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第九纪》 欢迎回来,囚徒 略有潮湿的风拂过身体所带来的寒冷,未着鞋履的脚底与粗糙的石砖摩擦的刺痛,锁链相撞发出的金属碰撞声,脖子被拖拽所带来的窒息感……

以及弥漫着的,令人作呕的,粘稠的恶臭。

本来这一切都朦胧而模糊,恍若幻觉。

直到一切知觉都随着疼痛而变得清晰无比之前,顾玦都以为他仍在梦中。

这绝对是个噩梦。

……

一位穿着做过修改的,截短的破旧神职人员长袍的糙汉扯了扯手里连接着顾玦脖子的金色铁链,一边咕哝着什么,一边朝着他的腹部狠狠来了一拳。

接着,是第二拳和第三拳,仿佛在殴打一只沙袋。

顾玦像一只虾米一样弓起了背,重重摔倒在地,腹部遭到的重击让他难以控制的半张开嘴,就这么侧躺在地上干呕起来。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被绑架了?

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哀嚎的顾玦头脑终于被疼痛冲击的不再滞涩,刚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糙汉却是又补了一脚,仿佛无家可归的醉鬼无处发泄,顺脚狠踹了路边的垃圾桶。

摔了拽镣铐的铁链,那人示意顾玦赶快爬起来

顾玦一边疼的嘶吼出声,一边困惑于现状……此时,一点点暖意却突然疏解了身上的剧痛……于此同时,一声愤怒的呵斥声震耳欲聋。

然而他却一点也没听懂。

他勉强撑起,看到刚才的那位糙汉正被另一个穿着相似的男人抓起衣服拽至胸前,两人四目相对。

大汉对男人的恐惧溢于言表,似乎恨不得立刻逃离,可男人却反而给了顾玦一种温暖的感觉……不知不觉间,痛苦仿佛被不知何物驱散,带着镣铐的顾玦艰难站起,发现那大汉已急匆匆逃走,原地只剩下那位男人。

他一敛之前的愤怒模样,带着些许微笑站定看着他,身上的教士服相较那位大汉繁复更加,而且一尘不染。

恐惧的顾玦爆发式的大吼出声,几乎带着些哭腔。

“别过来!这到底是哪里?!你们怎么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目的又是什么?!”

本以为高低能从那男人身上得到什么答复,回应他的却只有男人的惊愕与茫然。

他应该根本没听懂他在讲什么。

男人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他招了招手,几位穿着相似的人立刻就不知从哪里出现……他们叽里咕噜的交流了一阵,随即走向了顾玦。

“你们不能这样!放开我!”

在哀嚎声中,他的眼睛上被蒙上了一层布条,几个人轻松的就禁锢住他的四肢,重新给他戴上了镣铐。

在最后搏命的挣扎里,顾玦只隐约听到一句话。

“欢迎回来,囚徒。”

……

再次醒来,顾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灰白色的,粗糙的天花板,他正躺在一张有些硬的床板上,盖着一块最多算是匹布的被子。

他一下坐起身,镣铐早已解开,他短暂活动了下筋骨,环视四周,他所处的这房间非常狭窄,就像是……

一间牢房

这房间几乎毫无配置,是间仅有一张桌子一张小木板床的石壁房间,甚至一侧的墙壁是铁栏杆和铁门,没什么比这种地方更像牢房了。

扒住栏杆,江祈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呼救,几乎喊哑了嗓子也没得到回应……他几乎是不停的喊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并未得到回应。

终于被自己搞的疲惫不堪的顾玦只得冷静下来,倚在床边,他只得胡思乱想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国外的非法拘禁地么……”

顾玦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大汉确实很可怕……打人确实也很痛,不过一下好像就被那个男人制服了……他们为什么都穿教士服?”

“他倒是还算友善……难道这是什么邪教组织?”

“真是可怕……我昨天晚上还觉着头脑发昏……这是血光之灾的前兆么?他们说的语言我也听不懂……不对!”

突然,他发现一点异样。

“是那个男人!我听懂过他说的话……囚徒?这意味着什么?我真的被关进了监狱?回来又意味着什么?我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哪……”

顾玦摩挲着木床的边缘,感受着床沿木料不光滑的表面……

牢房没有开窗,他无从得知时间,只知道牢房外面仅开了几盏灯,传来些许光亮。

借着这点光亮,他窥探着房间之外,这是一条长长的镂空铁质走廊,与遥远的对面房间并不直接相连……这地方似乎还不止一层,看起来往下的空间还有不少。

“真是……估计不少人关在这吧。”

顾玦颓然的长出一口气,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索性回忆起自己的生活。

“今天是周日吧,明天大学还有课啊……学分要是拿不到可就麻烦了……爸妈也不知道怎么样,估计知道我失踪了又会着急生气吧……”

“我还想送给戴莉一个新的小提琴呢……马上钱就攒够了……?”

“?”

疑惑充斥了顾玦的脑海,他突然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自己说了什么?

砰,他的脑海内有无数碎片呼啸着喷涌而出。

仿佛般幻灯片的回忆和脑海中回荡的自言自语充斥了顾玦的脑海。

他看着一个年轻的男子整日泡在图书馆里,反复翻看着《斯塔罗冒险故事全集》和《未知之于神秘》。

他看见那位先生有个可爱的妹妹,热衷于音乐的妹妹,会弹提切尔特,还会拉小提琴……

他看到那位男子历尽艰辛终于被大学录取,兴奋的收拾东西——而他的妹妹送了他一只精致的,刻着梦神圣徽的钢笔——那是他到目前为止最喜爱的小物件。

他看到那人的父亲在病床上艰难等到他出现,最后一次叫他“格洛维尔”,然后就这么咽气,而他靠在床边痛哭了一个晚上。

他看见了,他还看见……

“可……悲。”

一声叹息将顾玦的思绪微微拉回现实。

“……主告诉我,有迷途的羔羊需要我的解救。”

“他难以明辨自己的身份,是么?”

“……”

“我藏身于型,我残喘于声……

我凝视他们的行,我聆听他们的音……

我铭记他们的魂,我倾听他们的语……

我去至他们的过往,我来于他们的未来……

我传唱他们的诗歌,我赞颂他们的伟绩……

我即伟大的事业,我即唯一的罪……”

“我藏身于主,主亦隐于吾……”

一把尖刀抵上了他的喉咙,被一只苍白的,修长的手。

“告诉我……你是囚徒格洛维尔……

还是,顾玦?”

不介意吧,朋友? “告诉我……你是囚徒格洛维尔……

还是,顾玦?”

说罢,尖刀又在喉前更进几分,刺出一个浅浅的口子。

“我是,我……”

顾玦几乎是咬着牙,准备吐出自己的名字,但嘴很明显不受他指使,吐出了另一个他听不懂却略有熟悉感的单词。

“……我是格洛维尔。”

哦,按照发音,这是个名字,格洛维尔。

“……你的催眠竟然真的有效……你这是暂时起死回生?”

尖刀骤然放下,顾玦只感觉自己被划破的脖颈间的疼痛迅速地消失了,甚至有几丝清凉感。

他难以控制地低头,以手按胸,似在自言自语。

“对不起,朋友,但我得借回你的身体……我的身体复活一会,我猜你没有意见,是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紧接着说道:

“八六?看来你的主同意了,是么?”

“当然,当然,主向来仁慈,祂甚至又给予了我一次祝福,力求让你最体面的离开……顺便和你,那些朋友们道个别。”

“真的不考虑在死前对主宣誓效忠么?”

“……不了,但替我向他道个谢……快点吧,我们只有15分钟了。”

顾玦听着自己就这么跟刚才挟持自己的那个称作“八六”的人悠闲的聊着天,突然有些迷茫。

刚才被刀架着的不是他么?

“理论上讲……被刀架着的是我。嘛……这一切都是把我唤醒的必要步骤。”

就像是感知到顾玦在想什么,他的嘴自己开口,自言自语起来,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顾玦一愣,思维顿时混乱起来。

透过不受控制的眼睛,顾玦看到了刚才挟持他的那个“八六”,讲实话,这疯子异常的年轻,甚至称得上俊美,灰色近白的头发,奇怪的繁复的袍子以及奇怪的笑容都很好的陈述了他是个邪教徒的事实……

真是个纯粹的疯子……至少是看起来,看啊,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糖果大口嚼了起来……

“走了八六,去拿我的……遗物,嗯,还要剩下一些,给这个家伙剩点活计。”

“不介意吧?朋友,你也反抗不了就是了。”

看着八六掏出一把钥匙,顾玦的身体自顾自的动了起来,跟着他离开了牢房。

……

“你真的活过来了,从地狱里回归了……难以置信,小梅尔……”

一位身着教士服的年迈女士一边收拾着一堆杂物,一边跟此时的顾玦——格洛维尔聊着天,语气里带着怜悯。

“是啊……那真的是地狱,没人这辈子能从里面活着出来的……哦,除了八六。”

他顿了顿,转动视角,看向八六。

八六报以一个灿烂的,露齿的笑。

“可我觉得里面的人们都很友善啊……”

顾玦感觉自己打了个寒颤。

那位年迈的女士抬起头,打量了几眼八六,眼里的怜悯相较之前更甚。

“唉……给,你的东西,都在这里啦。你是个帅小伙,不应该浪费时间在这里,真是……”

顾玦接过一包杂物,自己点数了起来,确认无误后他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从中取出了一件——一个吊坠,反射着闪闪的光芒——应该是件银饰。

他伸出手把这件吊坠递给了那位女士。

“给你的,艾薇女士,就当做是……我从地狱带来的伴手礼。”

顾玦感觉自己的嘴角微动,他应该是在对着这位女士微笑。

“……谢谢,但愿不是真的地狱。”

女士回以微笑,收下了这件银饰。

……

在被称作“管理处”的地方拿回似乎是自己的东西之后,顾玦又回到了自己的牢房。

“八六,赶快吧……快来不及了。”

随着八六掏出那把尖刀,顾玦接过那刀在自己左手臂上开了个口子,理所当然的,鲜血直流,而刀子也沾满了鲜血。

“我想你布置仪式需要一会,我想用这段时间写一封信……你不介意吧?”

“你写什么并不会影响接下来的一切,放心写吧,主保佑你。”

八六接过那把尖刀,开始以一种神异却又极富美感的动作折腰,以鲜血和刀尖在地上刻着什么,画着什么……

顾玦从那包里拿出一叠信纸,以及一只钢笔,略让他熟悉的钢笔。

一只精致的,刻着梦神圣徽的钢笔。

他吸了墨汁,就这么展开一张信纸,坐在床边,在粗糙的木桌上写了起来:

“见字如会面,戴莉,我以引为傲的妹妹,不知近来家中是否安好?母亲又是否健康如故?

我被光明教会接收已有两个月之久,想必我之前的癔症与胡言乱语给你和母亲带来不少惊吓,抱歉,我只是生了病,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精神恍惚,梦神一直保佑着我,让我在迷梦中自然痊愈,感谢祂。

想来我平日小心谨慎,一直提醒你们小心生活,得益于这点,我们的生活一直安宁祥和,这正是我所想要的——但在光明教会经历的一切让我觉得有什么大事在酝酿,有什么灾难在临近,于是我特地在被允许的情况下给你们写了这封信,别忘记我们梅尔维斯的祖训,我们每次都能靠它渡过难关。

你们尽快把家里的田产老屋卖掉,于第兰的郊外重新置办一套房产吧,这地方离你期望的大学相近,也方便你得以重拾自己的爱好,母亲老了,趁她还能行动自如,我们搬到安静一点的地方去也有助于她的身体健康。

我的话你向来是听的,你做事也一向让人放心,你的聪明和伶俐帮了我很多,我也一直以你为骄傲。希望下次再见到你,可以再次听见你悠扬的小提琴声,我想再听听那首《德拉米尔湖》。

等我回去。

你的兄长,格洛维尔”

字落到最后一笔,八六的动作随之停止。

鲜血与刀痕构成的,神异而诡谲的图案被描绘在地板上,显眼异常。

那把还残余不少鲜血的尖刀贴在了顾玦的脸侧,抹上了少许鲜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