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鹰为名》 Chapter1. 帝国遣来之人 奥尔希里纪年309年,八月尾,北方,半兽人同盟国边境,黄沙如障,夕阳残败地渗过沙隙,蒙蒙映在尘土深积的城墙上。

“不要慌!帝国派来的援者很快就要来了!”

声嘶力竭的嘶吼自黄沙深处透出,半兽人的蹄声密集如鼓点。恍惚听见鲜血喷溅的声音……错觉而已。

城墙之下逆风伫立的年轻人攥紧了巨大的弓,弓上刻纹密集而流畅,中间夹杂着无数暗红的咒文。他微微抬起手,白银重甲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在呼啸的风尘里清晰至极。

“你是……帝国王城派来的人么!”城墙上的守卫嘶哑地喊叫,声音里有着城池将破的悲哀。

“对。”那年轻人轻声说,白银面具下的眼角微微扬起,“我是帝国遣来此处的Archer。”

“我无法信任你!令书在哪里?!”那守卫眼底骤然浮满狂喜,“……快把令书拿出来!”

年轻人的语气及其低缓,“来不及。”

“Archer!把令书……”守卫抽出箭来,眼底满是焦急,年轻人微微蹙了下眉毛,可眼神已经微微地变了。“请别挡路。”他说,声音里隐隐带了些不耐,下一个瞬间他忽然出现在高高的城墙上——鲜血般夕阳残照的城墙上——就在守卫身后的三四英尺远的那个地方。那里旌旗高高飘扬,如同被沙尘染黄的旧衣挂在笔直的长枪上。

那时年轻的Archer也如同长枪一般,沉默而安静地站在原地,迎着猎猎长风拉满了弓。

“Lance!”他应该是在风里呢喃了一句,旋即声音被风吹散开去,消弭在无边的尘沙里。

刹那间整个城墙都被暗红的雷光照亮,长弓上符文如同活过来般四下迸溅,白银重甲上有恍惚的暗红色光芒流溢不休,巨大的长弓中间有风雷聚集成精致而古意的长矛,锋上符文成倍地汹涌。霎时间夕阳穿过被斩开的黄尘直泻来,年轻的Archer白银面具着火般的炽红,他轻轻松开手指,长矛如同斩破天空般……直射而下!

以长矛为箭!

遥远的战场那边,半兽人将领Charles·Georget猛然停下长剑,背后的三叶状的防御咒印中有一叶波动了数次,消弭于无形——因为那支被长弓射出的长矛流星般从天而降,重重地穿透咒印,暗红的雷光不减反增,红光如雨。

Charles深吸口气,目光刹那间掠至城墙上迎风伫立的身影。

那人……!

莫非,奥尔希里帝国派出了……Nine Wonders中的人么!

Charles·Georget表情突然变了,因为城墙之上那个身披白银重甲的年轻的Archer向前迈了一步,暗红的雷光又一次在他的长弓上缭绕腾跃,隐隐归于墨色。他的重甲上染满鲜血般的红光,符文流动如同野花离离地在他的指尖生长。

“……Sabre!”他低声说,下一秒雷光凝聚成上古的军刀,繁复如花的咒文一直延伸到刀的尽头。

刹那间仿佛周围的尘埃都刻满了符咒,夕阳和雷光混为一体,以长弓的弓弦为中心,漫漫地散开去。

Charles高高举起长矛,看见汹涌而下的火光般的雷海。他惊觉自己真的无可抗衡,咒印刹那之间湮灭了第二叶,他的长矛寸寸在风中断裂成灰。

“愿神保佑你。”年轻人说,语调里竟是说不出的悲悯,“我必须……为帝国的战士做些什么。”

守卫震惊地站在原地,那个名为Charles的半兽人将领曾率领无数半兽人战士冲锋陷阵,而此刻,两箭竟破开了他的防御!

他就这样,慢慢地将暗红的长弓,拉作满月。雷光在风声里交缠成碗口粗的巨龙,撕裂天穹的光芒在沙尘里幻化成满地夕阳。

“Trident!”

黄金般的三叉戟在雷光深处染上藤蔓般的红光,白银面具在雷光与夕阳里仿佛碾碎里不计其数的蔷薇。从天而降的光芒刹那间贯穿最后一叶咒印,无声地将强悍的首领钉在黄沙如雨的大地上。

那一刻年轻的Archer垂下眼睫,默默地在胸口划下一个十字。

然后他摘下面具,浓墨般的长发在风里无声地掀扬又垂落,瞳孔如同静止在壁炉火光里的黑曜石那般耀着微微的火光。

他转过头看向将军,将军正微笑地望着他,湛蓝的瞳孔有着海潮般的温和。

“将军,您好。我是王城遣来的Archer,向您致敬。”年轻人俯身行礼,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好,英雄。”将军微微笑着说,“我的名字是乔治·怀特。”

“我还……没有名字。”年轻人报以微笑,夕阳在他瞳孔里淋漓如水。

“没有名字?”将军略微怔忡了一下,而后爽朗地笑起来,“那就不要管那件事,我请你喝酒。”

年轻人有点羞赧地望着他黄金般的头发,半晌轻轻点头,“感谢您的款待。”

说话间四野的半兽人已溃败如潮,鲜血与夕阳一并在枯草稀疏的黄沙上散落。排山倒海的欢呼在铠甲和兵刃的撞击里响彻天地,乔治将军激动地大步迈向城头,刻着浅淡法令纹的脸饮酒般微红;而后他用力举起右拳,带动海啸般的呼声。

年轻人微微红着脸低下头,很轻很轻地说,“祝福你们,百战百胜。”

这是应是对于战士而言,最伟大的祝福。

——————

哈克顿酒馆是边境唯一一家酒馆,简陋的柜台前酒香纠缠弥散,空间里充斥着骰子声,呼喝声和震耳的笑声。

乔治将军坐在漆面的柜台前点酒,爽朗地笑着问低头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要什么,年轻人微微抬起头来说,“黑啤酒。”

将军问,“不尝尝店里的苦艾酒么?这里的苦艾酒在边境可是很出名的。”

年轻人摇摇头,有点窘迫地说,“其实我不太会喝酒……”

喧哗欢笑在窗口缎子般的月光里翻涌,通红的火光映在他墨色的头发上,突而有人从身后拉住他的发尾,笑嘻嘻地说,“小鬼,头发怎么是……这个颜色……”

年轻人微微一惊,试图把发尾从他掌心抽出来,旋即看见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贪婪已极的光,突然就怔忡了一下。

乔治将军眉头一皱,然后看见那人伸出手揽住Archer的脖颈,醉醺醺地说,“我认出你……来了,克莱门的宝石……拿到了多少?”

“克莱门?Archer你去过帕雷希尔山?”酒馆喧嚣的氛围里,将军这样怔忡地问他。

年轻人用力抽出那截发尾,扬起斜飞的眼角,“是的,我曾前往过帕雷希尔山脉。”

“兄弟们!”那人抬起头,眼角下方有一道可怖的烧伤直亘半张面孔。他声音很大,使得酒馆里静寂了那么一阵子,而后他大声笑着低吼道,“这小子去过帕雷希尔山脉,他屠了龙,从克莱门手上拿到了不计其数的宝石……这小子他……”

“先生,”Archer厌恶地偏过脸避开他喷出来的酒气,“克莱门的宝石,我没有动过。还有,真正杀害克莱门的,是你们这些猎人才对。”

酒馆里除了边境的战士,还有一众前来猎取被称作卡米尔的沙蛇的佣兵,那些佣兵皆为杀人如麻的恶徒,为了寥寥的金币而让刀锋泼满血迹。乔治将军清晰地看见他们眼底的火光与贪得无厌的神情,于是他眉头猛然皱紧,一只手用力抓住年轻人的肩铠把他扯到这边来。

年轻人慢慢抬起眼,那眼眸惊心动魄的黑,仿佛地狱中久置的黑曜石。他低声说,“明明知道克莱门正在保护雏龙,明明知道那个时候闯入克莱门的巢穴会引起龙的大怒,愤怒的龙焰会毁掉整个山脉甚至可能殃及附近的村庄,你们为什么还要闯进去?!”

他左脸上笼着火光,右脸上沉淀着黑暗,黑发如同夜幕里的瀑布在白银重甲上逶迤,那人吃了一惊,恍惚间想起那日火光迴旋的龙巢里,克莱门巨大的龙躯上覆满赤红如熔岩的鳞片,它脚下默默地伫立着一个身穿白银重甲的年轻人,火光里弥散的长发被炎风烧成夕阳般的黑红。

那一日因为猎龙者的贸然闯入,帕雷希尔山脉被愤怒的龙炎烧成玻璃般透明的平原,其间夹杂着巨大的炭块,龙巢毁灭,猎龙者渴求的宝石不知去向,克莱门连带着它的孩子亦不知去向,只是传言克莱门已经因为产卵被打断,虚弱至极,以至于葬身于自己制造的火海深处。附近的村庄被龙炎波及,死伤无数,这场灾难被称为神怒之灾,并载入无数帝国居民的心底。

这年轻的Archer对此,心怀令人战栗的、巨大的愤怒与无人知晓的愧疚。

“为什么?”那烧伤了脸的醉汉大笑,“我们怎么知道后果那么严重?那头母龙生下幼崽的时候不是应该虚弱吗?我们又不是有意陷那些破烂村庄于灾难!再说村庄里只是住着些垃圾而已,活着死了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意义么?”

年轻的Archer突然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仿佛浸着枯涸的血迹,他以一种令人战栗的语气慢慢地说,“闭嘴!” Chapter2.法师的苦艾酒 北方边境的哈克顿酒馆的深夜,在一声极度愤怒的低吼后寂静如坟。

“你这个……”那年轻的弓手眼底黑暗深不见底,“你这个……”

他浓墨般的眸子里火光泛滥成灾。

边境的战士们纷纷拔出刀剑,佣兵们也怒目而视刀剑出鞘,乔治将军皱起眉来压低声音笑起来,他慢慢拔出铜鞘的重剑,黄金般的长发如同夜色里闪耀的太阳。

“无同情心,无礼无耻之徒,不如就此葬身边境。”他讥讽地笑着说,语调冰寒凛冽已极。

正值剑拔弩张之时,忽然有人在破旧的木门外轻声说,“Archer.”

那声音带着顽童一般调皮的鼻音,撒娇一般软糯,可声音里含着的凛冽的王者气息仿佛初开刃的利刀。乔治将军率先警觉地回头,在弥散于整个空间的酒气里看见半扇的木门外,有赤红的斗篷无声地翻卷于夜色深处。

然后有人战栗起来——为那种可怕的掌权者的气息。

“Archer.”那个人又嘻笑着说。

然后Archer回过头,墨黑的长发无声流泻在肩头,仿佛蔓延着波光。

“Magus.”他露出略带惊诧的目光。

乔治将军问,“那是……什么人?”

“Magus,Nine Wonders中排名第六的Magus,他的名字是Alexander·Black.”Archer视图敛起眸子里的怒火,但是一连几次都没有成功,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烧伤了脸的男子,轻声说,“将军,我……”

“Magus是很危险的人,你出去,恐怕不安全。”

“Archer!”Magus等得急了,又喊了他一声,于是弓手猛然抬身,却被烧伤的人用了抓住手臂。

“小鬼,去哪儿?宝石……交出来!”

只听得吱呀一声,伊莱克斯兰德骤然推开那扇积满旧纹的木门。满室的人都露出警觉表情的同时那烧伤了脸的男人惨呼一声,他拉住Archer的手臂上有苦艾酒色的绿炎如水蔓延。

“Archer,……我们走吧。”

Archer微微抬起头,在喷薄而入的长风尽头看见Magus,他酒红色的短发顺着风散乱飞扬,栗色的眸子里火光一片,赤红的斗篷就如同火焰那样在他柔和的眼角上刻下痕迹。

“伊莱克斯,”年轻的弓手蹙起眉头来,轻声说,“住手,这个人应该由我惩戒。”

法师笑起来。他抓住Archer被火光映得闪耀着奇异的绿光的肩铠,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而后绿色的火焰犹如暴雨在佣兵间蔓延,撕裂般的惨呼响彻酒馆。一众边境的士兵惊恐地望着烈火弥漫的场景,听见乔治将军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这就是……Nine Wonders,Nine Wonders……”

“Archer,我也知道你本来就想要这样的对吧?”法师撒娇般地抬起头问他,“都是杀人无数的人,你想再装作那样伪善的样子也没有用啊。”

弓手皱起眉,想要转身往回走,但是法师拉住他,孩子气的栗色眼睛里跳动着异样的光芒,“我不会伤害边境的战士们,我们一起从波曼海岸来到此处,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啊。对吧?我什么时候滥杀无辜过?对吧?Archer!对吧?”

弓手看着他的眼睛,“伊莱克斯,怎么会突然来找我?”

伊莱克斯挑着眉说,“看见你来了边境,想看看为王室驭使的你是不是过得比我这样自由自在的人更好。”

Archer还是试图转身回去,他压低声音说,“把火灭掉。这样会烧毁酒馆。”

“那又怎么样呢?”法师嘻笑着说,“你知道我放的是真正的火焰,……还是幻影呢?”

弓手偏过头,好像是相信了他的话,“在这样胜利的,激动人心的夜晚,如果你愿意的话——伊莱克斯,我请你喝一杯酒吧。”

“好,但是要等到苦艾酒色的火焰烧尽那些渣滓的时候,我们再与英勇无畏的战士们同饮。”

弓手沉默下来,转身往回走。

“如果是那些猪猡自己相信了那些幻影真实存在,自己被恐惧吞食殆尽,”法师笑着追上去,“就不是我的错误了吧?我亲爱的朋友,还是觉得我残忍吗?”

“Magus!你这个……”

“不是想为克莱门报仇么?那位端庄的,眼睛里充满善意的夫人,是位多么温柔的母亲啊。为一只红龙而愧疚至此的你,依旧对佣兵怀有阴暗的恨意对吧?”

“……”

“况且佣兵无恶不作,死掉也……不可惜吧?你说对吗?Archer?我善良得……天使一样的朋友?”

“……安静吧,伊莱克斯!”Archer低下头,“帝国的人是由法律束缚的,就算是决斗也应该公平……并且不应由你来插手……”

伊莱克斯与他勾肩搭背,“那你就回去看看,那群猪猡还能够剩下几个。”

“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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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酒馆的时候佣兵已经倒斜一地了,酒馆的老板大抵是看惯了这样的事情,只是脸色苍白地望着满地的尸首。士兵们用惊恐和带点崇敬的目光望着Archer和伊莱克斯,倒是乔治将军最先喝道:“请您放开Archer。”

“不急。”Magus扬起眉,酒红的短发如同流苏般泻落,“将军不打算先处理一下地上的那些渣滓么?”

然后他转向Archer,慢慢地笑着说,“Archer,我们喝酒。”

“Archer……”

“将军。”年轻人微微扬起眉宇,“我还好。大家都继续喝酒吧。”

“对。”那酒红色头发的法师说,“我喜欢热闹。”

众兵士转头看向歪斜一地的佣兵,伊莱克斯便又笑着说,“啊,不要眨眼啊,已经要消失了……”

下一秒酒红色的火焰在酒馆中爆开,只一瞬,地上的尸体便消失无踪,连一丝灰烬都没有剩下。

“真是的,这么警惕干什么?”他调皮地笑着,带着点卡西尔城那边的口音,充满异样的残酷和稚气,“我是Archer最亲近的朋友。”

将军好像是有点不相信,但Archer已经走向台前,轻声说,“两杯苦艾酒,一杯黑啤酒,谢谢您。”

士兵们也渐渐开始恢复先前的欢腾,乔治默默地喝着酒望向弓手和伊莱克斯,看见伊莱克斯和弓手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弓手蹙着眉头大口往下灌黑啤酒,大抵是喝得急了,侧脸烧得通红通红。然后他起身说,“伊莱克斯,现在可以了吗?不要冷落将军……”

伊莱克斯鼓着掌,说,“行,去吧。酒量见长啊。”

弓手转身走到将军身边,轻声说,“将军阁下,我们去那边。”

——————

“Magus真的是你的朋友么?”乔治将军轻声问他。

弓手微微红着脸回答,“不像么?”

这个时候他又像是在城墙上那个有点害羞又威风凛凛的少年了,火光照耀下他五官有点异于众人的俊秀,仔细看去他的相貌似乎……并不如这里的人们物管轮廓那样深。

“你和他倒是真的不像朋友。”乔治把手中的酒杯举起来,又推给他一杯啤酒。弓手笑了笑,举起杯与他相碰。

“将军,我来自波涛汹涌的波曼海岸之东方。”他轻声说。

“那个传说中有着食人国度的神秘大陆么?你是如何远渡重洋来此的?”将军惊愕地望着他,手中的酒都微微溢出一点。

“我忘记了,将军……”弓手苦涩地笑,“我记不得那里是什么样子。”

“那你是……”

“我是在海边被Magus唤醒的。那天正是涨潮,我被冲上岸来。”弓手低垂眼帘,“他是恩人,也是对我而言,重要的朋友。虽然他有点不受规则律法的约束这一点让我稍微有点不满,但他还是非常有正义感的人。”

“是这样啊。那我是失敬了。”乔治将军说。

“后来,我遇到了陛下。”弓手微微一笑,“选择跟随他,而后便与伊莱克斯分别。”

“其实刚刚在波曼海岸被伊莱克斯救起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身处何地,甚至连故土的语言都全然忘记。那时,一切都要多谢伊莱克斯的照料。经常会被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气到,但是他只是个……单纯的少年而已。”

乔治将军微微笑起来,“这样看来,真是不错的人啊。”

弓手微微低下头笑了下,“虽然今天的事,是他做得太过火了。”

“没关系,还不足以扫我们的兴。”乔治说,“那边有在扳手腕的,我们也去加入。”

“好。”

正在扳手腕的是灰眼睛的矮个子凯特和灰蓝色眼睛的瘦弱男人安迪,他们额头上的汗水在火光里微微晃动。筋骨暴突,高度差别越来越悬殊,最终是矮个子的凯特赢得了这场比赛。

“要不是你这家伙最后突然又使出那点蛮力……”

“是实力啦!”

“嗨!Archer!我们两个要不要来试试?”伊莱克斯正凑在人群里看着,栗色的眼睛里光芒四射,见他过来,就向他挥了挥手。

Archer看了将军一眼,见将军点头,才慢慢走过去,“我们可以试一试么?”

周围的士兵开始起哄,口哨和笑声响成一片。Archer就有点脸红了,他说,“喂,伊莱克斯,记得小心不要把桌子弄坏了……我的银币都拿来请你喝苦艾酒了。” Chapter3.初识之人 白龙。

如同冰雪的龙。

尾上一道道冰锥般的骨脊仿佛静止的清水悬浮。

有人发出诡异的音节,他在用空灵而呢喃的声音念诵上古的圣歌的歌词。最后他用带笑的温柔语气说,“Wake up,……”

才不要……醒来。

会记起过去那些肮脏的东西。不堪入目的,全无公平可言的……

月光之海潮,在深蔚的天穹下悬浮如幕。人鱼在波涛起伏中哭泣,白龙沉默不语,默默张开双翼,那翼骨如同东方的粗竹般在海水与月光里投下竹简一样的黑影。

白龙,白龙。好像……你好像……流泪了,是吗?

因为不喜欢我吗?因为我不能够守护你吗?因为我的力量弱小至此吗?

我终将掌控暗红的雷霆,我会以自身为盾,守护你,因我之誓。

……

Archer微微睁开狭长的眼睛,浓墨般的瞳孔里泛滥着银色的月光。他翻了个身,恍恍惚惚间记起好像是喝了点酒,……喝得很急,因为伊莱克斯……还有扳手腕,一面扳手腕,一面有酒劲涌上来,但是他赢了,赢了以后呢?好像昏昏沉沉地伏在桌子上打瞌睡,还有什么?记不得了……

他还记得做了一个梦。一个来自不知名国度的梦。人鱼,月光,潮水,以及冰雪般的白龙。

他不知道这梦代表着什么。他想他也无可究诘。他有点心慌意乱,他的长发如同帘幕在烛光里流动和洒落。

法师就深陷在黑色的木椅上,指尖散乱着绿色的塔罗牌,栗色的眸子里有火色晃动不休。

“Alex——”

“Archer?”伊莱克斯站起身,语调低沉而温柔地笑问,“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他不知所措地喃喃道,“然后我……”

“没关系。”伊莱克斯低声笑着说,“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不,伊莱克斯,不是……,”

“你不是梦见可怕的东西了吗?”伊莱克斯笑起来,轻轻从散落得到处都是的塔罗牌里拈出一张,在指尖急速变幻,黑红色的光芒交织成凌乱的划痕。

“别眨眼,哥们儿,看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可爱的礼物。”

“我不是需要那个——”

“呶,一朵如同你未来的妻子一般,美丽的花朵。”伊莱克斯说,他的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朵妖冶的黑色花朵,有袅袅的香气在烛光的蒸腾下漾出来,“闻一下,来,闻一下……”

Archer微微闭上眼睛,眼睫如同波纹那样战栗了几下。他嗅到酒一般香醇的气息,又诡秘绮靡,摄人心魄。

然后他的眼睫不再颤抖。伊莱克斯为他盖好被子,轻轻吹熄抖动的烛光。

他笑了。

然后他坐回木椅里,默默闭上眼睛。

他听见Archer轻若细羽的呼吸在房间里缓缓飘落。

月光照进来。他睡着了。

—————

次日的晨光照亮整个边境之时,Archer准备动身返回王城。他离开时有诸多兵士与平民相送,但不见了他的法师朋友。

“布莱克先生在哪里?”将军这样问那身着白银重甲的年轻人,阳光与他金色的头发相融如同流动的金色泉水。

“伊莱克斯曾与我道别。”Archer身背那把用绷带缠起来的巨大的长弓,孤身坐在战马肌肉强健的背脊上,“他要前往边境线此端南向的阿尔利亚镇,寻找当年为他铸造钢铁的命运之轮塔罗牌的工匠。”

“啊,是这样。走得悄无声息,没有我们道别的份啊。”

Archer微微笑了一下,“真是遗憾啊。……再次感谢您的款待,以及各位勇士们的热情。”

“愿你的前路光明永伴,纵使黑夜逼近,亦有月光降临。”将军这样说。

“愿您的刀剑刺破天空,心中永守初誓,从不堕身迷渊。”Archer忽然侧转过身跃下马背,用力地拥抱他,“保重,将军阁下。”

“保重。”将军如是说,笑语温柔。

“是。”Archer抬身上马,用力一拉缰绳,长嘶破尽黄沙。

然后他孤身远去,身后是袤远无际的尘埃,天空有苍鹰长声唳鸣,声音苍凉,仿佛上古的锋刃划破天空。

—————

那是一场,理所当然的相遇。

那是在奥尔希里帝国的王城,阳光如同灿烂的金色水流在宫殿的屋顶上涌动。大殿之中有身着甲胄的勇士肃立,风从他们身边飒飒掠过。

“做出选择了么?”

有作她骑士之心的勇士来此,期待一段坚守。

那以鹰为名的公主经行过他们身侧,目光如此冷漠。她慢慢踱到一个人面前,抬头的刹那看见他浓墨般奇异的长发流苏般洒落,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没有整理过,就这样非常草率地前来见她。

她忽然有些不满。

“算是……没有吧。”她笑了一下,然后提起裙摆,转身从极长的台阶下去。

国王无可奈何地笑一下,轻声说了些什么。

窗外的阳光和八月尾的风声里,夹杂着野花丝丝缕缕的香。

“真过分。”伊格尔喃喃地念着,“怎么可以连整理都不做,就这样来见我。”她坐下来,日光晒过的喷泉边缘如此温暖,池中水波粼粼。

……

此后每天都有国王派来的勇士们前来,但是公主从来不曾表态,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来此,她瞳孔里的冰层下似乎是有那么一点不耐烦的意味。

“我要报复。”她对着笼中扑腾的金丝雀说,“这个过分的男人。”

这时有女仆在她身侧轻声说着,笑语温柔:“公主殿下,那名有着奇异的黑色长发的男人来此觐见。”

她蹙起眉,说,“赶出去。”

女仆说,“他进来了,公主殿下。”

她拒绝回头看他,心里想着如何如何用些花招来欺负他——而后听见身后有银与汉白玉轻轻撞击的声音。

那男人应该是单膝跪在她身后,想来他黑色的长发已经如同墨色的光芒在他的肩头流动。他轻声说,“我以鹰为名的公主,彼时我自边境辅战归来,未及稍歇。”

女仆捂着嘴悄声笑起来。伊格尔挑了挑眉,然后慢慢地笑了。

是在解释呢。

“你说我原不原谅这家伙呢,希瑟?”她金色的头发如同水流泻落,“这家伙根本就不会尊重我吧。要不要呢?骑士什么的……根本就没什么用处吧……”

那黑发的年轻人沉默着,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决定。

“你叫什么名字?”她头也不回地问他。

“我被称呼为Archer,”他含笑说,“如果您肯赐予我名字,我将不胜荣幸。”

“连姓氏也没有么?”她有点好奇地转过头来,看见他低垂着落满肩头的长发和修长的眼眸。

“没有的。”他笑起来,眼神如此温煦。

“那就叫你奥古斯特。”她碧色的眸子里有微光反复流转,“奥古斯特·艾特尔雷德。”

“Auguste Ethlred.”他喃喃地念了一遍,轻声说,“谢谢您,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我将只会有一个属于我的骑士,”伊格尔·奥尔希里殿下说,“因为我只能将希望与信任交给一个人。”

Archer微微仰起头看她,半晌轻声说,“那么,您愿意选择我么?”

这么直白……这家伙。

“你愿意做我的骑士么?”

“做与不做,取决于公主殿下。”他言语带笑,眼神是她中意的执著和恪礼。

都交给我做什么……她颦起纤细的眉,“你想吗?”

“说了这取决于公主殿下。”他又重复了一遍,“您愿意选择我吗?”

伊格尔不满,“才不要你这样恶劣的家伙。”

Archer低下头,突然间脸颊就,……就烧红了起来。

——或许是她太过美丽的缘故吧……那时他竟然隐隐记起伊莱克斯曾在午夜的窗口呢喃着歌唱过。

他含糊不清地唱道——

I’ll die with you.

My dear lord,my great emperor.

I'll close my eyes in the flaming wild roses.

The roses are flaming,they are flame which is burning.

And you will smile at me for what I did——fall in the great battle.

那时他为这恍惚间含着无可究诘的悲伤意味的歌而震撼到无以复加。

那火色的蔷薇便是她了——这以鹰为名的公主。他看着她,恍惚着想到了一些在脑海深处模糊不清的誓言。

“我以鹰为名的公主,”他轻声说,“我愿作为您的十字盾,以光明铸剑,为您斩尽这乱世。”

伊格尔低声说,“漂亮话。”

“不是的。”Archer说,“我才不说谎。”

“我原谅你。”她说,“记得你的誓言。”

“是。”他轻声说,言语温煦,仿佛阳光。

—————

“奥古斯特……”伊格尔懒洋洋地问,“这是什么啊?……”

奥古斯特擦拭着手上的水滴从门外进来,看见她指着的是箱子里一枚布满红色斑纹的巨大的卵。

“公主殿下,您把它翻出来做什么?”他有点无可奈何,“那是个有点危险的东西。”

“是什么啊……”伊格尔想要伸手去碰,但是犹豫了一下又没有。

但是那东西真的很漂亮,很漂亮,冰雪般的蛋壳上布满一道一道华美的火焰般的纹路,简直像是出自名家的艺术品般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精致。伊格尔盯着那枚卵好半天,直到奥古斯特微笑着说,“那是一枚龙蛋。”

“龙蛋?”伊格尔扬起眉,“Archer,你这是要把它孵出来么?” Chapter4.卡涅的黑鹰 奥古斯特微微怔忡了一下,然后俯身轻轻抚摩那枚巨大的龙蛋。“当然了,”他说,修长的眼角里盛满温和如水的笑意,“如果孵出来的话,您应该会喜欢。”

“听说过古代的传奇么?那头龙长大了会把我抢走的啊。”她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隐隐有点碎金般的颜色抖落。奥古斯特低垂着眼睫,含笑着轻声说,“愿我掌心的长弓为您折断。”

“……漂亮话。”伊格尔别过脸,半晌说,“要不然我们给它取个名字?”

“还没有孵出来啊,我的公主。”奥古斯特笑着说,“不怕它将来抢你走么?”

“如果是雄龙,就叫Cornelius.”伊格尔完全没听进去他的话,她用指尖戳着这枚表面布满熔岩般纹路的龙蛋,在阳光下轻轻眯起眼睛,纤细的眼睫在风里微微颤抖,“雌龙的话,就叫Yvette.啊对了,你为什么要孵它出来?”

……原来才想到要问一问原因吗?公主殿下?

“您不喜欢吗?”他诚恳地问。

伊格尔想了想,“喜欢是喜欢啦……不过刚孵出来会很丑吧……”

我以鹰为名的公主。这年轻的Archer这样想着,为什么您这样别扭和口是心非的言行,会让如此我心神不宁?过了一小会他慢慢地说,“公主,我应当对您诚实。它其实,是克莱门的孩子。”

他以为她会震惊,那场焚烧一切都巨大劫难后,克莱门被称为神怒之冠冕,现在他手里有它的孩子,或许会招来妄图掌控龙类之人带来的、令人难以想象的巨大灾难。但是伊格尔没有什么其他的表情,只是看着他半晌,才笑着,“你去了帕雷希尔山,还能活着回来,这样的人才配做我的骑士啊。……可是你孵这只龙是为了什么你还没有解释啊。”

奥古斯特轻声笑起来,眼睫下漾起微弱的水光,“这是克莱门的托付,既然应允,自当竭尽全力。我会保护好它,直至克莱门从不知何处的远方归来,与它重逢。”

龙蛋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温暖的气息,有微弱的温暖气息渐渐从蛋壳深处渗出,在奥古斯特与其相合的掌心流动了片刻,又消失无踪。

“龙托付给你的么?”伊格尔倒是在这一点上觉得难以置信了,“你听得懂龙说的话?”

“您听说过龙文么?”奥古斯特轻声说,“古代曾有希伯来文翻译的龙族的语言,其中流传至今却难以解读的篇目中有一篇被称为禁雷之咒,用以封印雷龙之尾召唤的足以灭世的雷电。……那日克莱门用龙尾划过黑岩砌成的墙壁,磨出鲜血书写晦涩的希伯来文。”

“希伯来文吗?这个我学过。”公主殿下说,“‘禁雷之咒’这个咒名如果用希伯来文译出来的话,读成????????????。”[此处如无法显示希伯来语,请见谅]

“没错。”奥古斯特微笑着说,“我敬仰您的学识。”

伊格尔偏过脸,做出一副不想理会他的表情。

“公主殿下,既然您知道了我打算孵它出来的事情,也请您帮助我保护这个可爱的孩子。”奥古斯特轻声说,“我一直非常希望看见它出生。”

“你又没有见过它,怎么会知道它可爱?反正如果它弄坏了我的东西,你来修理。”伊格尔皱起纤细的眉宇来,“勉强同意你把它养在……你房间。”

奥古斯特微微笑着,轻声说道,“感谢您,公主殿下。”

伊格尔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外走去,“箱子你处理好了。”

“请等一下!公主……”奥古斯特出声叫住她,言语里刹那间溢满温柔的意味。

“嗯?什么事?”她一如既往懒洋洋的回应。

“如果它长大了,真的要从我身边夺走您的话,……”

伊格尔·奥尔希里慢慢地转过身,湛蓝的瞳孔深处一波一波粼粼的涟漪在阳光下微微闪耀。

“我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您夺回手中——纵使因此有死亡降临我身。”

伊格尔看着他半晌,慢慢地说,“说这种漂亮话……我最不喜欢了。”

她步伐很快地从房间里走出去,裙摆如同积雪在足间散落。身形没入阳光的刹那,没有人能看见她……脸颊微红。

—————

入夜的宫殿的花园,星光满地仿佛碎汞,流香如水在微凉的庭院间弥散开去。伊格尔在室中沉沉睡着,花香在窗外温柔地流溢成风。

恍惚间她听见悠远的风笛,袅袅如缕,贯穿风声的尽头。

那一刻她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身处梦境的缘故。

彼时奥古斯特正坐在宫殿的喷泉池边,孤身一人,轻声吹奏风笛。那是奥尔希里古老的思乡曲《卡涅的黑鹰》,哀凉到连一个尾音的战栗都扣人心弦。伊格尔恍恍惚惚地起身下床走到殿门前,左手无声无息地落在被星光浸得冷透的,刻满浮雕的白石柱,在朦胧的星色深处看见奥古斯特低垂眼睫,露出一个隐忍的,意味模糊的悲哀神情。

奥古斯特……她心里这样喃喃地说,你怎么了?……

他的奇异的墨色长发在风里,漫漫地拂满她透明的心。

俊美的少年卡涅因遭到巫师诅咒而离开神鹰飞翔的故土兰斯格里特领域,四十七年后于北疆的空无一人的弃镇深处孑身老去,不得归家。临终之时他隐约看见黑色的沃土上碧绿的田野向四面八方延展,上古的神鹰舍弃它黑色的翅膀用以在短暂的一刻钟里抵消巫术,前来与他相见。在这样的一刻钟里他一言不发,精疲力竭,可未曾落下半点泪水。

而最先哭泣的是神鹰,它乌黑的眸子里刻着卡涅苍老的倒影,而后泪流如注。

伊格尔还记得年幼的她坐在父王膝上,听他讲述这样一个悲伤的故事。她想卡涅那时就是如此坐在废墟顶端,在空无一人的星夜里孤独地吹奏风笛。他的目光凝结在风笛的风袋上,瞳孔散乱,不知焦点。她想他的衣襟背脊,在凉风贯穿的夜晚,该是单薄至极的,该是……落满星光的。

Archer,这个为她给予了名字而心存感激的男人,这个刚刚做了二十一日骑士的男人,当他在波曼海岸冰冷的余潮中被陌生人唤醒之时,是否会惘然到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获得一个回归那令人恐惧而又令人遐思的,神秘的东方国土地机会,他是否会抹杀自己当初许下的,永伴身侧的誓约?

……

她突然有点不满。

于是她从白石柱边走出来,踏着满地星光闯入他的视野。

而后她看见奥古斯特慢慢抬起头来,墨黑的瞳孔里蓄满密密层层的柳絮般的星光。

“公主殿下,”他轻声说,残留的尾音震颤着散逸入无边的夜幕深处,仿佛浓墨渐次渗入深水,“吵醒您了?”

“没有。我没有睡着。”伊格尔淡淡地说。

奥古斯特微微笑起来。

“想家了?”

“嗯。”

“别想了。会不开心。”

“是,殿下。”

伊格尔望着他,低声说,“为什么不吹《苏尔维乔》呢?我想听那首。”

奥古斯特点了点头,说,“好。”

言语温柔,眉眼明晰。

伊格尔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竟然微微有点眩晕。

欢快的乐曲渐渐弥散开来,渗满野花柔软温和的气息。时至今日她还记得那首歌是怎样唱的,那歌词中说,我钟意的女子如同花海深处的青鸟,她眼睛的颜色令我目眩神迷。昨天布满露水的清晨我来到拥挤热闹的集市,想要用火焰一样的玫瑰讨她欢心……

她侧耳倾听,抬头的刹那嗅到四下里有露水的清冷气息落入叶间。

露水么?……

八月尾的……露水……

她看见他微微一笑,眼神变得很专注,很安静。

星光如雨从上古遗留的棋盘般浩渺是星穹之顶,不言地坠落一地。

……

忽而奥古斯特抬起头来,修长的眼角乍起刀锋般锐利的寒光。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刹那之间仿佛有某种火焰般的东西在他眼睛里爆燃。

“晚上好。”他敛起眸子里的火光,语气冰冷如雪,“不请自来的客人。”

伊格尔怔忡了一下,而后奥古斯特无声地踏前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伊格尔皱起眉来,但是奥古斯特轻轻地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晚上好,Archer.”那人低沉地笑着说,嗓音极低且带着共鸣的鼻音,有着冷酷傲慢与从容不迫的双重意味,“真是好久不见。”

“你是——”奥古斯特慢慢地垂下眼,表情有点生硬。

那人笑起来,尾音带着一点极其带有诱惑力的颤音,“叫我Lancer就可以了,毕竟我们同样被称为Nine Wonders中的一人,……看来你不记得当年在埃尔坦领域的那场战斗了,那天你的长弓在我的心脏左侧留下了一个很可怕的贯穿伤。”

“Lancer,你是来复仇的么?”奥古斯特抛开风笛,慢慢伸手放到腰间的短刀上。

“怎么会呢——”Lancer笑起来,“我只是单纯地想要火焰……我对你这样优秀的对手,只有心生相惜之情的份啊。”

“火焰,你在打克莱门的主意……”奥古斯特厌恶地蹙起眉,“它已经死了,在那场火焰的盛宴里,没有人可以回避主人的好意。” Chapter5.Lancer的杀人机器 “真的是这样吗?……”Lancer低沉地笑着说,“当今天那沉睡的愚蠢的孩子冒险以渗漏出来的火元素表达对你的信任之时,你就应该料想到今夜我的拜访。”

“奥古斯特,都是我的错。”伊格尔低声说,“如果我今天没有翻开那个箱子的话,应该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有什么呢?……”奥古斯特轻柔地说,“介绍您认识那个可爱的孩子,不是很好吗?”

Lancer慢慢地从背后拔出长矛,那长矛上满是镂空的雕纹,几乎像是悬浮在矛体上的精美的外衣。矛锋锐利,寒光如雨,淡淡的黑气自矛尖渐渐弥向矛尾,仿佛深涧中初起的夜雾。

星光里奥古斯特攥紧手中的短刀,短刀上有微许细小的暗红色雷霆泛起。

“奥古斯特。”Lancer的声音有着温和与冷酷并存的意味,“真是不错的名字,不错的名字,……这位美丽高贵的公主殿下赐予你的名字么?……”

奥古斯特沉默半晌,低笑着说,“你既执著于名字,就来试试看能不能毁掉我这个拥有‘不错的名字’的人。”

下一秒矛锋挟着亿万光雨,流星般自苍穹坠落。奥古斯特低垂手腕,在第一道矛光接近的前一秒逆势斜挥短刀,刹那间万顷雷光如同天劫般逆空飞流。而后他突然皱了下眉,猛然把短刀抛到一边,揽着伊格尔的腰向后远远地飞掠,再将她放在自己身后,而后他看见无数黑色的矛刺般的东西从光雨坠落的千疮百孔的地底密密层层地钻出来。

他不会让伊格尔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因为在这种程度的敌手面前,只有自己的背后,才是最为安全的地方。

那把被他抛开的短刀上突然崩现出几缕裂纹,而后破碎地化作缭绕着细小雷光的铁屑——只是这样一点雷霆,这把刀都已经承受不住了。

“抱歉——”奥古斯特蹙起眉,低声对那把破碎的短刀说,“确实是太过勉强你了……”

“有时间对一把刀说抱歉,不如留一点目光在天空中坠落的流星上!”

下一刻奥古斯特已经将长弓持于手上,他迎着万顷黑雾缭绕的流星般的光雨,从容不迫地拉满了弓。而后浩渺的雷霆如同暗红的巨大花朵自弓前骤然绽开,刹那间每一道雷霆都精准地对准了坠落的流光。然后奥古斯特低沉地说,“公主殿下,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伊格尔咬紧牙关,从头到脚都隐约发抖。但是她说,“我会的,放心,尽管去发挥你的力量。”

轰轰轰!

天空渐渐渗落了黑芒与雷霆交杂的如同雨水的液滴,空中风云变幻,星穹上星光弥漫成海。奥古斯特看见Lancer猛地举起长矛,耳边是他带点喘息的低沉的笑,他说,“Auguste,八月是你的,龙是我的。”

那声音仿佛有着异样的魔力,恍恍惚惚,似乎有着阴冷的气味在鼻翼间反复盘旋。没有光,没有那股诡异的黑暗之光,奥古斯特抬起头,看见Lancer近在咫尺的眼眸——那眼睛里盛满浓粹无底的黑暗——所有的黑暗,都在他的瞳孔深处。

奥古斯特极其仓促地,松开了拈弓弦的手指,暗红的雷霆刹那间喷薄而出,在Lancer的残影里寸寸断裂散落。

Lancer放声大笑:“啊!八月的Knight!八月的Archer!再拿出你那无所不破的长弓来啊!再在我心脏的尽头留下你的气味啊!再用你的决心,你的意志守护那头龙啊!”

守护。

守护。

他一直以来,奉行着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诚实,公正,灵魂之道,他一直以来试图守护正义,守护生命,而最终他还是望着克莱门在火海深处张开巨大的双翼,看见烈火如同上古的妖蛇缠绕帕雷希尔山脉。

“我的决心……意志……”这年轻的Archer深深吸了口气,猛然向后一退——Lancer的矛光如同暴雨在他身形曾伫之处坠落。

“公主殿下!”奥古斯特喘息着说,“请一定要跟紧我……”

伊格尔发着抖,慢慢地,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她的长发拂落在他坚实的白银肩甲上,在水墨般的夜色里如同华美的金色锦缎。那一刻奥古斯特猛然拉开弓弦,一面飞快地向后退去,一面将弓弦拉满。巨大的雷霆在星光深处凝聚,暗红的光芒在黑暗的流光中扭曲交缠。Lancer笑起来,腾身而起的身影在月光中幻化为黑色的斑点,刹那之间有爆发出密集如流星的墨色光雨。

“Archer!”Lancer喃喃地说。

“Lancer,”奥古斯特也低声说,“八月是我的,龙也是我的。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无谓的决心。”Lancer说。

“我能用雷电贯穿你心脏的侧面,也能直接贯穿你的心脏。”奥古斯特淡淡地说,“Lancer永远也赢不过Archer,你给我记住了。”

Lancer低沉地笑着,尾音的磁性叫人心旌震颤。奥古斯特皱紧眉头,突然咬紧牙关,眼神一刹那间都有些变了:“混账!你还派了——”

“是又怎么样?……小心你的公主殿下啊Archer!”

奥古斯特猛地挥出长弓,如同使用长剑一般将它举起来架住Lancer的长矛,伊格尔就用带点颤抖的声音说,“Auguste,怎么了么?……不……我明白了,我去把龙蛋抢回来……”

“公主殿下!”奥古斯特眼睫前与长矛相交的长弓泛起一点火花来,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被压得很低,“您答应过我会待在我身后,不得违背约定。”

而后Lancer的长矛骤然变了方向,从长弓上斜斜擦过去,奥古斯特自上而下逆势扬起长弓,刹那间有不计其数的暗红色的三叉戟、军刀、长矛自他身后的虚空中被召唤出来,细长的光芒与长弓相接。

“奥古斯特·艾特尔雷德!说好了要一起守护那家伙的!”伊格尔猛地转过身试图向殿中跑去,但是奥古斯特在万千汹涌的暗红色雷光里紧紧地抱住她,“公主殿下!”

身后升起巨大的屏障——黑色的流光如同潮水在屏障上浮动,噬人魂魄的力量令人心生恐惧。

奥古斯特听见雷光在屏障上炸响的巨大声音,先是寸寸破裂,而后是震雷般天崩地裂一样的声音,他有点不满地轻声在她耳边说,“奥古斯特是为了公主殿下而安排,为什么不愿意稍微听从一点呢?……您可不可以,考虑下骑士的心情?”

他抱紧她的身体,腾身急速地向宫殿方向奔过去,伊格尔只听见耳边有可怖的呼啸的风声,然后好像隐隐听见他说,“现在去把您的科尼利厄斯夺回来。”

她点点头,轻声说,“随便这样接近公主,到时候治你的罪过……”

奥古斯特好像是听见了,因为他微微地笑了一下,眼睛里有很温柔的光芒流动着。

Lancer暴怒的喊声简直如同克莱门在帕雷希尔山脉暴躁的烈火,他冷静尽失,如同疯狂般恣意呐喊,他的黑色屏障骤然分解,化作无数崩溃的黑色的水滴,然后奥古斯特脚下的速度更快了,终于在大殿后门截住了那人的后路。

——那是一个古怪的男孩,脸色极其苍白呆滞,眉宇柔和,下半张脸缠着已经松脱的绷带,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墨绿色的光芒。他没有什么表情,瞳孔深处有淡淡的水光破碎一次又化为粼粼的涟漪。

他睁大了双眼,浅茶色的漂亮的头发柔和地扫过眉宇,细而苍白的手指松松握着一柄墨绿色刀柄的,刻满符咒的短刀。

“请您放下龙蛋。”奥古斯特望着他,有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错觉。

他用力地撩开额发,擦拭掉破碎的汗水。

“……不……”那孩子轻声说,眼睛里慢慢地浮起破碎的墨绿色奇异的光芒,但是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奥古斯特攥紧了掌心的弓,因为Lancer已经从那孩子身后,慢慢地走了出来。

“Adam,想杀戮么?”他用他极其低沉悦耳的声音询问,表情温柔得像是对待自己的幼弟。

Nine Wonders之中的Dagger,一个与Archer一样不知出身何地的神秘之人,他曾为Lancer所救,因而长期为Lancer驱使,不求回报,寡言少语,只是执行,只会杀戮。

“……Dagger吗……”Archer听清了这个称呼,突然怔忡了一下。他盯着这孩子几乎已经成了墨绿色的眼睛,“Dagger,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我给他取了个名字,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Lancer笑着说,“Adam·Adams.”

亚当·亚当斯。

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一个不知有何含义的名字,仿佛是意在说明他是一个新生的人,因新生而完完全全属于Lancer的人。

奥古斯特望着那孩子洁白瘦弱的躯体上无数密密层层的绷带,还有未来得及遮挡的刀伤剑伤的痕迹,突然眼角潮湿。

伊格尔低沉地说,“为什么?”

为什么要那样对待那个孩子?他做错了什么?

奥古斯特沉默着。沉默着。

他依旧记得自己第一次遇见Dagger的时候。那个时候的Dagger,虽然沉默寡言到极点,但是还没有……憔悴到这个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