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小兵》 楔子 好人一生平安 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便是手术室上的无影灯,以及耳边医院仪器的滋滋乱叫,还有医生冷静下的死亡宣告。

“陈小山,男,35岁,死因:颅脑损伤,颅内出血严重,抢救无效...”

“死亡时间:19:35.”

悲哀!何其悲哀!

此刻回想起来这一生,好像从未做过坏事,如果小的时候偷看隔壁家小寡妇洗澡不算的话,那他一件坏事都没有做过,甚至还经常帮新来的隔壁小寡妇浇浇花,跟楼上的小少妇聊聊孩子的学习,这种伟大并且艰巨的好人好事。

苍凉!何其苍凉!

当死亡真正降临的这一刻,陈小山觉得世界突然模糊不堪,一幕幕他成长起来的画面,他所经历的一切,在脑海中不断播放。

好一个走马灯。

‘砰!砰!砰...砰...砰!’

心脏停止了跳动,世界安静了下来。

陈小山在大脑停止思考的最后一刻,留下了悔恨的遗言。

在也不要为了看马路上的大长腿被车撞了!

......

冷,透骨的寒冷席卷全身,人体深处的细胞在这一刻仿佛已经失去了动力。

陈小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撑开被冻住的眼皮,下一刻却惊奇的发现,这里并不是停尸间里的小格格,而是一片被白雪包裹住的高木松林。

陈小山多想在这一刻站起来,对着天空大喊,少妇界的胡汉三又回来了!随后在进行深刻的思考,为什么又活了?

可现实就是现实,当他一点点挪动冻僵的身体,背靠在树上时才发现,自己的腿被人打断,并且肚脐上一寸的地方有处伤口,但此刻已经失去了知觉。

这般严重的伤势,不知道是如何活了下来,想来再不救治又要再死一回了。

而周围的环境看上去就是常年无人踏足的鬼地方。

有些无奈又有些认命的抬头望天,似乎真的又要在死一次?这一刻的陈小山甚至很想笑。

何为命运?

呵呵一笑罢了。

人在极端寒冷环境的时候,肌肉会紧绷,血液会聚集流向身体中心,也就是重要器官供应氧气和养分,也会让器官呈现兴奋的状态。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陈小山的四肢和器官里的兴奋早就消失,甚至连心脏的跳动都变得极其缓慢,但他的耳朵却变得异常好使起来。

风声,松鼠嗑松果的声音,树枝随风摇摆的声音,以及脚掌踩雪发出独有的嘎吱声...这是脚步声?

黯淡无光的眼眸瞬间变亮,这声音对于陈小山来说简直就是天籁。

刚要大喊救命,却要命的发现喊不出来声音,没有办法,只好用本就不聪明的脑袋撞击背靠的大树。

一下两下三下...却毫无作用。

别说声音,就连头顶树枝搭落的雪花也没有震落下来。

绝望。

但他依然认定自己上辈子做的都是好事,或许就是这样执拗甚至死都不愿承认自己在少妇界做过的事情是坏事的情况下,奇迹出现了。

“救...救命啊!杀...人了...”

声音沙哑且不洪亮,但好在噱头够足,这样的声音在这毫无人烟的地方异常显眼。

半晌后,只听到那天籁般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一道并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陈小山上方的阳光。

“给我二十两银子我就救你。”

声音宽厚低沉,但这为人...陈小山只想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回他一句。

去你妈的!

......

这一年是大夏国天元十八年,大夏国太子因遭人行刺,死在了太子妃寝殿之中,皇室震怒却奈何找不到凶手,把太子之仇放在了邻国南建身上。

兵马大元帅周虎霄率领大军三十万从牢笼关出境,直捣黄龙,用时七天,兵临南建国国都。

打的是跪地求饶割地赔款。

同年七月,大夏国皇帝陛下疑似病危,连给文官之首文雍丞相,发了四道圣旨,旨意内容震惊朝野。

圣旨内容直指本意只有两个字,监国。

同年八月,徐州洪灾,青州疫病,文丞相顶着监国名义,用手中权利,取消文臣中转制度,设立中书院兼并户部,意味统一赈灾。

同年九月,与大夏国齐名的强国,南离国唯一公主年满十六,向天下招婿。

同年十二月末,北境守量关后方无量山脉,守量关大将军关青天收取白条二十两,救了一名少年,并纳入军营。 第一章 北境有雪 ,城中有院 大夏国天元二十一年冬,守量关隘里的无量城,连续下了月余鹅毛大雪。

这座大夏国奇特的关隘,之所以叫守量关,全因背靠绵绵无量山脉而得名。

为防草原雄鹰民族常年入侵,关隘城墙绵延百里,城墙上因常年修补,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乞丐身上的衣服。

就是这样美感不足,甚至看上去一碰即破的城墙,却足足抵挡了敌人数十年之久,被草原雄鹰民族‘亲切’的称之为‘阿姑杀’。

翻译过来就是:疯狗关。

今年的无量城犹如遭受了天谴,大雪下个不停,站在城墙上的关青天,望着被大雪覆盖的城池,一脸愁容的伸出双手越过房檐,好像是想将大雪请走。

作为守量关最高军事长官,关青天现在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倒不是因为大军来犯,而是这样的恶劣天气下,来自元京城的物资迟迟未到。

若不是与无量城里的百姓,在平日里相处还算不错,将士们也对他足够忠心,可能早就发生了兵变。

毕竟谁想饿着肚子站岗守关?

当兵是为了什么?

荣誉?守护?

或许吧,但也只不过是一小部分人的想法。

大部分的人也只是为了一个月能寄回家屁大点军饷,和带着些许尊严不饿肚子的活着。

“他娘的!这贼老天就是想弄死咱们,这陛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早早呈上去的军报,希望早两个月发物资,现在却迟迟没动静!他娘的!”

对于关青天看似牢骚,实则大不敬的话,站在关青天身旁的左参军杨威,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耳朵暂时也聋了。

说起来杨威也不容易,参军十四年了,跟随关青天关老爷足足七年,前七年的军旅生涯可谓是步步高升,年年升官发财,这后七年碰见了关青天,这下好了,脑袋不搬家就是最大的升官了。

这也就造就了杨威谨小慎微的性格,更是有了军中宦官之名号,对此杨威也只是轻笑摇头道声无妨,心里却将,当初给他调到守量关的周虎霄,从头到脚大骂了一通。

“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了,吩咐下去,让王天领三百人进无量山脉,迎一迎物资队伍,他娘的,但愿是因为大雪封路,耽搁在路上了。”

言外之意杨威可不敢多想,这里天高皇帝远,关老爷才是这里真正的天。

“嗯?”

见半天杨威没有应承下来,转头看向他一脸难为情的样子,心里本身就压着火,顿时对着自己的参军破口大骂起来。

“你他娘的木了?快去啊?怎么?还想让我亲自抬您去?!”

杨威诚惶诚恐的抱拳后退,嘴里连连说着不敢。

“那还不去?”

“大将军...兵马使那边...”,杨威低着头有些难为情的说道:“若是擅自调动……”

没等杨威说完,关老爷便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一出,身上忍不住的一抖,赶忙道声是,逃一般转身领命做事。

其实这也不怪杨威多嘴,虽说关青天是守量关大将军,但毕竟被背靠三洲之地的兵马使管理,虽没有明文上下级之分,但这也是不可言说的潜规则。

毕竟朝廷不能形成文官惧武官,武官吓死文官。

“等等!”

‘完了...’

杨威悬着的心,也终于死了。

“左佑这小子呢?”

“...啊?哦...今天是左佑讲故事会的时候,说是今天讲什么,西门庆大战什么曹...啊对,曹孟德。”

“西门庆大战曹孟德?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小子在哪讲什么故事会?”

“云落小院。”

关青天先是一愣,随后大怒!

“他娘的!他倒是会享受,跑他娘青楼去了!!!”

......

无量城并不大,共有三十六巷和六十二街,占地面积不过三千多平方公里。

但因这里靠近边境,离守量关很近,导致人口极少,不足三十万。

要知道,三十万百姓里,还包括解甲归田的老兵七万左右。

城里的娱乐活动少之又少,除了听书和与好友小酌之外便只剩下了男人的天堂,青楼——云落小院。

可今天的云落小院却格外不同。

青天白日,云落小院大门敞开,袅袅身姿的青楼女子们,姿态慵懒的趴在栏杆上,此时的她们并没有为了即将到来的黑夜梳妆打扮,也没有小憩养神来准备应付难缠的客人,而是目露期待的注视着,一楼舞台上正夸夸其谈的少年。

往下望去,一楼舞台正前方,全是一色大老爷们,虽然都没有穿盔甲,但观其坐姿形态神色,无一例外,全都是守量关的兵。

“啪!”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喜好人妇的曹孟德四五步幷两步,上去就将娇柔明媚的潘金莲护在怀里,对着还要上前辩驳的西门庆,目露凶光,嘴里喊道:大胆狂人,竟然敢在青天白日之下强抢民妇?!难道没有王法?!”

“好家伙,西门庆行走少妇界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同道中人’,胜负欲猛然上头,再看曹孟德怀里的潘金莲,流露出那让人欲罢不能的妩媚神情,顿时拿出多年绝学...”

“咳咳...欲知后事如何,还请诸位...各献碎银几两啊!”

关键时刻断章,这谁人能忍,不仅一楼的粗蛮汉子不乐意了,就连二楼美娇娘们也纷纷露出小猫般,可爱嗔怪的神情。

“左小哥,做人需厚道啊!大不了小女子今晚陪陪你嘛...”

“就是就是...”

领头作怪的是云落小院头牌花魁的丫鬟,名叫荷柳,对于此女子,少年是又爱又恨。

左手食指习惯性碰了一下鼻子,用那双小而有神的眸子,给了荷柳一个毫无杀伤力的警告眼神,然后脚踩椅子,一甩衣袖,做出一副凶狠的表情,大声喊道:“诸位诸位!这些故事可都是神界传下来的,小爷我历经千辛万苦,用了不止多少个夜,才从梦中复刻下来,辛苦费总要一些吧!要不然,这以后一月一次的故事会可就取消了啊!”

仗着肚子里有那二两半墨水,开始了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众人这一听可还得了?

自从二年前左佑的故事会开始,他们就欲罢不能了。

什么孙悟空大战天线宝宝,哮天犬力劈吕洞宾,铠甲勇士勇斗贾宝玉等等,这些故事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过于新奇好听,尤其是那成精的黑猫警长吃完菠菜后变得英勇无比,连名字怪异的什么哥斯拉都打败了。

一时间,左佑风头无两,甚至在名气上隐隐有超过关老爷的趋势。

其实对于这些瞎编的故事,左佑也很无奈,上辈子本就不太乐意看这些动画片,有些东西也就一知半解,索性揉捏一起,变成一个不伦不类的故事情节,反正这个世界没人知道正确剧情,难道还能上法庭告他?

可想而知这些故事在吸引力上有多大,大到完全超过了楼上的小娘皮们的暗送秋波和那要命的挑逗。

以前左佑讲完故事会也会要钱,可大部分的时候,都只是说笑罢了,并不会真的要这帮当兵的俸禄,毕竟全都是战友,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利于左佑自己的发展,

可大家看这次左佑认真的样子,有些不像是开玩笑啊...

普通兵卒月俸才一两八钱,除了正常消费和寄给家里的钱,他们一个月能省五百文喝酒都算是富有的,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在买故事会的门票?

然而这种场面也只坚持一瞬,下一刻,看台角落里缓缓站出来个人,慢慢靠近左佑,随着一个人有动作,其余人也慢慢靠近舞台上的少年。

有些不太对劲啊?!

“嗯?你!你们想做啥子?”

瞧他们一个个宽衣解带的样子,瞬间让左佑不寒而栗,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边后退一边大喊道:“使不得啊!使不得啊!你们瞧楼上一帮如花似玉的娘皮,你们去那边使劲啊...”

“救命啊!我不想当零啊!!”

众人在身上,上翻下找,随后不知从哪里掏出可怜的些许铜板,疑惑的望向左佑。

“啥叫灵?”

“侬们知道甚叫灵不?”

“...”

咳咳...误会了...误会了。

正当左佑贼兮兮搓着手,望向汉子们手里的铜板贱笑时,一道箭矢‘噌’的一下射在了他面前的地板上,距离他的脚尖,约莫只有一寸。

左佑听到了箭矢破空的声音,但身体并没有反应过来,与他不同反应的是,面前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就像是微风抚摸过的蒲公英,四散而去,分别各自找到了掩体。

速度之快,不亚于深夜关老爷的半根蜡烛七次。

刚要损他们几句不仗义,就听见人群后方传来的怒吼声。

“左佑!!!你他娘给老子死过来!!!”

声音一出,左佑习惯性的一缩脖,这声音真他娘耳熟啊! 第二章 房中嬉闹,国都来人 这是陈小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年。这些年里,除了刚开始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产生抵触外,之后适应的格外快。

眼下所处的世界,虽不属于任何一个他所熟知的历史世界但有些东西依旧可寻,就比如语言,文字,阶级分化,朝廷制度,农田作物以及隔壁的小寡妇。

可惜的是,这里没有仙人之上亦没有仙人之下。

三年里,除了这具身体的身份没有弄明白,其他还好,没有复仇权谋争夺家产的狗血剧情,只有努力活着和想要更好的活着。

而对于救了他一命的关青天,有太多想要吐槽的话,恨不得一天在背后骂他八遍。

那天醒来之后,关青天就问他名字,刚说出一个陈小二字出来,就被他挨了一嘴巴,被抽懵的陈小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关青天就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他娘的!陈晓乃国姓,你怎么敢姓陈晓?从今以后你姓左名佑,字逢生。”

好好好…

跟我玩起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

每当轮到左佑他们营换岗驻守守量关时,他就会跑到烽火台上的最高点躺着瞧那蓝天白云,云海星辰。

似乎也挺好,这样平凡而又平淡的生活。

至少是在第一次雄鹰部落攻打守量关之前,左佑是这样想的。

从那之后,见识到战场凶险的他,无时无刻不想离开边境,离开这守量关。

因为他就是一个小人物,从不觉得老天给了他重新活过来的机会,便要在这个世界大展拳脚。

活着,更好的活着就是陈小山,不,是左佑最为之向往的快乐生活。

所以,他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他要去往大夏国都,天元城。

可这混蛋关青天,一直让他的梦想破灭,是他的最大阻碍。

云落小院,花魁房内。

“老子跟你说话你还敢神游?我看你是皮紧了吧?杨威!给我军法伺候!!”

对于这幅场景,杨威是熟到不能在熟了,向着关青天抱拳行礼便离开了屋子,关好房门,走到完全听不到房内动静的地方,当起了守卫。

此刻屋内,关青天大马金刀的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云落小院的花魁,大手毫不顾忌的当着左佑的面,伸进花魁领口深处,用力揉捏那胸前几两肉,惹得花魁曲三娘面露嗔怪之意。

左佑见怪不怪,见房内没了外人,背靠着躺椅,翘起了二郎腿,满不在意的说道:“老关头,今也不是我们营当值,小爷我挣点钱还不行了?大不了分你一点。”

早在年前雄鹰部落袭击守量关后,左佑不止一次跟他说过要离开守量关,问他为什么,左佑坚定的说他怕死,随后关老爷毅然决然的拒绝了他,并送了他十大军棍。

本以为早就灭了这小子当逃兵的念头,没想到他竟然一直都没有死心。

“你先出去。”

曲三娘面色潮红,眼带秋波的白了一眼关青天,似乎是怪这狠心人,把她挑弄的湖水泛滥,却又不管人家。

此时,屋内只剩一老一少,瞬间安静了下来。

关青天今五十有三,面容沧桑坚韧,对于这种身经百战的大夏边将来说,他的容貌还可一看,尤其是那身上的杀伐气息,更让那白嫩柔弱的娘子深深吸引。

可此刻的关青天就仿佛卸下了百战不损的盔甲,面带老气,一身疲惫的气息流露出来,这还是左佑第一次见关青天这个状态。

左佑是一个普通的兵卒,见惯了关青天沙场上的雷厉风行,偶然一见他这个样子,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但又无法清晰的表达出来。

最终左佑还是败了,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也不是现在就走,从守量关到天元城少说两千多公里,我不攒个二百两银子能行?这一攒估计要攒个一年两年,再说了,如今你这岁数也应该卸甲了,咱俩一起回到天元城享福不好吗?难道这堂堂大夏国只有你一个人能守住这守量关?别说没有,我可不信。”

大夏以武立国,以文治国,前后三朝天子都将辽阔国域治理的井井有条,哪怕今朝庙堂有些微妙,但大方向还算得体,文试武试皆年年出优秀人才,怎可能后继无人?

低着头一时看不见关青天脸上的表情,摆弄着手臂上的暗红色铁质护臂,“这用人命堆出来的守量关,在你心里意味着什么?”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质问自己,“四十五年的守量关,守住了无量城,守住了北境三洲之地,守住了大夏,难道守不住一个人?”

“我老了,无儿无女,去了天元城又有谁养我呢?守量关,无量城,早就是我的家了...罢了...你若想走就走吧,三年后我希望你能来给我收尸,逢年过节也别破费,一坛雪绒酒即可。”

话题有些沉重,这三年来,关青天和左佑二人也经常喝酒聊天,但这样的话题两人似乎有意无意的都避过了,或许是因为这几天因为物资的事情,关青天的心防出现了松动,疲累感涌出心头。

左佑叹了口气,收回了脸上的不正经,慢步走到了关青天面前蹲下,歪着头自下而上直勾勾盯着关青天的眼睛。

“老关头,这可是你说放我走的啊,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此话一出便要转身离开,生怕下一秒那个老家伙就反悔。

果不其然,关青天怒意涌现,哪里还有那一副,边疆老将垂垂老矣的耋耄之意?

“你他娘的给老子站住!没有老子手写的卸甲文,你他娘只要出了无量城那就是逃兵!老子亲手斩了你!”

背过身的左佑撇了撇嘴,啧啧两声,知道的是关青天是拿他裤裆里的大鸟吓寡妇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今生父子前世冤家。

这一老一少整整吵了一个多时辰,就连站在很远地方的杨威都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吵闹声,不由得摇了摇头,对于此情此景这三年来不少上演,而且军中一度传出左佑是关青天的私生子。

可后来一想,一个边境守关老将,有孩子就有孩子了,整什么私生子?又不是皇亲贵族,高门大院的。

这等谣言对于左佑来说既不杀人也不诛心,反而对他好处颇多,时间一长他也就呵呵一笑也不解释,毕竟谁能拒绝上司对于他的宽容,战友对他的关爱和打饭时碗里多出的两块肉?

天已昏暗下来,城中百姓大多老婆孩子热炕头,只有少数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少年郎徘徊在云落小院门口迟迟未进,只因今日北境的天降临青楼,谁人敢去打扰?就是苦了这些少年郎。

“杨参军,邵大人刚到将军府,求见大将军。”

一位身穿蓝黑色将军府常服的兵士,正向杨威汇报。

邵大人?邵青秋?

这个时候这位朝廷太尉的副手怎么会来北境?

意识到情况有些复杂,多问了一句。

“只有邵大人一人?”

“回参军,还有两人,一人红衣黑袍,还有一人藏在大黑斗篷中,看不清面容。”

“不好!要出大事!”

......

“呼呼!”

屋内这一老一少气喘吁吁的坐在地上,看着地上花瓶茶杯的碎片,想来吵架之中还带了一点关老爷的小手段。

“倒反天罡啊!你他娘还敢还手?咋样?你小子挨...哈哈哈哈...”

左佑是真打不过关青天,要不是体力上略微占了一些优势,想来会被欺负的更惨。

流出的鼻血早已将新买的青色衣衫弄脏,屁股上那硕大的脚印似乎还在嘲笑左佑连过半百的老人都打不过,尤其是那不协调的鼻孔。

“你个老混蛋!打人不打脸,打脸也就算了,你怎么还扣人鼻孔!!”

“哈哈...”

跑到门口的杨威,听到关青天爽朗的笑声犹豫了,别人不知晓,可他太了解这段时间,这位看似粗狂的老将军身上的压力了,可那位的到来并不是他能做决定的事情。

“大将军,国都来人了。”

最终杨威还是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口汇报新来的情况。

“是邵青秋邵大人,而且还带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人可能是督察司的人...”

玩心大起的关青天,毫不理会站在门口有些焦急的军中宦官,而是见左佑又要起身,过去一把又给按了下去,被摔疼的左佑,龇牙咧嘴的咒骂关青天,可能因为疼,右面的鼻孔显的更加大了。

“哈哈哈,小兔崽子,老子这就叫宝刀未老,现在要是让老子上战场,我杀的敌人不一定比你少!你且得在练...”

杨威见屋内那一大一小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还在玩着那无聊的推人游戏,顿时有些焦急,毕竟国都来的大人物,可不只是邵青秋一人,更何况,将军府军令如山军规森严,那几位贵人很有可能还在将军府外等候,要知道,现在是冬季最寒冷刺骨的时候。

“大将军!”

“他娘的!吵吵啥!进来说话!”

推开门,杨威丝毫不吃惊屋内杂乱的情况,略过坐在地上龇牙的左佑径直走向关青天,只不过在路过左佑时,身体微微弯曲。

参军向小兵欠身,也算是守量军里的奇景了。

“共来了几人?”

“三人,其中一人看不清面容,但想来能跟那二位同来,身份也不简单。”

整理了一番刚被小混蛋弄乱的衣服,随后坐在了椅子上。

见大将军不慌不乱的样子,他心里那些许慌张少了大半,知道现在大将军在想些事情便不再催促,而是向着左佑打起了眼神。

左佑无奈的摇了摇头,指了指鼻孔啐了一口。

杨威一下就明白了左佑的意思,可他不敢说出来,只能憋着笑,眼睛瞟到关青天的脸庞上又多了几道笑纹,又向左佑传过去一道感激的眼神。

左佑哪里明白杨威的意思,还以为杨威是在说,下回用武器,想到这,他很想说,用武器了,那也没打过,真他娘丢人!

关青天没有思考太长时间,站起身指向左佑,不怀好意的说道:“今晚别回军营了,跟我回府,你那屋子在不住就长毛了!”没有给左佑反驳的机会,继续向杨威吩咐道:“杨威,通知曲老六,让他明天多叫点人最好拖家带口,去将军府门口送吃的,嗯...再加点棉被之类的,你吩咐下去他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是!”

“还不够啊...这样!你吩咐府里后厨,两个时辰后,上家宴。”

家宴?

乖乖...

关老爷这是不玩死自己,誓不罢休啊! 第三章 上家宴! 夜晚,没有路灯的街道上,抬起头,雪花飘落的瞬间并没有多么惊艳,只有地上白雪皑皑的一片,被月光照射的极其温和光耀。

左佑赌气般远远吊在关青天一行人后方,低着头,将大半个脑袋蜷缩在关青天赏给他的大氅里,远远从后方望去还以为是黄鼠狼披着人衣。

因大雪连续下了月余,城池街道上大雪已经没过了膝盖,原本从云落小院到将军府不到一炷香的路程,迟迟走了两炷香。

当远远看见将军府的时候,左佑实在是忍受不住脚下的寒冷,向着大门发起了正式冲刺,路过关老爷时,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关青天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话,竟让一直伴君如伴虎的杨威,笑出了声。

“快让我进去,冻死我了!”

守卫将军府门口的士兵有四人,都是将军府的老人了,自然认得左佑,其中一名护卫里的小头头,打趣道:“穿着虎皮大氅还喊冷?要不要跟咱换一换?”

嘴里打趣手上活可没敢停,将大门推开一条一人进去的缝隙,随后指了指左佑后方,在冰冷寒天里冻了不知道多久,早已经心生不满的三人。

刚要进去的左佑,鬼使神差的向后瞟了一眼。

一位半大老头,蹦蹦跳跳想让身体热乎起来,嘴里还嘟嘟囔囔,若是没听错,应该是在骂老关头,这一下就让左佑产生了好感,而另俩位,一位包裹的严严实实瑟瑟发抖,另一位如雕像般立在原地,看不清楚面容,只记得他手中在月光下能反射黄色亮光的扇子。

对于此人,左佑给出了中肯的评价,真他娘装逼!

“老张,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们的大将军可就在后面,我先撤了。”

老张紧忙跟手下示意眼神,顿时刚才冻成狗的四人护卫,瞬间变成了威风凛凛的雕像。

左佑可没什么兴趣留下与从国都来的人扯皮,轻车熟路的找到老关头留给他的房间,推门一入,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啊...好暖...”

......

将军府在无量城里占地面积极大但却并不奢侈,甚至还有些穷酸。

进入大门便能在右侧看见一座假山,山上坐这一尊望天神龟,可惜的是神龟后背放着的八卦宝石阵眼关青天拿去贴补军饷了。

再往后望去最值钱的也就是那两颗从无量山脉深处挖出的金麦雾凇树了。

可怜诺大的将军府还不如国都里随便一家富商来的华贵。

这并不是关青天不想贪墨,实在是没有银子可贪,身为边境大将,他若喝兵血,那简直是易如反掌,可这该死的北境三洲之地,一直不属于藩王管辖,说白了没有一个领导者出来整顿民生。

这就导致北境三洲经济并不乐观,对于这样的情况,也不知朝廷为何一直没有改善。

整座将军府除了关青天的私人区域外,大部分都被他当成了军备区,后方连座屋舍都被改成了仓库,导致原本华丽,在无量城内可以比肩皇宫的地方,硬生生让不懂风趣的关青天弄成了守量军第二军备区。

然而这第二奇景便是将军府的后厨,巨大的厨房是拆了五个屋舍打通空间彼此相连,对此左佑鄙夷嘲讽的对关青天说,你养这么多肥头大耳的伙夫不会是想在没有食物的时候吃他们吧。

关青天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

左佑小院。

“青墨,再添点水...”

“是。”

一道清脆悦耳的应声在帘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丫鬟青墨双手用力拎着跟她身体完全不相符的水桶,脸上泛起诱人的红晕,嘴唇轻启,透过布满水雾的房间内仔细瞧去,被汗水沾湿的青丝,肆意的搭在额间,今十六岁的青墨丫头,竟也有了完全不输云落小院里面风姿卓绝,姑娘般的面容。

左佑这种两世处男的人来说,这样仅有一丝香艳的场景,都让他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强装镇定的掩盖住水桶下面有些不安分的弟弟,轻声说道:“放在一旁便好,你去休息吧。”

青墨顿时脸色煞白,急忙跪下,隐隐哭泣声从她深埋胸前的面容传出。

“左...左少爷,不知奴婢哪里做错了...奴婢下次一定会改正...只希望不要赶青墨离开...”

之前左佑对于自己喜欢的女人有着明确的规定,那就是三十岁以上的女人,才能激起他的欲望,可这一切都这不过是在上一世,没有年轻姑娘愿意搭理他,强行给自己的安慰。

只有那些无所事事的小寡妇和少妇们愿意逗逗这位纯情少男罢了,在见识过少女的威力,左佑再也不是少妇界的胡汉三了。

有些头疼的望着跪在一旁楚楚可怜的青墨,叹了口气,尽量将声音柔和下来。

“没人赶你走,快起来吧,我只不过是怕你抬不动罢了。”

青墨闻言,抬起梨花带雨的脸庞,一双明亮眼眸里的瞳孔都在微微颤抖,带着脸庞上还未流尽的泪珠笑了出来。

这一刻,就像是满是淤泥的荷塘里面蹭出来一条,美丽至极的金黄色锦鲤,明亮好运。

“那少爷能不能不要为了逃避奴婢去军营睡了,自从两年前来,您把我带回将军府后,青墨见您的次数仅寥寥几面,难道是嫌弃奴婢身子不干净?可青墨的身子从未让其余男子碰...”

“停停停...”

听到这,左佑对于老关头的恨意又上升了几分。

那毫无情趣的老混蛋,认为‘大’就是艺术的巅峰,无论是屋子还是女人,后者还能理解,可这屋子就是需要不同的布局隔开才好,可在他的一声令下,统统打开,导致原本左佑的房间跟其他周边的耳房连在了一起,这就不得不跟小丫头青墨在同一屋檐下。

对此找过关青天辩论,但一句话就让左佑败下阵来。

“你捡回来的丫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很显然,处在不同知识层面,想要进行有效沟通太难,大哥,不满十八犯罪啊!

轻轻用手拭去青墨脸庞上的泪水,“我以后会常回家看看的。”

嗯?!此话一出,莫名感觉自己好孝顺。

青墨欢喜之情流于表面,缓缓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一桶水倒了进去。

“公子,就让奴婢帮您擦拭后背吧。”

迫于姑娘梨花带雨的威力,左佑深恶痛绝的点了点头,内心咒骂着封建社会的不堪!

“青墨…再往下一点…对…就是那里…啊…好舒服…”

“公子…再往下可就是…屁股喽。”

......

此时明亮通透的城主府宴客厅和左佑的小院局势差不多。

前者针尖对麦芒,后者内心陷入纠结中。

“老关!多年不见,你还真是养成了莫大的军威啊!老夫怕是以为见到了周大将军呢?!”

坐在关青天右手下方的邵青秋,双手捧着冒着热气的茶杯,身体依然打着冷颤,嘴里不阴不阳的拿话刺着关青天。

身穿红衣黑袍的男子,则是站在窗边,望着庭院内的大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那一直藏在巨大斗篷里不知道男女的家伙,则是安安静静盘坐在邵青秋身边,不言也不语。

“别放屁,去年三月份你没来?前年你都怕是快在我府里养老了吧!”

关青天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按照官职大小,关青天应该规规矩矩向太尉副手行礼,毕竟,一个属于准三品,一个属于四品。

实际上二人认识了快半辈子了,这邵青秋也是守量关的兵,只不过因他出身在大族门阀,早就将他这一生的仕途做好了规划。

邵青秋也知道在这老家伙嘴里讨不到半点好处,反而催促起了饭菜。

关青天大马金刀坐在主位,灌了一大口凉茶,砸吧砸吧嘴,慢悠悠说道:“你来何事?”

邵青秋眼角撇了一眼没有动静的红衣黑袍男子,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扔给了关青天。

“督查司得到密报,草原雄鹰部落首领,拓跋可汗暴病死亡,此时正是他们内部混乱的时候,军部让你率领守量军血衣营,将草原钙尔奇以北地区占领,将草原雄鹰部落打回草原深处,从此在钙尔奇设防。”

邵青秋说完已经做好了关青天发怒的准备,可没想到,关青天看完信里的内容并没有发火,反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笑。

愿见关怒,不愿关笑。

这是守量军里广泛流传的话。

“军部命令?现在的军部到底是陛下的军部还是他文雍的军部?”

关青天此言诛心且大不敬!就连一直站在窗前的黑袍男子都转身望向关青天,如鹰一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关青天。

“慎言!!关青天!这守量关不是你的地盘,守量军更不是你的私兵!军令如山的道理你不懂么?!”邵青秋激动的站起身,有意无意的挡住黑袍男子射去的目光,眼睛扫过关青天虽依然坚毅但布满皱纹的老脸上,语气温和了三分,“我知道北境这一月都遭遇暴雪天气,但信封上只说了从快,没说立刻,军部那里还是给你留了几分余地的,这你可明白?”

站在身旁的杨威也是满心怒气,可他知道,这种不从正规军报渠道得来的战令,是可以拒绝的,并且还可以直接向陛下写奏折,但现在那位气场很强一直没有说话的男子,很有可能是直属皇帝陛下督查司里的人,这一时让他脑子里有些乱。

他乱关青天可没有乱,冷哼了一声,“你们不饿老子可饿了,杨威!上家宴!”

“左佑!给他娘老子进来!躲在门外冻鸟玩呢?!” 第四章 红衣黑袍金扇血玉冠 洗了个通体舒泰,还带一点有些香艳的汤浴,褪去了一身不值钱的青衫,刮掉胡茬,换上关老爷赏给他一直没有舍得穿过的,皮毛一体大氅,别说,还真有一番国都富家子弟陌上人如玉的感觉。

旁边的青墨丫头红着脸,时不时偷瞄左佑那英俊不多,但线条分明的脸庞。

“你先回去休息吧,一会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青墨的小调皮小任性都在左佑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毕竟这个年头的人,尤其是好不容易有了依靠的人,怎么可能是傻子?

见状,青墨乖巧的点了点头,然后用那双青葱小手,整理了一番本就整洁的衣裳,轻声道:“奴婢在房间等您...”

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还没等左佑腻歪爽,厅内就传来关青天的怒吼声。

无奈的耸了耸肩。

这种场合关青天从来都没有让左佑参加过,甚至以前,只要有国都来人的戏码,就会被关青天扔到守量关上去加班,对此左佑很是满意,但谁知道这次又抽什么疯?

左佑还是第一次踏入宴客厅,刚一进来就被眼前的男子彻底惊住。

这次看清了他的面容和穿着,虽然平生最看不上这种小白脸,但还是不得不说,这张脸完全值得一千两银子。

艳红色打底的顶级缎面料子上,绣着一头活灵活现的踏雷麒麟,手上端着一把纯黄金打造的扇子,发髻头顶上,配着左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种类的血红宝石。

这一切映在他那价值万两的容颜上,只能算得上是锦上添花。

左佑心里恶狠狠酸溜溜的想着,大黄狗穿上这一套,都能风靡整个狗界。

红衣黑袍阎罗煞,倾城美人血玉耀。

出于心理各种阴损想法,直接略过阎罗煞,走到邵青秋面前,恭恭敬敬鞠躬作揖,道了声邵大人。

“小左啊,好久没看到你了,说来也怪,上次我在这呆了大半年都没见到你,听说是你亲自请缨去守关了?不错不错!若是国都哪些不着四六的小家伙们,知道艰苦边境里有一位比他们岁数还小的年轻人正在守关,怕是会让他们羞红了脸啊。”

小左?你全家都他娘是大佐!

心里诽腹,而面上恰到好处的涌上一丝羞愧,嘴里说着万万不敢当。

“小子就是守量军中一名普通的小兵,哪里比得上国都的青年才俊们,而且听说邵大人家的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有国都仙女的美称,想来这一切都是传承自邵大人的家学渊源和优秀血脉。”

左佑这两句话捧他人高而不贬己,尤其是夸到自己的女儿更是让他开怀大笑,让刚才厅内紧张的气氛得到了舒展。

杨威和关青天也是被左佑说的一愣一愣的,哪里见过这样的左佑?这还是云落小院不正经的左佑么?

“哈哈哈...过于夸张过于夸张了,快,快落坐吧。”

“是。”

低头的瞬间向左瞄了一眼,正好撞上深藏在斗篷里那双眼睛,随后赶忙回到左手下方的位置坐下。

左佑从没有见过那么美的一双眼眸,星云运转,璀璨弥漫,仿佛再看下去就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心里不禁恶寒想着,这一双美眸若放在奇丑无比的男人脸上,会是怎样的感觉?

刚坐下准备陷入神游时,窗口站着的那位阎罗煞,直接走到左佑面前,语气异常寒冷,毫不客气的说道:“站起来,滚出去。”

左佑自认为向他这种小人物,没有什么脾气和尊严,但谁让恰巧那日救了他的是关青天,让他这位守量军中的小兵,有了一些不能言说的身份保护,这三年来,似乎除了关青天外,还真没有人跟他这么说过话。

浓眉一皱,右手轻轻拍打着桌面,继续闭目养神,嘴里哼着荷塘月色的小调。

引用关青天的一句话来说,这他娘是北境守量关,我怕谁?

主座上的关青天事不关己,继续跟邵青秋扯皮拉扯,而旁边的杨威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顾不得太多礼仪,紧忙走到阎罗煞面前,弯腰到九十度,小心翼翼的说道:“这位大人,若是左佑冲犯了大人,我这就让他认错,还请大人明示。”

阎罗煞用他珍贵无比的金扇子,将他面前作揖的双手推开,没有理会杨威的话,冲着左佑冷漠道:“一个小兵而已,有何资格在这宴会厅与我等同食?给我滚出去。”

总感觉此人在一直观察他的神情,这让他大为不解,难不成认识这具身体的主人?

再加上今天关青天一反常态让他来吃饭,一时间不知是福是祸。

左佑舒展眉头,歪着头望向关青天,语气轻佻道:“关大将军,那我这就滚?”

关青天虎目一瞪,便张口大骂道:“陈晓亮亮!你督查司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管我守量军的事情,不要仗着岁王在背后撑腰就能肆无忌惮,别逼我赶你出府!”

很明显,关青天认识此人,之前两人没有交流,恐怕是彼此之间有过梁子,但这并不是左佑吃惊的地方,而是这位闷骚男,竟然姓陈晓,他还明确记得老关头说过,陈晓可是国姓,岂不就是说,他是皇室子弟?

我嘞个乖乖...还是滚吧,这等天大来头,关青天不怕,他左佑还真惹不起,别的不用说,光是一个调令下来,就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有了决断,左佑就不是犹豫不决的人,立马起身,行了个大礼,“小的这就滚。”,随后转身就要离开宴客厅这是非之地,至于什么尊严脸皮,在生死面前皆能一笑置之,弃如敝履。

可能因为左佑转变的态度过快,一时间,其余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连蒙在黑袍里的人,仿佛都诧异片刻,全身轻抖,这难道是在憋笑?

关青天,停在空中要拍桌子的手,就这样悬浮着。

“你可认得我?”

陈晓亮亮拿着金扇子强行抬起左佑的头颅,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此时近距离瞧着陈晓亮亮的眸子,似乎感觉他并不是刚才,他表现出那样跋扈之人。

这什么鬼感觉?

由于两个人的距离过近,一种说不上来的暧昧气息席卷这左佑身上冒出的大片鸡皮疙瘩。

“大人,威名传扬四海,小的平日不敢多听大人威名。”

左佑管他听没听明白自己的话,他现在只想逃离这里,等明天再找老关头的麻烦。

“哦?是么?”

陈晓亮亮转身径直走向关青天,轻仰着头,“关将军,这小子交给我,我要了,只要把他交给我,物资,军令我都可以帮你。”

这句话已经不是暗示了,物资粮草迟迟未来的原因,值得深究。

左佑是真心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盯上了自己,难道就是因为本公子比他帅?

关青天面无表情的望着陈晓亮亮,似乎是在等待下文。

“我督查司既然有能力获取雄鹰部落的密报,自然也能改动密报内容。”

话音一落,邵青秋怒不可遏的站了起来,“督察副司大人!”

太尉副手,手拿军报亲自传递消息,这已经表达出了朝廷现在对于北境守量关的态度,你身为皇帝的麾下疯狗,什么时候还能人言?

陈晓亮亮没理会邵青秋,似乎在等待一个回答。

或许是因为将军府半年都没有如此热闹,宴客厅右侧墙壁上的百战浮雕,应景般掉下来一大片,杨威舔舐着干裂的嘴唇,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用眼神示意着管家老胡。

老胡心领神会,随后便领丫鬟们走到正前方,恭敬问道:“将军,是否上菜?”

关青天摆了摆手。

陈晓亮亮没有听到答案,反而跟个没事人一样,慢悠悠走到座位上,等待着美食菜肴,仿佛刚才并不是他咄咄逼人将宴客厅闹的鸡飞狗跳。

然而最尴尬的便是左佑了,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对,头脑风暴片刻,一咬牙,坐了回去。

虽然不明白闷骚男为什么针对他,但想来,他就算是现在跑到守量关上加班,皇室子弟想要整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兵还不是手到擒来?

更何况,他对于老关头是有信心的,毕竟二十两还没给他,应该不会抛弃他吧?有些不太确定啊。

随着最后一盘菜上完,邵青秋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餐食,不禁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但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旁边一直藏在斗篷里的人,小声在其耳边说了什么,然后神色郑重的点了点头。

关青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看向黑袍,眼中流露出了极大地兴趣。

按照大夏国民间宴席贵客的习俗,至少要上二十四道菜品,其中八凉十六热,讲究个冷热均衡,荤素搭配,甜咸适宜,各有春秋。

但如今桌子上的饭菜真的是可怜,还不如民间十分之一丰盛。

共六道菜,两道青菜炒树皮,区别在于有无辣椒,三道不同种类的蔬菜腌制成的咸菜,还有一道,便是无量山脉独有的雪猫肉,其肉质酸涩发硬,让人一言难尽。

关青天备上这平时他们常吃的饭菜,理直气壮的说是家宴,倒是不犯毛病,只怕就是苦了国都来的几人。

至于有没有礼貌,你总不能指着关青天,一个没有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谈什么素质文化。

左佑放弃了手边的筷子,一边拿起窝窝头,一边将小碟子里的咸菜倒在窝窝头的凹里,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跟他一样的就是关青天了,两个人吃饭的咀嚼声充斥着整个宴客厅。

邵青秋苦笑着将饭菜咽下肚,这没让左佑感觉有什么,毕竟曾是守量军老兵,反而是他旁边的皇室子弟,他竟能脸色平静的吃下去,更是将那雪猫肉细嚼慢咽,这更让左佑觉得他不一般以及难缠。

左佑第一次产生想要杀死一个人的冲动。

这宴席没什么可品尝的,半柱香的时间,关青天吃饱喝足,向着左佑大手一挥。

“快滚回去陪着你那丫头吧!”

得令滚犊子,左佑真是求之不得,低着头,连正常礼仪都顾不上,逃一般离开宴客厅,这背影真像一条狗啊。

见状关青天笑骂道:“这臭小子!”随后转头对邵青秋说道:“跟我走吧。”眼神无意的瞟了一眼陈晓亮亮,不易察觉的递过去一个眼神。

偌大的宴客厅便只剩下他一人在继续吃着那一桌难以下咽的饭菜,直到桌子上的食物消失殆尽,极为优雅的拿出手帕擦拭掉留在嘴上的食物残渣,抬头看向左佑离开的方向,嘴角缓缓上扬。

“我终于找到你了。”

“陈晓山河。” 第六章 长夜漫,崩塌路 大夏国开国皇帝陈晓破天,从分崩离析的大魏国内,带领破军骑,从三百铁骑到二十万铁骑一路征战,耗时十五年创建了大夏国的根基,从现存的史书记载来看,陈晓破天平大魏内乱,镇压横扫周边十二小国,这五年来血流成河,血染青天,这足以可见陈晓破天是一位真正的马上皇帝,且杀性极重。

如今这片大陆上,能让传承悠久且一直强盛的南离国皇室感到有威胁的,便只有大夏皇族,陈晓氏。

然而,这种威胁直到如今的大夏国皇帝,先皇第十二子,顺德皇帝陈晓贺阳继位后,失去了立根之本,也同样失去了某种威胁。

顺德皇帝崇尚儒家理想,主张“仁”,行仁政,提倡‘德治’,简化理解为,为政以德,通过道德教化来治理国家,并且推翻皇祖下发的严刑峻法,一时间,这种理念得到了大夏国百姓的极力推崇,百姓们更是称顺德皇帝为真正的仁爱之主,万民共主。

就这样,原本快要消失殆尽的世家大族,就如那饿了不知多久的鬣狗,终于看到了一块腐肉一样,贵族门阀至此犹如春笋,一茬接一茬,正式进入了世家的黄金时代,而文雍就是整个大夏,除了陈晓皇室外最大的门阀,文家。

如今这位皇帝陛下又偏偏不喜制衡术,纵观这二十余年,朝中人物皆以文相总领风骚。

对此,寒门子弟早就心生不满,但无可奈何。

观历朝历代的明君,必然忌讳重臣掌权掌国,讲究个平衡有度,公正天下,为大夏,为皇室吸收人才,可这位却不同。

哪怕是如今看似公平的文武双试,也很难看到寒门子弟脱颖而出。

悲哀么?百姓可不觉得,如今虽然大夏总有灾祸,但皇帝陛下信任的文相,将大夏国域治理的颇有章法,至于贪官恶主,哪个朝代又能没有呢?

百姓更是大声高颂皇帝陛下是圣明之主,文雍丞相为千古一相。

听听!

那意思就是,你陈晓皇室不用管理朝政,什么都不用担心,你做你的一国之主,我管理我的万里疆域。

五年前,御史盖天林在斩首前,企图唤醒皇室中人的血性,高声大喊,“文雍此子,妄想操控皇室,做那万万年的背后皇帝,其心可诛,其人该杀!”

很多人都听见了,就连如今大夏国的长公主在听说之后,也只是不屑一笑,嘲笑盖天林的愚蠢,“文雍叔叔握大权,也只是为了更好的帮父皇,替父皇分忧而已,什么操控皇室?我皇室有那么愚蠢?盖天林该死!死的好!”

有人愿意掩耳盗铃,自然也有人承袭了陈晓破天的风骨,在与文雍明争暗斗,而岁王,顺德皇帝的六哥,就是这背后之人,掌控着祖制衙门,督查司。

......

夜色正浓,月华如纱般披在左佑的身上,像极了立在城头翘首以盼的俏佳人。

离自己的院门只有短短两步路,可就是进不去了,眼巴巴干看着,没办法,面前的陈晓亮亮正骚包的背着他仰头望天。

鬼知道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左佑轻轻叹息道:“大人,您就当我是个屁,放了不行么?若是嫌臭,要不您打我一顿解解气?”

院门口有一颗普通的松树,树枝上铺盖的一层厚雪,或许因为俏皮话,窸窸窣窣的掉了下来,恰好砸在了陈晓亮亮的头上。

按理来说,以他督查司副司的身手想要躲开易如反掌,可结果就是,他头顶被大雪覆盖,长长的睫毛仿佛染上了一层白霜,陈晓亮亮神色不自然的转过身,看着让他有些陌生的左佑。

“不要在演,这里没有别人,你屋里的侍寝丫鬟已经被我打晕了。”

左佑瞳孔一缩,青墨那丫头的身世极为凄惨,平时宁可亏了自己一些,也不愿让那丫头再受苦,可面前这人一而再的找他麻烦,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可他左佑却没有,只有前世三十五年的生活给予他的冷静。

“大人,你到底想做什么?想要我的命?”

陈晓亮亮认识他原身体的主人,可他无法冒充,也不能冒充,那就只能装作失忆,毕竟能跟皇室子弟打交道的人,有简单的?

想要过上自己希望的生活,那么麻烦就不能太大。

审视打量的目光一直在左佑脸上徘徊,半晌后,陈晓亮亮不甘心的又问了一句,明显对于左佑的离魂症保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你以前最大的愿望便是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不管你是想多贪恋当普通人的时刻,还是真得了离魂之症,总之你陈晓山河注定过不了这样的日子,你有你所承担的责任,你生来就当如此。”

陈晓山河的名字一出,彻底让左佑的思绪变成一片空白,脑子里空洞洞的,只有那颗心在疯狂窜动。

“他妈的...老子是大夏皇室?”

左佑哪里敢多言,千头万绪剪不断理不清,所谓真诚才是唯一的必杀技,左佑咽动着口水,真诚的眼神望着陈晓亮亮,语气诚挚的说道:“小亮啊,我是真忘却了以前很多事情,只记得起我们曾经那些快乐的时光,你我兄弟一场,就让我在守量关的战场上英勇牺牲吧,来世我们再做兄弟,而你依然是我的好弟弟!晚安,你早点睡...”

陈晓亮亮此时的胸口就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哪怕是胸口碎大石都无用,情绪有些激动的伸出扇子阻止左佑进院的行为,冰冷的语气传出。

“好,我就当你得了离魂之症,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最好都要记在心里,否则别怪我杀了你。”

那种冰冷死亡的感觉瞬间充斥心间,这让左佑又想起了躺在手术床上的那种无助。

“按照计划,如今你应该进入血衣营并有了一定的话语权,这三年来,我若不是被事情耽误抽不开身,岂会让你耽误岁王的事情?事已至此,那么十天后,就是你唯一的机会,到那时,雄鹰部落会发难守量关,而你要做到便是杀敌破百,击退来犯之敌,一举成名!到那时,你自然会进入血衣营,你...可听明白了?!”

左佑一下子抓到了隐藏在这句话下的重点。

“拓跋可汗没有死?”,毫不在意悬浮在脖颈上的金色扇子,这次眼神没有闪躲,语气中隐藏着一丝怒意,“在对方没有内乱的情况下,你竟然还让我们去进犯雄鹰部落?!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死很多人?”

面前情绪有些波动的陈晓山河,陈晓亮亮有点相信他得了离魂症,毕竟一个人的习惯语气包括容貌都能改,但心性以及本性,不会完全被改变。

在他印象中,陈晓山河虽然出生在帝王家,却胆小如鼠资质平庸,而且极其惜命,这也是岁王从当今皇帝十个儿子中为什么单单挑出来他的原因。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想要完美不出差错的掌控一个人,就先要掌控他的心。

但他现在似乎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不知这种变化会不会对他们的布局有所影响。

“这些事情你不用知道,听话办事即可,也不用耍小聪明,因为你在国都里的身份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左佑深吸口气,透骨的寒气深入肺腑,让他起伏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我不会武功,我如何杀敌?”

“我会让岁王的影卫跟着你,别人不会有所察觉。”

“那是否在十天前,提前攻入钙尔奇?”

“这是自然,需要提前惹恼拓跋可汗,才不会影响计划。”

“守量关现在没有军粮。”

“你可知这几个月为什么没有粮草?皆是为了这一刻做的准备。”

“我还有一个问题。”

陈晓亮亮有些不耐烦一甩扇子,冷声道:“你的问题太多了。”

“最后一个。”

“说。”

“关青天...是谁的人?或者说,他知道我的身份么?”

“你自己去问他吧。”

......

躺在左佑床上昏睡过去的青墨,在月光下显得安静可爱,长长的睫毛忽上忽下,明显是做起了梦,她顺着嘴角流下的晶莹水珠,应该是梦见了她最喜欢吃的鸡腿。

见她可爱的样子,左佑嘴角上扬,脚步轻盈的靠近青墨,将被褥轻柔的盖在她身上,而他自己反而靠着床边坐在地上。

今晚的夜很漫长很难熬,仿佛时间沙漏开启了倒转机制,走走停停反反复复,让人无比难受。

从三年前被关青天救了一命之后,他就对自己这具身体的身份背景有过猜测,但那时想的是,既然身负重伤,不是被抛弃就是逃命逃到了无量山脉,以为从此可消失的干干净净,彻底成为这个世界的局外人,只要享受生活就好。

没想到,本以为在局外,结果依旧是局内人,并且是一颗棋子。

这三年来发生的事情,还没有这一夜的信息量大。

如果关青天事先知道他的身份,救了他,那很有可能他们就是一伙的,无量山脉这么大,怎么就被人轻易救了?

他感觉遭受到了背叛,但这背叛却不成立,救了人,用三年时间来保护,对他的失忆却不管不问?

何来的背叛?

但如果关青天真的...

左佑不愿再深想下去,事已至此也只能见机行事。

睡意消失,眼睛无神的随意看向前方。

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前方充满了阳光的大路,正在逐渐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