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防身行万里》 1.千万和春住 “咻——”

利箭破长空,刺穿密林中老鹿腹部,血如泉涌。

少年人见此眉间流露出几分欣喜,转头向身后男人道:

“爹!这几日吃食有着落了!”

闻之,男人眉目中洋溢着异常的光彩,是江瑞雪从未见过的模样。

“好好!好啊!”男人大抚掌“吾儿初长!”说罢,转身向山下村中走去,背影几分萧瑟。

山中森沉云树寒,时而传来白隼捕食松鸡传来的凄厉,近夜山中便不可久呆。

江瑞雪便连忙坠在其后,左持弯弓,右拽老鹿,气力恐怖如斯。

进村中,由于地处极北,槐树开花也缓些,时处六月,槐花的幽香就着初夏微凉的风扑人满面,古槐下栖着户户人家,户户皆系绳将槐枝相接,粗粗地挂着几件麻衣,风吹过,麻衣纷飞,也卷起江瑞雪额上几缕濡湿的短发,带走燥意。

依槐村不大,寸大的地儿几辈人繁衍生息,几步便可由村口拐至江瑞雪父子的小院。

江瑞雪喘着粗气,双手不歇,用脚将破门划拉到一侧,又是向前踢了踢,吓散了两只正在干架的短毛瘸腿公鸡,拐角迈进厨房,将鹿放血除毛剖腹分块,细细抹上一层盐,用绳挂在房檐高处,再清理干净周围杂物,防馋嘴的猫借力叼走,众事料理好早便是奄奄黄昏后,江瑞雪草草掰过几块胡饼塞入嘴中便翻身上床便闭眼欲眠。

却听到头顶瓦片相撞的细细声响,披衣轻推门借着月色看去,顶上人披发散衣对月长饮,这不是江如练还是谁,江瑞雪笑骂道:

“老醉鬼!”

便又翻身上床眠去了。

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鸡鸣外欲曙。江瑞雪拉开房门,不料空气中却弥着丝丝血味,同着晨间湿湿的露气涌入口鼻,江瑞雪面色一凝,

“该死的黄皮子,又来衔你江爷爷的鸡了!”

说罢便拾起苕帚奔向鸡窝,却见母鸡正抱窝,扯起嗓子欲咯咯,生生被江瑞雪气势汹汹的模样吓得将声音咽了回去。

江瑞雪暗暗疑惑,急步向江如练房中走去,不料想刚刚推开门,血腥气扑面而来,房中倒着一人,霜河剑穿腹而过,地面血聚如泊,泊面微微发紫,钝剑因饱饮血而微微露出暗芒。

“爹...爹!”江瑞雪扑上前去,并未试探鼻息便知道人已经去了,泪水大滴大滴地夺眶而出,落在那人早无血色的面庞上。

晨风刮过,槐花的幽香却始终盖不过房中的血腥味,只吹起尸身旁的片片灰烬,漫屋飞舞,尽落于江瑞雪身,他却迟迟不起身将灰烬拂去。

静,是久久的静,死寂。

僵直了的人终于缓缓起身,心神却未从地上人身上离去。

失魂落魄的人喃喃不知在说什昏话,却也环顾四周,屋中器物完好,与平常无异,丝毫无打斗纷争痕迹。

突然,江瑞雪目光死死一锁,见桌上用酒壶压着一张纸,崭新得与着旧屋格格不入,江瑞雪晃了晃身形急急地上前,挥开酒壶拿起纸张,细细读过,

“吾儿亲启:

今日见吾儿能拉弓射鹿,想必而后也是可自寻生路,你爹我走了,其实在十六年前便该走的,其实十六年前也是走了的,要不是你娘当时嘱我将你抚养至自立,在看到她闭上眼的那一刻,我便去殉她了,可惜了,你没喊过她一声娘,你是不知道她有多喜欢小孩儿。

算了,不唠叨你了,你爹去寻你娘叨叨了,她等了十六年了,我怕她等急了不要我了,霜河你便拿着吧,那以往是你娘留给我的念想,如今也留给你吧,不可让旁人知道霜河,切记,切记。

若是想要闯荡,便乘着王镖头的风去天南海北吧,他应承过我的。

一剑防身行万里,选甚南溟北极,吾儿本该是鲲鹏,怎可困于浅滩,去吧,若是到了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那是我初次与你娘相见的时节,替你爹我去看看吧。

吾儿,永别。”

你爹

这钝剑原来真的可以伤人,这一念头浮现于江瑞雪脑海中。

**

将江如练葬过,江瑞雪便负着薄薄的行囊寻着村口整顿的镖队。

将近夜,昼寝夜醒的镖队修整好恰将出发,镖头王忠义与江如练是老友,王镖头虽未引气入体得仙人般的能耐,但也是俗家功夫皆有所涉略,可护货物与镖队车马安稳听闻老友过世的消息也不免有些唏嘘,可镖队今夜便要出发。

没办法,生活还得继续。

来不及去看望老友,看到其子来便顿时一喜,

“小子,莫嗟伤,跟着王叔去闯闯吧。”说罢用大掌轻拍了拍江瑞雪的背,“你这一身气力,在王叔这里也不会埋没。”

江瑞雪思忖片刻,便点了点头,又细细询问起了交割日期与地点,恰是地处江南的江州。

“天意如此,那便去江南吧,可惜春是瞧不见了。”江瑞雪暗想。

“小子,你且记,行镖的都是些粗人,不像得你爹那股子书卷气,但也需心细,几条规矩要记牢,见人三分笑、让人三分理、只饮三分酒。”

“小子谨记。”江瑞雪闻言紧了紧行囊,握了握霜河。

“那便出发吧!镖旗起——”王忠义高扬马鞭,“驾——”

镖队行行停停,过重山万岭,见鱼跃水阔,亦见种种人情。

十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

约摸一月,时近夏至,便到了江州,江州多水,水碧于天,多是画舫游船,桥路相接,时而车马换行舟。

沿街市行贩卖的小商,皆是筐中挑着与本人不相符的香粉罗扇,便于家家小姐于夏至日行互赠折扇脂粉的趣事。市人皆是穿着顶顶称头体面,吴侬软语,酥酥麻麻地挠着人心间痒,与小小的依槐村并未有半分相似处。

这便是江州,星罗大陆顶繁荣的大州府。

刚下马,江面便起阵阵波澜,“起东风了”王镖头突道,“夏至刮东风,半月水来冲。这半月老农不好过啊。”

王镖头遥遥朝江过后的几屡炊烟望去。

“罢,罢,个人有个人的活法,靠天吃饭总比靠人脸色吃饭好,走,瑞雪,跟你王叔吃饭去。”

说罢,牵着马,携一镖队的人,浩浩汤汤赶至江州一处宅邸。

知会门房通报后,江瑞雪便细细打量起这宅院。

这宅邸虽处城中,但后立一山,前饶江水,坐北朝南,正方但南北偏长,东西偏短,有意无意缺了东北角,仓库磊磊左右护,下砂重重来抱顾。江南多山贼,巨贾,不同的只是后者不据山河据平地。

片刻,管家便匆匆敢来,体态虽是丰盈,却面部愁云,见来客又是满脸堆笑,面部扭曲似有人拉扯。却也是细细招待来人,领着一队人马穿过飞檐斗拱,亭台楼阁,几湾池水,做事滴水不漏。

谁料细对凭书,交付货物后,王镖头竟被拉向一边,作势是有要事相商,江瑞雪便自觉移步至池边一小亭。

那边二者正切切,只见管家堆笑得更加殷勤,王镖头确是面色一凝。

“王镖头,你我是家门,我自是信你才托与你这事的,这偌大江州,谁不知道你王镖头人品好,广交豪杰,若是您能寻着能人治好老爷这怪病,你能得这个数”说着用五根手指比了比。

2.厘钱困心眼 王镖头暗暗思忖片刻道,

“夏老爷也是与王某人相识多年,若能解夏老爷燃眉之急,也是王某人的荣幸。还望王管事带我去瞧上一瞧是什么怪病。”

说罢,王管事便急忙请其直去正厅,且道:“咱这老爷模样着实不好看,望镖头担待些。”

进了正厅,才知这“不好看”竟是这般模样,疮布满居主位人的脸庞,密密麻麻,中间皮肉尚好呈四方,而外部皮肉溃烂流脓发红,俨然是个浑圆,这疮竟呈铜钱模样,在夏老爷紧裹的臂腕上也可见疮疮相挤的情形,可想而知这布料下的身躯是何等状况。

虽是夏初天气凉爽,可经不住这浓浓的腐肉味催得人几欲作呕,熏得王镖头心头一跳,面上却无半分显露。

‘这金钱疮不是不是可以治么?为何寻着我?还拖得此般严重。’王镖头心存疑惑。

见王镖头不语,夏老爷终是难以端坐于席,急道:

“王老弟,你是有所不知,这疮,这疮治不好啊!郎中都请了个遍,根本不见成效!你可要帮帮我啊!”面色比起焦急更多的是惊恐。

王镖头听后似有些许眉目,犹豫片刻后开口道,

“不知夏老爷在发疮前是否碰见过苗疆的人,或是得过一笔意外之财?”说是意外之财已是及其委婉,按王忠义的阅历,也仅仅在十数年在前苗疆中抢人钱粮的土匪头子身上看过,还没这么严重。

夏老爷见他询问,便也不隐瞒,小小镖头知道了又如何?还不是得把嘴紧紧闭上,任他差遣。

“是这样的,王老弟,前些日子,我去南边看货,顺便得了个苗疆的美娇娘,就是性子有些许烈,受不得刺激,寻了根白绫,往梁上一挂,走了,烈马不由主啊。”说罢虽是口中唏嘘,但面色无半分悲色,如同在与旁人说天气如何。

“之后便是这般情形,你老兄我识得的能人皆说无可解,又寻思着老弟你天南海北的闯荡,定有法子。”说罢便是一笑,这一笑脸上的疮又是密密麻麻的攒动,起起伏伏,令王镖头更想吐了。

“那...那不知是否涉及钱财呢?”王镖头心下一寒,决计不帮着畜生,但又一时脱不了身,只好计做有心无力状。

“这小娘前些日子父兄横死,家中又无亲属,自然是我得了些许钱财物什,均是些好物啊。”夏老爷闻之,不免眉目间流出嘚瑟意。

“这...这王某也无计,愿老爷早日康复。”王镖头便是做势告辞。

不料,夏老爷早从王镖头言语中推测出他或许知晓一二,便发难道,

“若是王镖头你近日不忙,便是留在夏府小住几日吧,等有计了便再辞吧。”说罢便是挥挥手,指示王管事及众多护卫带王镖头去了一处厢房。

“请吧,王镖头。”王管事一改之前的满脸堆笑,肃道。

便又是寻着于亭边观鱼看水的少年。

少年郎如淇奥绿竹,如圭如璧,身形挺如柏立,正垂眸望向池水出神。

可这世道,面皮子不如钱袋里子管用,钱财之下,人人皆是刍狗,由于王管事压下心中突冒出的怜惜,道,

“小郎君,你叔叔做计于本府歇息些日子,请去听听他有什么交代吧,好早日歇息够。”王管事冷道。

江瑞雪一听便是知事不妙,又无力,只得前去。

宅院深深几许,隔离了世事,窝藏着几多腌臜。

再见王镖头不过半日,男人的精神却是大不如前,见江瑞雪生疑,便解释道,

“别急,只是喂了些药,不打紧,帮叔叔去寻一人吧,名唤相南生,前些日子闻她也到了江州,便是想去拜访的,可惜啊...事事不能人如意,去吧,依她的性子便不可能囿困于那一小片天地的,你且去那江过后连山半腰处的山阳村,兴许便寻着她了,但保不齐遇不见,那便算了。”

又支了支脑袋,压低了声道:“若是找不见便寻个机会走吧,你王叔叔在各地镖局都有些朋友,报我名号可保你安稳,以后一生莫入江州,胳膊拧不过大腿,莫是孩子气。”

闻言,江瑞雪怔忡地点了点头,无力感压满了身,摧得心寒胆颤,令人不能动弹半分,非是我软弱,而是人强横。

告别或又是诀别后,王管事便进门横扫王镖头一眼,道:

“我不知你是使了什么法子让我听不见,但我可告诉你,若你想不出法子,可是活不过半月。”

说罢领了江瑞雪丢在宅邸外。

江瑞雪回望这大宅,飞檐斗拱,廊腰缦回依旧,还是来是般模样,却又不是来时般模样。

下砂重重来抱顾又如何,仓库磊磊左右护又如何。

多行不义必自毙。

街上仍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商贩依旧窜在人群中趁机兜售货物,江面画舫游船照旧从远驶来向远驶去。

世事不会因一个小人物的死活而改变,却也是因一个个小人物的死活而改变。

江瑞雪便向遥遥于那头的连山望,连山之所以是连山,源于其一山具几峰,各峰皆不同,山底栖着莽莽野林,向上望便是魆魆黑山,环山皆白水,处处只横舟。

江瑞雪口袋中没几个响儿,便是生生步行至离山最近的渡口,寻着船家行了水路,舟行渚渐近,遥遥崔伟压人面。

舟望山跑死马,看似触手可及的山,也是至半夜才达。

“小郎君,不知你来这连山做什,但也别怪公公多嘴,在山脚下寻个安稳地儿歇歇待天明儿再上去吧,近日这连山...”说着凑向江瑞雪的耳边悄声道“...不安稳。”

说罢便持桨离去,划船同载渔歌,

“渺渺烟波一叶舟,西风木落五胡秋,盟鸥鹭,傲王侯,管甚鲈鱼不上钩。”*

小舟遥遥行去,昏黄的渔灯渐熄烟波里,被黑夜吞去。

江瑞雪知需听人劝的道理,便是撩袍寻了个干地儿,取出火折子,起了篝火,再从包袱中掰了块胡饼,就这烧开了的江水塞进胃中。是的,又是胡饼,幸好还有胡饼。

后便是静静坐在火前,看着火星跳跃,熄灭,复燃,火舌卷上枯草干枝一遍又一遍,此般一夜。

朝阳未吐间,天地已然大亮,便又是漫漫行程待行。

山路难行,依水的山路尤难行,石多青苔湿滑,泥土疏松,滚石落木更是防不胜防,好在有人踏出的山路,枯木横过的沟壑。

但终归是路遥山阔,一路走走停停,跌跌撞撞,终于来到了山腰,也终于寻到了山阳村,可眼前之景让江瑞雪怔神。

草风戛语,走鼠乱窜,村口井旁木桶朽坏,园中屋上荒草遍布,家家起白幡挂柳枝,处处灰烬漫天飞舞。

3.枯村坐仙人 风席枯叶,叶袭朽门欲坠。

突是一番风,又是一番雨,转变只在瞬息,江瑞雪便寻了个不算破落的门扉,刚立定。

“吱嘎——”

门向两边展开,无风自动。

江瑞雪见此转身就走,这宅一看就有问题,门户大开这不是请君入瓮嘛,谁进谁是傻子。

不料刚向雨中迈了几步,脚踝腰间便传来拉扯意,低头一看,几线红绳绕于腰际,还未曾回过神,身体便抛似的向后掠去

‘啪嗒’江瑞雪落在了屋中石地,一时灰尘四散,呛入江瑞雪的口鼻,令其狂咳不已。

房中一看便是久久无人,蛛网横呈,结着缕缕众虫的尸身密密地散在四壁房梁,桌椅四倒,面上还落着半寸深的尘土,也不窗明几净,屋中昏黑难辨事物。

江瑞雪抬眸,只见一黑衣女子端坐于瘸椅上,却半分不歪斜,饶有趣味地定定盯着江瑞雪,似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人。

“哪儿来的毛头小子?”

又是身子前向前探道,

“这地儿你相奶奶布了阵法,怎找来的?”

“相?!!”江瑞雪听后先是一惊,又是狂喜,忙从地上爬起问道,“您可是名唤相南生?”

相南生见毛头用期待的眼神望向自己,心想不逗小孩儿玩了,便微微点头。

“我是受王镖头王忠义所托请您去助他于水火。”说罢又是将事细细向相南生道。

相南生听后便是眉头紧锁,眼神中流露几分厌恶,摆了摆手道,

“不救,我下的蛊。”

便是起身向外走去,路过江瑞雪时眼神漫不经心地瞟过江瑞雪,却是扫到其身旁的剑,心头一惊。

“他给你了?!他怎么了?!”手覆向江瑞雪的肩头,紧抓皮肉道。

“呃...谁?”江瑞雪忍下肩头剧痛问道。

“你...你父亲。”相南生眸中缓缓浸出水光,压下喉头哽咽颤声道。

“父亲...父亲一月前去了。”江瑞雪隐下细节。

闻言,相南生眸中顿时滚下泪珠啪嗒啪嗒地落在衣襟上,洇出一方湿痕,愣神片刻后,才晓得用手指轻揩去眼角泪。

“他终是做到了那一步...”

“您...您认识我父亲?”江瑞雪喜道,喜意冲淡了方才产生的惊愕。

“故人罢了。”相南生摆了摆手。

见相南生不想提,江瑞雪也不再追问,却默默地也是跟着相南生亦步亦趋,大有你不帮我我便赖在这里了的态度。

当相南生被他从村头检查枯井,跟到村尾捡拾柴火,终于火了。

“别跟了,你要是闲,帮我抱抱柴火。”说罢把手中的枯枝朽木向江瑞雪一扔,便自顾自地向之前的屋子走去。

江瑞雪被柴火砸了个猛晃,后又是慌不择路地去拾柴火,再急匆匆地像个小尾巴吊在相南生后面。

相南生见江瑞雪如同个锯嘴葫芦般不开腔不出气,也是自顾自地道,

“又不是不救王忠义,你如此般做甚?整得我好像心如蛇蝎般不出手救助友人,只是这山阳村有些许蹊跷,还需等同门交接后才可脱身。”

江瑞雪听后心中一喜,脚步愈发快了起来。

事事了后又是一日深夜,江瑞雪见相南生已经合眸,便是捻去灯芯,寻了块干净地儿,紧握霜河浅眠去。

不想刚待江瑞雪睡去,相南生便睁开了眼,指尖腾起一小火苗,凑近江瑞雪的脸庞,喃喃道,

“怎的这么着急去见她,让你儿顶着这张脸,携这剑便出来门,还好是遇见我,要来的是那堆老东西,你儿便不保了。”

说着指尖便又细细描过江瑞雪的面部轮廓,手指过处眉眼均是变化,完了后江瑞雪脸庞便只与之前有三分相似。

又是看向江瑞雪紧握的霜河,眼眶又不由得红了起来。

“你倒是舍得留他在这浊世。”便又是挥过剑身,霜河便一改前之刻满铭文钝而无锋的模样,为一把青云宗弟子人手一把的轻剑,长仅三尺,却可震慑这天下半数人,毕竟谁也不想招惹上这护短的仙门。

翌日,虽天已明可日头却迟迟不出,黑云遍布,若是不早日下山便是不知会困在山中多少时日,谁料相南生是不急不慌,与同门寒暄许久才迟迟前来。

“不急,叫相姐姐。”相南生薄唇勾起,这一淡笑虽掺着戏谑,但又似水墨画中的朱红石青,叫人移不开眼来。

“相...姐姐?”江瑞雪迟疑着张了张口,又是红了耳根,重重地垂下头去。

“好弟弟,把手割破了滴到这儿来。”相南生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便懒懒地指了指刚讨要来折扇。

江瑞雪闻言虽是摸不着头脑,却也是乖乖听话咬破了手指,可心头却出现了一股异样的感觉,是渴望,渴望把血滴在霜河上,江瑞雪压下这股异样将血滴在了折扇之上,毕竟相南生要害他早就动手了,何必是之露嫌弃之色而不赶他走呢?

殷红的血自指尖滑落至扇面,扇面先是起了层水雾,而后迅速消退,随之而来的是盎然的绿意。

“不错,是好苗子,但也仅仅是苗子,能否长成便是要看你自己的抉择。”相南生想了想,又开口道“我昨晚略施小法,替你改了改相貌,那钝剑也是换了般模样,别担心,你自己看到的还是原样,你父母的仇家虽是不多,但个个割据一方,实力超然,这样可以规避不必要的麻烦,除非我死了,他们看不透的。”

“多谢前辈好意。”江瑞雪闻言便是恭恭敬敬地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抱拳礼,把相南生逗地哭笑不得,用折扇轻敲江瑞雪的头,又是笑骂道

“叫姐姐!”

“多谢,相...姐姐。”

“罢了,走吧。”相南生使了个法决,将佩剑飞悬,三尺剑扩至五尺有余,足站两人。

江瑞雪压下心中震惊,站上飞剑,只叹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相南生见江瑞雪又在发呆,便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呆子,怎么这么爱出神?你没见过的可多着,若是有意,改天拜入我青云宗,叫你好好瞧个够。”

江瑞雪不置可否。

见他不答,相南生也不自讨没趣,催了催剑速升至半空,向江州急掠去。

江瑞雪回头望了望忽远在背后的连山,望着那缩成一点的山阳村,对其的疑问压在心底,做计过些时日再来寻产生那怪异感觉的缘由。

又转过头来,见那仍在烟雨蒙蒙中的江州,看那万家杨柳青烟里的清丽,是风吹过也知的平静,是万民所望的平静,这无论是乘舟行于江渚,还是骑马驰于大道都无法看见之景,这也是后来江瑞雪拜入青云宗苦练时每每回望的初心。

**

剑行至夏府,一改之前规规矩矩地递上拜贴,相南生略施法决便隐了二人身形直达厢房门前。

也是幸好这夏老爷目中无人,觉这天下人均是得许他三分面子,叫王镖头乖乖待着,其便寸步不敢挪出门外。

江瑞雪轻叩小窗,三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便听内里人压低问道

“是瑞雪吗——”

4.火烧夺命窟 江瑞雪应了声。

“寻着你相姑姑没?若是没有快去咱拖车,下有夹层,有些盘缠匿在里面的,拿了便快些走。”王忠义焦急道。

江瑞雪闻言不由得有些触动,王叔虽只是江父的朋友,但也处处如父亲般为江瑞雪着想。

相南生不等江瑞雪开口,便道“寻着了,小王你可是人老不中用了?这老贼的套子你说钻就钻?”说话间眉眼流露出怒气。

“别呀,姑奶奶,气儿冲门锁发,你贤侄几日未见晴空了。”隔这门板江瑞雪都能看见王忠义那谄媚劲儿。

相南生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气劲使在剑上,向前狠狠一劈,说是劈门锁,倒不如说是劈门,门裂后余波仍将平滑的地面劈出一道沟壑,相南生且厉声道,

“我若不来,你想怎般?”

“您这不是来了嘛,姑奶奶。”王忠义满脸堆笑,褶子起了一道道,意在转移话题,便暗戳戳地点了点江瑞雪,

“瑞雪啊,这是你爹的小师妹,你王叔的小姨,你便叫姑吧,占便宜了,你小子。”

“相...”江瑞雪刚刚张了张嘴便被相南生的怒眸瞪了回去,

“姐姐。”

“还是你识相。”相南生冷哼一声,“走罢。”

说罢,佩剑飞悬扩至足立三人,相南生又向后抛了抛,一火球着地便燃,顿时火光重重,又是瞥见江瑞雪眸光中的不忍,没好气地道

“放心,这火只烧死物,不烧活物,且只在这一方宅院燃,走了——”说罢,剑飞驰,江瑞雪听见叫喊声没忍住,向后望去。

夏老爷被搀出时仍凄厉地叫喊着“我的钱!!”

少爷小姐们哭喊着互相依偎。

王管事吩咐左右运水灭火。

丫鬟婆子们为护卫们打好水,便于其运输。

这是众生相,俯瞰才能看见的众生相,江瑞雪心中咂摸了一下,这样的感觉,

真不妙。

“莫担心你那生意,那老贼知道了也不敢拿你怎样,可惜了我相家的好女儿,被这老贼糟蹋了。”相南生咬牙切齿。又转头向王忠义与江瑞雪细细吩咐道,

“这几日江州不太平,你且赶紧走,小瑞雪是有些天分,莫要跟着你埋没了,且跟着我去青云宗吧,不比大宗,我青云宗虽是实力不济,但珍视每一个弟子。”

相南生趁机向江瑞雪上眼药。

江瑞雪也是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这半年历经许多事,让少年人心绪不免杂乱,面上却也愈发木讷或是说沉稳。

**

扔下王镖头后,相南生御剑不过片刻便寻着了一好去处。

紫陌深处,巷口狭而肠曲,只见各色月季簇阁楼,岸边柳叶疯长至楼上小窗,窗边丽人折柳望那远行舟。

比起花,更艳的是人,各色美人。江瑞雪再是木讷看见楼名儿也是明白了。

“莳花馆”

日近夜了,馆中生活才刚刚开始,楼上始传来阵阵琵琶声,虽是轻拢慢捻抹复挑地调试,却也听出技艺不劣,雅些是如此,而孬些,便是另般。

名妓匿不见人,而歪妓却是膏沐熏烧后站关于楼下,立于茶馆酒肆之前,举纱灯百盏,掩映闪灭于其间,疤戾者帘,雄趾者阈,灯前月下,人无正色。而游子过客,往来如梭,摩睛相觑。*

好一幅风俗画卷。

见江瑞雪忽的红了耳根,相南生想逗逗他的心思更盛了,挥手招来老鸨,耳语几声便拉着江瑞雪上了馆子为客人们观月所备好的船。

片刻,两美人便是婀娜缓步走上船,美人各有千秋,瑰艳者,眉梢藏入发中,眼尾勾勒起万种风情。清丽者,眸含秋水,似时时洇着盈盈粉泪,寸寸柔肠为她眼中人所断。

船应人行而轻晃,桨也轻轻地拍着水面,拍出阵阵漩儿,带着船中人也有些晕乎。

可美人一张口,这眩晕便是顿散,

“相长老,唤弟子前来可有吩咐?”

嗓音粗粝深沉,俨然是个男人!

见江瑞雪目瞪如猫眸,相南生放声大笑,惊起岸边一滩水禽竞相飞离。

见江瑞雪又面红耳赤,一副小媳妇儿模样,便是敛了敛神色,向其介绍道,

“这是尝阁出来做任务的弟子,接了这任务的都得这样,莫怪,莫怪。”

俩弟子确实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显然是已经对此麻木,便又是向相南生询问唤人缘由。

“这样的,近日江州有水患,你们二人在此处四递消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早些做好准备。”

“请相长老放心,我们二人当是不负所托!”二人娇弱的脸上发出的声音却是掷地有声。

见二人此般,相南生便振顿衣裳拎这江瑞雪又上了剑,此去是为敲打。

剑行至高空,此次是江瑞雪今日第三次俯瞰江州,却仍震撼。

家家窗映灯火,户户趁着夜色捣衣,孩童在丛中竞相扑流萤,大人们坐在老柳树下扇着蒲扇三三两两地聚作一团,赶着蚊虫,聊着近日猪肉米面的价格。

这是普通人的生活,也是江瑞雪一直喜欢着的生活。

到一府邸,相南生也不似之前在夏宅般嚣张,而是客客气气地重扣了扣门环。

门房闻声披着外衣匆匆开门问道“何人?找我们老爷何事?”

却是一令牌直直的怼在眼前,门房一看,忙请来客稍等于客厅,便又匆匆前去通报,不久便领一人前来,来人衣冠整洁,眼底青黑,却无半分慌忙意。

一直吊儿郎当的相南生见了起也是正了正神色,道

“张知州,无意叨扰,确有急事,近日江州会有水患,请多加防范。”

续而商量些许事宜,便起身告辞。

出了张府,相南生道,

“便交与他们了,毕竟他们可不是吃干饭的。”

又见江瑞雪沉默不语,相南生若有所思地道,

“瑞雪,莫觉仙人是超脱凡尘的,仙人也是先是人再是仙,登仙之道一直有人在踟蹰前行,可却是万年未开,不出意外,我们也会生老病死,我们是都还存凡性的。”

江瑞雪点了点头,深有所感。

前路漫漫,总需人挑灯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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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走相告不过两日,江州便是漫天阴霾,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带雨云埋一半山。

续而江水决堤,牲畜进了河口,庄稼未成熟便早早夭折,哀鸿遍野,苍生夜哭。

如此半月。

虽有相南生等人的相助,人员损失在少数,江州却是七零八落,一改之前的繁华,好在人还在,牲畜、庄稼、亭台楼阁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江州多水,自是不会有相继而来的旱灾、蝗灾,倒也是件幸事,避免了如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人争尝。两肱先断挂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汤的菜人之哀。

难的是安抚人心,毕竟谁失去妻儿父母不悲恸,逝去人们谁都有自己的思考、欲望、灵魂,非是一件说丢弃便丢弃的物什。

好在麻多拧成绳,水退后,富裕的施粥,穷苦的出力,会医的四处看诊,说话好听的往人群里一扎,传出的笑声便是这苦难的抚慰。

待到江瑞雪告别江州时早便入了秋,乘在高空时,江瑞雪便再没有往后望去了。

这几月,江州的众生早已刻入江瑞雪之心。

纵是快如御剑飞行,到目的地也是要些许时日。

江瑞雪忽的听前方之人道,

“瑞雪,你看——”相南生指道。

江瑞雪便顺着相南生的手指望去

5.窥天地为炉 云层之下,根根巨木承栈道,天梯石栈相勾连,蜿蜒盘旋,顺着栈道往云层之上,天地一色,四方寂静,只余重重高楼屹立山巅,复道行空,几峰交联。

迎头是一碑,似是山峰被竖着切去了一半,铭着: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银钩虿尾,笔酣墨饱,观之若脱缰骏马腾空而来绝尘而去;又如蛟龙飞天流转腾挪,来自空无,又归于虚旷。

江瑞雪突觉无端的疼意自太阳穴丝丝冒出,带着双眼也如火灼后的刺痛,脑中滋滋作响,眼前一白便忽得向下倒去。

江瑞雪睁眼后便是来到一片虚无之地,四周似泼墨般森沉浓厚,前若有光,江瑞雪便缓缓寻光往前探,近光源,景色一转,四周是无比熟悉。

是江家父子俩的小源,却只有小院,四周仍是虚无。

两只瘸腿短毛公鸡仍在打架,柴堆旁鸡窝里母鸡仍在咯咯,槐香还是悠悠地往鼻子里冒,不同的是斯人已逝,还...还多了只三花小猫?就在大门口立着,想忽略都难。

江瑞雪知道这不是做梦,因为他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也确定这里不是依槐村,因为这里只有小院。

江瑞雪不敢轻举妄动,这几月见多了仙人的术法,暗暗揣测自己可能中了谁的陷阱,是石碑吗?

如此矗立良久,等得三花小猫似是不耐烦地喵呜叫了一声,向江瑞雪奔来,江瑞雪却是动弹不得,犹如鬼压床。

江瑞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猫顺着衣襟扒着头发爬到自己的头顶,而后又是一阵喵呜,却让江瑞雪瞪大了眼睛。

「“叮~绑定宿主成功。」

「恭喜宿主绑定‘男配也不想死’系统。我是您的系统十八(?˙▽˙?)」

「本次任务于《一剑平天下》起点著名仙侠小说中展开,您的身份是,呃...灰的不能再灰的炮灰,瞧着你的霜河没,就是书名里的那把剑。」

「将颁布如下任务,请宿主注意查收」

「主线任务1:改变世界毁灭结局

当前进度:0%

主线任务2:活下去」

「支线任务1:协助相南生压制江州连山山阳村的锁龙井

奖励:灵兽蛋一枚(待孵化)」

「选做任务:收集仙骨

当前进度:0%

奖励:仙骨一副」

「宿主若是有任何疑问,只要不涉及您不应该知晓的讯息,本系统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他,只怕告诉宿主全部,怕他知道的太多变成傻子,这也不是没有先例。

江瑞雪半处懵圈状态,可这个奇怪的声音说‘绑定成功’,应该是意味着无法挣脱,便放弃挣扎。又是看到面前清一色的任务板面,便试探性地问道:

“哪这几个圈圈是什么啊?”江瑞雪指着百分号面露茫然,炮灰这个词儿他懂,一听就是死得早,死得草的角色,但这几个圈圈他是真不懂。

「遭!忘记您是个古人,是本系统的疏漏,正在为您传输相关信息,并为本次失误向主系统申请对您的补偿,约二到三日补偿到账,请注意查收。」

「对此本系统深感抱歉!」

说罢,头上小猫又攀着头发下来,亲了亲江瑞雪垂在两端的手。

“我是你所说的‘男配’对吧?可以问一下我怎么...怎么死的吗?”问这个确实很奇怪,哪儿有人文自己怎么死的啊,可问后,喉头却一腥,竟呕出血来。

「宿主,温馨提醒,不该问的别问。」小三花又蹭了蹭江瑞雪的手掌心。

又似不放心地添了一句,

「例如与任务有关的,功法等可以让你快速成长的,都不行,您也不想变成傻子对吧?」

“那我如何从这里出去?”江瑞雪看向白茫茫一片问道。

「心念一动便可。」

江瑞雪听后自是心念一动,缓缓睁眼,入眼是轻纱曼曼的帏账,和...和一面粉夹怯的女童?

看着江瑞雪醒过来,未及他开口,女孩儿便撒丫子跑了,一会儿便带来相南生,相南生一袭黑袍换成了直领斜襟的蓝衣,银线四处点缀,衬着人的肤白,似一朵荷,完完全全地开放了,清冷而又热烈。

见江瑞雪还在愣神,相南生笑骂道,

“你这呆子!这眼睛圆溜溜地转,小心你姑奶奶我扣出来给阿竹做弹丸玩儿。”相南生又望了望躲在她身后的小孩儿。

“别啊,别”江瑞雪回过神来。

相南生看他一副惊恐的模样,便也不打趣他,解释道,

“那石碑是万年前剑祖刻下的,染料是天下人的怨气,你这肉体凡胎的,一不小心多看便会会被这剑意伤到,勿担忧,休息一两日便可。”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你以后会明白的,这也是青云宗所推崇的。”

「宿主不是的。」十八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你如此是因为同我连上了信号,这剑意还奈何不了你。」

‘为何?’说罢,江瑞雪喉头又涌上一阵熟悉的腥甜,不用十八开口他都知道,他又问了不该问的。

「宿主,你还太弱小了,十八看你这样也心疼,快快成长吧,我待你成神。」

江瑞雪看此,不做回应,成神他不奢望,阻止世界毁灭他是真想,他是真的喜欢那些千般万般模样的人啊,充满生机而又有趣。

江瑞雪默默咽下喉头的血,又听相南生吩咐道,

“过几日便是宗门选拔了,你这几日可以四处转转,看看你喜欢哪门便去报哪门,以你的资质应该都没什么大问题。”

「修剑,宿主」十八突然冷不丁地来了句。

「您手里这把霜河不要埋没,它的能力足让您登大道,可使用它也要您付出一些代价,您可以仔细思索一番。」

“剑吧。”江瑞雪持起霜河给相南生瞧了瞧。

“同你娘一般也好,只不过你可得防范着一些人,待会儿我给你拟个名单,那些人碰见若是实力不够,便走得远远的,现在你还用不着,未来可不一定。”

“好了,你先歇着,我先走了。”相南生替他掖了掖被角,带着阿竹离去,出门时还轻轻地带上了门。

相南生对江瑞雪自是好得没说,但总是觉着她在透过自己看着其他人,对他的好,也似补偿。

「叮~新增任务1:激活霜河,领悟剑意。」

「宿主,请问是否选择激活‘霜河’,领悟剑意?」

“是。”

「请用血液填满‘霜河’剑的铭文,自上到下,请勿缺漏。」

不同于其他钟鼎的阳文,霜河剑身满是阴文,密密麻麻的,细看会觉面前一阵扭曲,看不真切。

‘确实很适合承血。’江瑞雪想。

而后便是咬向自己的食指,自上而下地涂满剑身。

江瑞雪眼前又是熟悉的一白。

6.古塔镇仙骨 浩瀚剑意涌入江瑞雪之身,割断寸寸经脉又重塑,重塑后又寸寸断裂,如此往复,远胜万蚁啮心。

霜河剑身明暗闪烁,光芒将江瑞雪纳入其中,若是外人来看,只觉帷幔中人又是昏迷过去。

而江瑞雪又是来到一处荒岭,此地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

天地为愁,草木凄悲。

一塔矗立其中,梵文密刻四部,是片处空白也未留出,像是保护,又似禁锢。

一日之内,梅开二度,让江瑞雪也有些许麻木。

「宿主,这塔对您无用,唯一的作用便是镇着下面半幅仙骨,你家老祖宗的。」

「这也算是方外之地,半个真仙陨落之处,有些藏书倒是有用,您可自行参悟。」

「进塔挪动右侧墙面的长明灯,到地宫,看看您的老祖宗吧,无事可来祭拜一二,有些用处的。」

江瑞雪顺应着十八的指引,进入塔内,不似外部的光鲜,内部是朽木横陈,蛛网四布,却不见生灵。

挪动长明灯,塔身似是一震,通往地宫的石梯慢慢呈现在江瑞雪面前,似是幽幽虎口,正请君入瓮。

入地宫,不似古塔的高耸细窄,地宫阔而低矮,青石滑腻,苔藓生了不知道多少时日,生而死,死而生,而地宫下的半幅枯骨却是死后难生。

绕过青石筑的九曲回廊,尽头矗立着一方石门,透出厚重而深沉的意味,夜明珠镶嵌四周,却也是同东海扬尘、白云苍狗般,暗了下来,只照的个晃忽的人面立于门前。

「血,覆到最大的那颗珠子上。得亏你是江家的后人,不让有的你受」十八总是冷不丁地出声,在寂寂的地宫中幽幽得渗人。

江瑞雪照做,血液洇湿了墙面,夜明珠衬着暗红。

诡谲。

‘轰——’石门向下沉去,带起万年的尘埃扑人面。

一改地宫的低矮,此方天地空而阔,只于中整整齐齐列着的十八方棺木。

「不在这儿,宿主您推开从左到右的最后一方棺材,在下边儿。」

江瑞雪推开棺木,见底部有一坑,坑中只余半幅枯骨,白雪似的指骨还死死扣着坑边。

想出来。

黑而粗锁链绕紧了脖颈与臂弯,勒着枯骨往下拽,这样,江家老祖同它斗争了万年,直到江瑞雪的来访。

“这明明是埋骨地,可为何此般囿人余塔底?”江瑞雪向系统问道,语气中是不可置信与叹息。

「这是在‘镇’,镇他自己的怨。」

“怨?怨何?”

「怨无法长生,怨看不到天地清一,怨一切无法再做之事。」

“哪我也会产生怨吗?”

「会的,人人皆有所望而不得之事物,一旦死后,皆成怨。」

「怨多便成涡,涡成便需人解,不解,则祸害苍生。解之,小的,怨力化灵力,催人功力。大的,则会留下功法等,助人登大道。您家老祖宗的便是后者。」

「怨有温和的也有暴戾的,具体得您体验后方知,负责任地告知您,您家老祖的不怎么温和。」

话音刚落,密闭的空间无端的起了风,风携沙石向江瑞雪袭来,几乎置其为死地。

「拔出骨头,怨便散!小心!」

可这场景却为江瑞雪创造了时机。

柔者,可克刚。

这是江瑞雪从四岁便被江父传授的理念被江瑞雪贯穿始终。

几次躲闪,眼见快接近枯骨,几丝蓝光涌出,钻入江瑞雪体内。

在实力面前,一切技巧都是狗*。

万古剑意涌入江瑞雪之身,疼痛比江瑞雪进古塔时更甚,催得人肝胆俱裂,江瑞雪伏地,血已吐尽,破碎的块状内脏又随之而来。

天地如寂灭般,只于棺木旁之人,昏死而破碎,血液洇湿了衣衫又干透。

江瑞雪只觉自己要折在这里了,便是努力地睁开上下眼皮,想看看这最后的一眼,即使是这个昏暗的地下,也是他所爱着的人间。

忽的,蓝光又涌现,江瑞雪睁开眼便看到的是这一幕。

‘看来是相当不温和。’江瑞雪无力地想了想。

却只能想想。

浑身筋骨寸寸断裂,内脏破碎,呼吸都成难题,江瑞雪便静静地盯着上方的夜明珠,等待着窒息掩埋自己。

谁料,蓝光又涌入江瑞雪身,却修复着寸寸筋骨,换来的,是更强大的肉身丹田也无端的生出气海,中立一漩涡,疯狂地吸纳地宫中微薄的灵气,识海也是突现一寸长的短剑,剑身至剑柄,无不圆润可爱。

“小儿,吾送你两样东西,一是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之心,二便是这噬元体及吾残留的一丝剑意,为你的不屈与对人间的爱意。”苍老的声音似从万古之前传来,散在这空旷的地宫中,同着青石坚壁碰撞,回响。

江瑞雪一听便知这是江家老祖,可浑身的疼痛欲绝人意,他爬不起来,也只能委屈老祖让他躺着听了。

“老祖恩德,江瑞雪没齿难忘!”气音从喉中涌出,如同破风箱般嚯嚯作响。

“不用了,也用不着了,不出一日,吾便会散如三界一缕青烟,不复存在。”

“你给吾讲讲现在的人间吧,囿困于此万年,吾是再也没有闻到过花香,听过鸟啼,得亏来了个你。”声音苍老中不免些许失落。

「宿主等一会儿,这点小事本系统还是能办的。」

虽说是等一会儿,可地宫确是立马涌满鲜花,凌霄花更是替代了玄铁锁,攀了枯骨满身,淡淡花香弥漫开来,沁了白骨满身。

忽的又传来阵阵鸟啼,悠悠肆于天地间。

“虽不知你如何做到的,但...谢谢,谢谢你送我的最后一程,这也给你吧,吾本觉着你的资质不够,如今看来,你还有别的秘密,希望能助你吧。”悠悠叹息从坑底传来。

江瑞雪便是又江这几月发生的趣事奉上,尤其是江州的烟火气,望其暖那万年来寒冷困于坑底寒冷的心。

“你小子,倒是知道投人所好。”

“罢了,早走晚走都是走,吾来助你。”

话音刚落,江瑞雪丹田的漩涡忽的止住了片刻,而后跟着来的,是更强的吸力,识海的短剑也是布满了如霜河般的阴文,江瑞雪四肢更是忽的有了气力,支这他爬向前去,却望见了枯骨的寸寸粉碎。

“前辈名唤何?小子出去为您立碑。”

“江抱山,吾名江抱山。立碑于闹市吧,让吾染染那股子烟火气儿。”

“小子谨记。”

枯骨刚粉碎完,霎时间天空风起云涌,不知哪里响起一声惊雷,电闪雷鸣间整片夜空开始闪烁。

那愈加深沉的夜色,如墨色棺盖般倒扣在子夜穹顶。

黑云在身后追着,暴雨打落枯枝叶干草地的声响越来越大,狂风吹起,整个天地像是陡然裂为了两半。

「宿主,快走,这里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