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道奇谈录》 第一章 王道士 须臾山上,一间破烂道观。

三清殿外,一名癞头老道躺在榕树下呼呼大睡,巨大的鼾声响彻云霄。

老道士容貌猥琐,一身酒气,烂泥般瘫倒在树下,油腻的道袍上遍布灰尘,枯槁的手里还捏着一张牌九,一颗草莓般的酒糟鼻在太阳的照射下越发红润。

“七八...不要九,要九就毒手,金丝银五...小板凳,天地搭一搭,逢水四五六...”

一阵风吹过,几片树叶打着旋跌在老道脸上,他下意识抓了抓,又抠了抠屁股,嘟囔几句返身再次熟睡。

不多时,道观外突然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声音十分急促,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坏了坏了,定是昨夜赌坊那伙人找上门来了...”

老道士被这声音惊醒,吓得一屁股坐起,酒劲也瞬间醒了大半,他睁开惺忪睡眼慌忙四顾,正好瞥见不远处蹲在地上扇火煎药的小徒弟。

“长吉啊,你赶紧去门口堵着,来人只要超过三个就说为师出去云游了”

老道士吩咐完,手脚并用爬起,接着一溜烟跑进大殿,掀起供桌下边的黄布,一把钻了进去。

好半晌过去,外头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方才还哆哆嗦嗦的老道不禁纳了闷,心说这小徒弟别不是嘴皮子不滑溜,让那伙要债的打死了吧!

殿外忽然响起稀稀拉拉的脚步,老道士赶紧把身子蜷作一团,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师傅别躲了,不是要债的,是刘傻子来了,你快出来吧!”

“刘傻子?他来干什么?吓老子一跳......”

老道士赶忙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顺手想要拍拍身上的灰,又感觉没啥拍的必要,便背着手挺起胸脯看向来人。

只见小徒弟长吉旁边正站着一脏兮兮十五六岁的小胖墩,挂着清水鼻涕,手里举着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

咧着嘴,乐乐呵呵朝自己傻笑,一条青龙淌进了嘴里都混不自觉。

“王...王道长好,嘿嘿嘿...吃饭了没”

刘傻子眯着眼朝他打了个招呼,张嘴一吸溜,直接嗦进去一团鼻涕,吧嗒几下咽进了肚里。

“咦,这娃,真是埋汰...”

王道士强忍恶心皱了皱眉,问道:“刘傻子,你怎么上我这来了,有什么事吗?”

刘傻子憨憨一笑,食指搭在嘴边:“村...村东头张老爹家老母猪一口气下了十八只小猪崽,俺..俺爹说要换一只回家给俺当媳妇...”

“什么乱七八糟的,去去去,边玩去...”

王道士一拍额头,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迈开步子正要走,却看见门口突然迎来一人。

是个佝偻老叟,正杵着拐杖匆匆赶来,这人正是刘傻子他爹。

“哎呀,王真人莫走,我那傻儿子腿脚利落,先来一步,老汉我这才姗姗来迟...”

“刘老汉?他怎么也来了...”

王道士露出疑惑的神情,心说这一老一少今天怎么都往这小破观里头赶,村子里难道出事了?

“长吉,看茶”

王道士冲小徒弟言语一声,正欲以礼相迎。

“哎呀免了免了,王真人,你快随我去村子里看看吧,张老爹他疯了”

刘老汉慌忙摆手,神色焦急,是片刻工夫也不敢耽误。

“张老爹?他不是跟他儿子出去捕鱼失踪了么,怎么,找着了?”

“非也,非也...人是自己回来的,已经颠了,郎中都找遍了,都说医不好,要是治不好这病,上哪寻他儿去...王真人,你随我去看看吧,咱们路上再细说”

说着,刘老汉就上前抓过王道士手腕,一个劲往外拉,还示意他那傻儿子在后面推,这架势是非去不可了。

“哎呀,轻点,别给我衣服拽破了,长吉啊,去把家伙什拿上,顺便把菜园子门关上,一会鸡进去了...”

须臾山脚,牛头村尾,一间茅屋内此刻聚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整个院子被围的水泄不通。

村民们或立或蹲,眼睛一个劲的往里屋瞟,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茅屋门口则守着一水桶腰的村妇,手里拿着根擀面杖,气势汹汹把着门。

屋里头不时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声,还有男子怪异尖锐的歌声,夹杂在一起,听的人头皮直发麻。

“爹,咋...这多人,是不是有席吃了”

刘傻子坐在牛板车上,笑呵呵望着,殊不知事态的严重性。

“去,别瞎说话……”

刘老汉下了车,引过牵牛绳,一把栓在屋旁边的老槐树上。

“快让让,快让让,王真人来了”

不多时,刘老汉的声音响起,村民们停止了议论,纷纷回过身来,自觉让出一条道。

王道士大模大样的跟在刘老汉身后,看着众人各异的神情,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病恹恹的小徒弟长吉紧紧跟在师傅后边,背上背了口半人多高的木匣子,沉甸甸的,额头渗满了汗。

“张家媳妇儿,这就是山上下来的老神仙,你快请他进去吧”

刘老汉领着一行人在堂屋外停下脚步,对那把门的农妇轻声说道。

张家儿媳出了名的蛮横,这帮看热闹的村民谁也不敢惹她,好奇心再重,也只敢仗着人多守在院子里蹭蹭。

“老神仙,你可算来了,快给我家公公瞧上一瞧吧,他这究竟是怎么了…”

望着不修边幅的王道士,农妇眼里也是三分质疑七分无奈。

来了不知多少郎中,对自家公公这病都是束手无策,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眼前这道人虽不是道骨仙风,可万一真有两把刷子呢?

王道士站在屋外,里边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听着像词,又不像词,听着像曲,又不是个曲。

“行,先看看吧”

农妇侧过身子,让出一人宽的间隙,王道士跟他的小徒弟先后进了屋,有几个村民本想跟着进去,只见擀面杖一横,一下被挡住了去路。

入了堂屋,转入偏房。门帘挑开,就看到一名白发老妪哭的老泪纵横。

那老妪望了王道士一眼,神情说不出的凄苦,绝望看向床榻,继而又是泣不成声。

王道士环顾四周,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顿时涌入鼻腔,不由得用袖子遮掩一番。

屋内混黑阴暗,即使是大白天,也显得十分阴森,王道士向前走了几步,就发觉足底一阵湿粘。

抬脚一看,发现地上竟然流淌着一滩淡绿色的液体。

正好奇是怎么回事,就听床榻传来一声呻吟,张老爹一把抓住床沿起身,向外吐出一滩粘液。

鸡蛋清一样的液体不断向外喷涌,刺鼻得腥味更加浓烈。小徒弟长吉见此情形,赶紧捂住口鼻夺门而出,呕吐不止。

“吐完了赶紧滚进来…”

王道士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骂道,接着走到床前,查探张老爹的情况。

床上,张老爹披头散发,神志不清,身上褥子上全是他所吐的秽物,嘴里呜咽着,发出细细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古怪的腔调。

他的身上脸上布满着细小的伤痕,细浅而乱,极有可能是被山间树木划伤所致。

张老爹跟他儿子张大胆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渔民,除了家中几亩薄地,父子两一直以沿溪捕鱼为业。

前段时日两父子用过晨食就随同去村外的小溪谭捕鱼。结果那天晚上两人都未归家,家人还以为是遭了大虫,急忙发动不少人去搜山找寻,一连搜寻数日,仍旧毫无踪迹。

本以为父子两定是被大虫啃了个精光,可没曾想,前天夜里,这张老汉竟然一个人跌跌撞撞的出现在家门口。

家里人把他抬进屋后,张老汉就一直神志不清,时而乱语,时而疯癫,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还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王道士伸出双指,轻轻搭在张老爹腕上,脉象紊乱异常,乃惊魂所致,且乱而杂,诡异非常。

王道士脸上一阵狐疑,视线下移,被张老爹隆起的腹部吸引。

他掀开被子,发现张老爹竟然腹大无比,好似女子十月怀胎一般。

王道士伸出手,继而扣在他的肚皮上,竟发现手掌不断感受到肚子里有东西在跳动,这里面好像有东西。

“长吉!进来”

王道士高声呼道。

“来了!”

没多会,小徒弟长吉又背着沉甸甸的木匣子跑了进来,也许是方才吐的太严重,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起符!”

王道士手一挥,长吉赶紧解下木闸,从里面找出黄符纸跟朱砂,递交到王道士手里。

“去,差人杀一只雄鸡取血,再取鸡粪二两烧灰,再倒一碗清水”

话音刚落,就听堂屋大门一关,那张家媳妇利落朝鸡舍走去,不多时,一碗雄鸡血跟鸡粪灰还有清水便到了王道士眼前。

王道士找来笔砚,将雄鸡血与朱砂调配,在符纸上写下咒语,又将其折成三角。

双指夹住,轻念咒语,那团符便在指尖生了火,瞬间烧成灰烬。

符灰粪灰相继倒入清水中。调羹一搅动,顷刻成了糊状。

王道士将这一碗芝麻糊递到张家儿媳手里,随即带着徒弟转身出了门。

“喂他喝下去,我们一会再进来” 第二章 古怪鱼蛋 太阳蔽入云层,几只乌鸦飞旋着落在茅舍外的树上。王道士站在门外背着手,耐心听候着屋内的动静。

几个好事村民本想趴在土窗上往里打量,被房里的张家媳妇瞧见,一一骂了个狗血淋头。

刘老汉领着傻儿子蹲坐在院里的石磨上,掏出烟枪磕了磕,用火折子点上火,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刚过一袋烟的功夫,就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张家老太跟张家儿媳的尖叫。

不一会,张家儿媳就急匆匆跑出来,抱起一个大木桶跑了进去。

“老神仙,你快进来看看,我公公他……吐了好多蛋出来!”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一片哗然,都耐不住性子想进去看看,不料却被王道士一把拦下。

“有什么好看的,一会让邪祟给缠上我可不管你们,这是妖物作祟,都不要命了?”

众人听他这么说,纷纷吓得退避三舍,瞬间打消了看热闹的念头。

王道士瞪了他们一眼,回过头暗自冷笑一声,都想进来看热闹,一会不得把我挤死。

偏房里,张老太跟儿媳妇一左一右搀扶着虚弱的张老爹。潮湿的地面又新增了不少秽物,还夹杂着一些拳头大小又圆又软的半透明物体,像是没结壳的鸡蛋一般。

有几个已经破了皮,流出许多青黄混浊的液体,仔细一看,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粘液里不断蠕动。

“这是什么东西?”

王道士暗自惊讶,俯下身,捡起一根木棍戳了戳,只见一只四脚蛇一样的东西被他给挑了起来。

这东西甚是怪异,肉色好似婴孩,头如蜥蜴有鳞有鳃,还生了一双人手,有蹼,下半部分则是一条鱼尾,而且尾部两侧各有一足。

看着这像鱼又不像鱼的东西,王道长也不由生出一身冷汗,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那怪物突然从木棍上跳了下去,开始舔舐自己蛋壳中的粘液,不一会就吸溜了个精光。

这怪物吃饱喝足后,肚子变得十分圆挺,就连血管脉络都清晰可见,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能随时炸开。

房间里的几个人都屏息凝视,谁也不敢有半点动作,生怕一个不小心,那东西就会朝自己跑过来。

那张家儿媳素以彪悍闻名,见此情形竟也吓得浑身战栗,双腿不自觉的抖了起来。

随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那怪物似察觉到什么,突然立起,侧头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怪叫,朝它飞奔而去。

“哎呀,我勒个亲娘,老神仙快救我!!”

张家儿媳瞬间惊的花容失色,一崩三尺多高,攥着拳头,急得双脚乱跺。

没容王道士出手,就听‘叭叽’一声,那小怪物居然让张家媳妇给踩成了肉酱,汁水爆的满地都是。

“我…这……”

张家媳妇低头看见地上红白一片,两眼一翻白,吓得昏倒在床上。

日渐西沉,飞鸟还林,牛头村上升起阵阵炊烟。

已是黄昏饭熟时,看热闹的村民早已各自散去,张老爹家的院子里此时也只剩下王道士跟刘老汉一行人。

刘老汉是张老爹的邻居,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没有回去,而是拉着王道士在张老爹家商量对策,倒是热心的很。

张家媳妇也已经缓过神来,昏倒之后,王道士给她掐了一把人中,直接疼醒过来,也算没出什么大事。

张家媳妇在院子里支了张木桌,亲手炒了几个小菜,又从地窖里取了一坛自家酿的米酒,用来招待王道士跟刘老爹他们。

婆媳两也没上桌,自顾夹了些菜就上里屋吃去了,席间刘老汉不断询问王道士内情,想来也是受张家所托,希望能帮他们治好张老爹,并找到张家儿子下落。

“王真人,依你看,这张老爹到底是遭了什么变故,好端端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刘老汉夹起一块鸡蛋送到嘴里,喝了一口酒,对王道士问道。

“说不好啊,他如今昏迷不醒,自己开不了口,旁人又如何知晓……”

王道士满嘴是油,啃着白天做法杀的那只鸡,心思全在好酒好菜上面,饿了一天了,根本没心情聊天。

“唉,真是造孽…”

刘老汉叹了口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伸出枯槁的手摸了摸胡子,喃喃道。

“依我说,肯定是遭了孽报,他们张家世代捕鱼为生,遭了太多杀业,你看他吐的那些东西,那都是鱼妖下的崽呀…”

王道士暗自一笑,心说你倒是挺能扯的。

“哎呀王真人,你可得救救他老张,大半辈子交情,我不能看着他死啊”

王道士啃干净最后一根鸡骨头,打了个嗝,将骨头扔到一边,露出难为情的模样。

“张老爹一把年纪,本就垂垂老矣,那些怪卵也在他腹中寄生多日,不断吸食他的精血,我也不能保他平安无事,只能看他福缘深浅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老刘汉一听也是犯了难,止不住的摇头,继而又问道:“那…真人可有办法,找到张老爹他儿子,是死是活,也得有个定论不是”

“这,从何找起?村民搜山数日都毫无结果,我老道孤家寡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此话一出,只听身后有人失声痛哭起来,回头看,正见张家媳妇搀着她婆婆一齐走了出来,看来这婆媳两一直都躲在门后偷听呢。

“王老神仙,算我这老婆子求求你了,你帮忙寻寻我儿子吧,我这老头子若是扛不住,就算他活到头了,可我那儿还年轻,他若不测,我张家香火可就绝了……大发慈悲吧老神仙”

张老太哭着哭着就顺势往下一跪,张家儿媳拉着她的手,半天也没能拉的上来。一老一少哭的稀里哗啦,别提有多凄凉。

“呜…哇……呜呜呜呜……”

“你跟着瞎哭什么,你老子我还没死呢!”

见娘俩哭的痛不欲生,一旁的刘傻子也跟着凑起了热闹,刘老汉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一拐棍过去打的他当场呆住。

望着乱乱糟糟一团,王道士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麻烦呀,到底找个什么借口开溜好啊?

为难之际,张老太突然伸手扯住了王道士的衣角,从怀中摸出一块青色的帕子,用近乎央求的语气说道。

“真人,这是老婆子我祖上传下来的嫁妆,虽不至价值连城,但好歹也能值上些许,你若是不嫌弃,就收下吧,权当是可怜我这糟老婆子了…”

说着,张老太用颤颤巍巍的手掀开帕子,献出一对色泽温润的白玉手镯。

王道士一见这个,那可是两眼放光,这品相,这质地,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咳咳……”

王道士手掩着鼻子干咳了两声,强忍冲动,冷静思虑一番后,难为情道。

“哎呀,这…这是何故呀,你当贫道是什么人,不是我不愿帮你,主要是令郎消失至今,已有多日,恐是凶多吉少”

王真人急得直拍大腿,继而说道。

“我若答应帮你,他若已遭不测,我又如何向你交代…这,这不是陷贫道于两难之境嘛…”

一听王道士愿意帮忙,张老太赶忙松了口气,补充道。

“真人不必为难,老太婆说一不二,只要你能把我儿子带回来,不论死活,我都不怪罪于你”

说着,张老太赶忙起身,拿出其中一枚镯子就往王道士身上塞。

“真人,你且拿着,若是能将我儿活着带回,这另一枚镯子我再给您补上,若是我儿劫数难逃,那也请将他尸身带回,让老婆子我再看上一眼,这镯子,就权当是辛苦真人帮忙的报酬了……”

“诶,这…使不得使不得…”

见对方把话说的如此之宽,王道士也是心头窃喜,但脸上仍是波澜不惊,装模作样的客套起来。

这边嘴上直说不要,那边又不断朝小徒弟使眼色示意,长吉一见师傅这眼色,赶忙轻车熟路上前搭话。

“师傅,你就帮帮这位婆婆吧,多可怜啊…”

说着,长吉顺势接过张老太手中的镯子,跟王道士一唱一和起来。

“帮帮她们吧师傅,您不是常说习道之人理应帮扶弱小助人为乐嘛”

“这……唉,那,那行吧,那贫道就只能尽力而为了”

一通半推半就之下,总算是把这镯子收入囊中。

“王真人,那依你看,下一步咱们做何打算?”

刘老汉在一旁观察了许久,见王道士答应了这门差事,便耐不住性子上前询问。

“这个嘛…”

王道士道袍一甩,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停在一口水缸旁。

水缸上压着木盖,盖子上有块大石头,噼里啪啦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

“这些妖物姑且在此放置一晚,我自有用处,你们也不要害怕,它们暂时伤不了人,待我回观研读经书,弄清这怪物来历后,再做安排”

“这…”

听到这话,张家媳妇顿时面露难色,看样子是被吓得不轻。

但转念一想,这玩意除了长得丑了点,好像跟大虫子也差不多,自己方才还踩死一只。

实在不行就忍忍吧,省得老神仙一会变卦。

“诶,那好吧,一切就劳烦老神仙了,我家那口子要是能平安归来,我们张家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老人家的恩情”

“言重了,言重了。惩妖除魔分内之事,贫道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稳固自己的一颗道心”

王道士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示意小徒弟收拾东西。

“那就先行告辞了,明日午时贫道自会再来”

第三章 进山 天边远处泛起红霞,一老一少行走在田间路上。

见身后张家婆媳与刘老汉已远,小徒弟长吉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傅,你不会真的要帮他们去找儿子吧,反正镯子也到手了,你就编个借口,说他儿子已经被妖怪吃干抹净就好了,依我看,那张老爹…”

“你懂个屁!”

王道士急忙踹了小徒弟一脚,随后正了正衣襟,摸着胡子说道。

“那张老爹死不了,只是被那怪物的卵寄生久了,一时精力衰弱,气血失衡,弄点补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啊?那你为啥把情况说的那么严重?”

小徒弟一脸吃惊,丝毫会不到王道士的心思。

“我不这么说,他们家能舍得出血?再说了,这年头找人帮忙就得拿出点诚意,老子又不是开善堂的,何苦给自己找麻烦”

“哦哦哦…”

小徒弟似懂非懂的点着头,继而又问:“那他家儿子还能活着吗,要是真被怪物吃了,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王道士捻着胡须,嘴上泛起一丝笑意,自信道。

“放心吧,死不了,那怪物抓他们爷俩是为了下崽用的,那张老爷子吐出来的那些卵还没结壳,只是提前被我用符水给逼了出来,宿主若是死了,那些崽子也未必能活。”

王道士说着,神色忽然又夹杂着几分忧虑,补充道。

“不过也得抓紧了,那些卵里面的怪物已经成了形,破壳只是早晚得问题,要是不能尽快找到怪物的巢穴,张家儿子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那咱们上哪儿找啊,我听说小溪谭那边全是野林子,遇上大虫了可咋办?”

“别瞎操心,有老子在你怕个屁,收了人的东西,就得当成自己的事情办,你怕死我还怕死呢,大虫算什么,有我凶吗?”

王道士语气严厉的骂道,直把小徒弟吓得不敢说话,不由心里犯起了嘀咕,这老东西,怎么良心时有时无的?

星夜时分,两人回到了道观,王道士回到自己的的房间,从床底拖出一口黑色的大木箱。

一番倒腾后,找出一本破旧的古籍。拍去灰尘,陈旧的封页上写着‘诡道奇谈录’五个大字。

点过油灯,王道士开始坐在窗前,一页一页仔细翻查着书页上的内容与图样。

这本书由来已久,是从师祖辈手中代代相传,记载了许多古往今来的神怪异志,或许能够从中找出一丝头绪。

“长吉!”

王道士用食指沾着唾沫小心翼翼的翻着书页,页面陈旧泛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给撕裂。

“怎么了师傅?”

长吉拿着蒲扇,出现在房门外,脸熏得乌黑,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

“一会煎完药,去柴房给灶君喂点食,明天为师要带它出去”

“弟子明白”

“忙活完了早点歇息,明天晚上可没得睡了”

“知道了师傅”

道观鸡舍内,一阵骚动传来,没多会,小徒弟长吉便一脸狼狈的走了出来。

他吐出一根鸡毛,低头看着手里一只约五六斤重的大公鸡。

四寂无人,虫鸣此起彼伏,月光照在青石板上,长吉一手提溜着鸡,一手打着灯笼,推开了后院柴房的门。

“饿坏了吧,赶紧吃,可别弄得到处都是…”

‘嘎吱’一声,木门缓缓开启,小徒弟伸手将鸡扔了进去,随后便关上了门。

那只公鸡被扔在空中,随即剧烈扇动翅膀平稳落地,小心翼翼探了几步后,发出谨慎的‘咯咯’声。

它偏头在黑暗中打量,随即瞳孔一缩,似乎是嗅到了某种不安的气息,竟浑身不自觉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黑暗中猛的睁开一双绿色的眼睛,一个硕影从柴火堆中钻出,顺着墙根爬行了一段后,迅速飞扑到了那只雄鸡身上。

一声凄厉的哀鸣彻底打破了午夜的寂静,柴房里,不断发出骨肉撕裂的啃食声。

次日一早,折腾了一宿的王道士早早的起了床,在观里准备充分后,便带着长吉下了山,二人如约而至,于午时来到了张家门口。

“王真人,如何,昨夜可曾思索到对策?”

刘老汉早早的便在张家院子里侯着,没等他两进门,杵着拐就迎了上来,王道士见状心说好家伙,比老张家人自己还上心。

王道士应付着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上,弯下身子,伸出手指敲了敲,很快,里面就又响起了水声。

王道士点点头,显得甚是满意,随后走到刘老汉边上,悄悄耳语了几句。

听到话的刘老汉赶忙喊来了自家的傻儿子,从兜里摸出十五文钱交给了他。

“雁祖啊,你快去曾屠户家买一挂猪尿泡来,剩下的自己拿去买串糖葫芦,快去,路上别玩水,莫耽误了王真人的事”

刘傻子借过钱,嘿嘿一笑,一蹦一跳的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提着一挂白花花的猪尿泡又跑了回来。

刘傻子把草绳串着的尿泡交给了他老汉,转身就被磨盘上一个铁笼子给吸引,笼子上盖着蓝布,里头时不时传出‘吱吱’声。

“嘿嘿…”

刘傻子留着口水,兴致冲冲的朝那铁笼子跑去,他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掀起布片,用手探了进去。

不料却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哭喊着摔在地上。

“怎么了孩儿!”

刘老汉惊慌失措的扶起他,抓过他的手一看,发现食指上不仅满是鲜血,还有两个尖尖的牙印。

他赶紧起身去掀那块蓝布,结果一看,差点把自己吓得背过气去。

没想那大笼子里,居然关着一只比猫还大的白毛老鼠。

“这…这是?”

刘老汉不可置信的看向王道长,这活了一辈子,还真是头一回看见这么大的老鼠。

“这是我爹…”

王道士暗骂了一句,心说你们两父子怎么都这么不消停,一个爱折腾,一个爱问东问西的,简直烦死了。

“莫要惊慌,莫要惊慌,这是我观里的瑞兽,从小由我亲手育养,能通人性,且嗅觉灵敏异常,今夜能否找到张家大郎,它可是至关紧要”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生猛异常,果然不同凡响”

刘老汉说了几句场面话,赶紧又把那布给盖上,这么大一只耗子,看着都怪吓人的。

转眼到了傍晚时分,一行人吃过饭,王道士向刘老汉打听了小溪谭的位置后,便带着小徒弟长吉出了门。

王道士搁跟前走着,步态轻盈,好似闲庭信步一般。跟前边一比,跟在后头的小徒弟可就吃尽了苦头。

半人高沉甸甸的黑木匣子背在身上,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手里头还提溜着连笼带鼠足足三十来斤的分量。

就这还没个够,脖子上还挂了一串草绳,吊着的猪尿泡里满满当当全是水。

十余枚怪物卵通通都装在里头,有的还已经破了膜,在里头横冲直撞的,简直瘆人得很。

“长吉啊,可别怪师傅刁难你,你身子骨太弱,就得多练练,光喝药可不行,迟早都得变个中药罐子,强筋健骨才是最重要的”

王道士嘴里叼着随手摘的狗尾巴草,抱头看着天,满脸慵懒的神情。

“知…知道了,弟子多谢师傅抬爱”

长吉用袖子蹭了蹭汗,有些吃力的说道,随即赶紧加快步伐,跟在了王道士身后。

“诶……”

望着天边流动的云朵,王道士忽然缓缓停下脚步,方才还怡然自得的脸上,竟又多出了一丝忧虑。

“也不知道你师哥这小子怎么样了,出去这么些年,连个书信都没有,真是条小白眼狼啊…”

“师哥他有大抱负,等他出人头地了,肯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抱负个屁!走!”

“哦……”

二人出了村一路向东行走,路过许多农田,再往后,就少有人烟,太阳快沉到底时,终于来到了一座大山脚下。

此山巍峨挺立,高余百丈,其势东起西伏,气势沉稳,似一青牛伏地,顾名伏牛山。

有传言说曾有仙人云游此处,逢一青牛精作乱害民,便施法术神通为民除害,将其收服成了座下一骑。

百姓们为了铭记仙人,便将此山唤做伏牛山,牛头村的村名也是因此而来。

小溪谭的位置正是处于此山之中,平日里也素有樵人上山砍柴,上山的道路倒也不算十分难走,只是山中多大虫,天色也快入夜,难免危机四伏。

上山之前,王道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往手里倒了几粒黑色小药丸,并让长吉跟自己一起服用。

这药丸又小又黑,跟老鼠屎差不多大,味道十分刺鼻,长吉捧在手里,半天下不去嘴。

“你小子别不识好歹,这可是老夫特制的避虎丹,吃了它,你身上就能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味道,山里的大虫闻到了都得绕着走,你要是不吃,待会被叼走了我可不管你”

“吃吃吃,我吃”

小徒弟一听,吓得赶紧一把将药丸咽了下去,可表情痛苦的,就像是吞了一坨鸟粪一样。

服药后,二人在山脚下歇了一会,待药效发作后,继续出发朝山中走去。 第四章 怪物 夜幕降临后,二人进入了这片山林。

不断深入之下,却逐渐感到林子里有一丝丝诡异。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背后有有人在盯着自己一样。

长吉满脸惧色,死死抱着灶君的笼子,试图抓住一丝虚无的安全感。

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尾随着他们一样。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紧紧跟在王道士身后,一点也不敢落下步伐。

月光清冷,黑漆漆的林间笼罩着一层白色,树木高耸无叶的枝干,就像怪兽的利爪,密集而又扭曲。

突然一道黑影从他们面前闪过,速度快得惊人。

长吉吓得大叫起来,王道士比了个手势,淡定地拦住了他,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两人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行,然而,随着步伐的加快,更多的黑影开始出现,围绕在他们周围,似乎在密谋着什么。

王道士突然停下脚步,对长吉说道:“不要回头看,不要说话。”

长吉惊恐万分,窃窃点头,额头上已经密布冷汗。

只见王道士从衣襟里掏出一沓白色纸钱,口中念念有词。

接着随手一杨,将纸钱撒在空中,继而‘砰’的一声,那些纸钱莫名着起了火,未落地之前,燃成了灰烬。

随着纸钱的消失,山林里无由一阵狂风吹起,风声中夹杂着瘆人的窃笑。

那些黑影也随之消失不见,周遭的一切都突然变得安静了。

回想起刚才那那骇人的一幕,长吉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好不容易安定情绪的他,终于麻起胆子问了一句:“师傅,刚才那些是什么东西?”

“山里看热闹的小鬼,半夜里看到生人,就都聚过来了,给点过路钱就打发了”

王道士风轻云淡的说道,打着灯笼照了一圈,确定没有情况后,这才继续迈开了步子。

“原来如此,吓死我了……”

长吉舒了口气,幸好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见王道士走远,他不由心头一慌,赶紧追了上去。

可刚走没几步,就觉得十分不对劲,怎么感觉背上这么沉呐?好像驼了个人似的,脖子都快压垮了。

“不要回头,你走你的”

王道士的声音压得很低,长吉不敢不听,生怕一扭头就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愣是硬着头皮走出去半里多地。

好在后面忽然身上一轻,那个缠着自己的东西好像离开了。

走在前面的王道士这时突然停下,对长吉说道:“刚才骑在你脖子上的是个老妇人,她跟我们一样在山里赶路,走累了就让你背了一截”

“什么?”

长吉听言,后背直冒冷汗,后怕的问道:“那……她现在去哪儿了?”

王道士提起灯笼往一旁照去,扭头一看,只见不远处杂草丛生的土坡上,一座孤坟赫然浮现眼前。

“她已经回家了,看见没,在冲你笑呢”

长吉吓得喊了声娘,一个箭步跑出去十多米远,身后隐约传来王道士不怀好意的笑声。

二人在经过这段小插曲后,又继续前行了一段。

顺着山路越往后走,道路的分支就越多,一时间就连王道士也分不清哪条路是哪条路。

“长吉,把灶君放出来,接下来得让它领着咱们走了”

小徒弟点点头,一把将手里的铁笼放下,掀开蓝布,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出现在昏暗的灯光中。

随着铁笼的开启,一只硕鼠‘嗖’的冲了出来,飞速爬到王道士的脚下。

用鼻子嗅了嗅鞋面后,‘吱吱’叫了两声,接着一把躺下,露出了圆滚滚的肚皮。

王道士弯下身子,伸出树皮般的手指替它抓了抓痒,随即伸手从长吉胸前的猪尿泡里取出一只活蹦乱跳的鱼形怪物,摔在地上一脚踩死。

一股浓烈的腥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灶君嗅到气味,赶紧围着尸体转了几圈。

但似乎对这东西并不是很感兴趣,多半是提不起胃口。

“去,好灶君,带路”

王道士开口说道,灶君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转过头一点点挪动着它肥胖的身躯。

它走的并不算快,偶尔停下回头看几眼,似乎在刻意等二人跟上。

走了许久,耳畔传来水流响动,绕过一道弯后,只见山谷中一道瀑布顺着山脉倾泻而下,落入一汪幽不见底的深潭之中。

在深邃的山林之中,月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洒在一片清澈的水潭上,泛起阵阵银光。

灶君走到这里,便停下了脚步,爬到王道士身边‘吱吱’两声。

似乎是告诉对方已经找到了地方,随后便自觉钻进了它的铁笼子里。

潭水深不见底,绿幽幽的。

月光下黑色的鱼影时隐时现,如鬼魅般飘忽不定。

长吉小心翼翼的蹲下身子,伸出手去试探,潭水森冷彻骨,冻得他直打哆嗦。

“师……师傅,那怪物不会就躲在这水里吧?”

王道士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随即示意长吉解下装着怪物的猪尿泡,找来一根绳子绑在了上面。

接着在离潭水数米开外的地方找了一颗树,把东西挂在了不算太高的位置。

又取黄符数张,红线一捆,在更高的位置布下一张蛛网般的法阵。

一切妥当后,便拉着长吉躲到了树林不远处的一块小土包后,悄悄注视着这里的动静。

“师傅,这是作甚?”

耐不住性子的徒弟小声问道。

“那怪物丢了崽子自然心急如焚,只要把这些小怪物当饵,放在它经常出没的地方,它肯定能感知到,咱爷俩守株待兔就好”

“原来如此,师傅妙算,高,实在是高!”

长吉听后露出一脸崇拜,爷俩做贼似的猫在土包后,静静地等待着。

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和树叶沙沙的声音打破寂静。

月影轻移,流云浮动,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却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生。

蹲久了的长吉不由感觉有些困乏,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哈切。

又过了许久,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长吉脑海里不由闪过一丝疑虑,他用肘推了推王道士,压低声音小心问道。

“咱们不会找错地方了吧”

王道士沉默了一番,似乎也有些犹豫,忽然像是注意到什么,赶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继而用手指了指潭水中央。

“嘘…”

长吉不明所以,转头望去。

发现原本平静的水面竟冒起一连串咕噜咕噜的水泡,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游上来了。

沉寂的局面也被这突来的变故打破了,这时,一阵诡异的音调从岸边传来。

是那些小怪物发出来的,与当初张老爹发出来的那种古怪腔调如出一辙,

也不知是它们的叫声还是它们特有的语言?

那些小怪物可能感知到了什么,一个个在猪尿泡里横冲直撞,似乎想突破这层束缚逃到水里去。

水里的气泡越发密集,如同烧开的沸水一般,一个巨大的黑影扭动着从潭水深处逐渐显现出来。

就在长吉瞪大眼睛之时,一颗绿色的头颅缓缓露出了水面。

远远看着,好似一张扭曲的人脸,头上没有毛发,脸上布满鳞片,头部两侧还生长着两扇鱼鳍一般的物体。

铜铃般的黄色眼球四处打量,似乎在观察四周,水面之下,它的身躯并没有直接显现,能够确定的是,这绝对是一只庞然大物。

长吉心里毛毛的,双手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绿幽幽的头颅转动,环视山林一周,继而将视线转向岸边那串被当做诱饵的猪尿泡。

怪物突然下潜,朝着岸边游去。

虽说心里早有防备,可当它爬出来的时候,那庞大的身形仍旧不由让二人为之一震。

这东西站起来的时候,至少也得一丈有余,筋肉发达,浑身遍布鳞片,四肢外侧及脊背处皆有鳍,面目狰狞可怖,光是远远的望着就让人双腿发软。

长吉躲在土包后,看的头皮直发麻,没想到,那些守宫一样的小怪物成年以后竟是如此恐怖。

“沉住气,天塌下来有老子在…”

王道士一把抓住小徒弟的胳膊,怕他发出什么动静惊扰了那东西。

一根滴着粘液的爪子伸了出来,将树干上的诱饵取下,那怪物将它举过头顶,对着月光仔细打量。

半透明的肉膜上布满血红的血管,那些小怪物们在里面疯狂的跳动,拼了命的想逃出来。

仿佛此刻它手里拿着的,是一颗新鲜采摘的白色心脏。

王道士双手结印,正犹豫是否要催动阵法时,却看见了令他吃惊的一幕。

那怪物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把诱饵扔进了嘴里……

咀嚼声混合着惨叫声,猪尿泡在它嘴里直接爆浆,绿色的肉汁从怪物的嘴间渗出,溅的到处都是。

师徒二人始料未及,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也就在这档口,那怪物吼了一声,一头扎进水里,朝着更深处游去。 第五章 落水 “师……师傅,它跑了”

长吉看的目瞪口呆,磕磕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整话。

“知道,老子又没瞎”

听他这么说,长吉反而更疑惑了:“师傅,你刚才怎么不催动阵法抓住它,诱饵都让他吃了,再想引它现身可就难了”

说完长吉皱着眉,心里直嘀咕,这老东西一会不会把自个绑在树上当诱饵吧。

“猴急什么,那阵法是我用来防山林野兽误食诱饵的。”

“我早在诱饵上做了手脚,目的就是引出怪物,让它把东西带回老巢,吃了也不打紧,一样能找到它”

王道士稳如老狗,语气不紧不慢,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别忘了,咱爷两的目的是过来救人的,抓了它岂不是打草惊蛇”

原来如此,一听对方没有把自己绑树上的打算,长吉也暗自松了口气。

“那下一步怎么打算,咱不会是要下水吧?可凉了,会死人的……”

“用不着,我这老寒腿加风湿,让老子下去不是要老子的命嘛”

王道士摆了摆手,继而问道:“你发现没有,那怪物离了水其实也行动自如,呼吸吐纳丝毫不受影响”

长吉听的有些不明就里:“那依您老人家的意思是?”

“这说明那怪物未必完全生活在水中,它的巢穴极有可能在岸上”

“可是……那怪物方才分明是从水中浮上来的”

“你个榆木脑袋”

王道士不耐烦的敲了下长吉的头,说道:“你忘了张老爹肚子里的卵了?那怪物巢穴若在水中,宿主早就被淹死了,哪里可能有生还的机会”

“是哦!”

长吉摸着脑壳上的包,瞬间就被点通,一时间竟忘了疼,忙问道:“那咱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

“静观其变吧,看它一会还露不露头”

王道士背靠在土包上,从怀里掏出几张鸡蛋灌饼,是临行前张家媳妇给烙的。

“给,先填饱肚子”

长吉接过饼,发现确实是有点饿了,狼吞虎咽一顿造,几口就吃没了,意犹未尽的他巴巴的望着王道士。

可王道士浑然不顾自己吃,而是又拿了一块,用包饼的帕子垫着放到了地上。

“来,你也吃点,很久没有人来看过你了吧,连草都没人给你拔”

话音刚落,就听到耳边传来一丝细微的抽泣,一股阴风吹过,师徒二人面前出现了一个黑影。

长吉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可再次睁眼,眼前什么也没有,方才一刹那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给,拿着”

王道士伸手将剩下的饼子一并递给了长吉,自己则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拧开灌了一小口。

如此平静的过了半个时辰,微醺的王道士盖上酒葫芦,缓缓站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起来吧,该干活了,等了半天也没动静,咱爷两找过去得了”

“找?怎么找啊?”

“嘿嘿,山人自有妙计”

王道士邪魅一笑,从袖里取出两枚符纸,交叉在一起,熟练的叠成一只千纸鹤,放在手心,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凭空画符。

“纸鹤通玄,以物寻踪,走!”

双指一点,神奇的事情便立马发生了,千纸鹤的翅膀竟然开始动了起来,像鸟一样从王道士的手心里飞了出去。

“跟上”

随着千纸鹤的引领,王道士和长吉也有了目标,一前一后跟了上去。

千纸鹤飞行的速度不快,但始终保持着一个稳定的方向,仿佛在追寻着某种线索。

不知不觉中,两人来到了一座山峰脚下,千纸鹤在这里停了下来,这里离瀑布不远,依稀能够听到哗啦啦的水流声。

面前已无路可走,只有裸露的岩层跟生长在山体上的各种杂草跟植物。

可千纸鹤停留一会后,居然又动了起来,径直穿入面前的山体消失不见。

“嗯?师傅,怎么回事?”

长吉愣了一下,发出疑问。

王道士眉头紧锁,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发现这里的气息与其他地方有些不同。

有一丝难以名状的腥臭从山体中传来,迎面有风,可风从何来?

想了想,王道士从袖中取出一张符咒,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将符咒贴在了地上。

接着,他又取出了一枚小铜铃,轻轻一摇,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随着铜铃的响声,地面上的符咒突然亮了起来,发出淡淡的光芒。王道士伸手一指,光芒瞬间变得强烈起来。

原本坚硬的山壁突然发生了变化,一个从未见过的山洞居然凭空出现了。

这山洞入口不算太大,被藤蔓与杂草遮盖,即使在白天也很难被发现。

“障眼法?奇了怪了…”

“这里应该就是那怪物的巢穴了。”王道士沉声说道。

长吉闻言,不禁有些紧张,情况好像有些复杂了,这处山洞应该是被什么人刻意藏起来了?

山洞内部深邃而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王道士令长吉放出灶君,让其先行探路,二人则在洞口外等候。

一段时间后,灶君毫发无损的从洞里爬了出来,王道士这才带着长吉进去。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那股腥臭气也越发的浓烈,这种味道很难形容,仿佛底下有无数条鱼正堆在一起不断腐烂。

山洞的入口较为狭窄,一直通往地下,有人为开凿的痕迹,有的地方甚至修筑有台阶。

莫约一炷香的时辰,这条通道便走到了头。

从洞里出来,视野瞬间开阔,没想到尽头居然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这巨大的山体内部,果另有乾坤。

提着灯笼照去。

各种形状怪异的钟乳石悬挂在头顶,极为狰狞,溶洞中间流淌着一条暗河。

河水清澈而冰寒,看流向,应当与小溪谭是连通的。

二人沿着暗河流动的方向走,前行有一段距离,长吉脚底踢到个什么东西,咕噜几下掉进了水里。

他举着灯笼凑近一看,脑瓜子不禁嗡嗡的,那地下河的河床里居然堆积着一层尸骨。

这些骨头形态各异,有动物的,也有人的。刚才他踢到水里面的,显然是一颗头骨,是不是人头就不好说了。

“小子,把箱子打开”

王道士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决定先拿出法器防身。

长吉如是照做,王道士从里取出了一柄长剑,跟一支三清铃。

剑为玉柄,铁质圭型剑身,双面错金刻南北二斗。剑柄头部一面刻日,一面刻月,玉柄上篆刻二十四字:

“挥雷電,运玄星。

摧凶恶,亨利贞。

乾降精,坤授灵。

日月象,岳渎形”

这剑一看就不同凡响,不知是何来历,相较之下,另一件法器就显得低调许多。

那三清铃也不知传了多少代了,通体乌黑,布满铜锈,刻有花纹的地方能隐约观察到一丝暗淡的红色光泽。

“一会有危险就躲在我身后,别大喊大叫的,吵得脑壳疼”

王道士叮嘱道。

“知道了,师傅”

长吉表情略带一丝尴尬,心说你个老东西还挺了解我的。

再往前走一截,暗河里的尸骨逐渐少了许多,河滩旁,两人却发现了四五辆被黑布盖着的独轮斗车。

黑布上有些厚厚一层灰,看样子被闲置很久了。

王道士慢慢走了过去,掀开其中一角,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十分的提神醒脑。

提着灯笼往里一照,竟发现斗车里装着的居然是一堆尸体残骸。

骨骼上还挂着没腐化完的肉块,有被劈砍的痕迹,斗车底部凝聚着大片黑色液体,里面混合着大量蠕动的蛆虫。

王道士仔验看,发现这些骨骼并不是人或动物的。

车斗里盖着一面头骨,细看一下,竟与那怪物有几分契合。

暗河中的大量尸骨,被人刻意隐藏的山洞入口,王道士细思极恐,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吐完了没有?”

王道士回头,不耐烦的看着趴在水边呕吐的小徒弟。

长吉无力的跪趴在地上,没消化完的食物残渣漂浮在水里,回想起斗车里的残骸,又止不住的干呕。

可发现实在没东西吐了,一口苦水从胃里上来,哽在喉间,呛得连连咳嗽。

“你小子动静能不能小点……”

王道士小声骂道。

好不容易吐完,长吉赶紧用衣袖擦了擦嘴,本想着喝水簌簌口,想想还是放弃了。

正起身准备拿东西,眼角余光似乎看到水里有个黑影。

扭头一看,竟是一张怪脸正浮在水面死死盯着自己。

长吉怪叫一声,转身想跑,可来不及了,一只手从背后猛的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脖子。

“师傅救…”

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被巨大的力量拉进了水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包裹起来,莫名的恐惧侵蚀全身,连骨头都刺痛了起来。

那怪物拽着他在水中快速游动,任他如何反抗,始终都不得脱身。

惊恐中他喝下去不少的水,窒息的痛苦让他本能挣扎,心中暗叹,完了,完了,吾命休矣……

“叮铃铃~”

三清铃的声音响起。

就在快要失去意识之时,长吉发现水中忽然多出无数黑影。

那些黑影相互穿梭,扭曲交错,四面八方朝自己涌来。

那些影子呼啸着从自己身边掠过,刹那间,他仿佛看到了无数苍白阴冷的面孔。

它们哀嚎着,哭泣着,扑向那只巨大的怪物…

第六章 水鬼 大量黑影汇聚,怪物受到干扰,忽然慢了下来。如同被一团巨大的海藻缠绕,不断扭动着身躯脱困。

浓稠如墨汁一般的东西在水中散开,翻滚。那只怪物被裹在其中,痛苦的扭动着身体。

墨汁一样的东西不断变化着形状,无数苍白诡异的面孔露了出来,?用它们长着尖牙的嘴疯狂撕咬着怪物,像一群饿狗在争食一块肥肉。

也就在这时,脚下的力道突然松了,长吉心里一激灵,赶紧用另一条腿猛踹怪物的爪子。

或许是难忍身上的疼痛,怪物的手竟然被他给踹开了。

长吉抓住机会,拼了命的向水面游去。

怪物察觉到猎物脱手,想要返身追击,却又被那一大团黑影给按了回去。

很快,长吉就游出水面,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好险,差点……差点就淹死了。

“快上岸呐,搁那换气儿呢?”王道士站在岸边大喊道。

长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完全脱离险境,赶紧猛吸一口气,不遗余力的朝着岸上游。

“快,抓住”

到了岸边,王道士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从水里拉了上来。

一上岸他就累的跪在了地上,往外不停的咳着水,心跳的跟打鼓似的,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心有余悸的往水里看去,那怪物还在跟那团黑影缠斗,但此时已落了下风,被咬的体无完肤,鲜血直流。

这回他终于看清楚了,那墨水一样的东西居然是一大团头发,搞了半天,那密集的黑影竟然是一群水鬼。

“喝点…暖下身子”

一个酒葫芦递到自己手里,王道士示意他退后,提着长剑往前迈了一步。

“叮铃铃~”

三清铃再次响起,河里的水鬼被这铃声驱使,不再啃食血肉,纷纷向四周散去,漂荡在水中,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圈。

缺口正对着岸上的王道士,他目光冷峻,注视着遍体鳞伤的怪物。

怪物显然有些支撑不住了,暗绿色的血液不断往水中扩散,破损的皮肉挂在身上,连骨头都露出来了。

求生的本能迫使它往岸边逃窜,虽然速度慢了许多,那庞大的身躯依旧不容小觑,困兽之怒,往往才是最致命的。

很快它便游到岸边,然而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早已待它多时。

怪物的眼神变得凶悍,嘶吼着扑向王道士,岂料对方毫无避退之意,袖口一抬,打出数道雷符。

符箓接触到怪物身体的那一刻,立马便炸开,一阵白烟升起,那怪物浑身上下赫然多出了几个血窟窿。

它怪叫一声弹开,倒在一旁扭曲嚎叫。像一条打了七寸的蛇,蜷曲在一起,痛楚不言而喻。

“很痛吧?别急,马上就不痛了…”

王道士大步上前,双指压在剑上,口中念念有词,剑身骤然冒起一阵雷电交织的光芒。

行至怪物身旁,王道士看准时机,手起剑落,一股腥血飙出,将那怪物的头颅斩下,咕噜几下,滚到了一旁。

一股焦臭从怪物的脖颈处传来,它的四肢仍在抽搐,但很快就没了动静,只一刹那,这东西就被王道士一剑斩杀。

“愣着干嘛,收拾东西啊,人还没找着呢……怎么,你害怕了?”

王道士负着剑,像个没事人一样,慢悠悠朝自己走来,拿过酒葫芦,仰头一饮而尽。

“啊,畅快”

长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弯腰拿起木匣背上,身上湿漉漉的,冷的直打哆嗦。

“把这个吃了”

一只手伸了过来,掌心里放着一颗小小的红色丹药。长吉捏起小药丸,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服下。

丹药被他吞入腹中,走着走着,只觉丹田忽然升起一股暖意,逐渐蔓延到了全身。

过了会就觉得脸部十分的烫,接着浑身直冒汗,就连衣服都在不断往外冒着热气。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跟烤火一样”

“嗯,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总觉得人有点躁动”

长吉点了点头,表情略带一丝疑惑。

“躁动就对了,你吃的是春药”

“春……什么?你给我吃这个?!”

“别大惊小怪的,剂量又不大,忍忍就好了,这原本是给张老爹家的老母猪催情用的兽药,没想到在这里还能派上用场……”

“你可别在心里骂为师啊,老子也是担心你生病不是”

“好了好了,别墨迹了,赶紧走,回头师傅给你磕一个赔个不是…”

二人继续深入,走了大概百余米,突然停下脚步,眼前又有了新的发现。

举起灯笼探照,发现暗河的水面上,居然悬挂着许多巨大的铁笼,足有数十个。

这些牢笼十分坚固,宽高约五米,顶端用巨大的铁链衔接,通过滑轮固定在溶洞顶端。

铁链另一段缠绕在岸边的机关上,通过类似船舵一般的部件来控制铁笼的升降。

大部分牢笼都是空的,鲜有的几个笼子里还存留着完整的巨大尸骸。

似乎在这之前,有人在这里蓄意圈养着这些怪物。

这些人是什么来历?他们究竟在做什么?这里又为什么会被荒废?

师徒二人都在沉默,但脑海里都有些相同的疑问。

“师傅,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你说”

“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我感觉不像是山里的精怪”

“不确定,但有一点你没说错,它们应当是从别处来的物种,也不是什么精怪,这些东西没有灵智,存粹是血肉之躯”

“连你也不清楚么?”长吉显然有些不相信。

王道士摇摇头,不再过多解释。

顺着暗河继续前行,不远处响起巨大的水流声,两人上前查看,地形在这里形成一个巨大的落差。

地下河的水从高处倾泻而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小型瀑布。

大溶洞的石壁上,存在一条人工修建的栈道,蜿蜒盘旋,有如长蛇,成为了唯一衔接高处通往地底的路径。

二人站在高处向下俯瞰,竟意外的看到了火光。

下面是一处更为广阔的地下空间,整体呈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出人意料的是,百米深渊下,居然还出现了一座建筑物。

看外形,似乎是一间道观…

道观依托在一个巨大的白色平台上,平台呈八卦状,修筑在水中,如同一座白色的孤岛,仅靠一架石桥连接着底部栈道处的浅滩。

平台的边缘统一安插着一圈半人高的石柱,石柱之间用铁锁相连,每一根石柱上都冒着一簇幽蓝色的火光,将整个地下空间映衬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八卦平台中央,放置着一尊巨大的四方鼎,不知是何作用。巨鼎旁边还修筑着一个石台,布满血垢,早已看不出本色。

“这怎么还有道观啊?师傅,不会是什么高人修炼的地方吧”

“狗屁高人,妖人还差不多,这鬼地方阴气这么重,一看就是邪门歪道”

长吉点点头,想起王道士曾跟自己说过,这世上除了正儿八经的修行人,还有相当一部分邪修,喜欢躲藏在深山老林中偷偷修炼。

之所以要躲起来,就是因为他们的修行方式太过残忍诡异,不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只不过,这饲养怪物跟修炼之间究竟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

深邃的洞穴中,传来了诡异的歌声。

是那些怪物独有的叫声,此起彼伏,看样子数量还不少。

可距离太远了,看不到那些东西躲在哪里,瀑布的声音也很大,只能感受到那诡异的曲调在溶洞中不断回荡,无法辨识出一个具体的声源。

“走,下去看看,情况不明,你别乱跑”

“这鬼地方阴森森的,我哪敢乱跑…”

长吉小声嘀咕道。

第七章 道观 不多时,两个人通过栈道来到了地底。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巨大的水声在耳边回响。

走出栈道,踏上一处布满怪石的浅滩,面前是一座白色的石桥。

石桥的望柱上雕刻着莲花灯盏,幽蓝色的火焰在石质的花瓣中摇曳,显得诡谲异常。

二人在此驻足,宛如这座石桥的彼端,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户。

“扑通…扑通……”

耳畔响起巨大的落水声,接二连三,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岩壁上跳进了水里。

“师傅你看”

长仁紧张的扯了扯王道士的衣角,用手指向不远的一处水域。

王道士顺着手势看去,这才发现,在目光所不能洞察的黑暗之中,竟有一双双黄色的眼睛漂浮在水面窥视着自己。

“不要怕,我们过桥”

长吉紧紧跟在王道士后面,两人小心翼翼踏上石桥,每走一步,都时刻注意着的水里的动静,以免水底突然有怪物潜上来把人拖下去。

王道士心里十分清楚,在这漆黑一片的环境里,只有走到开阔的平台上才有可能鏖战这许多怪物。

不然的话,就算自己能有应对之策,也无法同时保证长吉的安危。

走过石桥,两人来到平台上,这里显得较为空旷,确实是一个适合施展身手的好位置。

一张矩形石床矗立眼前,石床的四角各置一枚金属镣铐,像是专门用来固定某种东西的。

石床上凝固着一层厚厚的墨绿色血痂,就连附近的地面也被染成了深色,虽然这些液体早已凝固,但仍旧保存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似乎都有了某种答案,这个鬼地方,俨然是一个专门饲养怪物的屠宰场。

这也是为什么在斗车中发现的怪物残骸并不完整,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处理。

有人通过那些大铁笼囚禁着这些怪物,并用动物或者人对其投喂,当它们开始繁殖的时候,又用活体作为载体进行培育。

根据这里的工程量以及河道里的尸骨密集度来分析,这种事情绝对是需要许多人力长期进行的。

可到目前为止,怎么连个人影子都没看见?

一路走来,也并没有发现任何有生活迹象的事物,这里反倒更像是被遗弃了一般。

可这些诡异的火焰又怎么解释呢?

“这里分明半个人影子都没有,难不成是鬼火?”长吉问道。

“不是鬼火……是……”

王道士沉思片刻,道:“暂且不管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找人,先去道观里看看有没有线索。”

二人绕过石台,继续前行。又看到一口黑色铜鼎,它的体积巨大,高度超过了一般人的身高,显得雄伟而又神秘。

鼎身呈现出深沉的黑色,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让人感受到一种古老而深邃的气息。

鼎身上雕刻着一些神秘的纹路,这些纹路错综复杂,在微弱的蓝色火焰映照下,若隐若现,更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铜鼎的底部还残留着一些没烧完的燃料,一层黄褐的油脂覆盖在鼎口周围。

“难道那些妖人是通过分食这些怪物来提升修为?”

长吉不禁开始浮想联翩,随即猛的摇头。

不对,那也太扯淡了,这些怪物都是肉体凡胎,又不是什么山珍灵兽。况且这玩意能吃么,看着都头皮发麻。

“师傅,你看这铜鼎,会不会那伙人煮饭吃的器皿?”长吉指着铜鼎说道。

王道士没有说话,他走到铜鼎前,仔细观察着鼎身上的纹路。这些纹路看似杂乱无章,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其中蕴含着某种规律。

这些东西,似乎是一种文字。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鼎身,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质感。

“这铜鼎很有可能是用来炼油的,或者,还附带某种祭祀的功能。”王道士说道。

“炼油?祭祀?我怎么有点听不懂?”长吉好奇地问道。

王道士没有回答,他转身看着那些凝固的血痂,心中不禁有些不安。

这个地方太过诡异,他们需要尽快找到张老爹的儿子,然后离开这里。

两人绕过铜鼎,继续前行。道观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但门口却横着一具尸体,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成了两半。

这是一只怪物的尸体,体型比之前遇到的那只要大一些,但尸体残缺不堪,布满巨大的抓痕跟撕咬的痕迹。

王道士和长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看来这里发生了一些难以预料的情况。

推开尘封已久的门,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道观,里面一片寂静,只有微弱的蓝色火焰在跳动着。

道观内的陈设已经破败不堪,但仍旧能看出一些昔日的使用痕迹。

正殿供奉着一尊神像,但神像的头已经被人带走了,只剩下一个盘腿打坐的身体,根本辨别不出是哪位神邸。

除了些残砖破瓦,这间道馆里已经看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这里被清理的很彻底,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师傅你看,这里有个人!”

王道士赶紧循声而去,在一旁的偏殿里,他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衣不蔽体,神志不清的蜷缩在墙角。

他的呼吸十分微弱,身上还穿着务农的短褐,目光下移,便发现他袒露的腹部异常巨大,毫无疑问,他便是张老爹的儿子张大胆。

王道士捂着鼻子环顾四周,地上散落着一地的尸骨,还有许多肮脏的排泄物。看样子那些怪物一旦出世,便会毫不留情的吃掉自己的宿主。

王道士蹲下身,试了试张大胆的脉搏,同样十分微弱,但好在还有气,只要能把他带出去,就能想办法把他治活。

“小子,搭把手,把他架起来,这鬼地方有点邪门,三十六计走为上”

“可是……外头还有那么多怪物怎么办?”

长吉有些担心,自己跟张大胆两个压根就没有自保的能力,若是被那些怪物群攻,老东西也未必顾得了自己。

“你放心,我自能应对,赶紧走吧,老子都要打瞌睡了”

话刚说完,外头便传来了嘶吼声,是那些怪物从水中爬上来了。

王道士神情一变,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你在这里等我,老夫去去就来…”

说完,王道士提着剑转身走了,留下错愕的长吉在原地凌乱。 第八章 不对劲 道观的门被打开,王道士缓缓走了出来,他拔剑四顾,平台四周不断有怪物从水里爬出,数量十分可观。

“天猷天猷,猛烈诸侯,

上佐北极,下临九州。

身披金甲,手持戈矛。

乘云吐雾,鬼哭神愁。

眼似雷电,爪似金钩,

逢妖寸斩,遇鬼擒收。

破邪皈正,部领天颟,

帝令一下,不得停留

急急如律令!”

王道士衣袂一振,手中长剑再度环绕起一阵雷芒,两只袖口无风自动,数百张黄符飞出,围绕周身快速飞转。

剑引雷霆,灵符护体。这个枯槁老人的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威严不可侵犯的气息。

那些从水中爬出的怪物注意到了这里,它们面目狰狞,样貌丑陋,仿佛是从地狱深渊中爬出的恶兽。

怪物们嘶吼着,咆哮着,一股股浓烈的腥臭气息扑鼻而来,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师傅,要不要帮忙?”

身后的门被人一脚踢开,长吉抱着不知从哪捡的铁锹探出身来。

“回去!别瞎添乱”

“哦…顶不住叫我”

大门再度合上,王道士回过头,发现那些怪物已经逼近,从四面八方快速爬来,眼神中充满着对血肉的饥渴。

“一起上更好,不耽误老子回家睡觉”

王道士面无惧色,缓缓闭上双眼。而那那快速袭来的身影,也早已跃到身前。

手中长剑一挥,一股无形威压瞬间扩散,空气陡然静止。

数道白光闪过,空中飞过几条带血的断肢,一些怪物哀嚎着摔在了地上,绿色的液体喷涌不止,喷泉般溅洒了一地。

“小畜生,看着点,脏了道爷的袍子,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但手里的剑却毫不留情,寒锋所过处,皆是血肉横飞。

只觉身后一股热流,一只怪物张开巨口,对着王道士的脖领就要咬。

千钧一发之际,护体灵符纷纷飞出,在接触到对方身体那一刻,骤然引爆,发出巨大响声。

再回过头一看,面前唯有青烟几缕,那怪物的身体残破不堪的倒在地上,东一块西一块,整个脑袋几乎都让符箓给炸没了。

剩下的几只怪物见情况不妙,对视一眼,纷纷掉头就跑,可王道士并不打算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嘚!妖怪哪里跑!”

有道是,它逃,他追,它插翅难飞!

王道士脚踏罡步,单手掐诀念咒,手中长剑忽而震动不已,蓄千钧之力,如离弦箭矢般飞出。

飞剑随着王道士手势的指引,在空中迂回穿插,将那些个想逃回水里的怪物,通通扎了个透心凉。

一些个命大没被飞剑直接穿死的,也被飞出的符箓引爆,这里一坨,那里一块,被炸的亲娘来了都拼不上。

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一炷香的功夫不到,这帮怪物就被王道士宰了个精光,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上。

杀头猪都比这个难度大啊……

王道士瞥了一眼地上的怪物尸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屑。没想到这些怪物虽然数量众多,可实力却如此不堪一击。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在幽暗的溶洞中,一缕诡异的歌声响起。比以往听到的更古怪,更动人……

———

“出来吧,小子,这里已经安全了”

环顾四周,能动的基本都被王道士杀绝了,他轻轻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中气十足的朝屋里喊道。

过了一会,长吉打开门小心翼翼探了出来,目光一扫,就看到道观那密密麻麻的尸体,吓得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这…这……”

望着眼前满地横尸,长吉紧张的说不出一句整话,好家伙,直接给满门抄斩了。

“没出息……”

见他这怂样王道士也是见怪不怪了,习惯性骂了一句,便不再看他。

“收拾东西,把人带上,咱爷两先回道观”

“回去?好好好…”

一听要走,长吉立马就有了精神,这地方属实是多一秒都待不下去了。他赶紧爬了起来,急急忙忙跑回了屋里。

很快他就架着张大胆走出了道观,王道士接过他背上的木匣子,又把灶君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三人一鼠顺着原路返回,大摇大摆走出了山洞。折腾了一夜,事情总算是圆满了。

回去的路上,长吉还是忍不住好奇,再度询问了那些怪物的来历。

回想起在山洞里那些神秘的火焰,还有王道士所说的炼油,祭祀之类的东西,他总觉得对方应该知道些什么。

“是鲛人”

“鲛人?”

这一次王道士倒是回答的很干脆,起初他也并不是十分确定,因为他从未见过鲛人。

古书上倒是有一些记载,但图册上的画像跟他真正看到的怪物完全对不上号。

但当他看到那些森蓝色的火焰,还有那口黑鼎中的油脂时,他才终于敢把二者联系起来。

据说,鲛人是一种生活在深海中的物种,从它们身上提炼的油脂可以用来制成长明灯,只需一点,就能燃烧数日。

坊间相传,只有少数帝王陵墓会用到这种东西,一般人根本就接触不到,而且这鲛人可遇不可求,不是轻易就能捕捉得到的。

所以他推测,应该是有人通过某种方式捕获到了鲛人,为了掩人耳目,便将其转移到了这里,并且有组织的进行培育和宰杀。

这样的过程应该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最终被荒废了。

现存的这些怪物应该是被遗留下来的,既没有被带走,也没有被处理。

它们通过地下河与外界的通道去外界捕食生存,并且仍旧把这个溶洞当成自己的巢穴。

只是据古书所述,鲛人其状貌美,人身鱼尾,它们的歌声还会迷惑人的心智。

无论如何,也跟这些丑陋的大虫子挨不上边,难不成,是古人错了?又或者,它们不是鲛人,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所了解的大致就是这些,三分实,七分虚,看到的真真切切,剩下的全靠推测,我也不知道我猜的对还是不对…”

说罢,王道士看向长吉,却突然怔住。

一瞬间,长吉的脸被替换成了另一个人的脸,但很快,又恢复本相。

“长仁?怎么会”

王道士心生惶恐,他居然看到了自己另一个徒弟的脸。

“怎么了师傅?我的脸有问题吗?”

长吉一头雾水,他把脸凑了过来,疑惑的神情中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王道士心头闪过一丝异样,他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有些动摇,有些不安跟迷惘。

这不可能,自己修行多年,道基早已稳固,怎么现在竟有一丝惴惴不安的感觉,难不成……自己被惑了心智?

“不对劲,有地方不对劲……” 第九章 幻象 王道士虽然老了,但依旧耳清目明,六十九岁高龄的他,玩牌九出老千,动骰子藏骰粒行云流水毫不拖沓。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脸,他绝对没有看错。

自己不可能是老眼昏花了,一定有猫腻,得好好想想,究竟是着了什么道了。

牛头村…张老爹…小怪物……溶洞,小怪物…小……等等。

这些鲛人既然能够繁育后代,自然就有雌雄之分,那么他们是否也和其他生物一样,有着某些独特的生理特征呢?

王道士想到了这一路亲手斩杀的鲛人,它们大多都是一个模样,体型健硕,性情残暴,丝毫没一丝女性特点。

有没有一种可能,古书上所记载并描绘的,是鲛人中的雌性,但是目前为止,自己并没有遇到与书中描绘一致的鲛人。

传说中的鲛人是可以通过歌声与外貌惑人心智的,那么自己会不会在某个时刻被鲛人迷惑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走出那个山洞?

尽管这只是一种猜测,但王道士已经察觉到周遭的环境产生了一丝变化。

当开始怀疑起这一切的真实性,他惊异的发现,身边的场景开始变得有些异常,像一张帷幔般飘忽起来。

“师傅,你怎么不走了?师傅,不回道观了吗?”

长吉的脸飞速变换着,时而是他自己,时而是长仁,时而是张老爹,时而是…

“闭嘴!扰我道心!”

王道士大声呵斥,继而紧紧闭双眼,双手掐诀,口诵道家静心咒,试图以比驱散这诡异的幻像及心中的不安。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幽篁独坐,长啸鸣琴。

禅寂入定,毒龙遁形。

我心无窍,天道酬勤。

我义凛然,鬼魅皆惊。

我情豪溢,天地归心。

我志扬迈,水起风生!

天高地阔,流水行云。

清新治本,直道谋身。

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王道士气运周天,原地入定,在静心咒的加持下,逐渐心宁神定,由躁入静。身上金光乍现,大有破虚破妄之势。

渐渐地,风不再吹动,树木开始静止,一切开始扭曲。

当咒语念完,王道士心中的迷惘已然驱散,他再次听到了溶洞中瀑布的喧嚣声。

听到这个声音,他不由大喜过望。

果然,自己的猜想是对的,这一切都是假的,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完全打破这层虚妄,就能回到真实的场景了。

于是王道士双手快速结印,运足法力,大喝一声。

“破!”

霎时金光四起,一切幻象有如迷雾般退散,王道士猛然睁眼,便发现自己仍在漆黑的溶洞中。

此时的自己手里还拿着长剑,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地下水中,水面漂浮着湿水的符纸,身后不远,便是亮着幽幽灯火的白色平台。

奇怪,自己怎么到水里来了?好冷,感觉风湿要犯了……

对了,那东西藏哪去了?

王道士赶紧用目光扫探四周,可什么也没发现,他举起长剑架势,小心转动身体,防备着可能随时突然来袭击。

“孽畜,一点也不知道体谅老人家的身体,别让我抓到你,否则你就遭老罪了”

地下河水冰凉彻骨,王道士浸泡在水里,一把老骨头冻得瑟瑟发抖,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轻易放下防备。

幽蓝色的灯火光反射在剑身上,王道士通过剑身的倒影,看到一个身影从水里慢慢浮了出来。一双爪子举起,似乎打算从背后贯穿王道士的身体。

“原来在这!”

王道士猛一瞪眼,转身便刺,快剑如虹,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穿透鲛人的手掌,笔直刺入它的胸腔。

哇呜一身怪叫,王道士看到一个惊恐的面容,这是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美貌女子,长的几乎与人类女子无异。

若不是她的脸上仍生长着那怪异的扇形鱼鳍,他差点就以为自己刺中的是一个人。

鲛人惊叫一身,挣脱长剑,遁入水中,溅起巨大水花。

“哪里跑!”

王道士神色一变,从腰间掏出三清铃。

“叮铃铃”

无数虚影循声而至,与逃匿水中的鲛人缠斗一处,王道士执剑上前,运转真气,念动咒语,挥起雷电缠绕的剑器,一举刺向水中。

“嗷----”

水中的怪物发出凄厉的叫声,一只巨大的尾巴露出水面,拼命的扭动,巨大的水花冲击的让人有些站不住脚。

王道士紧握剑柄,催动法力注入,剑身一阵抖动,一股巨大的能量注入水中。

“轰!”

水里传来一声巨响,击起数丈高的水花。顷刻间,血水翻腾,残躯四溅,那只魅惑人心的鲛人,被王道士亲手了解,化作一堆肉块均匀的撒入水中。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望着平静的水面,王道士喘了一口粗气,转过身,艰难的朝岸边走去。

湿漉漉的王道士来到道观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品,服下一枚药丸,不一会,瞬间感觉身子暖和起来。

“出来吧,这里已经安全了”

王道士大喊道,过了会,长吉开门走了出来,

正如幻境中一般,当他看到道观外尸横遍地的场景时,不出意料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见他还是这死出,王道士又想起方才在幻境中发生的事,瞬间气不打一处来,急忙换了个表情,招手笑嘻嘻道。

“你赶紧过来,为师给你看个好东西!”

“好东西?来了来了,什么好东西?”

长吉经不住诱惑,兴冲冲跑了过来,结果王道士伸出手‘乓乓’就是两坨,直接在他脑门上敲了两个大包。

“哎呀,疼,师傅你打我干嘛…?”

长吉抱着脑袋疼的眼泪都掉出来了。

“啊?没事,那什么……你快去把人给扶出来,咱们该走了”

王道士装傻充愣,像个没事人一样,长吉平白无故挨了两下,一肚子火气,可又拿这老东西没办法,只好在心里默默温习了一遍王道士家的族谱。

八爪鱼八爪鱼八爪鱼八爪鱼八爪鱼 第十章 曹金水 等出了洞穴,已经不知是几更天了,二人星夜赶路,等到了牛头村尾时,天空早已浮现一轮鱼肚白。

远远的,就看到刘老汉跟张家婆媳在村口焦急的等待,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

“呀!真人,可算回来了,情况如何?人找着没?”

眼尖的的刘老汉第一个发现王道士,急匆匆迎了上来,眼神十分迫切。

“喏”

王道士懒得回答,让出一个身位,刘老汉这才看到他身后被架着的张大胆。

“呀,可算找着了”

刘老汉激动的一拍大腿,正欲回头招呼,话还没说出口,那娘俩便风一般的冲了过来。

“哎呀,我滴儿呀…!”

“我滴夫君呐…!”

婆媳两一左一右扑到面前,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哭的梨花带雨,咿咿呀呀,比唱戏还热闹。

“咳咳”

王道士假装咳嗽,朝刘老汉使了个眼色,刘老汉会到了他的意思,赶紧上前拉开两人,斥道:

“哭哭哭,就知道哭,人丢了也哭,找回来了还哭。”

“王真人忙活一宿了,也不知道让人进屋歇会,你家大郎这会还昏着呢,你哭能哭的好?”

婆媳两一听,好像是这么回事,赶紧把眼泪擦干,领着众人进了院子里。烧水的烧水,煮饭的煮饭,剩下的事,就交由王道士去安排了。

给张大胆擦拭完身子后,王道士照例给他灌下一碗符水,帮他把腹中之物催吐出来。

差使刘老汉把这些妖物拿去柴房烧掉以后,他又起身,去另一个房间查看起张老爹的状况。

掀开被角,他将双指搭在张老爹的脉上,号了一阵,然后松了口气。

“脉象逐步平稳,情况有所好转,吃点中药补补,应该问题不大。”

说着,便取来纸笔,写下一副药方,转交到了刘老汉手里。

第三声鸡鸣过后,饭也已经熟了,吃过早饭后,刘老汉主动请缨,赶着牛板车送王真人及高徒回观。

临行前,张老太按照约定将另一枚镯子也交给了王道士,依旧人情世故般的推辞,但最终还是收入囊中。

一路上刘老汉都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打听王道士降妖的细节,思虑再三,王道士觉得还是不让村民们参合进来要好。

就编造了一个鱼妖祸世害人,王道士孤身卫道的精彩故事,听的刘老汉是一愣一愣的。

回到道观以后,二人沉沉的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王道士就带着镯子马不停蹄的去了赌坊。

对此长吉很是疑惑,为什么不用这镯子换点银子把道观修缮一下?

可王道士只告诉他一句话,三清门下好挣钱,有朝一日命来填,这种钱,到手就得花出去,一分也留不得。

至此,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爷俩也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直到有一天,一个奇怪的人来到了观里……

准确来说,不是这个人奇怪,而是这个人的到来很奇怪。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王道士常光顾的那家赌坊掌柜。

此人名叫曹金水,是本地知县老爷的亲侄子,当地最大的赌坊‘常乐坊’便是他的产业。

此外还有酒楼当铺数间,良田百亩,家中娶了四房妻妾,在当里也算得上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

这天长吉如常在院子里扫地劳务,远远的,就听到道观门外有所动静。

走到门口一看,好家伙,不得了!

那赌坊老板曹金水带着一众地痞流氓朝道观风风火火赶来,八成是上门要债来了。

见形势不妙,长吉当机立断,转身就要关门。

这时一只手突然伸了出来,一下把门给撑开,长吉赶紧躲开,接着一名赤膊大汉走了进来,身上刺满了花绣,样子凶巴巴的,一看就不好惹。

“小兄弟,打扰了,劳驾问问,王真人在么?”

大汉身后发出一个声音,一名白净胖子走了出来,说话和和气气,一点也没有架子。

这人穿的也考究,一身细料的绸子,指上带着翡翠扳指,一手核桃磨得‘咔咔’做响,盘的是锃光瓦亮。

“师…师傅他…”

“嗯?快说,你师父呢?”

见长吉半天答不上来,那花臂大汉眼睛一瞪,用凶狠的语气逼问道。

“师傅他死了……他……”

长吉被吓一激灵,语无伦次说道。总之先拖延会再说吧,老东西应该已经躲起来了吧。

“啊?死了?……多久的事儿啊?”

曹金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心想这好好的人他怎么就没了呢。

“就……就前些天,死了,病死的……”

长吉硬着头皮继续胡说八道,结果没容曹德水再次发问,就被人一脚踹飞数米开外。

“好你个小兔崽子,见天的盼着我死呢?”

王道士骂骂咧咧出现在身后,气的胡子都快冒烟了。

“啊呀,真人,没死啊?”

曹金水一下多云转晴,脸上笑呵呵的,转身从随从手里拎过一坛好酒,一包油纸包的烧鸡,不由分说递到王道士手里。

“王真人,又见面了,曹某今日专程前来拜访,啊,幸会,久仰,唉嘿嘿……”

见曹金水一脸谄媚,巴结似的讨好自己,倒是给王道士整得不自信了,想了老半天也没搞清楚为什么。

“老道我应该不差你钱吧?咱两的账不是都已经清过了么?”

“诶,真人哪里的话,今天我啊,是给您送银子的来的……来,你看”

曹金水乐呵呵的,使了个眼色,一旁的随从便端着个盘子上前,上面盖着红布,一掀开,里头足有二十锭纹银。

“早就听闻王真人诛杀鱼妖,拯救百姓的英勇事迹,如此义举,曹某深感佩服,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真人笑纳”

“曹掌柜,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有话不妨直说。”

王道士直截了当的开口,心想这曹金水怎么说话老卖关子,平日里人精一样的人,今天突然转性了?

“这……”

曹金水迟疑了一下,随即把王道士拉到一边,换了个语气,认真道:“真人,确实有要事相求,咱们借一步说话”

半推半就,曹金水拉着王道士来到榕树下,这里有个喝茶的石桌。

他先是请王道士坐下,然后支走旁边的人,转过身,脸色刷一下就绿了。

“王真人,你可得救救我,我最近撞鬼了!”

第十一章 焦大 王道士瞥了他一眼,搞了半天是这么个事。捋了捋胡子,不紧不慢道:“撞什么鬼?你好好说说”

“是个赌鬼……”

曹金水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理了理思路,把最近的遭遇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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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中的这个赌鬼,名叫焦大,是清河县有名的无赖,也是他赌坊里的常客。

这个焦大平日里游手好闲,没个正经营生,没事就爱干点偷鸡摸狗的勾当,一有两个闲钱,就立马输个精光。

前些日子,焦大又来了赌坊,与往常不同的是,他这这回身上明显阔绰了不少。

平日里身上最多带几两碎银子,输完了就悻悻离去。

可这天不一样,怀里揣了最少三十两现银,还有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当然,赌桌上的运气一如既往的烂,没几个时辰便流进了庄家的腰包。

当时旁人还笑嘻嘻的看着热闹,说好你个焦大,难得发回横财偏要来赌,这下倒好,裤子都快输没了。

可焦大却一脸的无所谓,说自己有的是钱,然后拍拍屁股,起身走了。

众人只当是死鸭子嘴硬,丝毫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没想到第二天,这焦大又来了…

依旧是出手大方,依旧是输个精光。

这回可有点坐不住了,纷纷眼红起来,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一说这家伙肯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又说是把谁家小媳妇拐去卖了,总之没一句好话。

等这些传到焦大耳里,他只是呵呵一笑,拍拍屁股又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焦大每天都是带着钱财来,空着口袋走,这真要是杀人放火,那里还敢明目张胆的到处散财。

第五天,大家伙实在是坐不住了,一个劲上前打听,问焦大是不是做梦梦见财神了,怎么突然间这么有钱。

焦大掏着耳朵,打了个哈切,懒散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前些日子上山拾柴火,遇见个白胡子老头,说是肚子饿了,跟自己讨了半个馒头吃。

吃完馒头以后,那老头说要感谢自己,就带他去了一个山洞,里面全是些金银细软。

那老头告诉他,这里的东西随他拿,但每次只能拿一点,什么时候用完了,就什么时候再来取,不然就会遭报应。

“这哪里是白胡子老头,这分明是山神呐!”

故事讲完,赌坊里的人都沸腾了,争先恐后的围上来,都想着发笔横财。

“焦大焦大,不,焦大爷爷,你带我去那山洞看看呗……”

“对对对,哥几个不多要,就拿那么一点点……嘿嘿嘿”

焦大笑了笑,翻开牌九,‘憋十’,又输了……

掷出最后一锭银子,焦大起身,心满意足的走了。

这一番举动吊足了众人胃口,有几个赌客不肯罢休,起身一路尾随。

结果刚出大门,就发现外面空荡荡的,哪里还有焦大的影子。

本来事情到这里也该打止了,毕竟对方一没杀人放火,二没打家劫舍,再有钱那也是人家的事。

可就在打烊以后,账房伙计盘点流水时发现了端倪。在焦大输掉的财物里,他竟发现一枚十分熟悉的玉佩。

一转眼,这枚玉佩就到了曹金水手里,巧的是,这东西他看着也十分眼熟。

琢磨老半天,这才猛的想起,这玉佩的主人不正是自己堂侄曹安仁吗,怎么到了焦大手里?

于是曹金水赶紧差伙计去曹安仁家里打听,这不问不要紧,一问才知道,曹安仁已经失踪十多天了……

王道士扣着鼻屎,听的有点打瞌睡,漫不经心道:“老弟啊,这谋财害命的事你找我没用啊,你得找你舅舅”

曹金水接过长吉沏来的茶,啐了口沫子,接着说道:“王真人,你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原来,他这堂侄家里在当地一直经营着一家药铺,平时有事没事,自己就会到周边几个镇子转悠,做点药材买卖。

上个月,曹安仁就雇了几个人到隔壁清水县去收药材,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当时他也以为自己这堂侄是被焦大给害了,就赶紧拿着玉佩去衙门报了官。

结果带着官差火急火燎去到焦大家里时,焦大根本不在家,门上还挂着锁,便以为是他听到风声躲起来了了。

于是官府就下令搜家,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线索,结果门一打开,一股恶臭就扑鼻而来。

几个官差进门一看,直接就吐了。

屋里没别人,只有焦大那常年卧病在床的老母,死了不知道多少天了,尸体上全是蛆。

请了仵作验尸,说是活活饿死的,看来这焦大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过家了。

到了这里,线索基本也就断了,那焦大十有八九是畏罪潜逃了。

可又过了些时日,官府收到消息,说有村民在山上看到过焦大,于是县衙赶紧派人搜山,结果这一去,还真就有了结果。

“找着了?”

王道士揉搓着一坨黑色的小鼻垢问道。

“找着了,不过是他的尸体,死的可惨了,肚子都让人掏空了,五脏六腑全没了,而且腐烂的很严重”

曹金水说到这里,表情极度惊悚,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不过还有更可怕的,验完尸以后,那仵作说,死了至少得有个把月了”

“哦?”

王道士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指掐算了一番,继而问道:“可你不是说,他前些日子还天天去你那耍钱的么?”

“就是啊!”

曹金水一拍大腿:“所以我才说撞见鬼了嘛”

“那这段时间,焦大有没有去过你的赌坊?”

“那倒没有”

曹金水直摇头:“自从那天报了官以后,就再也没见他现过身”

“那你还找我甚,尸体也找着了,鬼也不闹了,难不成是专程找老道我聊聊天,消遣下寂寞?”

“可不能这么说,赌坊是不闹鬼了,可人心里还闹着鬼呢”

曹金水一把拉住王道士的手,近乎央求道:

“真人,自打这么一折腾,我这赌坊的生意是一落千丈。都说那焦大是怨鬼缠身,专门到赌坊找替身的,大家伙是死活都不上我这来了”

一听这话,王道士嘿嘿一笑,你小子,搞了半天原来是担心自己的生意。

“王真人,那焦大的冤魂可一直都在啊,您是得道高人,总不能坐视不理”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这差事贫道应了”

王道士差点快被曹金水给摇散架了。

“真的?”

曹金水喜出望外,站起身连忙行礼。

“为民除害嘛,应该的,不过嘛……咳咳……这个风险嘛……”

王道士假装咳嗽,疯狂打眼色暗示。

“我懂,我懂……嘿嘿嘿”

曹金水是个聪明人,赶紧唤来随从,把那银子摆到了面前。

“那这件事,就劳烦真人费心了”

“贫道自当竭力,不过事前还需做些准备,待明日下山,我再去除了这邪魅”

王道士说着,摆了摆手,示意长吉把茶撤走,意思话说完了,你可以滚蛋了。

“好,那曹某就不多叨唠,家中还有些事,先行告辞了”

曹金水就坡下驴,起身作了一揖,然后便带手下离开了。 第十二章 下山 曹金水走后,院子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可算走了,馋死老子了……”

王道士抱起酒坛,迫不及待的揭开封盖,闻了闻,窖藏陈年老花雕,至少十年以上,果然是下了血本。

“啧啧,好酒”

一口下去,醇香浓厚。

打开油纸包着的荷叶烧鸡,一股清香扑鼻而来,齐云斋的招牌,果然名不虚传。

“给,开开荤”

撕下一条肉汁四溢的鸡腿,递给长吉,对方还未来得及感激,他就用油腻腻的手抱起一整只,大口咬在了鸡屁股上。

饿死鬼投胎般,转眼就只剩了个架子,王道士打着嗝,躺倒在榕树下,意犹未尽的喝着怀里的酒。

“长吉,你过来”

王道士摆了摆手,话里带着几分醉意,粗糙的鼻头红扑扑的,一看就喝上头了。

“怎么了师傅?”

长吉还在意犹未尽的嘬着鸡骨头,浑然不知这老东西又有什么打算。

“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了,权当练练手”

王道士风轻云淡道。

“啊……我?”

长吉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心里不断寻思,这老东西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那焦大死状惨烈,断然是只恶鬼,自己这点本事去了不是白送么,这老东西该不会想换徒弟了吧?

“不去不去,弟子不去,徒儿修行浅薄,怕给师傅丢人”

“你平日里给我丢的人还少么?”

王道士一屁股坐起身,从地上捡起一根胳膊大小粗的木棍。

“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去?”

“不去……”

“反了你,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王道士顿时酒醒三分,抄起棍子作势要打。

‘扑通’一声,长吉双膝跪地。

”师傅,徒儿想明白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一定好生历练!”

“哼,算你小子识相”

王道士冷笑一声,扔掉木棍,背着手说道。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那焦大绝非厉鬼索命,他死后流连人世,应当另有原由……”

“什么缘由?”

“我哪知道,你自己查去,去去去……别烦我,耽误老子困觉”

王道士打着哈切,撑了个懒腰,继续躺下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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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天就入了夜,三清殿内。

祖师爷的神像肃穆庄严,虽经岁月沧桑,彩塑褪作泥身,可依旧不失神明的威仪。

供桌上摆放好了新鲜的水果,跟一个古朴的木盘子。盘子里呈着一柄漆黑的桃木剑,以及一把黄铜色的三清铃。

王道士身着紫袍,站在大殿中央,恭恭敬敬点上三炷香,用手扇了扇风,鞠躬三次,祭到了香炉里。

一旁的长吉跪伏在地,敛息屏声,小心翼翼,耐心等待王道士的传唤。

大殿里安静异常,师徒两人皆是一反常态,表现的十分庄重。

“长吉,过来给祖师爷上香”

“是…”

二人终于打破沉默,长吉缓缓起身,学着王道士的样子,点上三炷香,端正身形,对着三清神像开始祭拜。

“弟子长吉,拜见祖师爷”

随后又将目光对准神像下的一众牌位。

“弟子长吉,拜见列位师祖”

最后将目光移向最下层一个孤零零的牌位。

“弟子长吉,拜见小师叔”

说完这些,长吉毕恭毕敬的鞠躬作揖,敬上三柱高香,一通流程下来,仪式就算完成了。

“跪下!”

王道士端起了桌子的木盘,来到长吉身前。

“今日为师传你道门法器,你且诚心领受,不得端生妄念”

“弟子知道了”

“你习玄黄之法,得道家真传,日后行走江湖,我有三条戒律,你切记于心”

“弟子听令”

“一不得为非作歹,辱没师门,二不得争名好利,埋没道心,三不得杀良害命,逆反天常!你……可听好了?”

“弟子长吉谨遵教诲,誓不违背”

“好,如果有违背,天!诛!地!灭!”

言毕,长吉叩首谢恩,王道士也将两件法器交付与他手中。

“明日你就要下山卫道,途中难免遭遇危机,为师赠你锦囊一枚,可在关键时刻保命”

说着,王道士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布袋,神秘兮兮道:“你小子记住了,千万别提前打开,不然就不灵了”

“知道了师傅”

长吉接过锦囊,表情有点复杂,这老东西又是卖的什么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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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夜过去,长吉终于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虽说有点赶鸭子上架,但至少还得了两件宝贝。

激动的心情无以复加,出了山门,他便拿着桃木剑一路比划,幻想着能发挥出王道士那样的威力。

只可惜,这东西却毫无反应,怎么念咒都不灵。

“嘁,老东西拿个假玩意唬我,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长吉板着个脸,心情一落千丈。他不死心的拿出三清铃招魂,可摇了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骂骂咧咧半天,忽而又好像想通了,难不成是白天阳气太重,得到了晚上才能发挥作用?

得,晚上再拿出来试试。

临行前,王道士叮嘱他,想要找到焦大的魂魄,就最好是去发现尸体的地方。

一般如果是冤魂索命,或者死者有什么心愿未了,魂魄基本都会赖在宿主家不走,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可焦大这种情况显然就不一样,他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他已经死了,而是选择伪装成一个正常人去传播自己编造的故事。

其中的目的虽不得而知,但凑巧的是,故事里的地点跟他尸体发现的地点是重合的。

所以王道士认为,想要揭开谜团,就一定要去找到他死亡的那个地方。

回想起王道士的话,长吉的大脑便开始飞速运转,现在知道尸体位置应该都有哪些人呢?

想了半天,最后终于得出结论。

其一应该是衙门里的官差,他们是最先发现焦大尸体的人。

不过这条路子怕是有点走不通,官府里的人怎会随随便便对外人吐露案件内情。何况自己身上也没多少银子,去了免不了要吃闭门羹。

这其次嘛,便是那个砍柴的樵夫。

他说他在山里见到过焦大,可据时间推算,他见到的明显是焦大的鬼魂。

转念一想,既然他的魂魄会在那一块出没,那他的尸体想必也就是在那附近。

对,没错,先去找那个樵夫打听打听! 第十三章 樵夫 眨巴眼的功夫,长吉就来到了城里。一番打听之下,得知了常乐坊的位置。

时近中午,长吉来到了地方,赌坊的门开着,门上遮了半截青色的布帘子。

站在街上左顾右看,发现这里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就连摆摊的商贩都纷纷避而远之,看来这赌坊闹鬼的传言对人的影响还真不小。

掀开帘子一看,果真是一个人也没有,一眼扫过去,毫无生气。外头熙熙囔囔,里边冷冷清清,一条门帘隔绝出两个世界。

“你找谁?”

柜台旁,一个年纪不大的伙计正无精打采的拿着鸡毛掸子掸灰,一抬眼,正好瞧见了自己。

“你家掌柜的在么?”

长吉左看右看,发现屋里好像就他一个人。

“掌柜的,有人找!”

那伙计扯起嗓子,朝二楼喊了一句。不多时,一个白净胖子就急匆匆下了楼。

“哎呀,真人可算来了,我都等了老半天了”

曹金水快步走到长吉面前,挑开帘子左顾右盼。

“咦?小兄弟,你师父呢?”

“他没来”

“没来?那你这是……”

曹金水大吃一惊,有些迟疑的看着自己。

“你放心,师傅说了,那焦大并非厉鬼冤魂,他派我独自前来,自是有他的打算”

看出来曹金水对自己能力有所质疑,长吉赶紧把王道士搬出来镇场,试图打消对方的顾虑。

自己的道行虽然连半桶水谈不上,但身上至少还有王道士给的救命锦囊,一想到这,顿时信心倍增,夸下海口道。

“下山之前,师傅已授我道门法宝,斩妖除魔无所不能,区区小鬼,自然不在话下,曹掌柜无需多问,大可安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通忽悠,曹金水总算松了口气,忙问:“不知小真人来此,有何目的?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自当鼎力相助”

“这个嘛,就是想跟你打听打听,那个发现焦大鬼魂的樵夫,他家住何处呐?”

见对方被唬住,长吉也逐渐摆开了架子。

“就在城东五里地,门口有颗老歪脖子树的就是他家,小真人若是想去,我可以给你安排一辆马车”

“不必不必,我自己去就成”

长吉连忙谢过,客套了几句,便转身朝东门走了。

出了城,不紧不慢走上一个时辰,就看到一大片油菜花田跟零零散散几座屋舍。

定眼一看,其中正好有间靠着老脖子树的茅屋。

从城里走到城外,一口气也没歇息,渴的喉咙都快冒烟了。

走到老歪脖子树下,隔着篱笆,就看到一个人,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坐院子里逗着一个只有几岁的小娃娃。

叫对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长吉只得轻轻咳嗽几声,那人这才抬起头来,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是?”

长吉赶忙说明来意,那人听后便抱起小孩,热情的邀请他进屋。

‘咕噜咕噜’连灌了三碗茶水,这才算是解了渴。

那樵夫得知长吉是王道士的高徒,便一五一十,二五二十的把事情的经过全说了。

他用手指着不远的一处大山,告诉自己,前段时间,他就是在那山里撞到的焦大。

那天他在山中砍柴,快到傍晚的时候,就看到山林里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盯着他,当时没注意,还以为是别的樵夫。

可后来,那人却慢慢走了过来,还朝自己搭话,问他是不是来山里寻宝贝的?

樵夫看这些人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便摇头说不是,自己只是上山砍点柴,一会就回去了。

可那人又跟他讲,说自己知道这山里有个地方藏着不少金银,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去,找到银子了一人一半。

樵夫上下打量对方,觉得有猫腻,便问他怎么不干脆自己去,一个人全拿了不是更好?

那人却说山里有大虫,一个人不敢去,当场就拿出一锭银子,说只要去了,不管找不找得到宝贝,这银子都是他的。

樵夫望着银子有些心动,但还是忍住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这钱拿不得。

他好言谢绝,担起担子就要走,那人不依不饶,冲上前想要拉住自己。

樵夫心想这人八成有病,随口骂了几句,那时太阳还未完全落山,等他走到阳光底下,对方就躲在树荫里,说什么也不往前走了。

樵夫当时就反应过来了,这遇到的八成不是个人,便吓得连担子都扔了,直接跑回了家。

自己一下山就去报了官,结果官府那边正好在找逃犯,官府拿出画像跟他一比对,好家伙,竟然就是同一个人。

“这山里现如今是不敢去了,闹鬼,也就只能在家里干点农活带带娃娃”

樵夫叹了口气,把注意力从山上收回。

长吉摸着下巴,心里十分疑惑,那焦大不管是在赌坊编造谣言也好,亦或是在山里迷惑村民也好,其目的都是为了引诱别人去他所说的那个山洞。

可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难不成那个山洞会吃人?

不过,至少现在已经大概知道位置了,下一步,就是等到傍晚亲自上山查探虚实,焦大若的确藏在山中,那一定会现身迷惑自己的。

到时候,正好试试手中法宝的效果,长吉不自觉露出笑意,这手里头还是得有家伙什,自己现在居然连鬼都不怕了。

“小兄弟…小兄弟?”

见长吉笑的跟傻子似的,樵夫赶紧推了推他,并问道:“这天还早,要不你在我这歇歇,等吃过饭,再上山也不迟”

“啊,那太好了,那就谢过大哥了”

长吉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不正合他意么,于是便干脆在院子里跟那个小娃娃耍了起来。

时间一晃而过……

长吉端着饭碗,坐在小麻凳上扒着饭,看着阵阵炊烟升起,飘散在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中。

不知怎么的,心里竟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感伤。

回头看了眼正在吃饭的一家三口,心想,自己这么点大的时候,应该也是有爹娘疼的吧?

记不得了,一点印象也没有……

王道士说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可长吉不信,每个人都有爹娘的,自己一定也有。 第十四章 寺庙 日落黄昏,灵明山山脚。

“小兄弟,我就送你到这吧,再往前可就不敢去了”

樵夫突然止步,从怀里掏出几个饭团:“给,拿着,饿了就吃一个,顶饱”

“多谢”

“山里狼虫虎豹多,你一个人,当真没问题么?”

“不碍事,又不是第一次了”

长吉把饭团揣进随身包袱,对那樵人行了一礼。

“有劳你给我带路了,请先回去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樵夫诶了几声,从腰间拿出砍柴刀,递到长吉面前:“小兄弟,你拿着防身,遇上大虫,你那木头棍子可没我这个顶事”

长吉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桃木剑,觉得对方说的有几分道理,便不做推托,把那柴刀别到了身上。

“那我可走了,马上就天黑了,山里头到处都是野坟子,你千万要当心啊,听老人说,一到夜里……”

“大哥我求你别说了……”

长吉心里一下慌得不行,他赶紧打断对方,拍了拍胸脯道。

“放心,专业的”

好不容易把樵夫打发走,长吉平复了下心情,掏出王道士给的辟虎丹,咽下一枚,麻起胆子上了山。

山高林密,云雾缭绕,仿佛与世隔绝。

长吉独自一人,踏着崎岖的山路,心中虽有些忐忑,但也已是破釜沉舟,若是此时折返,让人笑话不说,王道士那里肯定是要断两条腿的。

走了一段时间,夜幕渐渐降临,长吉打起火把,继续小心前进。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声。长吉拿着柴刀,谨慎的观察着四周的动向,

樵夫告诉他,只要沿着山路一直走,到了半山腰,就能够看到一间废弃的庙宇,上次遇见焦大就是在那附近。

“桀桀桀……”

走着走着,密林里传来一阵渗人的笑声。

“谁?”

长吉心里咯噔一下,举着火把四处探照,搜寻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

“难不成是我太紧张了?”

他自我安慰道,手里的柴刀却是握的更紧了。

用力深呼吸,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快了起来,这地方邪性,不宜久留。

走了一段距离,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出现了。

长吉微微侧头,用腰眼角的余光暼向身后,竟然发现有个小小的身影正跟着自己慢慢蠕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不会吧,这么快就招东西了?”

长吉暗骂一句,可这样假装看不到也不是长久之计,不管了,小鬼怕恶人,心头一横,脸色一沉,架起柴刀飞速转身。

“哐当……”

柴刀掉在了地上,长吉浑身颤栗,额头上蹦出黄豆大的冷汗,手里的灯笼也左右摇晃。

强忍着恐惧,目光慢慢下移,竟看到一个肤色惨白,穿着红肚兜的小鬼趴在他腿上。

那小鬼顺着小腿一点点往上爬,忽然猛的一抬头,露出满是尖齿的嘴巴,冲他拧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妈呀!”

长吉怪叫一声,那小鬼像踢球一样被他甩飞到半空。

柴刀都顾不上捡,吓得拔腿就跑,发了疯一样朝山上狂奔,两条腿抡的好似风车一般圆。

跑出去一里多地,长吉终于坚持不住了,累的跟条狗似的,舌头都伸出半拉长。

心想这回应该安全了吧,便放缓脚步,战战兢兢向后观望。

可往后一看,头皮都麻了。

身后密密麻麻的跟了十几只奇形怪状的鬼,爬的爬,飘得飘,这要是被逮住,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了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长吉心生一计,赶紧把包袱换到胸前,伸手一摸,心凉半截。

“遭了,出门太马虎,忘记带纸钱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抽出腰间的桃木剑,心里暗想,老东西,你可得做回人,千万别拿根破木头搪塞我啊。

犹豫间,一根湿漉漉的舌头伸出,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长满烂疮的舌头上,滴出黏糊糊的津液,那无比的恶臭,差点把自己晚饭给熏出来。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长吉紧闭双眼,不敢再看,边跑边大声诵读金光神咒,霎时,只觉手心一股热流涌动,那桃木剑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咻~”

缠在脖子上的舌头突然缩走了,长吉睁开眼睛,发现桃木剑正散发着一股淡淡金光。

“有用!哈哈哈,有用!”

他心头大喜,赶紧一口气把剩下的咒语念了出来。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受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驭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内有霹雳,雷神隐鸣。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急急如律令!”

语毕,桃木剑忽的飞向半空,金光骤起,急速转动起来,然后重新落回手中。

剑到手的那一刻,只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的力量牵引,桃木剑像是有意识般,引导着长吉的行动。

疲于奔命的身影陡然止步,长吉潇洒转身,脸上带着莫名的笑意,他提起桃木剑一通乱砍,武德相当充沛。

金光化作剑气,在空中形成一道一道的月牙。

几个倒霉鬼被剑气击中,惨叫一声,身体爆作一团白烟,顷刻消失不见。

“呜呼~”

见长吉如此骁勇,余下的鬼发出一声惊呼,化作几道黑影遁入林间,瞬间做鸟兽散。

“有用啊,哈哈哈,师傅没骗我,果然厉害的很!!”

“长吉道长……哈哈哈,不对,长吉真人……哈哈哈”

月下林间,长吉举着剑狂笑不已,此时若有外人在场,定会把他误认成一名颠人。

狂风骤起,林木摇曳,冰凉的雨滴落下,把他从痴狂中唤了回来。

“咦,下雨了?”

摸了摸脸上雨滴,长吉眉头一紧,连忙护着火把朝山上走去,必须得马上找到寺庙避雨,否则火把一灭,自己就成瞎子了。

庆幸的是,走了没多远,长吉就看到了一栋破旧的建筑,近前细看,的确是一间寺院。

长吉激动的拍了拍胸脯,心想自己还真是因祸得福,方才若不是一口气跑出这些许路程,这会估计就得在大山里摸黑找路了。

’轰隆’一声,天空惊雷大作,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山林里顷刻亮如白昼。

荒山野岭,无人鬼庙。

鬼手一般的枝干随风飘摇,蛇一般的藤蔓攀附在庙墙上。虚掩的寺门内,护法金刚狰狞的面孔被闪电映衬的十分诡异。

长吉突然怔在原地,迟迟不敢向前。

顷刻间,天空下起倾盆大雨,长吉赶紧放低火把,用身子护住。

“顾不得这许多了,就算是森罗殿,今天也得闯一闯了!”

“吱啦……”

寺庙半掩的门,居然自己打开了…… 第十五章 和尚 用火把扫掉密布的蛛网,长吉来到香案前,对着残破的佛像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小道无意冒犯,借宝地避一避风雨,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说完,又从包袱中取出几个饭团,摆在了残缺的贡碟中。

王道士曾跟自己说过,再破旧的寺庙里,也是有神灵居住的,不管有无香火,进去以后也一定要恭恭敬敬,否则就会被视为不敬。

这样想来,方才想必是佛主开恩,打开寺门让自己进来避雨的。

举着火把扫视一周,确实是荒废已久,到处破破烂烂,地上的角落还有一些小型动物的粪便跟吃剩的骨头。

积满灰尘的香案上,长吉发现了意外的惊喜,这里居然还有半截没烧完的蜡烛。

手里的火把正好也快烧尽了,趁下雨的功夫,得想办法再做两根出来。

点好蜡烛,长吉从屋子里收集到一些木头跟破布,转眼就生了一团火,开始烘起了身上的衣物。

包袱里有火油,他把破布料撕成长条,将木棍一端用石块砸开,布条浸湿火油后,卡在当间,缠在木棍上,一个简易火把就算完成了。

一切准备妥当,长吉坐在火堆旁啃起了饭团,望着风雨交加的窗外,接下来,就看这雨什么时候停了…

火焰毫无节奏的跳动,身上的温度也逐渐上升。树叶被风裹挟着,拍打在窗柩上,屋顶残破的瓦烁被大雨击打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长吉不由自主打了个哈切,目光昏沉,没多会便迷迷糊糊,靠在火堆旁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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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零零~”

寺门外传来一连串突兀的铁器碰撞声。

长吉忽的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拿起一旁的桃木剑,神情戒备的望向门外

“敢问舍内可是有人?”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长吉眉关紧锁,睡意顿时消散,这荒郊野岭的,门外那位绝不是人,一定是山里的鬼怪化形。

“难道是焦大?”

好在自己尚有宝剑在手,一时间倒也没乱方寸,长吉心想,若门外真是焦大倒好,省得还要费心思去找他。

想到这里,长吉振了振精神,一举点燃火把,取了包袱便朝门外走去。

“原来是位小道长,阿弥陀佛”

一名穿着百纳袈裟的行脚僧,手执锡杖,提着灯笼出现在眼前。

“贫僧途径此处,见舍内亮有火光,特意前来查探,如有打扰,还请谅解”

“呵,装的还像模像样的”

他环顾四周,发现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屋檐上仍旧滴落着余留的雨水。

沉默了一会后,长吉开口问道:“你是谁?大晚上的怎么在这?”

“阿弥陀佛,小僧法号慈宁,乃一行脚苦行之人”

和尚面不改色,微微笑道:“初来清水县,听闻山中有恶鬼作祟,便自告奋勇前来,不知小道长你……缘何在此啊?”

呵,你倒是问起我来了。

长吉冷哼一声,开始细细打量起对方,不一会,果然看出了破绽。

方才山中下了大雨,可这和尚身上,却一点也不见淋湿,看样子的确是有猫腻。

这焦大果真狡猾,他在赌坊利用赌徒贪财的心理,罗织故事,引诱他们上山寻宝。

在樵夫面前又以真金白银作饵,骗取对方的信任。

等到了自己这里,便开始冒充苦行僧人,假借除鬼的名义与自己偶遇。

“哈哈哈哈哈……”

和尚突然大笑不止。

“小道士难不成是睡迷糊了,怎的半晌不见言语?”

“实不相瞒,在下也是奉了师命,特来此处查杀恶鬼,只为还还清河县百姓一个安宁”

长吉开口道,随即又发出疑问:“只可惜小道学艺不精,道行尚浅,未能查出半点踪迹,不知大师可曾寻获线索?”

“原来如此,既然小友与我皆为同一目的,那可实在是太好了”

跳动的火光映衬在他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捕获的狡黠。

“方才在来的路上,小僧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那洞中阴气浓重,想必是有鬼物藏匿其中。”

山洞,又是山洞,能不能换点花样?

长吉几乎快要骂出来了,但并未表露出异样,转念一想,自己何不将计就计,随他到山洞中探个究竟?

就算那洞里住着什么不得了的鬼怪,自己好歹还有一招后手,不管怎么说,保命还是没问题的吧。

“在这附近么?”

长吉装作惊讶的模样。

“正是,可惜小僧一人,也无十足把握进去,只得先寻一落脚处思索对策,不料正好有缘遇见了小友”

和尚说道,稍稍向前走了几步。

“如若不弃,你我二人联手前去如何?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长吉收起剑,摸了摸下巴,故作沉思。

“好,没问题,不过洞中情况不明,不如你我先进屋商议一番,想个万全之策再去洞中一探虚实”

和尚明显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道:“小道长尚有不知,近日来素有百姓被那恶鬼哄骗上山,只因有谣言说这灵明山中藏有有仙人宝藏,唯恐这一时不争,又让那恶鬼害了他人性命”

长吉心中冷笑,不敢进寺庙,必是妖鬼无疑。

赌坊闹鬼的事情早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哪里还有人敢上山?方才不急,现在倒是急了,这借口找的真是拙劣。

“既然如此,那就先过去看看吧”

长吉假意答应,使了个手势让和尚带路,自己则跟在其身后,倒是要看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小友,这边请。”和尚提灯在前面引路,步伐看似缓慢,却又无比轻盈。

长吉紧随其后,不动神色抽出桃木剑,感到剑身隐隐一丝颤动。

林间清冷,凉风瑟瑟。雨后的空气里夹杂着一丝泥土的味道。

长吉借着火光,发现那和尚的足底竟然干净的很,不带一丝泥土,看似行走在泥泞上,但更像是贴着地面在飘。

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了一个山洞前。和尚停下脚步,回头对长吉说道:“小友,就是这里了。”

黑漆漆洞口怪石嶙峋,像足了一只怪兽的巨口,两人还未深入,手中的火光便惊动了什么东西,乌压压一群蝙蝠从洞里飞了出来。

长吉慌忙退后两步,和尚却淡定说道:“不必惊慌,小僧先打头阵,你且跟好,切莫走散”

说着,那和尚便自顾自走了进去,走了几步,见长吉并未跟上,转身想要说些什么,就听到长吉开口说话。

“焦大,不必演了,我早就识破你的伪装了”

“……”

死一般的寂静。

和尚背对着自己,发出渗人的冷笑,突然,他的脖子像猫头鹰一般,猛的扭到身后。

长吉惊叫一声,一屁股摔到地上。

好好的和尚,瞬间就变化成了一只死状凄惨的厉鬼…… 第十六章 小师叔 “怎么了小道士,你…害怕了?”

焦大破碎的身体悬浮在空中,眼睛直勾勾望着他。

长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不迭从地上爬起,伸出手,用桃木剑对准了焦大。

剑身隐隐泛起金光,焦大眼神中露出恐惧之色,不自觉后撤了一段距离。

“这回可轮到你害怕了”

长吉得意的笑了起来,果然是好宝贝,顿时信心十足,朝前又逼近了几步。

“焦大,你横死山中,不去轮回,为何偏要阴魂不散,流连人世,你屡屡欺骗乡民至此,到底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面对长吉的质问,焦大表现得十分异常,几次张嘴,话到喉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一路后撤,眼神时不时暼向洞穴深处,仿佛那里面,有着比桃木剑更可怕的东西。

僵持了一段时间后,焦大却突然不动了,浑身止不住抖了起来。

他感受到一个巨大的身正影出现在自己身后,并发出低沉的喘息。

“你要真想知道的话,就……就问它好了”

焦大惊恐道,赶忙贴着山壁躲到一边,一双亮黄色的眼睛出在他身后的黑暗中。

不一会,一只吊睛白额猛虎便探了出来,露出凶狠的目光,嘴里不断淌出温热的口水。

“山……山君,你饿了吧,我给你带吃的来了”

一改惊惧之色,焦大悻悻的看向长吉,用苍白的手指道:“就是他,这小子还怪猖狂咧!”

猛虎低伏着身姿,一步步向长吉靠近。

“我嘞个亲娘舅啊!”

长吉哀呼一声,脸上早已没了神采,哭丧着脸往后退,这大虫,可真他娘大啊!

长吉本能的退避,手里的桃木剑也黯然失色,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比木头棍子还不如。

不小心绊到一块石头,他摔倒在地,大腿一阵湿热袭来,低头一看,裤子上多出一大片水渍。

那猛虎玩味似的将他逼出山洞,围着长吉转起了圈,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似乎在考虑从哪个位置开始下嘴。

长吉的心脏狂跳不已,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猛虎,大脑一片空白。他试图站起来逃跑,但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无法动弹。

“怎么办?怎么办?…对了!差点忘了!”

关键时刻,他想到了身上的锦囊,这种时候不用,可就真没机会用了。

打开锦囊,一股强劲的风从里吹了出来,长吉大喜,果真是不同凡响,看来这条小命有救了。

往手心一倒,袋子里却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白色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自求多福’

……

”我*你***,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愤怒的咆哮响彻山林,一群乌鸦受到惊吓,仓惶飞到了天空。

“小师侄儿,你就是做了鬼,也打不过你师傅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抬头一看,一名模样清秀的青年道士正叉着腰漂浮在自己头顶,笑嘻嘻看着自己。

“小师叔?你……”

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就见一旁的猛虎嘶吼一声扑了过来。

“咻~”

一股巨大的力将自己向上提起,在离地七八丈的高度,长吉发现自己正以一种失衡的姿势悬浮在空中。

而被他唤作小师叔的年轻道士,则面不改色的立在自己身旁,背着手俯瞰大地,颇有几分君临天下的神采。

“小师叔,你怎么也来了?”

长吉止不住的激动,这条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你以为我想来,还不是师哥担心你搞不定,让我一路保你周全”

“师傅?”

长吉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原来你就是他给我的锦囊妙计啊!我还以为他存心耍我呢”

年轻道士叹了口气,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臭小子,方才你背地里骂师哥的话我可都听见了,回去我就告你的状”

“别啊!你就放我一马吧”

“不告也行,看你怎么表现了”

……

二人飘在空中,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摆起了龙门阵,丝毫没把那老虎当回事。那地上的白额猛虎见状,瞬间咆哮如雷,被气的直发抖。

那老虎在地上胡乱转了几圈,忽的蓄力冲出,跃向一棵大树。

庞大的躯体在树干上却显得异常灵活,攀爬了一段距离,转身借力反扑,直直扑向空中的两人。

“师叔小心!”

“耶?”

年轻道士扭过头,就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直扑面门。他衣袖一挥,将长吉驱至一旁。

自己却来不及躲闪,被那身影完全覆盖。

‘嗷’的一声,那猛虎从高中跌落,巨大的爪子在地上压出几道深深的痕迹,可低头一看,自己却扑了个空。

身后,两道身影缓缓降落。

“小师叔,这大虫不好惹,要不咱还是飞上天得了”

长吉望着近在眼前的猛虎,几乎都快站不稳了。

“你以为我想下来?小爷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一直飘在天上”

“啊?那怎么搞?”

谈话间,那老虎已经回过神来,小心翼翼的看着两人,随时都有可能发起进攻。

“倒是还有个法子”

年轻道士看向长吉,忽然一把将手搭在他的头顶。

“你给我出来!”

霎时,长吉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吸力正在抽空自己,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自己的灵魂从身体用力拔出来一样。

……

不,那不是感觉……

长吉飘在半空,看着年轻道士钻进了自己的身体,拿着桃木剑与那猛虎展开了搏斗。

猛虎扑向自己的身体,却被一个利落的翻滚躲开。年轻道士腾空而起,手中长剑甩出金色剑气,劈砍在虎躯上。

一股焦灼的臭味弥漫在空中,那老虎的屁股上却只多了几道黑红的印子,除了让它更加愤怒以外,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虎啸一声,巨大的身躯跃然而起,锋利的虎爪像利刃般闪过,他赶紧蹲伏在地,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五雷天心正法!”

年轻道士高举桃木剑,周身一股雷纹若隐若现。

“电母雷公,速降神通,随我除妖,轰轰轰轰轰,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剑引雷霆,神鬼皆惊,长剑一举落下,数十道霹雳声在老虎身上炸开,发出‘嗷呜嗷呜’的嚎叫。

白烟散去,一只被炸的皮开肉绽的猛虎缓缓走出,眼神里凶光毕露,这下,它彻底被激怒了。

“你大爷,平时到底有没有好好修炼啊,这幅身躯的道行怎得如此不堪?!” 第十七章 信 长吉尴尬一笑,不知说什么好……

“吼!”

被激怒的猛虎怒吼一声,再次朝年轻道士扑来。

见状,他连忙施展身法躲避,但猛虎的速度极快,一时间竟有些躲闪不及。

“糟糕!”

眼看那爪子就要在自己身上抓出几道血槽,关键时刻,长吉突然冲了出来,像只苍蝇一样围着老虎飘来飘去。

猛虎不堪其扰,哈出一口恶气,调转身形,冲着长吉的魂魄就是一声虎啸。

“吼——!!!”

被巨大的声波冲击的一瞬间,长吉感觉身上像是被雷电击中,浑身酥麻刺痛,丝毫动弹不得。

这猛虎着实有些道行,它的吼声居然还能够震慑魂魄,看来那焦大对它如此畏惧,也是不无道理。

在空中抽搐了几下,长吉便轻飘飘的坠到了地上。

“孽畜!休得猖狂!”

几道雷光打在老虎身上,冒出缕缕白烟,道士将火把插在地上,一手提剑,一手执三清铃,再次摆开架势。

“叮铃铃~”

“吾行一令,四处游魂,速速显形,如有违逆,立入聻境,急急如律令!”

……

铃声一响,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四周幽暗的密林里吹起一阵飓风,一大片黑影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长吉瘫软在地,亲眼看到林子里挤满了人影,绿色的眼睛像萤火虫一般,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这些本是山林中的游魂野鬼,如今被小师叔一唤,竟全都现身了。

长剑一挥,一道剑气甩出,那老虎张开大口,生生抗下一击,奋力跃起,对准了年轻道士的咽喉。

‘轰’

空中炸出几道白烟,那道士一闪身,便绕到老虎身后。

虎爪在地上滑行出一道几米远的印子,回头‘嗷’的一声,又冲杀过来。

“叮铃铃”

道士再度摇铃,藏匿在黑暗中的鬼物发了狂似的,像黑色蜂群般涌出,将那老虎扑倒在地,用尖锐的爪牙疯狂撕咬着它的身体。

那老虎疯狂咆哮,喝退了不少鬼魂,奈何那群鬼数量极多,一波接一波,根本对付不完。

吼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只能任由群鬼啃食着自己的血肉。它一面忍受着剧烈的痛处,一面用既绝望又不甘的眼神看着两人。

就在大家都以为它无力抵抗已经认命之时,那老虎却突然暴起,拖拽着上百只鬼类朝对方发出最后一击。

速度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

“五雷天心正法!”

‘轰隆!’

一道耀眼的白光刺破黑夜,将那猛虎吞噬。炸雷般的响声震耳欲聋。

霎时,白光隐去,被炸的只剩半个脑袋的老虎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四周围的树干上,无一不溅射着红白的脑浆。

年轻道士的手掌僵在空中,焦黑色的创口还在冒着热气,鲜血顺着指缝一点点往下流。

刚才这一记掌心雷的威力,明显超出了这幅躯体所能承载的范围,不过好在能量控制得当,这只手还能够保住。

“小师叔,你没事吧?”

“我倒还好,不过你可能有点事……”

年轻道士把手摊开,皮开肉绽的伤口看的对方触目惊心。

“别担心,都是皮外伤,就是看着吓人,养两天就好了”

害怕这小子想不开,他赶紧解释。

“骨头都看见了,还没事呢!”

长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过想了想,至少也比被老虎吃的骨头都不剩了要强。

“那……咱还换回来吗?”

“你不怕疼你就换……”

道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色看上去十分苍白,准确来说,是长吉的脸色。

从道袍上咬下一块布,简易包扎了一番,终于是止住了血。

“咦,焦大去哪儿了?该不会跑了吧?”

漂浮在空中的长吉忽然惊道,左顾右看,硬是没发现他的身影。

“那焦大成了伥鬼,就等同于是做了老虎的奴隶,没有指令是不会乱跑的,一定还藏在洞中”

道士拿起火把,照亮了四周的黑暗。

“跑不了,走,跟我去山洞里看看”

———

“咳咳……这里头好臭啊”

长吉捂着口鼻飘行,洞穴深处一股浓郁的马蚤味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像是尿液跟粪便混合的味道。

道士举着火把,警惕的搜寻着焦大的踪迹,洞中尸骨随处可见,越往里走数量就越多。

“天呐,这大虫到底吃了多少人啊”

望着遍地尸骨,长吉不由胆寒,幸好那老虎被小师叔给宰了,不然自己也得留在这洞里。

“小师叔,我有点想不明白,那焦大为什么会听那老虎差遣?”

“这你还不猜不到吗?”

年轻道士露出惊异的表情,看了眼长吉,道:“为虎作伥听过没有?”

“听过”

“知道什么意思吗?”

长吉连连摇头。

“那焦大十之八九也是被那畜生给吃了,死后魂魄受那老虎役使,成了专门替它骗人的伥鬼”

说着,道士指了指地面。

“不然你以为地上这些尸骨都是哪来的,可不都是被骗到洞里来的”

“那这焦大可真该死啊”

“咦?”

道士的目光被什么东西吸引,表情十分疑惑,近前细看,发现地上居然有一件带血的袈裟。

袈裟旁还有一堆新鲜的人骨跟残留的器官,看样子被吃还没几天。

“这不是焦大幻化的那个和尚吗?”

只一眼,长吉便认出了那件百纳袈裟,本以为焦大只是随意化形,没想到还确有其人。

“这是……”

被血迹侵染的袈裟中,露出了信封的一角。

道士拿到手里,信封上的字已经被血迹模糊的无法辨认。想来应该是什么重要的内容,以至于这和尚连命都搭上了。

将火把插在地上,拆开封页,查看了一下内容,道士神色微变,立即将信件收起。

“小师叔,你这是……”

长吉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写封信是写给师哥的”

“师傅?这和尚认得他?”

道士小心将地上的尸骨收拢,用袈裟包裹起来。

“跟我走,先把焦大的事了了,回来再处理这边”

不一会,二人来到了洞穴内部,这里的尸骨更多了,堆得就像一座小山。

地上还有许多堆积的财宝,想必是从这些遇难者身上搜刮而来。

小心翼翼地绕过尸骨堆,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前方的黑暗。

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正是焦大。

焦大的脸色苍白,眼神中透露出恐惧和绝望。他看到道士和长吉,就像见了鬼似的。

“咻~”

焦大化作一团鬼影想要逃走,却被一道金光击中。那金光变成了桃木剑,将他死死钉在岩壁上。

“焦大,你助纣为虐,害死这么多无辜百姓,今日贫道就要替天行道,打得你魂飞魄散!”

“仙人饶命啊!我为避赌债上山,岂料竟命丧虎口,同样也是为那畜生所害啊!”

那焦大痛苦扭动着身躯,苦苦哀求,企图换得一线生机。

“我家中还有卧病在床的老娘,你大发慈悲放我一马吧”

“呸,还有脸提你娘,你对她不管不顾,将她活活饿死家中,有何颜面去见她?”

长吉神情一变,大声斥骂,眼里满是愤恨。

“你分明就是嫌你老娘累赘,出走之前居然还将房门反锁,家里什么吃的都没留,甚至连口水都没有,那仵作验尸时在你老娘肚子里连一粒米都没看见!”

……

焦大沉默了,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说的都对,自己确实做了如此禽兽不如之事。

他恨呐,恨自己为什么生在这样一个贫穷的家里,四十多岁连个婆姨都讨不到。

家里一贫如洗不说,还要顾着这个老不死的东西……

罢了,说不定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可是,还有机会吗?

耀眼的光芒刺痛着自己的身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穿透的身体开始燃起火焰。

“啊——啊——!”

焦大被包裹在淡蓝色的火焰里痛苦嚎叫,在极快的时间里,它的灵魂就被烧的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