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观》 第一章 山下小道观 红尘县,一个坐落在锦州腹地的小县城。

虽是在天下五块大州上万座城市中毫不起眼,但也繁华异常,士农工商僧道纨绔子弟等人物一应俱全。

百年前那一场宫廷大变,使得当时正值鼎盛,国土绵延万里的大易分崩离析,境内狼烟四起,大易人皇登临禅山顶自刎,天下也散成了五大神州。

五州刚分裂时,还有过几场死了千万人,场面极为惨烈的大战,哀鸿遍野,尸横万里。

锦州王领着一千锦州铁骑,飞跃天下奇险锦娄关,一剑斩了那挑起战争,妄想统一天下的番州王的头颅,血溅万里青天。

自此以后,五州签订协议,从此各自为王,互不侵犯。因为都是物产丰富富饶至极,随着协议的签订,五州开始互相开放边境,通商通游,随着时间的推移,五州间的界限,也逐渐模糊起来。

大易早已被人遗忘,只有五州千万座茶楼的说书人会偶尔讲到这段故事,而且都会故意卖个关子:

“都说大易国祚绵延千万年,可谁知那一场巨变宛若巨剑斩龙脉一般断了大易国运。欲知详情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对啊,剧变到底是什么呢?

他们也不知道。

不光他们,百年过去,在这歌舞升平的天下,已是没人知道。估计那除了被说书人吊的寝食难安的茶客,也没人再想知道了……

“小二,打酒!”

一双黑白皂靴踏入了红尘县中的酒肆。

来者姓陈名观,约莫十八九岁,面若朗晨,剑眉星目,身披黑白水墨道袍,一头浓密的长发被一枚乌黑道簪挽住,只留下长长一缕披散而下随风摇曳,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风姿。

这幅仙姿卓约的儒雅外表若放在锦州主城那种烟花柳醉之地,不知要迷倒多少向往爱情的豪门小娘子。

陈观有个师父,道号张三,长须飘飘仙风道骨,用百姓的话来说:“一看就知道是神仙”。

张三从十年前开始在红尘县算命,十年时间,“活神仙”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天下五洲,更是被锦州奉为座上宾。

作为“仙二代”的陈观却没有丝毫架子,平日在镇中待人接物都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

可别看他表面上儒雅可人,实则腹中脑中满是弯肠糟粕。这一点和他那神人师父可谓是相辅相成互相进步,只是知道他师父这一脾性的人几乎没有而已。

“诶呦陈道长,还以为您今天不来了呢。还是老样子吗,两斤红尘酿?”

青年点了点头,随即面露苦笑:“都说了别叫我道长,叫陈观就行,我师父本事大,我可担不起这名头。”

“那怎么行,您师父张三道长可是公认的活神仙。不说咱锦州,就是其余的那四大州,见了老道长的本事,也得好好供着啊。您师承老道长,本事自然也是不小,担得起一声道长。”

正说着,小二接过了陈观递过去的两个大酒葫芦,打好了酒,递给了陈观,随即又放轻了声音,悄声问到:

“不都说修道之人要摒弃杂念,戒酒戒荤,谓之太上忘情,怎么老道长每日饮酒两斤,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师父老是说说,饮酒修道,修的就是一个念头通达,无拘无束。”陈观尴尬的笑笑,接过了小二递来的两个喷香的酒葫芦,走出了酒肆。

酒肆往南十二里,有一座红尘山。市井相传有位斩海断云之能的天君在红尘山山顶得道,下山建了一所道观,名字极素,谓之“山下观”。陈观的师父张三道人便是观里第不知道多少位观主。

陈观是被张三道人捡来的。

陈观两岁时,他那如花似玉的母亲便被锦州主城一个姓曹的二流纨绔带着不知所踪,只剩下他和父亲陈山二人相依为命。

待他六岁,朴实老好人的铁匠父亲又害了一场奇病,发病时浑身颤抖若筛糠,身上还像是被极锋利的刀剑轻轻划过,没来由的出现一道道血痕。

这血痕看似轻浅,但顽固不消,等半年之后,陈山已成了一个血人,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在烈日融石的酷暑也必须得捂得严严实实的。

可奇怪的是,每当陈山拿起锤子刀剑开始锻造时,身上的伤痕便会减轻几分,不适感也会消散。

陈山这病,倒并没有影响到父子俩的生计,反而因为锻造时病情减轻的舒适感,陈山几乎是二十四小时不停的打铁。再加上陈山的手艺也是没的说,爷俩的生活质量还提高了不少。

陈山极其疼爱陈观,老婆跟人跑了之后,陈观已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寄托。

陈山的铁匠铺开了十年,来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身无分文但充斥着中二之心想行侠仗义的游侠儿;被派过来给富商家打造兵器的管家;更多的,则是想要打造一把趁手农具的庄稼人。

可从没有一人像今天这人一样。一袭黑衣,一张方脸,眼角上斜,配上一头不长不短的黑发,明明是看一眼之后就会被遗忘在人海中的样子。

可偏偏来人身上散出一种脱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玄而又玄。

那人好像只是经过,并未走进铁匠铺的打算。可看到在铺外忙活的陈山之后,眼睛一亮,装作随意的走来开始无谓的搭话。

陈山初还以为这人只是来套近乎,看能不能打一把便宜的铁器。抱着生意来者不拒的态度,陈山一边挥着铸造锤一边跟黑衣人攀谈了起来。

可聊着聊着,陈山就感觉到了不对,这人好像对他的人生经历,尤其是家谱祖籍特别感兴趣,反反复复问了十余遍。并且一直劝他不要再干铁匠这一行了,继续干下去的话会有生命危险,说的一本正经诚恳至极。

陈山还以为遇到了砸饭碗的,慢慢的停下了手中的活,警惕的看着黑衣人。那人见陈山已是不耐,只是留下了个惋惜的眼神,叹了口气,说了八个字后便离开了铁匠铺。

“千器铸成,血煮骨烹。”

“烹你奶奶个锤子,老子不铸器你给我饭吃?”陈山斥骂着那个神经病似的黑衣人,拿起了锤子接着开始锻打还没完工的锄头。

三日之后,陈观过八岁生日。父子俩难得的到县城里下了顿馆子,高兴的陈山还给陈观买了一堆吃食玩具,父子俩乘着夕阳的余晖回到了位于县城西郊的家。

把陈观哄睡着之后,陈山继续开始工作,加热,锻打,锤炼......挥汗如雨中,一把锄头逐渐成型。

随着“呲......”的一声,第五把锄头锻造完成,陈山笑着抹了一把汗,想着又能交付给县城东头的那家地主,换一笔钱,给陈观添置几件新衣服了。正想着,他拿起了那把锄头。

白火一闪,锄头瞬间消散殆尽。在陈山惊愕的目光中,他全身的血痕都冒出了火苗,裹挟着热浪吞噬了陈山。须臾后后血蒸骨化,只留下一地白色的灰烬,雪白细密......

宛若早晨刚给陈观买的糖霜。 第二章 贼道好本事 “张三,酒来了!”陈观踏入观门,高声喊道。

“送进来吧。”慵懒的声音从偏殿响起。

陈观推开偏殿门,一位身着便装,散着一头云墨乌丝,看着约摸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正在两个并排放着的蒲团上歪七扭八的瘫着,蒲团边是七八个散落在地的空酒缸。

张三道人接过酒葫芦,眯了眯眼,便仰头直接朝着嘴里倒了下去。

张三这贼道人,是一点都没变。

十年匆匆过去,曾经吃着糖霜看到父亲骨灰茫然失措的孩子已经长成了身材欣长挺拔的青年,十年前破破烂烂的山下观也已被络绎不绝慕名前来的香客修葺一新,就连陈观十来岁时种下的小树都已经遮天蔽日。

至于张三,依旧是那副样子,潇潇洒洒。

十年寒暑过去,容颜依旧,还是天天披散着头发,还是一天要喝两斤酒,不然就浑身不舒服。还是在老百姓面前装世外高人,收那两个占卜算命钱。

陈观初次见到张三道人,是陈山自焚的三个月后。无家可归陈观在红尘山脚下遇见了一个身着粗布麻衣,披散着头发,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看见陈观,宛若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脸上挂着神秘微笑,直直的就走了过来。

三天饿九顿的陈观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拔腿就跑。毕竟挨饿事小,要是被一看就像脑子有问题的变态抓住可就不好办了。

那年轻人看到陈观跑了,只是一闪身,就堵在了陈观的面前,像抓小鸡仔般一把薅住了他。

看着死鱼一般闭目待剐的陈观,那年轻人自称张三道人,要陈观拜他做师父,好传授给他自己的道家秘法。

这说辞让当初才八岁的陈观都嗤之以鼻,比那街上忽悠人的神棍还要拙劣,起码得弄个八卦盘,再来俩铜钱装装样子吧。

直到张三承诺以后每天管饭后,陈观便当场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拜师礼成。

抱着跟着神棍起码有饭吃的想法,陈观和张三道人住进了荒废许久的山下观。

张三道人每日清晨出门,不过两个时辰就带回四贯铜钱和一葫芦烈酒,把铜钱随手扔给陈观后,便抱着酒葫芦走进偏殿关上门,开始了一天复一天的长醉不醒。

陈观最开始还以为他是去偷些什么换钱,每日睡觉时都会放一把匕首在枕头下面,生怕有失主闯入观门来报复,颇有一种误入贼窝的悲壮感。同时也惊奇于张三道人偷窃的稳定性,怎么做到每日雷打不动偷来四贯铜钱的?

一日张三道人照例寅时出门,陈观悄悄跟了上去。眼看着张三慢慢悠悠走了十余里路到了附近的县城,猫着腰,躲到了一家还没开业的商铺旁边阴暗的角落里。

张三左右顾盼了下,发现无人,便开始用双手在脸上涂涂抹抹,不多时,就变成了一个长须飘飘,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陈观看呆了,这老贼还会这一手?怪不得道观还没被人给端了。

张三换完装之后,连气质都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陈观看着张三走到街上,有人看见了,立刻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道长来了,道长来了!”

瞬间,本来清清冷冷的初晨街道犹如动物迁徙一般霎时间人潮涌动了起来,每个人都喊着张三的道号,仿佛一个大型的邪教狂欢现场。

有人搬了一把椅子摆在街中央,张三道人稳稳地坐下,出声道:

“还是老样子,四贯铜钱一个时辰,排队!”

张三道人轻轻张了张嘴,但声音却大的吓人,好似田州金罗寺那口十余米高的巨钟在耳边炸响,瞬间就让激动的人群平静了下来,还自动排好了队,就像等着领赈灾粮的灾民。

第一个人来到了张三的面前,那是一个带着草帽的老人,皮肤黢黑弯腰驼背,但看样子筋骨紧实,应是一个常年在田里劳作的庄稼汉。他颤颤巍巍的开口:“道长,我家小囡......”

“东门出城向北走三里,河边第三棵柳树下,翻开石头有一只青蛙,抓住回家熬汤喝,三日之后痊愈。”张三淡淡说道。

老人明显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摇摇头,随即连忙道谢,欢欢喜喜的向东门跑去。

陈观趴在屋顶上,呆呆的看着百余人被张三云淡风轻的忽悠着,兴奋的奔向张三指明的目的地,他们脸上无一不洋溢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些人都傻了吗?”八九岁的陈观自认虽然年幼,但也不会被忽悠到这个份上。

一个时辰过去,张三站了起来,人群中顿时响起了整齐的叹息声,他没再多说一句话,起身就走。

陈观急忙跟上,跟着张三出了城,走了不到三里路,在春日上午的莺啼声中,前方慢慢走着的张三突然消失了身影。

随后,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愣在原地的陈观。

“你奶奶个锤子......张三!”

陈观被吓得花容失色,小小的身躯跳了起来,在空中滑稽的抖动了几下。

已经恢复了青年人面容的张三摇了摇头:“小小孩子,哪里学的这混账话,还有,说了多少遍了,别叫张三,叫师父。”

“师......师父”

“都看见了吧,我没偷没抢,全凭本事赚钱。”

“可那些人,怎么会那么信你,你还不是骗了他们。”

张三道人笑着摇了摇头:“我可没有骗他们。”

“那难不成,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跟着你。还有......”

“回观。”

张三道人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撂下俩字之后,就开始不疾不徐的向着山下观的方向迈步,步子不大,步频不急,但偏偏走的极快,不出一刻,便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观咬着牙,看着张三道人消失的背影,很想再骂一句“混账话”,但看着那愈来愈远的身影,还是急忙拔腿跟上,边跑还得边小心身后,要是再被拍拍肩膀就吓成那个样子,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待陈观气喘吁吁的跑到山下观,便看到一个四十多岁,满脸风尘之色,头顶斑白,两鬓却漆黑如墨的中年男人,在紧闭的观门前焦急地踱步,见到陈观,急忙跑过来,问到:

“小兄弟,这观,可是山下观?”

“是的大伯”,陈观礼貌答道。

“那这观里,可有一位长须飘飘,本领高强,神机妙算,仙风道骨,宛若出世神仙,名唤张三道长的一位世外高人?” 第三章 中州有奇树 陈观看着眼前这位激动地口沫横飞,像是把张三道人当成锦州第一楼的当家花魁来崇拜的狂热粉丝,心想如果有什么能记录影像的东西,他高低得把张三道人在观里的言谈举止行为形象给记录下来播给他看看。

“如果要说的话,那确实有一位叫张三的,只是......”

正说着,道观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位长须飘飘,仙风道骨,宛若出世神仙的白衣道人走出了观门口,陈观定睛一看,正是清晨张三忽悠满街百姓时候的打扮。如今离近了看,也不得不承认这幅装扮确实算得上是气质绝伦,算不上当家花魁也能勉强做个头牌。

正想着,只听“扑通”一声,那中年人看到张三,就像看到了救命恩人一般,一下子就红了眼眶,跪在了地上,仿佛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情绪,哽咽着哭了起来。

“道长,俺女儿语诗她,好了!道长,她好了!!”

张三道人弯下腰,伸了伸手,跪在地上的中年人就仿佛被一股气流托着,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再一次看呆了身边的陈观。眼见被托起的中年人又要跪下去,张三道人才真正用手扶住了他,沉声问:“找到中州了?”

“中州?”一旁的陈观不解的皱了皱眉,世人皆知天下有五州:锦州,田州,景州,番州,白州。五州成一圆圈分布,各州地质景观风土人情也各不相同。可这中州,又是哪冒出来的?

“对对对,找到了找到了!那时候语诗已经快要不行了,身上长满的脓疮好似马上就要爆开。她才六岁,就开始天天管俺要酒喝,说喝醉了,就感觉不到疼了。俺每次看到她疼的牙关紧咬,大汗淋漓的样子,心都跟刀子扎一样难受。”

“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带着语诗到了那天下万城之首,五州交汇的中心点五州城。到了市中心,爬上了那座五州塔。握住您给的这块石头,闭了眼。”

正说着,中年人摸了摸口袋,掏出了一块眼睛大小,看起来朴实无华的石头,神情突然激动起来:

“本来我以为您在忽悠俺,可那时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俺不抱期待的睁开眼,再往城中心看时,那内城中的皇宫像是被什么东西弯成了一个圈,围出了好大一块空地,约摸得有这座红尘县城那么大,一眼都望不到头。空地上空的空气中还飘着一个个光团。俺激动的浑身颤抖,那......那就是您说的中州,您没骗俺!”

“俺就带着语诗按您说的,看着中州的中心,然后就好像被什么吸了进去一样,突然就出现在了那片空地上。”

“俺和语诗接着往空地中心走,不多时就看到脚下空无一物的土地慢慢长出了青草,越往前走越茂盛。空气中的光团也越来越多,那绝对是仙境!!然后再接着往前走不到一里地,就看到了那棵树。”

说到这,中年人顿了一顿,眼睛里流露出敬畏的神情。

“那棵树,太大了!哪怕离它五六里远依然能看的清清楚楚。那树干高的根本看不到头!宽的跟......跟一堵城墙横在面前一样!从俺们看到那棵树的树干起,脚下就已经是树叶的影子了。”

“俺就带着语诗,在影子下生活了两年。不仅语诗身上的脓疮消失了,连俺白了半年多的头发都变黑了!”

脸上粘着雪白长胡的张三道人微笑着,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出口问到:“没碰那棵树吧?”

“没有没有!俺全部按照您当时嘱咐的,从看到阴影起,就没再靠近那棵树一步,等过了一个月,俺看语诗恢复的差不多了,就来这座道观找您了。”

“这俩不会是在唱双簧给我演戏呢吧?”陈观像听天书一样听着二人的对话,大惑不解。

张三听着,仰头看了看天空,仿佛在想些什么。半晌后,他才慢慢开口道:“走吧,回中州去,等你到了,谢雨诗也差不多会痊愈,你就带着她离开吧,记住,千万不要碰那棵树!”张三道人说最后一句话的语气竟是罕见的严肃。

中年人连连点头,又扑通跪在了地上,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道长救命的恩情,俺和语诗,永远忘不掉!”

这次张三没再扶他,而是静静地受了这三个响头,随后沉声问道:“我要的报酬……你还记得吗?”

谢父闻言,忙声说:“不敢忘!等语诗痊愈十年后,定当回观服侍小观主五个春秋!”

张三道人点了点头,摆摆手,又装出了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示意谢父可以离开了。

等谢父走了后,陈观这才反应过来,张三是观主,那小观主莫非说的是自己?可一个月前自己刚遇到张三,那这小观主指的是谁,莫非张三这贼道人在外面还有私生子?

张三道人进了观门,褪去了那一身老道装扮。随后向陈观招了招手:“跟着我。”

“去哪?”

“山顶。”

这次张三道人没有再像先前一样施展他那健步神通,只是在山路上不疾不徐的走着,八九岁的陈观在后面慢慢的跟着。红尘山极高,二人爬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登上了山顶。

从山顶向西望去,刚好能看见红尘山所属的县城红尘县,此时正值正午,太阳一天之中最灿烂的光芒毫不吝啬的撒向城内,把所有建筑物都染上了一层高贵的金色。

陈观还是第一次登这么高的山,累的半死不活的他转头看向那没有丝毫劳累的样子,依旧优雅潇洒的张三,喘声问:“现在......要干啥?”

张三微微一笑:“等着,等到晚上。”

陈观翻了个白眼,就不能晚上再上来吗?

看了一眼充斥着愤懑之情的陈观,张三淡淡的补充道:“不想等就下去,晚上再爬上来,顺便给我带俩馒头,当晚饭。”

陈观闻言,又翻了个白眼,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学着张三平时的样子五心朝天开始打坐,但好似是因为柔韧性不行,有一只脚的脚心始终朝不到天上去。

张三看了看他,不屑的皱了皱眉头:“啧,还打坐,姿势一点都不专业。”

可随即,他又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用“四心朝天”的奇怪姿势却奇怪的一动不动的陈观:“谁让他......有个好爹呢?”

陈观缓缓睁开眼睛,感觉只是过了一瞬,可已是四个时辰之后,日落山头。视野尽头的红尘县城已经不复正午时的金灿辉煌,被夜幕所笼罩。陈观刚想站起来活动活动麻了的腿脚,便被张三道人一把摁住:

“别动,屏住气,往远处看。”

陈观闻言,向北边的红尘县再次看了过去,可这次,在夜幕的笼罩之下,红尘县却不再是了视野的极限。

陈观发现,他的视线在一点一点的向前延长,仿佛有一只手在抓着他的视线,越过红尘,穿过了横亘在锦州中央的横断山脉,横跨了被称为“天下第一险”的锦娄关,越过了那“天下繁华尽”的锦州主城,来到了五洲城的上空。

他感到自己的手里好似被人塞进了一颗什么东西,有棱有角,冰冰凉凉。

瞬间,那五洲城在他的注视下,由城的内部开始慢慢扭曲。整座城市都变成了一个被掏空了中心的大圆,围出了一个县城大小的地方,一切都与谢父所说的分毫不差。陈观视野里的一切事物都向那叫中州的地方微微弯曲,仿佛忠心的臣子在拱卫他们无上的君王。

随后,他就看到了那棵树,陈观可以肯定,那绝不是在人间能看到的景象。

一立破天巨柱托着树冠,像是飘在天空中的青峰翠峦,山间雾气弥漫,宛若巨龙腾跃于沧海之间,即使遥隔万里仰头遥望,也看不到那青翠神峰的山顶。巨树出现,视野便再也不能往前一步,苍翠的绿和斑斓的棕充斥着整个世界。

那树的树根底部好似还倒映着什么东西,迷迷蒙蒙的看不真切。

陈观的世界观崩塌了,他呆呆的坐在红尘山的绝顶,遥望着,或者说仰望着,那棵极尽繁茂的树。

张三道人的声音在耳边缥缈的响起,平淡的话语震人心魄:

“乖徒儿啊,你相信这世界上......有仙吗?” 第四章 跋扈陈公子 陈观只记得那天晚上他听到到张三在他耳边说话后,就昏了过去。

醒来时便已经躺在了道观里。之后等陈观问起时,张三仿佛当那天的事不存在一样,闭口不提,只是笑着装糊涂。慢慢的,了解了张三这说话说一半的混账习性后,陈观也就不再多问。

不仅如此,张三道人仿佛变得更懒了,红尘县城也不再去。只是让百姓来道观里咨询,还要提前预约,若是没预约前来定是观门紧闭。

价钱也由由原来的四贯铜钱一个时辰变成了每人十两白银一个问题,可即便这样,张三道人“活神仙”的名头也越来越响,甚至有其他州的人专程来到锦州红尘县,只为问他一个问题,哪怕奉上黄金万两也在所不惜。

张三收徒时说传授给他道家秘法,现在看来估计也就只是说说。每天只是让陈观做些零碎的散活,像什么打扫道观,做饭,帮着他接待香客,替他打酒等。

生活虽然规律而又无聊,陈观也毫无怨言。毕竟师父虽然有时候腹黑不着调,但管吃管喝养育他十年,恩情早已犹如再生父母一般。

张三每日入账五六十两银子,几乎都给了陈观,每天没事做的时候,陈观就到红尘县城溜达。

他“仙二代”的身份和俊朗的外表还迷住了两三个正经人家的小娘子,让父母代自己去道观找张三提亲,张三每每都是婉拒了之后才告诉陈观。

陈观很是不忿,万一来提亲的人里有像那“天下第一楼”的花魁一般倾国倾城的姑娘,让自己错过了一桩天赐的姻缘怎么办?

陈观也开始自然地留意张三道人的不凡之处,但他又怎能在张三面前讨到便宜,十年过去竟一无所获,生活平常的不能在平常,除了张三那高调外露的神算本事之外,其余的就如同普通该溜子一般,竟平常的不能在平常。陈观也就不再多留意,只是心中默认了张三与他人不一样就是了。

秋日正午,直挂天穹的阳光染得落叶泛金。陈观照例在张三算命的时候出去给他打酒。

虽已是深秋,到处都是一片枯黄,但红尘县的普通百姓却从不悲秋,中街上从早到晚都是是热闹至极人声鼎沸。商贩吆喝,孩童嬉戏,不时地有纨绔子弟在街上纵马奔驰,惹得一片惊叫连连。县中人家都是门户大开,上了年纪的老人搬着把躺椅坐在门前,享受着这难得的清秋阳光和微风。酒肆门口酒旗招展,卷起这人世间的滚滚红尘。

陈观刚走到县里,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看到了陈观,顿时眼冒精光,飞快的跑了过来。小男孩身披黑色破布,手上拿着一把粗糙削成的桃木剑,虽是男孩,但却长发垂肩,用一根小木棍充成的簪子勉强匝成了一个髻,看起来不伦不类。

陈观看到他,暗叫一声不好。果然,那小子跑到陈观面前,就带着点结巴劈头盖脸的问:“陈......陈道长!这世界上到底有……有没有神仙啊?”

小男孩叫骆彦,父亲是红尘县上的一名屠户。在小骆彦九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七天不退。无计可施的骆屠户抱着小骆彦来到了山下观,张三道人花了五分钟时间给小骆彦削了一把桃木剑,让骆父带回去放在骆彦床边。过了一晚,骆彦竟奇迹般的康复了。

据骆彦所说,那天晚上他梦见一只小黑狐缠着他不停的撕咬,正当他奄奄一息之际,那柄木剑突然泛出光芒飞了过来,一剑就将那黑狐劈成了两半。

这故事被传的神乎其神,也更加巩固了张三在红尘县老板姓心中具有无上神通的形象。

可其他老百姓怎么想,陈观不知道,陈观只知道从此之后骆彦便成了张三的,乃至他的狂热粉丝,每一次他来打酒都要躲着骆屠户家所在的那条街走,不然若是被骆彦看到,必定会冲上来缠着他问东问西,不过一两个时辰是肯定不会离开。

一开始陈观还耐心地回答小骆彦的疑问,可是不管怎么回答,下一次骆彦看到他,还是会冲上来问他一套全新的问题。

渐渐地陈观由“我还能被这小孩吓怕了?”的心态转变为看到骆彦就脚底抹油转身就跑,就好似黄花闺女见到了世界上最顶尖最不是人的纨绔子弟一样。

跑了三条街,陈观终于甩掉了终究还是小孩子,体力不支的骆彦。哼着小曲踏入了酒肆门。

那店小二看到陈观,眼睛居然也也冒出了精光,脚下生风的跑了过来,殷勤的给陈观沏茶倒水,也不等陈观发问,就跑到酒窖拿了两缸上好的红尘酿递了过来。

陈观皱了皱眉,心想今天这是怎么了?摆摆手示意小二把酒拿回去:

“我家师父喝腻了红尘酿,这次换个白州的竹叶青来,两葫芦。”陈观抬起一条腿放在桌子上,斜眼睥睨着小二,暴发户纨绔道士的气质瞬间喷薄而出。

小二闻言顿时垮下了脸,无奈道:“陈公子,那竹叶青可是白州的镇州之酒,三年产十瓶的稀世珍宝,更是出了白州就色香味俱失。在这锦州,您让我上哪弄去啊!”

周围人也大惑不解,这爷今天是咋了?往常也没这么大的架子,都说男人十八岁气壮神凝,正是阳气无处发泄的年纪,容易和别人起冲突。修道之人天天养气修身,莫非也不能免俗?

陈观闻言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没有就没有,你在这跟我说这些劳什子作甚?

小二今日似乎是打定了要和陈观献殷勤,忙声道:“老道长要竹叶青小店没有,但其余的天下名酒,小店或多或少也是有些收藏,陈公子要不问问老道长,还喜欢哪一种?”

陈观斜了那弯着腰谄媚着脸的小二,“要不你跟我去观里一趟,亲自问问?”

那小二的脸上不易察觉的闪现出一丝惊喜的神态,转瞬间便又恢复平常,连声道着再好不过。陈观便让他黄昏时分到观里去,自己和师父定会扫榻相迎这位认真负责的“推销员”。

出了酒肆门,陈观心里纳闷至极。世人皆知红尘县酒肆小二脾性奇怪,小二本名孙长茂,是土生土长的红尘县人。在酒肆工作了十余年,待人接物从来都是不卑不亢,他也不管往来客人身份地位多尊贵,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平等待人,没有丝毫的谄媚之态。

平常一般的纨绔子弟来酒肆,说话稍微不客气一点,长茂定是转身就走,最后还得他二叔,酒肆老板出来亲自给客人赔罪。

不就是个店小二吗,装什么清高?这是很多红尘县人对孙长茂的评价。

可今天陈观还特地摆架子试探了一下,小二不仅没有拂袖离去,还更加的卑躬屈膝,宛若换了个人一般。

真正让陈观起了疑心的是小二对他的称呼。自从十年前陈观开始来酒馆买酒起,小二对他的称呼一直都是陈道长,陈观不喜太过张扬,纠正了好几次都没有效果,渐渐地也就不再管了。可今天这小二上来第一句就是陈公子,就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回到观里,陈观把事情告诉了张三。张三瘫在蒲团上低头沉思了一会。捏出两根手指摆弄了一通,也不知有没有效果的叹了一口气,扬起了头:

“飘零一生,该来的还是要来,罢了......”

陈观闻言默默地感叹了一下,这道人入戏还真深,真把每天扮的那神仙样当成自己本人了,张三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真实年龄也顶多三十多岁,连那闺房风情估计都没见识过,还好意思说自己飘零一生?

随后张三坐直了身子,轻合上双眼,用百年难得一见的正经语气吩咐道:

“陈观,把门前石阶打扫干净,今日咱山下观门前

要迎贵客了。”

第五章 三叶卜三人 陈观也并没有感到多奇怪,毕竟以张三的嗜酒程度,酒肆的人只是算贵客就已经是很难得了。

待到了黄昏,那酒肆推销员果然准时的来到了道观门口,可令陈观奇怪的是,张三并没有化妆,而是就用他看样子二十多岁的本来面孔站在了道观门前迎接,表情是陈观从没见过的严肃,颇有种接待外宾的感觉。

小二登上山门石阶,看到张三本来的面孔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抑制不住的流露出了兴奋之色:“久闻道首神仙本事少年面孔,今日一见,果然是英气逼人。

张三冷笑道:“小小驻颜之术,不值一提,我倒是想问问阁下,堂堂五阶,怎么还来了上界做这卖酒的行当,莫非就那么喜欢给别人当那卑微寻犬?”

小二也不生气,笑笑说道:“为主奉命行事,望道首不要见怪。听闻道首酷爱美酒,可惜一款红尘酿便喝了十年时间。就是不知道,道首觉得这红尘酿与那天瑰酒相比如何?若道首想再尝一下天瑰酒的滋味,肯屈尊回去看看,我家主子必是扫榻相迎。”

张三淡声说道:“天瑰酒虽香,但终究是少了几分红尘韵味。至于请我回去,还是让你家主子来吧,这红尘中,你还请不动我。”

小二闻言:“若道首觉得天瑰酒俗气那就作罢,只是前些日子我家主子和释首共卜,算到......”

张三打断了小二的话,渭然叹道:“你家主子入指器后,天下五元已归其四,多我一个酒蒙子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虽眼下冥冥之中将有大变,我张三也信四首终能解决。我当初穿界时便说过,从此醉心红尘,与元界隔绝,今日让你来见我,便已是破例了。”

说完,张三转头进了道观,陈观赶忙跟上,张三挥了挥手,随后观门轻合,到头来也没让小二踏入观门半步。说是迎贵客,可终是管迎不管送,很符合张三的秉性。

进了观门陈观发现,每次听张三与他人谈话自己都能有新的收获,果不其然,这次他又听懵了,什么五阶,上界,道首,天瑰酒,指器?他竟是一字也没听说过。

“张......师父,你们刚才说的......”

张三转头看向陈观,脸上竟然是藏不住的纠结之情。过了许久,才哑声说道:“那店小二......已经不是原来的孙长茂了,今日就这样,去休息吧,明日接着去酒肆给我打酒,红尘酿,跟平时一样就好。”说完,张三便慢步向偏殿走去。

陈观心里疑惑至极,与张三相处的这十余年,他虽然有时候有些腹黑,但也一直都极为的优雅从容,就像久经戏台的草班戏子,不知腹内有无真才实学,装样子是能装的完美无瑕的。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张三流露出今天这种神情,慌张而又失落。

第二天起来,坚持算命十余年几乎从不间断的劳模张三很罕见的没有接待香客,而是吩咐陈观去打酒后,独自一人挂着酒葫芦登上了红尘山山顶。

红尘山虽高,但并不多么险峻,山顶也不是什么奇峰绝顶。而是较为平缓,有一块很大的石地。

石地对着红尘县的那边是一处近乎九十度垂直的悬崖,另一边则松柏交错,在万物枯黄的深秋,给石地上空搭出了一顶绿色天穹。

张三缓缓地走到了石地中央,隔着松柏的阴影望着天空,久久出神。随后又慢慢踱到了悬崖旁边,看了看远方,也不知是在看红尘县还是空中掠过的飞鸟。

红尘山上远眺之景,谈不上多么旖旎壮阔,但却有着独属于这方天地的红尘韵味,犹如一坛子尘封多年的老酒,醇香悠长。

随后,张三背转过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跳了下去。

随着身体的下落,眼前则是飞快向上滑动的崖壁。下落了十余秒,张三表情微动,他的身形竟然渐渐的慢了下来,在山间清雾的承托中,停在了红尘深山之间,金黄璀璨的枫叶林里。

张三在红尘山涧间漫步着,不多时,便走到了一棵看起来格外高大的枫树前,枫树下有一个被落叶覆满的小山包,像是盖了一层金黄的丝被。山包旁,则是一块不知竖了多少年,但仍未蒙尘的石碑。

张三缓步上前,用手抚去碑上的几片落叶,碑上金色的字迹与地上遍布的金红落叶交映生辉:

碑上正中央刻着七个大字:文圣江灵寒之墓。旁边还有一竖排小字:张书南之妻。

张三默默地在墓前坐下,倚着石碑,把后颈靠在石碑顶上,眼睛望着被层层黄叶遮蔽的天空,手里的酒葫芦一口口地倒向嘴中。

隔叶望深空,眼中已濛濛。

他的耳边回荡着那个清脆的少女声音,仿佛一壶喝完的清酒,残留在世间最后的芳香:

“既然今生,再无机会随你去元界。那么等我死后,你就按你们道门的习俗,把我葬在红尘山涧吧。这样,许有来世,我们还能再在元界相逢呢!”

张三闭眼良久,再睁开时,眼里已是泪光晶莹。

……

陈观从红尘县上打完酒回来后,张三已然不知所踪。

陈观找遍了整座山下观,才在张三长呆的偏殿里发现了三片黄色的枫叶和一封书信。书信上的字体歪歪斜斜,写在雪白的纸上却像蚂蚁爬满了糖块。

陈观暗笑了几声,没想到我那英俊神武的师父竟然有这么一手不堪入目的字体,单论字来说,可确实是“表里如一。”

可看完书信,陈观拿起了那三片黄叶,瞳孔微缩,面色变的复杂了起来。

信里开篇是一大长串的废话,大意是说他和陈观的十年师徒之情多么多么深厚,自己离去是多么多么不舍之类的,用语虽然跳脱肉麻,陈观开始看的时候嗤之以鼻,可随着仔细阅读,他竟然从里面读出了些许诀别的意味。

大约千字之后,信里才开始说正事。

张三说他要出去办一件事,可能会好长一段时间回不去道观,期间道观所有的事务都由陈观来负责。随后着重强调了绝对不要随便接待来访的香客,大概是怕陈观毁了他活神仙的一世英名。

只是信的末尾说到,有三位客人前来时,黄叶会发亮,那么来的客人就必须好好接待。

陈观细细回想了一下张三近几天的言谈举止,似乎除去昨天黄昏那一刻钟的失态,其他时候都是从容至极。

似乎在他认知里的,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影响到张三。

还记得有一次,几名混混来山下观门口闹事,堵着观门,天天辱骂张三骗钱骗财不得好死的同时,一有香客前来就怒目相向,搞得那几天山下观的占卜生意都惨淡了许多。

陈观几次想出去跟混混理论都被张三拉住,张三也不生气,只是平淡的在偏殿里坐了三天,抱怨着红尘酿不够喝。

可奇怪的是,一向少雨的红尘山下竟连下了三天的暴雨,宛若用水瓢泼人,而且好似就逮着那几个混混浇。那几个混混坚持了两三天,就耐不住风寒落荒而逃。

他们一走,红尘山脚下刹那间便拨云见日阳光普照,宛若在天上竖起了堤坝。后来才知道,那混混是张三的“竞争对手”,隔壁龙虎山的牛鼻子老道的徒弟扮的,为的是砸场子挫挫张三的锐气,让他别抢龙虎山的生意。

张三不置可否,只是不出三年,那龙虎山便因为骗香客钱,被江湖中的一伙好汉抄了道观,从此以后销声匿迹,再也没有消息了。

能使张三如此失态的,陈观估量了一下,不学无术之至的自己也没办法管。只好是遵张三的命,老老实实地在山下观里守了下来。

一周过去,道观里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大多是带着孩子来求药的父母或是来卜问前途的书生。陈观虽然有心帮忙,但奈何腹内实在草莽,无能为力,只好皆是拒之门外,可来道观求算的人依旧是络绎不绝,陈观索性学那过年时的商铺,在道观门口摆出了“暂停营业”的牌子,每天只是躺在观里无所事事。

一天清晨,道观门前再一次响起了门环叩击声,吵醒了正在梦里徜徉的陈观。

睡眼惺忪的陈观带着些不耐坐了起来。

谁啊?

没看到门口的牌子吗?

他刚想开口问候,放在枕头边的一片黄叶却是突然绽出了无比璀璨的金光。

“诶,来了!”陈观跳下了床。 第六章 万里赴前约 观门大开,门口站着三个人。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三个人的组合多少也奇怪了一点。

一位戴着斗笠身材高大,背着一柄长刃苗刀的老汉。

一位看样子十二三岁,穿着灰布麻衣,坐在一头毛驴上,面目清秀的小童。

还有一位女子,身着繁复的锦缎绣花长裙,裙摆是金边刺绣,看样子价格不菲,应该是某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戴着面纱,看不清容貌。

三人衣着不同,但神态却是惊人的相似,均是风尘仆仆,疲乏至极。

三人互相看了看,那女子率先出声:

“敢问道长,这里可是山下观?”面纱下的声音婉转清脆,像山谷里徐徐吹来的清风。

“正是。”陈观顿了顿,“三位是来找家师求卜的吗,现如今家师不在观中,三位要不……”

“不是的大哥哥,我们...咳咳...是来找陈观道长的。”小道童脆声开口。

找我的?陈观疑惑:“我就是陈观,三位找我是为了何......。”

“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者打断了陈观,声音暗哑,宛若一张历经三百年风雨的破锣被敲响。

“嘻嘻陈道长,您师父特地嘱咐过我们,我们算一个人哦,张三道长说的。”那小童天真无邪的看着陈观,脆声说到。

陈观不解,但还是默然,那贼道人还真守约,一片叶子果真就来一个人。

那女子看了看一脸疑惑的陈观:

“陈观道长,不请我们进观里坐坐吗。”

陈观应声答应,张三的叶子既然发光,那来者肯定不是什么歹人。

四人进了院子,那苗刀老汉好像身上有伤,一瘸一拐的走到了院子角落,倚着墙角坐了下来。

“哇,这就是...咳咳...山下观吗,好气派!”那小童似乎很是活泼,牵着毛驴不停的在观里四处瞎转,发出一声声赞叹。

“青娃,别瞎跑,不礼貌!再跑你那咳疾又要厉害了。”面纱女子忙声开口。

“咳咳...好啦好啦,语诗姐,陈道长又不是啥外人。”被称作青娃的小童吐了吐舌头,又低声说道,“说不定之后,就成一家人了呢....”

那女子轻轻拍了拍青娃的头顶,眼角带出一丝嗔怒,似是在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青娃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女子,眼珠子转了转,又开口道:

“语诗姐,这也没有外人,你就把面纱摘了呗。”

女子思索了一下,看了看左右,缓缓摘下了面纱。

面纱下的脸,没有辜负那宛若出谷黄鹂一般的声音。娥眉青黛,肌肤胜雪,明眸流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让人为之所摄,不敢亵渎。那冷傲灵动中又颇有勾魂摄魄之态,还带出一股超脱一方世界之外的出尘气质,让人不能不魂牵梦绕,比那陈观有幸偶然一见就茶饭不思三月有余的锦楼花魁,何止胜了千倍万倍?

陈观心里早呆住了,心跳快的吓人。但为了师父的名声和自己的脸面,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伫在原地,只是眼睛低垂,不敢往那女子脸上看去。

青娃在旁边露出了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

那女子看到陈观这种反应,好似是松了一口气一般,轻笑了一声,随后眨巴眨巴眼睛道:

“陈道长,小女名叫谢雨诗。

这位小朋友是番州主城一户铁匠家的孩子,名唤青娃。

那位老伯名为司徒元兴,是番州王的亲卫......”

“不是!“墙角那一直沉默着的老汉闻言怒目圆睁,大声呵斥道,“我跟那老混蛋没关系!“

谢雨诗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忙声向那老汉道了歉,那老汉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在意,只是眼神明显暗淡了下去。

“小女本是番州人。”谢雨诗继续说道,“三月前家父催小女出发去山下观履约,并给了小女一封信,是令师所写。

小女按信中所说,在城中找到了司徒老伯和青娃,他二人均是身患重疾,久寻良医无果。令师信中让他们来山下观找陈道长,小女便和他们结伴前来。”

陈观听完谢雨诗所说,无奈的笑笑:

“若是师父还在,那定手到病除。可不怕姑娘笑话,在下虽是师父的弟子,师父的本事却是一点没学到,这二位的伤势,恐怕......我无能为力。”

“道长所言,令师在信里也有所提到。”谢雨诗嘴角微翘,露出了一抹藏不住的笑意,似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令师在信里说,陈观主虽然不学无术至极,但手中有一金灿之物,能治好他们二位的病。还请陈观主借物一用,小女替他们二位谢过陈观主了。”

谢雨诗说着,向陈观行了一个标准的作揖礼。

陈观慌忙还礼:“金灿之物?可能,还真有......”

陈观让三人在院中稍等,自己进了内堂,拿出了那片方才闪光的叶子。

那叶子在陈观记忆中原本是枫叶,可与其他两片一比较,好似变得颜色更深,更细长了些。

陈观不解地端详了片刻,还是拿着走了出来。

“师父离开时留下了三片枫叶,若是说金灿之物的话,可能对二位的伤势有点帮助。”

青娃从陈观的手中接过黄叶,翻来覆去的端详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什么奇异

我......看看。”倚坐在墙角的司徒元兴艰难起身,拿过了黄叶。“此物……有些像番州役医常用的一种草药。”

“司徒老伯,你知道怎么用?”青娃高兴的欢呼一声,又引起一阵猛烈的咳嗽。

“那些役医都是掰碎了之后让患者吃下去,再配以一种特殊药引,能让药效被充分激发,只是这方法我也试过,没有效果……”

司徒元兴正说着,他手里的黄叶竟闪了闪光,好似在回应司徒元兴的话一样。

司徒元兴惊愕的看着手中的黄叶,瞪大了双眼,旁边传来青娃和谢雨诗一大一小两声惊呼。

“这……这叶子是不是闪了闪?”

青娃话音刚落,那叶子仿佛能听得见一样,又闪了闪。

司徒老汉克制住惊讶,沉声出声:

“能治好我们伤病的方法……是如此吗?”那叶子果不其然又闪了闪。

“你跟那些药材不一样?”

那叶子开始不停的闪了起来,似乎有些不耐。

饶是见多识广的司徒元兴,似是也没见过这种神异的场面,只是沉默着不知如何是好。

陈观一见到这闪个不停的叶子,就猜到了大概又是张三的手笔:

“师尊说事从来都是云里雾里,这叶子既然如此,司徒老伯说的应该也八九不离十。”

司徒元兴又看了看那片愈发闪个不停的叶子,似是相信了陈观的话,点头道:

“张三道长盛名遍布五州,神仙本事你我共睹,如今药材……已备,青娃你随我再回番州找寻役医,求那一味药引就好。”青娃在一旁点头应和。

“那请二位多少在这山下观歇息一晚,明早再出发。”陈观出声劝道。

司徒元兴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谢过陈观主了。”

陈观给二人准备完了客房,看向在一旁并未有所动作,只是坐在院内石凳上,托着脑袋发呆的谢雨诗,出声问到:

“姑娘方才说此行前来是为了履约,不知......在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谢语诗瞥了陈观一眼,没有说话,反而抿起了嘴唇,脸上泛起了朵朵红晕,端的是美艳的不可方物。

不知何时,天阴了下来,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打在观门口的枫叶树上,激起点点涟漪。

……

隔天午后,雨还濛濛未停。

休息好的司徒元兴和青娃整理了装束,向陈观告辞后,便戴着雨蓑牵着青驴缓缓离去。只留下谢雨诗,却还伫立在观门前,望着二人逐渐变小的背影。

“姑娘为何不......”

谢雨诗轻声道:

“家父与尊师十年前有约,语诗从今往后,要服侍陈道长......五个春秋,不知陈道长可否收留?”

那日山下观门前的记忆,和那个两鬓漆黑头顶斑白的中年人的形象一起浮现,陈观呆愣了片刻,才喃喃道:

“张三,你可真是,真是......” 第七章 酒香飘万里 “姑娘若心不在此,在下定不会强求姑娘。”

陈观秉着对谢雨诗负责的态度出声问道,毕竟他可不是张三,没有张三那动不动就让人卖身五年的奸商心眼。

谢语诗却出乎意料的坚定,只是告诉陈观你师父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老道长既然提出让我为婢五年,我定不负恩情,全心全意。

陈观哪敢真让谢雨诗当婢?只是既然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原意跟着自己,自己哪怕无福也要尽力消受就是了。

进了观门,陈观煮了一锅面茶,当做早饭端了上来。

这面茶是红尘县的一种特产,用几种很能养人的谷物细细磨成,百姓几乎人人都会做。这面茶入口绵滑,香醇至极。吃法也有些穷讲究,用小碗盛出,喝时便需一边晃悠着小碗,一边顺着碗边悠悠慢吸,不光味道醇香,还不会烫嘴。

谢雨诗自幼在番州长大,番州在大陆北方,气候多是风沙寒冷,饮食也较为简单粗犷。这面茶虽然相比之下较为细腻,却也是朴素至极,倒也吃得惯。

二人无言吃完饭,陈观感觉气氛有些许尴尬,便先出声问到:

“在下十年前见到令尊时还在带着姑娘求药,如今姑娘身子可好了?”

谢雨诗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在笑陈观客气过了头。

“陈道长,不必这么生分,称呼我语诗就好。托张三道长的福,如今早已痊愈啦。”

正说着,观门外远处雁鸣声响,转瞬之间便来到了二人头顶。

陈观向上望去,一只大雁盘旋在山下观上空,长声啼鸣,久久不离。

“那雁……脚上是不是绑着什么?”谢雨诗细看,那大雁脚下好似绑着一块白布。

陈观一抬手,随着一声长啼,大雁敛翅飞下,落在了陈观手臂上,还滑稽的抬了抬绑着白布的右脚。

陈观摘下白布,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是张三的手笔。

那字简直太好认了。

信中总共只有三句话:

我快回来了,

快给我买红陈酿,

越多越好!!

陈观沉默,一旁的姑娘看到陈观如此反应,忍不住也凑过了脑袋,往信上看去……

也是沉默。

师父……可能太喜欢这酒了,有点馋?陈观仔细思量片刻,觉得这还挺符合张三禀性的。

只是那红陈酿极其火爆,现在前去估计买不到多少。

不如明天起个大早再去买。

陈观如是思量着,突然又好似是想到了什么:

“姑娘……”

“叫语诗。”一旁的姑娘秀眉微蹙。

“……语诗,你昨天说到司徒老伯时,他怎么能气成那个样子?”

谢语诗想了想:“司徒老伯原是番州王的亲卫,在之前五州内乱时立下了赫赫战功,功绩就连我们百姓也有所耳闻,而且为人非常低调谦虚,美名远扬。”

“可那天,我按张三道长信上所说,在田州王府外的一处角落找到了司徒老伯的时候,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我直接报出了张三道长的名号,并让他跟我去山下观疗伤,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相信了我。”

“他说自己不能跟我们一起在城里行动,只是让我给一个出发日期,到时候他在城门外和我们集合。”

“随后我又用了几天在城里找到了青娃,准备汇合时,那番州王榜上竟贴出了司徒老伯的通缉令。”

说到这,谢语诗看着陈观,眸子里闪着一丝担忧:

“世人都说番州王阴狠如狐,恐怕是觉得司徒老伯功高盖主,想要……”

陈观闻言也不禁忧心起来,那司徒老伯和青娃一伤一小,独自回番州,是不是太危险了点?

语诗看出了陈观的担忧,说道:

“这倒不用担心,我们这万里路走来,司徒老伯最是个稳重至极的人,要是没有十二分的把握,他是绝对不可能行动的。如今他二人敢离去,那定是有所依仗。”

陈观闻言,舒了一口气,开始收敛起了残羹,谢雨诗看见急忙接过手,任凭陈观怎样劝说都是不肯放下,陈观也只好作罢。

一天短暂至极,陈观带着语诗熟悉了山下观和周围的红尘山。此时正值枫叶红时,仿佛山林燃尽,让从小生活在番州草原的谢雨诗大为惊叹。

第二天一早,陈观便独自一人来到了红尘县上,准备给张三买他那红尘酿。

只是今天的红尘县好似比以往要热闹一点,每家每户或是拿着锤子凿子,或是拎着颜料,在修缮自己家的入户大门,街边的商铺也都挂上了五颜六色的彩旗,红色的灯笼,还有花环,各种花草。

今天是啥日子,也不是什么节日啊?怎么弄的跟过年一样,陈观如是想到。

进了酒肆,本来打算问问店小二的陈观,看见那小二卑躬屈膝的样子,猛然一惊,将准备开口的话憋了回去,叹了口气,转头向一旁一位公子哥问了起来。

公子哥认得陈观,想当初二人十五六岁的时候还一起偷看过人家黄花姑娘洗澡,毕竟是一起跑过路的交情,虽是很长时间没有交集,却也不生分。

那公子哥笑着回到:“诶呦陈道长,你师父那么神机妙算,还不知道吗?锦州王要来咱们县城了!”

怪不得,如果说番州王是阴狠如狐,那么锦州王就是当之无愧的一只猛虎。当初领着一万锦州铁骑北上万里斩下老番州王的那一剑至今还为人们津津乐道,给百姓带来太平盛世的锦州王,早已成了锦州人敬仰万分的守护神。

陈观没有叫那小二打酒,而是直接上了二楼去找了店主。店主听闻陈观要买下店里所有的红尘酿,被吓了一跳,心想这张三道长犯什么神经,红尘酿虽少,但我这存货怎么说也有个十多坛,就是当水喝也喝不完啊。

陈观看到店主这般反应,还以为他是怕都卖给自己价钱会低,沉思了片刻:

“红尘酿原先是十两银子一坛是吧,我出三十两,能卖吗?”

看样子老板对这个价格很是心动,但又怎敢占张三的便宜。坚持只要十两,多一分都不肯,还承诺会免费派人送到观里。

本来不想给张三省钱的陈观闻言也是欣然接受,省下来这点钱正好给语诗,毕竟她要是真想给自己干活,自己也得给她开工资不是?

下了楼,陈观哼着歌走在愈发拥挤的街道上,

回到观里,看到正在准备午饭的谢雨诗,陈观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愧疚,

太贤惠了啊,这要是能娶回……

呸。

人家是来履约的。

想什么呢!

无所事事又在厨房插不上手的陈观只好回房,踢掉鞋子准备躺下,枕边的第二片枫叶突然冒出了金光。

第二位客人来了?陈观只得穿上鞋子,准备去开门。

陈观刚走到观门前,门环就被叩响,随后一句带着点结巴的稚嫩童声在门外响起:

“陈……陈道长在……在观里吗?”

陈观闻言顿时一愣,

“骆彦?” 第八章 锦州擎天梁 “陈……陈道长,快开门啊,我是……诶!”

观门突然大开,像是把小骆彦吓了一大跳,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后面一位中年人的怀里,紧紧的抓住了那中年人的衣角。

那中年人看样子三四十岁光景,剑眉星目鼻正唇薄。明明是正值壮年,眼睛里却有着不知藏了多少岁月般的沧桑,给人一种很割裂的感觉。

那中年人开口,声音温和有磁性:“小友可是陈观道长?”

陈观点头:“阁下是……”

“我名锦笙。”那中年人笑了笑,回到。

锦笙?陈观吃了一惊。谁不知当今锦州王单名一个笙字,原来锦州王来红尘县是找自己来了,只是骆彦怎会和锦州王待在一起?

“小道不知锦州王光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陈观不卑不亢的回到。

锦笙微微一笑:“道长不必客气,我与令师是故交,说起来还能称陈道长一声侄儿,叫我锦叔便好。”

这锦州王倒是没什么架子,陈观暗想。不过形象可与陈观想象的差距有点远,不像个南征北战的将军,反而似个整天介饮酒作对的文雅书生。

和张三有关系那就好办了,陈观亲昵的叫了声锦叔,引着他进了山下观。

进了观门,陈观故意落后半步,拉住躲在后面的骆彦的小手,悄声问到:“你和这位叔叔什么关系啊?”

骆彦歪了歪脑袋,沉思了半晌,蹦出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陈观正想再问,谢雨诗刚好端着刚做好的午饭来到了正堂,看到锦笙和骆彦,不禁愣了愣。

“陈观,这位是……”

见到谢雨诗,饶是贵为锦州王的锦笙也不禁愣了愣,随即看向陈观:

“贤侄好福气。”

陈观闻言尴尬一笑,忙给双方介绍了彼此。锦笙听完介绍,玩味的点了点头,目光中竟带着一丝促狭之意。

陈观没看见锦州王这不正经的表情,只是给语诗使了个眼色,叫她把骆彦领走,谢雨诗点了点头,心领神会。

二人走后,陈观给锦笙泡了壶张三从来不喝,只是放着充门面装高雅的茶,招待着锦笙坐了下来。

锦笙接过了茶,啜饮一口,看向仍旧站在一旁的陈观,笑声道:“不必客气,坐。”

陈观闻言,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了锦笙的对面。

锦笙摇晃着茶杯,眼睛盯着杯中的茶叶,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我快要死了。”

陈观吓了一跳,心想这锦州王怎么上来就跟自己说这种晦气话,他看着也……

不对,陈观猛的想起,百年前大易刚分裂时锦州王便已是声名远扬,如今百年过去,不死就已难得,怎么可能还如同壮年人一样?

锦笙看出了陈观眼中的惊愕,微微一笑:“老夫能活到现在,如今才只是快要死了,得多亏了你师父。”

果不其然还是张三,陈观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

锦笙继续说道:“你师父是真神人啊,百年前遇到张三道长的时候……,奥对,那时他还不叫张三,既然说起那时候的事,还是叫他那时的名字……张书南好一些。”

“那会儿还是大易刚分裂的时候,那时有激情啊,就领着军队到处打仗。刚认识书南没多久,我就身中四箭,重伤濒死。”

“你师父不知从哪听得了消息,不出两个时辰就赶到了营帐门口,在所有军中医士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他只是往我眉心点了两点,我身上的伤便痊愈了。”

“不光如此,书南离去后,我发现我好像不会衰老,身边人一个个死去时,我却依然能保持着现在这幅模样。”

“只是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书南了。后来天下安定以后,我听闻他到了锦州,为了弄清当年那是怎么回事,我还曾公开请过他来锦州府当上宾,可依旧是没收到回复。”

陈观静静地听着,锦笙所说确实很像张三的行事风格,从来都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前几天,锦州王府突然被人投进了一匹绢布。”

锦笙说着,不知从哪拿出了一张大大的绢布,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锦州王收。

锦笙把绢布翻了过来,背面只有一句话和一个落款,落款是张书南,那句话则歪歪扭扭的极难辨认。

“下人捡到后便直接转交给了我,我仔细辨认半天,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你大限已至,死前若念着苍生,就去我山下观,找我那徒儿陈观,转交给他锦州的兵权。】”

陈观听着吓出了一身汗,这贼道人要干甚么,让我篡位?

“锦叔,我……”

锦笙瞧着有些不知所措的陈观,笑了笑:“听我说完。”

“我当时还不太相信,心想我活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锦笙慢慢把袖子卷起,露出了一段皮肤,那皮肤苍老异常,宛若将要枯死的树皮,和锦笙光洁的手腕对比鲜明至极。

“但过了两天,我手臂处就开始出现皱纹,慢慢的就蔓延到了全身,现在的我,除了双手双脚和头部还像个中年人,其余地方……都已与那百岁老人无异了。”

锦笙苦笑了两声:“神仙人有神仙本事,不由得人不信啊!贤侄,我也活了百余年的时间,身居高位,知道一点事情。”

“这个世界,绝对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你身为书南的徒弟,自然也应是有所了解。”

“像我这种运气好的普通人,此生有幸得见仙人便已是不易,得仙人赐命,受仙人之托,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锦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兵符,猛虎形状,却是只有半个。

“我七十多岁才有了个儿子,只可惜天资愚钝,要不是前些年我给他招了批还算靠谱的幕僚,我怎敢把偌大一个锦州交给他?”

“书南说天下有变,那这兵符放在他徒弟那里……可比放在我那痴儿手里要妥当得多。”

等锦笙话音落下,陈观忙道:“锦叔,这兵符我不能……”

“收下。”锦笙盯着陈观,沉声说道,久经沙场的上位气场喷薄而出,此时,他才像百姓传闻中那个锦州王。

眼看着陈观收下兵符,锦笙才好似放下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整个人都显得苍老了几分,愈发的像个迟暮老人

他低声喃喃的说了什么,声音几不可闻:

“要死……怎么也要回锦州城再死吧?”

他深深地看了陈观一眼,一口喝掉了没喝完的茶水,站起了身来。

“陈道长,若我死之后,天下真将有大乱,还望您……护着我锦州百姓些。”锦笙说这话时,竟是用了敬称。

“锦叔!”陈观还没缓过神来,看到锦笙转身就要走,忙开口喊道,“我……”

锦笙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蹒跚离去。

曾经宛若下山猛虎的锦州王,如今竟在陈观面前像个可怜的老人。

数天后,锦州王府传来消息,锦州王锦笙,于深秋回城路上,寿尽而亡,王位由其子锦骁接任。

天下吊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