而是恨自己,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假如我也有钱有势,有个好爸爸……”他偶尔这样喃喃自语。

吴克新一言不发,紧跟在他们身后来到了宿舍。

如果不是为了拿饭票,他根本不想踏进宿舍一步,特别是吴昊熙那张脸,他瞧都不敢瞧一下。只见吴昊熙躲在床沿一角,双手抱膝,眉头紧蹙。

“耗子一定得了相思病。”林奕瑀说。

“一定在堤上干了什么——”阿哲靠在宿舍门框上,闭上了嘴巴。

“可能……”

吴克新的喉咙像是噎到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了。他无法想象自己居然还能开口说话。看着吴昊熙郁郁寡欢的神态,他心底愈发的不安:他害怕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猜中了!

轩子爱到外江边游水,他是知道的,也偷窥过——只有一次,更多时候他是在旁边保护她,替她把风,虽然她什么也没有发觉,从第二次起,他就忍住了,没有再转过身去——

可以断定:轩子对这个男生一点感觉没有,甚至还有点不屑和反感……

他了解吴昊熙,这小子不会轻言放弃的,而且有能力有魄力逆转轩子的不屑和反感,但吴克新对此无能为力,唯有坐以待毙,任凭时光悄然流逝,无声无息的,等待夏夜徐徐降临。

吃完晚餐,走出食堂,眨眼间群星布满夏夜的苍穹。

清风气爽,沁人心脾,吴昊熙叫住了郭天佳同学。

死耗子什么都说了,再不说他会憋疯的,最后还带着哭腔求郭天佳帮帮他;起初郭天佳气不打一处来,两眼直冒金星,但安静下来后,她的心空荡荡的,血液都流干了。

这才不同以往,吴昊熙是动真格的……

两人各自回到教室,呆呆的,都强忍住没有哭出来,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理科生和文科生,最佳关系也许就是闺蜜般的友情,可望不可即。

对于厌恶学习的人来说,晚修是一种极度空虚的炼狱般自残,就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小鸭子被人捏住了喉咙,时紧时松,生不如死。

吴昊熙就是这只可怜兮兮的小鸭子。

坚守至最后一刻,他忍受不住破门而出,没等监修老师“吴昊熙”三个字喊完,他的影子早就消失在暗黄色的走廊里。

晚夏的清风已带有丝丝凉意,却依然让人热血沸腾。

吴昊熙情不自禁仰望星空,调皮乖巧的星星在向他眨眼,似乎是在告诉他:

即将到来的秋天,注定是一个硕果累累的季节。

他给自己投下生死状:一定要找到她!

哪怕天涯海角,万丈深渊,他一定要找到她!

这听起来难免俗气,但这是他矢志不移的决心和斗志!

他必须义无反顾,向着目标勇往直前!

在炼狱般的教室里,另一只鸭子也快要窒息了。

吴克新机械地昂着脖子,探头望向窗外黑黝黝的夜幕,一直到下课为止,连嘴唇都没有动一下。晚修结束后,他回到宿舍,一头扎进了被单里,继续等待着恐怖深夜的来临。

黑夜十分漫长,无边无际,今晚他们彻夜未眠。

吴昊熙躺在宿舍的铁床上,抹去残留的泪水,想方设法如何翻墙出去。

理智及时阻止了他:上学期就有两个同学试图翻墙,一个被围墙上面竖起的玻璃片扎破了血管,另一个摔折了腿——

我可不能出事,必须平平安安,才能找到她!

最终,他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躺在他下面的吴克新死水般纹丝不动,死鱼一样的眼珠子紧紧盯着上铺的同学,他的心似乎跟上铺兄弟的心连成一条直线——

不是,一把长长的利剑穿过他们两个人的心脏……

当缕缕阳光照射进来,吴克新抱头睡去时,吴昊熙已来到学校门口。

操场上聚集了不少学生,大家都在奋发读书,除了他以外。

他想起自己原来是高三生了,明年这个时候全家要离开这个小县城。

看来时间非常紧迫,必须尽快找到她!

凭借与生俱来的特权,保安大叔没法拦住他。

吴昊熙一路狂奔。

由于时候太早,没有载客摩托,路上看不见公车、的士,他只能使劲地跑,决意跑步到南朝乡去,到堤坝下的芦苇丛中去。

哪怕太阳越来越红火,汗流浃背,哪怕肌肤隐隐发痛,只要能找到她,跟她说你很美,他在所不惜、无怨无悔!

红彤彤的火球无情炙烤着大地,万物熙熙攘攘、热血沸腾。

湛蓝的天空,刚劲又不失妩媚的阳光,象征青春的朝气蓬勃和无限生机。

他时而停下脚步,稍作休息。

一辆私家车在他身后鸣起喇叭,他转身趴在汽车引擎盖上,条件反射又弹了回去,司机从车窗探出光溜溜的脑袋,满头大汗淋漓,嘴皮子刚要破口大骂,吴昊熙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对方即刻哑巴了。

原本五十元的路程,司机开价一百五。

吴昊熙毫不犹豫跳进车里,司机找出种种借口不开空调。

没关系。

虽然享受不到空调的凉气,大自然的风才是真正的风,如芦苇丛中美人鱼长长的倩发轻抚他的面颊,又像美人鱼的缱绻絮语在他的耳畔萦绕……

他在六村村公所的门口下车,快马加鞭直奔江边的防洪堤。

防洪堤——

阿哲和克新口中的豆腐渣,吴昊熙却觉得它可爱极了:

因为没有它,他根本不可能遇见芦苇丛中的美人鱼。

他攀爬上堤坝,下边是一簇簇飒啦啦的芦苇,鸟儿萦绕着芦苇花在江水上嬉戏飞翔,鱼儿们则小心翼翼探出水面欲窥视下大自然的美妙世界,一阵阵凉爽轻风扑面而来。

他想起前日那个热气腾腾的下午,必定是上天恩赐的机缘。

如若也像今天这般凉爽,她——美人鱼就不会下水嬉戏了,他也不会遇见她,目睹到她的……

想到这里,吴昊熙脸上泛起阵阵红晕,羞怯得笑了起来。

他沿着阶梯走下去,途径一条长长的满是野草花的小径,来到了江边。

他终于明白美人鱼为什么不顾一切下水游泳了:

江水清澈得让人动心,似水柔情足以撩动起少男少女的情思。

他禁不住这撩人的诱惑,本能地脱光了全身上下所有的衣服,赤身裸体走下江水里去。

江面上荡起了一层层涟漪,大自然的精灵似乎对他健壮活力的身躯情有独钟:鱼儿沿着他吹起圈圈,飞鸟在他的上空回旋,动情得一展歌喉,溢满激情的朝阳在他身上洒下令人骚动的光辉。

他是一个斑驳陆离的生命体,即将开始崭新的人生旅程。

正当沉浸在如痴如醉的梦幻世界里,一只调皮的小鸟忽然栖息在他的肩膀上,等他反应过来时小鸟扑哧一声,快活地往湛蓝的天空翱翔而去。

江水变得温热起来。

他认认真真摘了水中的一朵芦苇花儿,深情闻了一闻,接着慢悠悠朝岸边游去。

他上了岸,把花儿插在耳朵上。

他转了一圈,环顾四周,伸长脖子看了又看——

要是她也看到一丝不挂的我,那我们就算两清了。

他嘻嘻偷笑起来。

正当此时,芦苇丛中有什么东西在挪动,好像有什么人,吓得他赶紧穿起了内裤,芦苇丛中突地惊飞起好几只颇大的飞鸟,吴昊熙只知道它们是一群叫做“田鸡”的飞鸟。

吴克新说它们的肉很好吃,可惜他们从来没有抓上一只。

他刚刚忐忑不安的内心恢复了平静,可一想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美人鱼的身影,又皱起了眉头。

他穿好衣服,重新沿着阶梯来到了堤坝上,独自一人干坐在被阳光炙烤得火辣辣的堤坝围墙上,等待着她的到来,身旁只有长长的野草呆愣愣地陪伴着他。

她会来吗?

会的,她会来的!

他想,他必须等下去——功夫不负有心人! 09 执着 一连六天,吴昊熙整日在防洪堤上游荡,望眼欲穿的。

有时遇上几个小孩,他总要向他们打听谁是南朝乡最美的人,然后是一连串叫人哭笑不得的名字蹦出来:什么惠君呀冬梅啊,还有秋菊?

听得他全身疙瘩骤起!

后来他不得不向学校领导低头妥协——

从星期三开始,他每天只能在上午最后一节课旷课走人,先搭三轮摩托车到公交站,再搭私家车或出租车到六村村公所,尽最大努力赶在下午两点半上课前返回学校,当然偶尔要迟到几十分钟,放学后继续直奔南朝乡。

每天中午和黄昏时分,他总是死死守卫在阵地——

堤坝下面靠近外江的芦苇丛边,每次他都会脱光衣服,沉浸在江水中,享受大自然给予的无穷魅力。

可是,六天过去了,他一无所获。

每晚他在“燕子面馆”欲问老板娘谁是最美的人时,总是羞涩得难以开口。老板娘肯定见多识广,说不好眼光是最精准的。

有天傍晚,夜色还没有降临,余辉残照,燕子面馆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帮男男女女,个个兴高采烈,在激烈讨论六合彩。

吴昊熙思量再三,强打起勇气,怯怯的,低声向坐在他旁边的老板娘说:“你们村……谁最美?”

“哈哈哈……”

老板娘盯着他,大笑个没完,吴昊熙措手不及,前额死死砸在餐桌上。

笑完,老板娘拉大嗓门嚷道:“我最美啦,老弟!大伙说是不是!”

“哈哈哈!”

面馆外充满了诡异的欢乐气氛,吴昊熙羞得无地自容。

“年轻人,人民最美,老百姓最美!”听到有人解围,他猛地抬起头,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是,你心肝宝贝儿子阿甘最美啦!”

“哈哈哈!”

“在我眼里他就是最美的,咋地!放到现在,他分分钟能考上重点大学!清华北大没问题!哼!”

原来是那个疯子阿甘的父亲,父子俩还真是相似,看来阿哲没有夸大其词——

吴昊熙想起南朝乡这个闻名遐迩的疯子,可他来不及多想,趁着面馆外的热闹气氛,偷偷溜走了,过了小石桥,才发觉空气原来是这般清新凉爽。

他摸摸脸,热浪和红晕已经褪去,看看钟表,快六点了,下午的课已经泡汤。当他准备坐上三轮车到镇里去,不远处看到阿哲和吴克新踩着单车,大概刚从学校回来。

他这才明白过来,今天星期六!

一中全部学生每个星期只放一天半假,星期六上午还得上课!

他搞不懂中国的校长们为什么总是这样的不近人情,肆无忌惮剥夺学生的假期和动不动就干预他们的私生活!

整整六天!

他叹了口气,感觉轻松多了。

他苦苦寻找了六天,自己都感到相当不可思议,竟然第一次如此执着,如果说爱情使人发疯,那自由奔放的性情足以让人发狂!

对,他是一个自由的人,一个无所羁绊的人,任何力量都无法迫使他望而却步、畏缩不前,束手束脚、谨小慎微向来就不是他的个性和品格。

他看着举手打招呼的阿哲,心里嘀咕着:你要是女生,我老早爱上你了,哪有现在这么多事……

吴克新在前方的路口左转而去,连招呼也没打,他家就在路口左边不远处。吴昊熙想起第一次到访克新家的情景,那时着着实实吓了一大跳:

外墙是一堆堆没有粉刷过的棕色砖头,站在门口从一副锈迹斑斑的铁门望去,里面躺着一只黑白相间的母猪,一群猪崽正在拼命吸吮它们妈妈的乳液,旁边一堆堆废品杂物如同小山丘,一阵阵臭味扑鼻而来——

人和动物居然能共室在这么狭窄肮脏的所谓“家”里!

吴昊熙整个人呆住了,一团强烈的冷气犹如飞箭穿透了他的骨头,从头顶直冷到脚跟,肚子里阵阵翻江倒海,欲吐不得。

原来世上还有这么穷的人家……

“在想什么呢!”阿哲拍着他的肩膀喊道。

吴昊熙重重打了个喷嚏,整个人瞬间精神许多。

“梦中情人找到了?”阿哲笑着说,“看来没找到。没关系,兄弟我精神上强烈支持你!”

在吴昊熙眼里,阿哲老是这样乐呵呵的,总能给人一种难以言及的亲和感。谢天谢地,这个周末又可以在阿哲家度过。

他长舒一口气,好比一只离群的候鸟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归家。跳上阿哲的单车,一路上哼着周杰伦的《七里香》,快快活活的——可能是归家的感觉触动了他。

家,阿哲的家可比他爸爸那栋别墅还要温馨……

比起南朝乡的别户人家,阿哲家显得相当“富丽堂皇”。

按吴克新的说法,他家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室内铺满地砖的富裕人家。从金光闪闪的铁门进去,浮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淙淙小溪,溪岸上、铁门右侧有一栋两层半的小砖楼。

在吴昊熙看来,整栋房子实在普通不过了,室内装饰也极具简单,地砖大多已经发黄,有好几块早就开裂了,一言蔽之:就是间再简单不过的农民房。

为什么吴克新非要着重强调阿哲家的不同凡响呢?

也许,是因为他家太穷了吧,吴昊熙不免可怜起克新同学来。

相比之下,阿哲的家境确实要好得多:父母是在深圳做小本生意的个体户,他和妹妹两人从小到大由奶奶抚养长大,从来不愁没钱花,奶奶已经八十多岁了,跟阿哲一样乐嘻嘻的,和蔼可亲,非常热情。

他们都跟着阿哲一起喊“阿嬷”。

晚上阿嬷煮了一顿美美的大餐,回家度假的阿哲妹妹还特意到小吃店买了四罐冰冻饮料。大家吃得美滋滋的,其乐融融。

“阿哲,燕子姨请你们下周回来,帮她割稻子。”阿嬷笑嘻嘻说。

“她们家还没割啊?”阿哲反问道,阿嬷点点头。

“要是能免费吃碗河粉,那我也去!”阿哲妹妹笑着说。

“就知道吃!”阿哲接着打趣说,“燕子姨算作——是我们村最美的女人,阿嬷说是不是?”

一听到“燕子面馆”的老板娘,吴昊熙的脸颊红彤彤的,眉宇间透着孩童般的稚气。其实上个周末,阿嬷已经讲过燕子了,只是吴昊熙当时一心想着美人鱼,什么都听不进去。

“这个说的,倒没错。”阿嬷说,“燕子年轻那会可是十足的美人,连我这个老女人都嫉妒她……”

阿嬷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广西妹子燕子被卖到南朝乡时,她的美貌是如何惊艳全村,又是如何引起全村妇人的嫉妒羡慕恨;在村公所当会计的丈夫卷款潜逃后,她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跑进了村里仅存的一所破破烂烂的小教堂,信起了基督;众叛亲离的她又是如何拖家带口抚养三个孩子长大,由于日夜操劳,她又是如何变得人老色衰、脾气暴躁……

吴昊熙边吃边想象出燕子阿姨年轻时的模样,竭尽全力想把她的容貌刻上美人鱼的痕迹,终究徒劳无功。虽说在短短一刹那间,在燕子老板娘身上隐隐约约浮现出美人鱼的缕缕身影——

顶多只是风的影子吧!

看来自己快要疯了,他的梦中情人可没有燕子老板娘那么多市井庸俗气,一点也没有!

他右手握着筷子抵着下巴,心痴痴盯着桌面喃喃自语,差点把“情人”两个字喊出来。

阿哲乐呵呵瞧着他,突然站起身,不客气地说:“明天早上一起回学校吧,下午除草——”

吴昊熙猛地抬起头,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阿哲返校的决心雷打不动:老师的命令不能违抗,执行学校布置的任务天经地义!

仰视着阿哲斩钉截铁的高大形象,吴昊熙居然妥协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会立马拜倒在老大哥吴北哲正气凛然的目光底下,这可不像他的为人。

“好吧,”他有气无力说,“回去就回去,唉!”

阿哲半蹲在他的身旁,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慰道:“有志者事竟成,努力加油就是了。”

吴昊熙极为勉强地微微一笑,接着大家继续乐呵呵地吃起饭来,迎候撩人心醉的夏夜到来。

那晚,透过窗户,正好望见明月高悬,夜色清朗迷人。

晚夏的清风情意融融,给人一种清逸淡雅的享受。

皎洁的月亮儿晶莹剔透,一泻千里,底下是一片宁静安详的村庄,除了夜里小精灵的吟唱比赛正在悄悄进行和燕子面馆孤悬的灯光闪闪烁烁,其余人等在排队进入梦乡了。

此时此刻,她会在干什么呢?

学习?

认认真真做题,迎接高考?

现在燕子面馆的生意才刚刚开始呢,吴昊熙想出去,到燕子面馆那里去,可他不忍弄醒睡得酣畅的阿哲同学,更不好意思叫醒阿嬷起来给他解锁开门,最终他只好作罢。

“有缘千里来相会,”他喃喃自语,“无缘对面不相逢,”

“功夫不负有心人……”阿哲补上一句,翻了个身。

“你不是要带我去看美女吗?”吴昊熙说,“去不去?”

过了好一阵子,阿哲才迷迷糊糊说:“下次吧,轩子这星期没回来……”

“什么子?”吴昊熙望着窗外的月光,呆呆的,“有我的美人鱼——”

他转过头去,阿哲已经睡过去了。

他会心一笑,心想被哥们尊称为“老大哥”的吴北哲,正在做着春秋美梦呢:

在主人公演绎的世界里,吴北哲是一位身价上亿、慷慨脱俗的青年企业家和大慈善家,还是一名大作家和著名科学家,他正在中外记者的面前谈笑风生…… 10 真诚 两人睡到将近十一点才自然醒来。

对吴昊熙而言,简直太爽了,他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睡过好觉——

切确地说,他整整失眠了七晚!

可惜外面的天气不太好,没有阳光,只见些许乌云,阴沉沉的天空,似乎在暗示一场暴风雨即将呼之欲出,当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热。

阿哲硬要和吴克新骑单车返回学校。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三人来到离学校还有两公里左右的知心书店门前,这家所谓的书店,其实就是一块小小的四方形铁皮屋罢了。

临近书店门口,吴昊熙跳下单车,疾步走了进去。

阿哲甚是吃惊,他和吴克新停下单车,在门前喊道:“还要除草呢!”

“我们走吧。随便旷课的人,还在乎除草?”吴克新说。

“吴昊熙!”

“同学,请安静些。我爱人在休息,她怀孕了。”

书店老板的请求霎时让他们三人汗颜无地,特别是阿哲,进退无据,走不是,不走又不是。

吴昊熙拿起一本七龙珠的漫画书走到门口,向他们招手,示意他们自个先回学校去。

阿哲见此也只能先跟吴克新回校去了。

快到停车场时,豆大的雨点开始如珍珠般滴滴答答向往下掉,紧接着像瀑布倾泻而下,他们俩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成了落汤鸡。

倾盆大雨只是一刹那,雨越来越小,越来越细。

吴昊熙靠在书架上正看得入神,忽然间宁静如水的心境被一个清澈悦耳的女声激起层层波纹,如空谷幽兰、雨中莲花,沁人心扉。

她只是应了声“雨总会停吧,天空真美!”,吴昊熙的心如同中了邪,被深深攫住了。

他朝门口望去,细雨不歇,天空却清澄明净,一尘不染,没了刚才的强劲霹雳,淡淡的薄荷香味飘荡在空中。

所有的一切,天空,细雨,泥泞的小路,绿油油的稻田,低低矮矮的农庄,他和她,一切的一切宛若撒娇顽皮的小女孩,嘴角边绽放着两个浅浅的酒窝。

这样的天空不美吗?

吴昊熙转头望向那女生,她正撑着雨伞走在坑坑洼洼的泥土小径上,扶起一个刚从单车上摔下来的小男孩。

吴昊熙的心一紧一放,砰砰砰狂跳起来。

这个女生似曾相识,她头上粉红色的发夹特别引人注目——

隐隐约约是一只粉红色的蝴蝶?

没错,一模一样!

虽然她只是简简单单束着长发,但比那天的发髻更令人心动!

吴昊熙激动得两片嘴唇不断打着抖:对,是她!

我找到她了!

她扶着男孩朝门口走来时,吴昊熙的心脏差点停止了跳动。

面对眼前梦寐以求的一切,吴昊熙手足无措,摇头摆脑的。

她的同伴撑着雨伞跟了上去,一起来到门口。

她拿着纸巾蹲下去给小男孩擦伤口,一边从同伴手中接过创口贴,一边说着:“不疼的,一会就好。骑车要当心……”

她仰头看看小男孩,嫣然一笑:“特别要小心摩托车。”

吴昊熙屏住呼吸,全身软绵绵的,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跟她说些什么?

跟她说,你很美?

晕,为什么这样胆小如鼠?

他强打起力气上前,可腿脚就是不听使唤,动弹不得。

她蓦然站立起身,摸摸小男孩的头:“走走看——”

小男孩敏捷地来回走了几步。

她又笑了,是那么自然,那么的美,比起芦苇丛中那个美人鱼,现实中的她即使只穿一套简单朴素的运动款校服,看起来更楚楚动人,满是阳光和激情。

“我们先回学校咯,待会雨停了,你再骑车回去,一定要注意安全。”她轻声细语说着,“书店老板是个好人,需要的话,可以去里面打个电话给家里人,让他们来接你。”

小男孩乖巧地点点头,然后坐在书店门口一张矮凳上,竟端详起空中的细雨来,连句谢谢也不说,真是的!

吴昊熙心底愤愤不平嘀咕着,他强压自己不得喊出声来。

“江老师,麻烦你了。”她往店里欠欠身子,悄声说。

里面没人搭话,静悄悄的,偶尔有点轻轻的声音,谁也听不清是什么。

“可能在睡午觉吧,我们得赶紧回去。”她的同伴说,“就算不割草,还得开班会呢。”

割草?

她是一中的学生!

我们是校友?!

吴昊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见她微笑着点点头:“嗯,不要迟到了。走吧!”

她在跟我点头嘿?

吴昊熙扭头发现自己长了两只翅膀,他手握比丘特之箭,正在瞄准属于他的爱情……

没等吴昊熙清醒过来,她已坐上单车,撑着雨伞,和同伴疾驰而去,当他缓过神来,因脚跟不稳,向前一个踉跄,跌坐在细雨中。

他紧张兮兮爬将起来,欲使出洪荒之力向前追赶,霎时被一只粗糙的手掌拉住了左臂,他奋力回头一看,是书店的老板——江老师!

一想起她刚才的柔声细语,吴昊熙怒气冲冲的脸庞,川剧变脸似的,瞬间露出丝丝真诚的笑容。

“同学,有手机吗……”江老师上气不接下气,“我老婆要生了,不知出了什么问题,电话老是打不通!”

家?这铁皮屋真是他的家啊!

吴同学赶紧掏出手机,拨打了120,接通后把手机递给了姜老师。

“谢谢你,同学!”拨完后,江老师把手机还给他,笑着说,“我先进去,实在麻烦你……”

“不用谢——江老师!”

江老师再次笑了一下,然后小跑到爱人跟前,双腿跪在床边,手拿湿巾悉心给他爱人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吴昊熙直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心中若有所失,缓缓迈开步子,不知不觉又溜进了细雨中。

急救车蛮快的,完全不像阿哲和克新口中说的那样玩忽职守。

他看着江老师夫妇上了急救车,方才离开那里。

那会雨歇了,他也该走了。

他回身瞅着眼前的铁皮屋:

这口纯粹由几块大铁皮围起来的书店,所谓的家,在这个夏天,犹如一只火球炙热难耐,万物置身其中,分分钟都能熔化掉。

年轻人毕生追求的东西无外乎是一所房子,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家,没有房子,就等于没有一个安全的家。

日晒雨淋,风雨飘摇——

这是没有房子的家,如同眼前这口铁皮屋。

吴昊熙想着这些,很庆幸自己哇哇落地,父母便带给他一个温暖舒适的家。他想想自己还是蛮幸福的,虽说有时很讨厌自己的父母特别是爸爸,可他明白他们是深爱着他的。

没有父母给予的爱,他只会像吴克新那样睡在一群猪头的旁边,也会像这个正要出生的婴儿还没来到人世间,就要忍受酷日下铁皮屋的煎熬。

这样的家,他还追求什么幸福还有爱情?

一路走去,吴昊熙十分惊讶自己居然一时半刻忘记了朝思暮想的她。她又不见了,一个字也没搭上,他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

不过他回头一想,他的怯懦,恰恰证明他的真诚:爱一个人爱得越深,在她眼前越是羞涩难当;纵使往昔心底有千言万语,回眸一遇却道陌生依旧。

他就是这样,也是第一次这样!

一片红晕染遍了他的两颊和耳根,连脖颈也热乎乎的。

学校对他而言,不再是无聊透顶的精神病院,而是爱和奋斗的天堂,为了他们的爱情和未来的人生,他准备做一个有意义的人:

珍惜时间,刻苦学习,努力生活!

我来了,东县第一中学!

吴昊熙像拥抱故人一样迈进了一中的校门。

这是他第一次对学校心生出如此强烈的归宿感,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同时,吴雨轩的青春却快要夭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