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穷途末路时》 初遇 在嘈杂的街道上,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正在疯狂逃窜着。

他慌张的拨开人群向前跑去,还时不时回头看,根本顾不上被他撞到,不住叫骂的人。

就在他又一次向后看去的时候,径直的撞倒了人。当然,他也倒了。

“嘶~傻小子不看路跑什么呢,疼死我了。”柳业在思考自己带的钱够买什么东西时候,突然被此时压在他身上的男孩猛地一撞,重心不稳地向后倒去,疼的龇牙咧嘴的。

“咳咳,对……对不起。有人在后面追我,我怕被他们抓住所以才跑的这么急。”夏际因为刚刚的疾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倒着歉一边从柳业的身上爬起来。

“你没事吧?”夏际爬起来后伸出手将柳业拉了起来。

“没事,大老爷们皮糙肉厚的,顶多有点皮外伤,不打紧的。倒是你,知道是谁在追你吗?他们又为什么要追你?”柳业拍了拍身上的灰,问着柳业。他确实没事,就是有亿点疼而已,不过肯定没摔断骨头。

“是我隔壁班的几个人,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追我,就是他们的老大总找我茬,我都不认识他。现在好像没再追了。”夏际也想不通那个刚转到他们学校的男生为什么老找他茬,他明明就不认识他,也没和他接触过啊!

“那你可够惨的。你多大了?”柳业看着夏际感觉他不是很大的样子,是刚上初中么?柳业在心里问着。

“嗯?嗯……我14了,怎么了?”夏际被柳业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问话弄的懵了一下,前一秒还在同情他来着,下一秒突然问他多大了。

“哦,没事,你看着不大,原来已经上初三了。小伙子好好学,只有学好了才能有出息。”柳业拍了拍夏际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20世纪90年代的落后小乡镇,有几个人会拍着你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和你说,“只有好好学习才能有出息”这样的话?大家都知道念书好,但是乡下孩子有几个能念出来的,念书要耽误多少干活的时间,要用掉多少钱?就眼前来看,还是老老实实跟着长辈后面学点而能挣钱的东西更实在些。

夏际跟着柳业进了家面馆,在经柳业授意后和他面对面坐下来,然后奇怪地看着柳业,疑惑的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柳业冲着面馆老板喊道:“老李,来两碗米面!”然后又问夏际:“你吃米面不?我给你也点了份,吃完了赶紧上学去。”

夏际一听柳业说要请他吃面,连忙拒绝道:“你不用请我吃面,我……我一般不吃早饭的。”

柳业一眼就看透了夏际的内心,笑着说:“害,没事,一碗面而已,值不了几个钱,明天我卖几斤菜就赚回来了。你呀,一定要好好学,知道没?”

夏际见柳业又把话题说到要他好好学习上,又问了一遍他刚才问过但柳业却没回复的话,“你为什么要让我好好学?”夏际不解道。

“啊?这是为了你好。你要读不好书没准会和我一样在街上卖菜。”柳业半开玩笑的回道。

“他们都说读书没什么出息,要我在家种田,你却总叫我好好学习,我不明白。”夏际还是不明白。

“这有什么好不明白的,你好好念书,多识几个大字,没准将来就不用困在这小镇子上了,可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在外面谋得一条更好的出路。我也不是说只有学习才能有出路,我只是觉得……你好好学习了,没准之后的路会走的舒坦些。”柳业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语重心长的说道。

“真的吗?”夏际半信半疑的问道。

柳业叹了口气,认真的说道:“真的。我当时念书不好好念,再加上家里没钱就念到了初一就没念了,在家里种了两年田发现还是念书好。在家里种田能种出个什么来呢?大多到死都是种田。念书不一样啊,念书的出路多。”柳业接过面馆老板老李端过来的米面,道了声谢后接着说道:“本来我听周围的长辈们说念书没什么出息我还挺坚信的,但是当我真的经历过了才知道并不是念书没什么出息,真正没出息的是人。他们口中的出息,似乎只是拿能挣多少钱来衡量的。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能耐出去闯荡,所以我只想现在好好的挣钱,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出去看看。所以啊,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无知的贪图着眼前的利益。”

夏际低头吃着面,沉默不语。他认为柳业说的不无道理,而且他也不想留在家里种田,他要挣脱束缚住他的无形的枷锁。

“嗯?怎么不说话了?”

“我马上要迟到了。”夏际并没有回答真正的原因。

“哦,那你快吃吧。”柳业淡淡的答道。

埋头正吃着面的夏际突然抬头看向柳业,问道:“以后我要上哪找你?”

“找我干嘛?”

“还你的面钱。”

“说了请你,不用还。就当是……你陪我过生日的报酬了。”柳业笑笑,毫不在意。

“生日?!今天是你的生日?!”夏际被惊得瞪大了眼睛,大叫了一声。

“哈哈,这么激动干嘛。”柳业被他的反应弄的哭笑不得,这孩子,反应太大了吧。

“你过生日我还蹭你面吃,多少有点说不过去……生日快乐。”夏际越说声音越小,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没啥的,谢谢你的生日快乐。本来村长说要陪我一块儿来的,不过他突然有事要处理,不然也轮不到你小子。你初三了是吧?那我考考你啊,生日快乐用英语怎么说?”柳业笑眯眯的看着坐在对面的夏际,半开玩笑地说道。

“Happy birthday to you.”夏际脱口而出。

“Thank you.”柳业用英语回道。

“你会说英语?”夏际惊讶的看着柳业。

“好歹我也上过初一,一点简单的英语还是会的。”夏际有些得意的笑笑。

“那我想找你玩的话上哪去找你?”夏际又回到了刚开始的话题。

“去菜市场南边卖菜的地方找我,一般我都在那卖菜。”

“好。你今年多大了?”夏际突然问。

“19。”

“你比我大了五岁啊。这么说……那你不就是1980年4月1号出生的嘛。”夏际立马得出答案。

“是啊,你呢?”柳业回复完夏际后又无厘头的问了句。

“我什么?”夏际又懵了,面对柳业突如其来的问题他总是反应不过来。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柳业完整的问道。

夏际这才知道柳业在问什么,回答道:“哦。我是85年的,生日在1月19号。”

“月份这么大呢……哎?你是不是要迟到了?”柳业突然意识到他俩好像聊了挺久的了。

“我天!我先走了!下次见!”夏际腾的一下站起来匆忙往外走。

“好,下次见。好好学习!”未了柳业还不忘加上一句“好好学习”。

“我会的!”夏际在店外大声回应着,然后就以他刚刚被人追着时的速度疯狂往学校跑去。

柳业坐在面馆的板凳上看着门口低笑不止。

“今年生日咋不是杨成陪你来的?”老李突然站在柳业旁边问道。

“他有事情,忙去了。老李,今天我过生日你面钱给我便宜点呗。”柳业跟老李讨价还价道。

“成啊。哎,今天陪你来的那小子是谁啊?”老李爽快的答应柳业后又开始问道。

“刚路上遇到的,挺有缘的。”柳业没有过多解释,因为他也不知道他是谁。

“……”老李无语了,这家伙不认识的人还请吃面,他是卖菜赚了很多钱吗?!

柳业从不在意这些,他的朋友不多,但个个都是待他极好的人。刚才遇到的夏际还挺特别的,他有点……有点单纯到可爱。

快迟到的夏际想的则是第一次遇见待他这么好的人,他一定要考上高中甚至大学,不仅为了他自己,还为了不辜负柳业的期望。

现在是1999年的春天,池塘边的柳树开始长出鹅黄的嫩叶,只等夏季的风吹过,鹅黄将被青绿所替换,树上的柳叶将焕发出新的生机。

此时某位少年的心中埋下了一颗名为“命运”的种子。

捉弄 夏际刚跑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上了。他在门口打了声报告被老师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之后才讪讪地回到座位上。

还有两个多月就要中考了,这群学生有几个能考上高中的其实老师们心里都有数。班上五十一个人能考上的绝对不超二十个。

夏际在班上成绩一般,与其他男生比起来显得文静些,和那些调皮的男生总玩不到一快去。但也因为他不调皮捣蛋,老师们对他到也还算满意。不过……他似乎没什么志向,学习也不见得有下功夫,很普通。

他的同桌是一个皮肤略有些黑的女孩子,名叫艾希,成绩还算不错。

艾希在老师背过身在黑板上写东西的时候悄咪咪的问他:“夏际,你今天怎么迟到了?”

夏际虽然刚才被老师骂的时候感觉有些尴尬,但现在心情却莫名的好,笑着对艾希小声地说:“去找我朋友玩了。”

艾希有点难以置信,她从未听说过夏际这个闷葫芦有什么朋友。

在艾希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夏际认认真真地把剩下的课听完了。其实现在处在复习阶段,他的基础还算比较扎实的,不过……还不够。

其实周围的大人们说的不是因为念书没什么出息,而是能念出有出息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每所高中招生的人数是有限的,他们只挑成绩最优秀的。努力念书,成绩优秀的,自然而然能被长辈们认可说是读书的好苗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那些成绩普普通通和差的一塌糊涂的自然不能被长辈们认可,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你在读书这条路上走不长久,干脆早点放弃好了。

一下课班上的学生大多都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玩了,只有零星几人还在班上待着,其中就包括夏际。

夏际正准备把刚才没听到的内容对照着书本再回顾一下的时候,乌泱泱一群人进了班级,有几个人还走到了他的桌子前挡住了不少光线。

夏际抬头看去,看到了一个清秀的男生对他贼兮兮地笑着,他登时火冒三丈,气愤地站起来大吼:“张忆安!我招你惹你了!你干嘛三天两头找我茬!”

“哈哈,愚人节快乐!”张忆安用粗哑的女声答非所问道。

“什么?……什么愚人节?”夏际懵住了,他从来没听说过有个叫愚人的节。

“今天是愚人节啊,你不知道吗?”张忆安也懵了,这落后小镇竟然连愚人节都不知道吗?

夏际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呃……好吧……我的错。”张忆安扶额,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不知道愚人节。

夏际听到他说他错了,惊了一下,然后愠怒的问:“知道错了还老找我茬,闲的?我认识你吗大哥?”

“啊?”张忆安又懵了。

“不是,你叫我什么?大哥?”张忆安此时瞳孔震惊。

夏际理所当然道:“昂……不然咧?喊你大姐?”

“啊不是,我是女的哎大哥!”

“啊?!”

这次轮到张忆安喊大哥,夏际震惊了。

张忆安是一个多星期前才转过来的。听说她先前是在县城里头上学,但是后来他爸做生意好像赔了挺多钱,怕被人家找麻烦,这才把她送回乡下老家来了。

本来她就是在县城里长大的,这会儿突然说要把她送到镇上奶奶家那边上学,面对不熟悉的环境她本来就不乐意来,但是转念一想,小时候似乎邻家有个叫夏际的小男孩和她玩的很好,她就不那么抗拒了。

回到奶奶家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开始打探夏际的消息,结果她奶奶说夏际在他妈妈病逝后就搬走了,好像搬到了上街头的舅舅家。

夏际是他们家的独生子,他爸挺不负责的,说是跑到外面去打工,打了十一、二年都没回来,一点音讯都没有。他妈妈没过几年得了一种怪病怎么治都治不好,然后就病逝了。他的叔伯结婚后都各自分了家,而且他爸和他的兄弟姐妹们的关系向来不好,再加上计划生育闹的挺严重的,自家孩子都没地儿藏,哪有人愿意收养他。

他妈妈有个弟弟,也就是夏际的舅舅,他家里头就一个女儿,他舅舅倒觉得帮已故的姐姐把她的儿子抚养长大没什么,不过他舅妈可就不乐意了,不仅平白多张嘴,还要交学费什么的,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花钱,还都得他们家出,凭什么呀?夏际在他舅妈一天到晚的喋喋不休和处处刁难中,终于松口将他家的房子给舅妈家。他妈妈生病的那段时间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早早就把后事都交待好了,她就夏际一个孩子,自然是什么东西都归夏际所有。在把房子给出去后,夏际还没过上几年安生日子,他的表弟出生了,他舅妈对他的态度比刚开始时还要恶劣。

从奶奶那听了夏际的遭遇后,张忆安本来挺同情他的,但是夏际竟然没认出来她,她的那点同情心一下子就被怒火所取代,所以她从和夏际打招呼夏际没理她开始,她就带着那些个崇拜自己这个从城里来的人的“小弟”们隔三差五的来找夏际茬。夏际则是一脸懵,张忆安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张忆安老带人找他茬。

“哎不是,你没认出我就算了,竟然连我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吗?!我就算现在的发型不像女生,但听声音总知道了吧!”张忆安无语住了,她的声音难到不像女生么?夏际连她的性别都搞错了怎么可能认出她。

“我以为你的声音本来就这样呢,我们也没说过几句话,当时没太在意。话说,你到底是谁啊?”

“我是星星啊!星星!”张忆安有些生气地说道。

“星星?星星……你是星星!”夏际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因为惊讶,不自觉地拨高了说话的音量。

“对对对!想起来了没?”张忆安有些激动地看着夏际。

“你是小时候住在我家旁边的王二奶奶家的孙女星星,对么?”夏际也有些激动地看着张忆安。

“嗯嗯,对对对!”张忆安用力地拍了一下夏际的胳膊,开心的说:“真是的,竟然那么快就把我给忘了。不过你既然想起来了,那……中午去我家吃饭吧。奶奶说她好久都没看到你了,要我有机会把你带回家吃顿饭。”

“嗯……好!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你不是叫星星么?怎么又变成张忆安了?还有,我们都五、六年没见过了,再加上你把头发剪的跟个男孩似的,也不怪我认不出来你,你还捉弄我。”夏际本来挺开心的应着张忆安的邀请,但是又想起这几天老被张忆安找茬的事,又觉得有些委屈。

“害,我的错我的错,对不起啦,我应该早点和你说清楚的。这也得赖你,谁叫我之前跟你打招呼你不应我的呢。”

“你啥时候和我打招呼了?”夏际一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跟我打招呼了?”

“啊?!”张忆安惊讶不已,“原来你不知道。合着这就是闹了个乌龙呗!”

“……应该就是的。”夏际现在感觉特无语,就因为一个乌龙让他躲了这老些天,受了这老些罪。

“呃……哦,你刚才还问我啥来着?名字是吧?星星是我的小名,张忆安是我的大名啊。”张忆安有些不解,夏际连这都不知道么?他难道没有小名么?好像一直都喊他夏际,没听过他有小名。该不会真的没有吧?

“哦哦。”夏际有些平淡地应道。

晚上夏际回去的时候,他舅舅家正在吃饭。

舅妈看到他回来了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呦,我还以为你晚上也不回来吃呢。”

“我吃过了舅妈,我去把鸭赶回来。”夏际一边说,一边把包放下,然后低着头出门找鸭去了,对舅妈后面说的话充耳不闻。

夏际来到池塘边唯一一棵柳树下坐下,眼泪不争气地划过他的脸颊,夏际知道自己不该哭的,可是,他现在真的觉得很难过。

“妈妈……我是不是不该活着。你们都不在乎我……其实我还没吃晚饭,可是又有谁在乎呢,他们连填饱自己的肚子都不够吧?是不是死了就会轻松一些。”夏际喃喃自语道。

晚霞、柳树周围的一切都倒映在水面之上,一群迟迟不肯回家的鸭子还在池塘里嬉闹。晚风吹过,水面荡起了涟漪,荡碎了水面的一切。风停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池塘边的小小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只听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不,我要活着,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有了希望一切都会拥有无限的可能。”

一个来自陌生人小小的善意之举,可能会拯救一个堕落的少年。

一个来自相熟之人的问候与关切,可能会挽回一个失意的悲者。

一点点爱与关怀可能能够抚慰别人的受伤的心灵,温暖其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