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纪》 第一章 生了个哪吒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猫岛人不会相信,雪生竟自己爬出子宫,降临人间。

当时猫岛正遭遇千年不遇的大雪,寒气逼人。而在位于“猫肚子”的一株巨型樟木古树的树洞里却灯火璀璨,温暖如春。

即将临盆的卜雅躺在树洞中央,声嘶力竭。

她是装的。

这是第二胎。

一百年前诞下第一胎花生时排山倒海的疼痛记忆犹新。但这一次情况有些诡异。她没有丝毫疼痛,毋宁说没有丝毫感觉。

但她必须让所有人知道她怀孕有多辛苦,让所有人知道她生孩子有多辛苦。

树洞里已经挤满围观岛民,他们都是前来准备给新生儿洗礼的。在猫岛新生儿落地是大事,给新生儿洗礼的人,传说也将沾上好运。此刻他们面无表情看着卜雅一面哀嚎,一面谩骂。

她的哀嚎那么凄厉,好像正遭遇一场酷刑;她的谩骂又那么歇斯底里,仿佛她有无穷的力量。

她骂莫库是挨千刀的,让她肉体饱受摧残折磨。

她骂一旁呆若木鸡的花生开了个恶劣的头。

她骂花生旁边的云逸瘦不拉几跟个小土豆似的。

她骂尚未出世的新生儿如讨命鬼在她吃苦的路上承前启后。

她骂父亲卜南老不死的,她都快疼死了他还不来。

她骂周围“心思不正的人”就知道看热闹,唯恐天下不乱。

她骂炉火不够明亮温暖,骂洞外的大雪跟狗啃棉絮一样,骂这个冬天跟人心一样冰冷,骂猫岛像什么不好像只臭猫……

她看到什么骂什么,想到什么骂什么,高兴骂什么就骂什么。

人们没有理会她。或者说没人在意她骂什么。在人们眼里,此刻她就是个被生产折磨胡言乱语可怜又可敬的女人。此刻她任何的乖张言行都可以理解。

莫库蹲守在她身旁,温柔抚摸她。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仿佛春天的微风一遍一遍拂过焦躁的麦田。

花生和他的小伙伴云逸漠然地伫立一旁。

在花生眼中,此刻母亲就是一个疯女人。早在几年前,当她得知自己再度怀孕,她就疯了。花生和莫库目睹她一夜间性情大变,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常常无端发脾气,看什么都不顺眼,对什么都吹毛求疵。

她一发脾气就指责莫库。谴责他不做安全措施。直言在男欢女爱这件事情上女人吃天下之大亏,男人占天下之大便宜。

她像泼妇一样随时随地脱口大骂,当着花生也毫不避讳。

莫库要么缄默不语,要么唯唯诺诺。

但花生还太小,无法理解。他自觉无辜和委屈,觉得母亲不可理喻。从那时起,他在跟云逸说起她时,就叫她疯女人。

莫库已经派人去请老丈人卜南。他住在“猫嘴巴”的一个树洞里,距离猫肚子几公里远。

若平时,卜南几分钟内定能赶到,但这“狗日的大雪”耽误了脚程。

做为远近闻名的接生老人,卜南一生战绩辉煌,岛上超过半数的孩子都经由他手来到世上。

然而,七百年前,他错过了卜雅的出生,妻子九婳也丢掉了性命。

一百年前,他又差一点错过花生的出生。

这一次,命运又给他开了个玩笑。

当他被三条长毛黑狗拉着雪橇赶到猫肚子时,雪生已经自己爬出产道。

在卜雅喋喋不休谩骂全世界的时候,在摇曳的烛光里,人们发现树洞里空气突然变得软糯甜腻,仿佛突然间一阵清风吹过。

人们吃惊地看着卜雅那像皮球一样滚圆的肚子瞬间被针扎了似的瘪下去。

而她两腿之间多了个肉团子。

而她也顺势晕了过去。

一切毫无预兆,迅雷不及掩耳,许多人甚至没来得及眨眼。所有人都没回过神来。

像一颗炮弹突然爆炸。人们被炸得七荤八素。

更令人震惊的是,众目睽睽下,新生儿如雨后春笋迅速地长大了。

没有啼哭,没有声音。却安安静静地比刚落地时大了一圈。

仿佛一个发酵的面团,无声无息地膨胀。

卜南姗姗来迟,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树皮般皱巴巴的脸被风雪吹得通红,长长的胡须湿漉漉冒着水汽。

他挤进人群,惊喜地看到孩子安然无恙,如释重负,长叹道:上天保佑!

这一次,他没有自责歉疚。诚然他年迈龙钟,又赶上漫天大雪,即便来晚了也情有可原。

然而他和所有人一样清楚,这一次,就算岛上最敏捷的驯鹿,也没有这个新生儿跑得快,快得跑出了生命应有的轨迹。

何况,婴儿根本不需要接生。他在卜雅里的肚子里待了五年,并不算久。

然而对他来说,仿佛五个世纪一样漫长。那个肚子像个昏暗的囚笼将他禁锢,他每天不得不忍受听闻肚子的主人时不时莫名其妙的谩骂。

再不自己爬出来就要被憋死了……

人群中有人回过神,大声说,这是生了个哪吒啊!

哪吒是啥?

树洞里响起稚嫩却明亮的回声。

这一声如惊天霹雳轰然炸裂。

短暂的愕然后,人们确认声音正是来自刚刚落地的婴儿。

真是活久见啊!人群中有人说。

仅仅几分钟,他不仅长大了,而且能开口说话了。

这成长速度,见多识广的卜南也只听已故的父亲卜虚说起过一次。但那已经是久远的传闻了。

在人们的惊愕中卜南抱起光溜溜的婴儿,面色平静,波澜不惊,环顾一圈后,他说,这又是个精灵啊!

他说又,是因为一百年前,花生落地时,他说过一次。

此刻他开心得像个孩子,老泪纵横。

就叫他雪生吧。他说。

卜雅听到父亲的声音后高兴地“醒”了过来,手舞足蹈,将雪生揽过来抱在胸前,确定这个小东西没经过她的努力,也没经过她同意,自己有主见有预谋地从她身体里爬出来,而她几乎没有感觉。

没有一丝疼痛。一百年前分娩花生时撕心裂肺的感觉,好像被封印在了遥远的某个地方。

然而她内心又烦又乱。

结婚一百多年,莫库敬她爱她,始终如一。有时她受宠若惊,觉得莫库过于美好,几近完美,以至于不像真实的人间男子。就连他们栖居的这棵古木,也是婚前莫库寻了三天三夜,之后又亲手花了无数个日夜精心开凿出宽敞的树洞。

在外面他是人们敬仰称颂的岛主,回到家秒变温柔可亲的丈夫。

他对她的溺爱如同目盲。

他几乎不让她做任何家务。他说她的手娇嫩美丽,适合喝茶,画画,弹琴,下棋……唯独不适合洗衣做饭擦地等凡俗事务。

如果无聊,他对她说,你就出去走走,看看风景,找闺蜜聊天。

而她也沉溺在他的爱中。

起初她对一切都很满意,她和莫库琴瑟和谐,伉俪情深,然而几年前一切都变了。

真是讽刺,她想,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种折磨。

卜南号召人群给雪生洗礼。

人们排成长队从孩子跟前鱼贯走过。

莫库祝福孩子时,卜雅打了个哈欠,将头歪向一边。

花生虽然才一百岁,还太小,但是已经发育得白白胖胖,当他碰触到小豆芽时,浑身禁不住一阵颤栗,瞬间脸色通红,像一块在火上炙烤了很久的铁。

同样颤栗的,还有莫库的弟弟卜笋。当他触碰到雪生,夜色笼罩中,卜南看到女儿脸上泛起一缕淡淡的红色。

老人心里一道裂缝悄悄地蔓延。

该死!卜南自忖道。

莫库也察觉到了那缕红色,但他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面无异色,不为所动。

这一年,卜南三千八百岁,莫库九百岁,莫笋七百岁,卜雅七百岁,花生一百岁,云逸八十岁。 第二章 拈花飞叶的少年 洗礼毕,人群作鸟兽散。

树洞外,大雪依旧。

花生呆呆地看着人们一点点湮没其中,仿佛生命中美好的东西也跟着不见了。

人生如梦。

只有云逸的告别是真实的。他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和他惜别。

他说花生哥哥,你现在有了雪生弟弟,可不要冷落我哦。

一百岁的花生,还是个孩子。

一百年前,他在花丛中降落,也神奇地获得了拈花飞叶的本领。

其时卜雅挺着大肚走出家门。春天万物茁壮,草木葱茏。经过一片花丛,芳香扑鼻。刹那间,在看不见的世界里,变化轰然爆发。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不明的液体顺着大腿流出来。随之剧烈痉挛带来排山倒海的疼痛。

卜雅杀猪似的大叫一声,倒在了花丛中。

她的叫声尖锐凄厉,如无数支锋利长箭哗啦啦射向万里晴空,箭矢落下时射中了正在海上作业的莫库一干人,也射中了忧心忡忡的卜南。

卜南吃午饭时就预感不妙。一只乌鸦落在他栖居的树上一直鬼叫。他赶走了,不一会它又飞回来,仍然哇哇地鬼叫不停。

他风一样驾着三条长毛黑狗往箭矢射出的地方奔去。卜雅脸色苍白地蜷缩在花丛中,头发凌乱,汗水浸湿衣衫,身下野花一片狼藉。她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痛苦抽搐,看到老父亲的身影,她晕了过去,但立即又被阵痛刺醒。

爸爸,我要死了。她大声哭泣。

卜南面色冷静,安慰她,不要怕,爸爸在,别紧张,深呼吸……

莫库也风驰电掣地回来了。那些被卜雅发出的利箭射中的人也赶来了。

卜雅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口咬住他手臂,豆大汗珠如雨水落进花丛。

莫库没有出声,如果能缓解卜雅的疼痛,他的手臂被咬掉他也在所不惜。

过程并不顺利。漫长而痛苦。从中午到黄昏,当万物被夕阳笼罩,卜南终于从花丛中颤巍巍托起花生。

莫库手臂被咬破,一圈深深牙印汩汩淌血。但他只顾着开心,对着人群大嚷,我当爸爸啦!

夕阳收拾残影落下去,人们看见花生身上隐隐闪着金光。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知道花生身体里蕴藏巨大能量。

花生自己也不知道。直到五十岁那年,在森林中遇见小二十岁的云逸。

那时候一群大男孩正围着一个小男孩。有的嘲笑他穿得跟叫花子似的,有的讥讽他形销骨立像骷髅头,有的上前拉他衣角挑衅,有的往他身上吐口水。

小男孩默不作声,低头看着地面。只有当有人说他有妈生没妈养的时候,他的嘴角浮现不易察觉的抽搐。

突然他一个健步朝人群缺口冲去。迅如闪电。

如果不是脚下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绊了一下,他定然成功突破重围。

哟,又想跑呢!

为首的大男孩叫霍果。铁匠霍旌的儿子。六十岁。从小体格健壮,身后一堆小跟班。他上前揪住云逸衣领,哈哈大笑。

其他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你们为什么跟我过不去!小男孩大叫。几乎要哭出声来。

没有为什么,就是玩。霍果说。

他复哈哈哈大笑。突然哎哟一声,手捂额头。

一片树叶从远处飞来,正中他眉心。

是谁打我?霍果怒不可遏。

是我!花生从树林中走出来。

他碰巧经过,见一群人欺负一个小男孩,心里打抱不平,但又深知自己势单力薄。

情急之下,他的手碰到身边灌木。仿佛有无穷力量突然聚集到手心。这力量不受控制,花生还没反应过来,一片灌木叶已经从他手指尖飞了出去,竟如同刀片一样有千钧之力,直直地飞向霍果。

花生自己也被震惊了。

但此刻他无暇多想。他走上前,在离人群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了。

你们太过分了,仗势欺人算什么好汉!

霍果认识花生。岛主的儿子,谁又不认识呢?

但这无法让霍果退缩。做为一个孩儿王,他不能在众目睽睽下丢了面子。岛主的儿子也不行。何况他已看清,此刻花生独自一人。

怎么?你想见义勇为吗?他挑衅道,你是岛主的儿子,平日里我让你三分,今天你若不识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他一面说一面朝花生走过来。

你给我站住!花生大喝。与此同时,又一片灌木叶不受控制地从他手指尖飞了出去,射中霍果右腿膝盖。霍果哎呀一声单膝跪下了。

其他孩子见状一哄而散。霍果忿忿地骂了一句不堪入耳的脏话,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临走时甩下一句话给花生。

花生,你给我等着!

……

只剩花生和小男孩两个人了。小男孩哇一声哭了出来。

他们太坏了,总是欺负我!

刚才一群人围攻他他没有哭。此刻他绷不住了。他哭得那么大声,那么委屈,花生觉得如果不加阻止,他会像一头老黄牛般嗷嗷地哭上半天,想要安慰他时,他却擦擦鼻涕,破涕为笑。

花生哥哥,我叫云逸。

他认识花生,花生却不认得他。花生尴尬地一笑,问他,他们为什么总欺负你?

因为我没有爸妈,云逸低头小声说,我爸妈几年前在海啸中走了。我现在只有一个奶奶。但奶奶年纪大了,他们欺负我我也不能给奶奶说,怕她担心。

花生记得那场海啸。当时猫岛死伤者千八百。他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语言苍白无力。

不过云逸似乎并不忧伤。他兴奋地说,花生哥哥,我告诉你,其实我不怕霍果他们。今天要不是被石头绊了一跤,他们压根追不上我。我跑得可快了。

云逸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有奔跑的天赋。最开始他跟家里的狗赛跑,后来他跟丛林中的野兔赛跑,再后来他跟大自然的风赛跑。他远远地将它们甩在身后。霍果他们好几次围住他,他都如闪电般跑掉了。

从这天起,云逸就如影随形跟着花生。

他叫他花生哥哥,花生叫他云逸弟弟。他待云逸极好。卜雅给他的零食,他悉数拿去给他吃。看着他瘦削干瘪的腮帮因狼吞虎咽被零食填得鼓凸出小包,内心充满幸福和满足。有时候觉得仿佛真的有了个弟弟。

云逸性格略显孤僻冷清。由于长期营养不良,面黄肌瘦,头发干枯,眼窝凹陷,衣服裤子总显得过于宽大,仿佛随时会被风刮走。

花生有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礁石上看着大海发呆,可能是在想念父母,也可能不是,更多时候他是乐观开朗的,笑点低,没心没肺,经常笑得在地上打滚。花生像观摩动物表演站一旁,等他缓过劲自己站起来,刚要取笑他怎么能笑成这样,他又止不住一阵狂笑,上气不接下气。

哎哟哟,他揉着肚子,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生很喜欢跟他一起玩,他的笑声具有魔法般感染力,花生时常觉得他笑的时候,世界都跟着他一起笑。他很少提及死去的父母,可能他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只是在看到别的小朋友被爸爸妈妈牵手拥抱亲吻的时候,脸上浮起淡淡落寞。每当这时花生觉得他可能需要安慰,走上去打算拥抱他,他却突然欢喜雀跃,对花生说,花生哥哥,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可好笑啦。

也是从那时起,花生发现了自己体内磅礴能量。

经过一段时间练习,他可以在百米外用一朵花打落一只麻雀,用一片树叶射杀一只野兔。

每次他练习时,云逸都在旁边鼓掌。

花生哥哥,你真厉害。

……

此刻花生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如果说,几年前,那个“疯女人”发疯后,卜南和莫库还一如既往地在乎他。而在雪生出生的这段时间里,就连他们似乎也将他遗忘了。

生命中突然多了个弟弟。然而截至目前,从那个疯女人怀上这个弟弟开始,他并没有给他带来欢乐。反而云逸更像是心目中理想的弟弟。 第三章 年少的恋人 卜雅又睡着了。

还是装的。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像经历了长途跋涉后,累成了一滩泥。

像是对卜南也像是对莫库,更像是对全世界,她娇喘微微,无病呻吟道,我累死了,让我睡一会。

然后她就鼾声大作,将所有人抛到九霄云外。

恍惚中她听到卜南在她耳边低语,造孽啊。

她心里一惊,仍然佯装睡着。一面回忆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

莫不是父亲发现了什么?罢了,发现了又怎样,我是他女儿,他肯定会为我三缄其口的。

她心安理得,竟然真的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她看见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一片白雾中走来。那是一百岁的卜雅和一百岁的莫笋。

我告诉你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她对他说。

什么秘密呀?

她把嘴凑到他耳朵前,低声说,这个秘密是,我告诉你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她咯咯笑。呼出温暖气息如空谷幽兰。

什么秘密你说呀。

这个秘密就是:我告诉你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你快说呀,什么秘密?

哎呀,你真笨。这个秘密就是:我告诉你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莫笋反应过来了。这是他们常玩的小游戏。类似的还有:从前有个山洞,洞里有个老人给小孩讲故事,故事的内容是,从前有个山洞,洞里又个老人给小孩讲故事……无限循环,永无终止。莫笋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但卜雅每次都笑得人仰马翻死去活来。他见她如此开心,也跟着开怀大笑。

你白长这么好看了。她对他说,怎么这么笨呢,每次都要我重复几次才回过神来。

你才好看呢,你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女孩子,等我长大了就娶你回家。他回应道。

我真想快点长大,然后嫁给你,咱俩再生一堆孩子,他们肯定比咱俩还好看。她天真无邪地说道。

对啊,长大了咱俩就能想干什么干什么。不用每天被他们管教。

就是就是,烦都烦死了。我爸爸一天到晚追着我学习。

你还好啦,只有个爸爸追着,我有三个人追着呢,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他可真不好对付啊……

这时候莫笋发现说错话了,卜雅从小连妈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说,对不起。

没关系,我不介意,我早习惯了。如你所说,我只有个爸爸追着,其实这样也不错。我一想到要是也像你一样,被几个大人同时追着强迫学习,就受不了。

……

是盛夏,万木葱茏。他们藏在森林里一株茂盛的灌木丛里,一只猫头鹰站在高处不远的粗壮树桠上,怔怔地望向他们。

莫笋,她说,你看到那只猫头鹰了吗?它好像在看咱们。

不是好像,就是。我前几次就发现了。每次咱俩躲在这里,它就落在那个树桠上看咱们。你说它是不是在偷听咱俩说话。

很有可能,它可能是他们派来监视咱们的呢。

那咱们下次换个地方。

不用,为什么要换,好像咱俩怕它似的。这个地方咱们好不容易找到的。要换也是它换。卜雅又咯咯地笑。

你笑起来真好看。莫笋说,他陶醉在她的笑靥里。

如果世上真有小仙女,应该就是卜雅这样的吧。蓬松如海藻般黑色长发,细细的眉毛,笑起来深深的酒窝。

他不知道,在卜雅眼里,他也一样。他是她见过所有小朋友中最标致最漂亮的男孩子。除了有点笨。但这恰恰也是她喜欢他的原因之一,她经常在言语上欺负他,开他玩笑,像姐姐逗弄弟弟似的,而他浑然不觉或者总是慢半拍,反应过来后也不生气。他要是像其他小朋友一样聪明,反倒不好玩了呢。

灌木丛是他们经常“约会”的地方。他们经常逃离大人们的视线,逃到这里,然后待上很长时间,等到太阳即将下山最后不得不回家时再离开。回到家通常会被教育一番,但他们不为所动,自由大半天,挨训一小时,不亏。

莫笋,咱们把它赶走吧,卜雅说,我不喜欢这只猫头鹰,不喜欢它一直这样盯着咱们,心里毛毛的。

好。他说。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

卜雅捡起一块小石头扔出去,打偏了,猫头鹰纹丝不动。莫笋也捡起一块,说,看我的。嗖的扔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猫头鹰脚下树枝上。猫头鹰扑棱飞走了。

你真厉害,卜雅说,怎么扔得这么准。

莫笋见她夸奖他,嘿嘿一笑,我从小扔东西就准,百发百中。

现在好了,她拉着他的手,高兴道,可把它赶走了。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像猫头鹰落在粗壮的树桠上。这时候她想,没准那只猫头鹰真的就是在和情郎约会,它的情郎就是身下那棵树。

与此同时,莫笋心想,如果卜雅也是一只猫头鹰,那一定是这世上他打心底喜欢、接纳和愿意为之付出的顶顶可爱的猫头鹰,他心甘情愿变成一棵树让他停落。他喜欢她这样倚靠着他,多久都行。他保持一动不动,担心只要自己发出一点声响,猫头鹰就会受到惊吓,扑棱棱从他肩膀飞走。

空气都是甜的。她的长发夹杂春天野花野草细细芬芳。他渴望长大,但每当这个时候他又希望时间停滞不动。

很多年以后,当云逸爬到树上,经过那只猫头鹰伫立过的树桠,不经意往下看,一对俊男美女赤裸着身体紧紧缠绕在灌木丛中,那时候时间的确似乎是停滞不动了。

然而太阳总是一点点挪动脚步,美好的一天总是短暂无比。落日余晖里,悠长高亢的呼喊声从远处呼啸而来。

莫笋,卜雅,我知道你俩在附近,该回家啦!

是莫库。有时候是卜南、莫知或者海兰,多数时候是莫库。莫笋心中懊恼,嘀咕道,我哥哥真是阴魂不散啦。

卜雅抬起头,看了下天色,说,咱们是该回家了,太阳要落山啦!

莫笋何尝不知,只是他对卜雅恋恋不舍,不想跟她分开,哪怕第二天他又能见到她。她从他肩膀离开的瞬间,他觉得猫头鹰真的飞走了。

……

醒来时,卜雅发现自己衣衫被汗水湿透。带着甜蜜的忧伤回味梦中的一切,往事历历在目,年少的恋人衣袂飘飘,如矗立山峰巍峨的雕塑。

然而宿命却阴差阳错安排她嫁给了莫库。

真是讽刺。她再一次想。 第四章 生命中难以承受之重 卜雅和莫笋都不是学习的料。卜南对此迷惑不已。

卜南学富五车,卜雅却完全没有继承他敏而好学的基因。莫库从小跟着他学习,聪明伶俐,而莫笋却蠢笨如驴。

不过这世间本来有诸多事,无法用常理解释。

譬如为什么卜虚临终前莫名其妙嘱托他要守住他们家这个树洞,仿佛这个树洞价值千万黄金。他还没来得及追问缘由,卜虚就被一只仙鹤驮着飞走了。

譬如为什么他和九婳结婚多年,两人身体都没有毛病,却迟迟不落一子半女。他们四处求医,祈神拜佛,但九婳的肚子始终比退潮之后的沙滩还平坦。眼瞅着希望幻灭,他们逐渐接受冰冷事实。

后来莫库跟着他学习,夫妻俩便待他如亲儿子一般。

从猫岛的传说、历史、民俗到地理、人文和经济,只要卜南知晓的,他都倾囊相授莫库。

天气晴好时带他实地观察森林中各种小动物的起居日常,在春天的早上陪他聆听各种花开的声音,夜幕降临时在沙滩上赤脚追逐海水褪去的痕迹,给他讲解月亮如何影响潮汐,鼓励他在半夜偶遇狼群时处变不惊临危不惧,出海打渔遇到暴风雨突袭时如何掌舵前行,叮嘱他跟长辈打招呼要落落大方,和小朋友玩耍注意分寸,爱护岛上生灵,培养他悲天悯人的情怀,告诫他戒骄戒躁谦虚谨慎……

莫库天资聪颖,敏而好学,像一株肆意生长的野生蕨类植物疯狂吸收阳光雨露,很快卜南便觉得自己已没什么本领可传授给他了。

一天清晨他把他叫到身边,对他说,你可以回家了。

莫库起初以为自己犯了错,哭着求老师别赶他走。

卜南宽慰他,夸赞他是他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告诫他今后即使不去学校也要继续学习。

他说,莫库,你要记住,学习是一辈子的事,是人生中顶顶重要的事。

其时的岛主鸣心对莫库寄予厚望,私下已将他视为未来的接班人。他认为猫岛已经不能满足莫库的求知欲,于是一番商议后,他亲自将莫库送到海边,目睹他登上游历他国的船只。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莫库离开猫岛不久,九婳的肚子突然鼓了起来。仿佛是上天好生之德,特意奖励卜南和她一个孩子。

同时期怀孕的,还有莫库的母亲海兰。莫库走后,莫知和海兰既怅惘又无聊。尤其当雨季来临,夫妻俩执手相看大小眼,真是百无聊赖。不经意间,老夫老妻的竟看出了许多柔情蜜意。海兰不久又有了身孕。

卜南和九婳很高兴。

莫知和海兰也很高兴。

然而命运之船从不轻易暴露其行驶的方向和路线。几年后的一天,莫知和海兰迎来了莫笋,卜南迎来了卜雅。莫知和海兰欣喜异常,而卜南喜忧参半。他收获了卜雅,却失去了九婳。

那天的空气燥热潮湿,夏天的海风带着浓烈腥味麻醉神经。晚饭时海兰羊水突然就破了。莫知赶紧去找卜南。

其时九婳的肚子也很大了,但依卜南推算,生产期还有几个月。此刻她的身体没有一丝异样。卜南关切地看向她,她挥挥手,风轻云淡,我可以的,你快去,别让海兰遭罪。

卜南倒了一杯水放在床边,吻了吻妻子,跟随莫库出门。天色不知何时变得铁青,夕阳也不见了踪影,大片的乌云在头顶狼奔豕突,当他们赶到猫肚子,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伴随咔嚓一声巨响,身后一棵大树被劈成两半。卜南心里一惊,不好的感觉伴着大雨落下。

海兰二次生产并非驾轻就熟,毋宁说比第一次困难得多,整整折腾了几个小时。海兰筋疲力尽,汗如雨下。莫知忧心忡忡,如坐针毡。只有卜南从容冷静,不慌不忙。

树洞外,夜色降临,如漆似墨,雷鸣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在一连串延绵不绝的闪电争先恐后爆裂后,卜南从海兰身下抱起嘤嘤啼哭的婴儿,两腿之间小豆芽娇小稚嫩。

是个男孩,他说。

莫知和海兰目不识丁,他们请卜南为婴儿取名,卜南稍作思索,那就叫莫笋,希望他像竹笋一样茁壮成长。

莫笋相貌极其俊美。面庞秀丽,轮廓分明,剑眉星目,手长脚大,不出意外的话长大后一定是个玉树临风高大英俊的美男子。

与此同时,在猫嘴巴卜南家,一个女婴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她就是卜雅。

卜南和莫库走后不久,第一道闪电袭来,噼啪爆裂,闭目养神的九婳如惊弓之鸟从床上弹起来,这个惊吓,要了她的命。腹部锥心刺骨的疼痛,伴随子宫剧烈收缩,像一片烈火在身体里燃烧起来,她哀嚎一声滚到地上。

当卜南安顿好莫笋,冒着风雨匆匆赶回家,看到树洞里一片狼藉。放在床前的杯子打翻在地,九婳衣衫不整,倒在一片血泊中,身边的襁褓里,躺着一个呼吸微弱的漂亮女婴。

身后大雨如注,如同卜南落下的眼泪。

仿佛是个美丽的错误,又像是个荒谬的玩笑。他接生了别人的孩子,自己的老婆却难产而死。

莫知和海兰对九婳的死异常愧疚。他们看着卜南一夜白发心如刀绞。然而葬礼过后,卜南却重新振作起来。他对他们说,这不怪你们。这就是命。

他将卜雅视作九婳留给他在这世上最珍贵的礼物。对她的溺爱近乎偏执。在卜雅的印象中,卜南从没有骂过她,更别说打她了。

唯一让卜南头疼的是,卜雅对学习毫无兴趣。她像只关不住的鸟,总是趁他一不留神就逃出去找莫笋。

真是冤家,卜南想。他心知九婳之死不能赖在海兰和莫知头上,更无法归咎莫笋。命中注定的巧合,宿命的错误,不能让无辜的人背锅。假如时间回到当初,九婳仍然会云淡风轻地对他说,我可以的,你快去,别让海兰遭罪。而他也一定会跟着莫知去完成一个接生男的使命。

所以当卜雅问起母亲九婳的时候,他只说她是难产死了。

并非刻意隐瞒事情全貌,事情已经过去,如果九婳泉下有知,看到卜雅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漂亮,也该欣慰瞑目。

然而在一次醉酒后,卜雅再次问起九婳难产的经过,他以为已经过去的事情如沉渣泛起。从小没有尝过母爱滋味的卜雅,偏执地认为莫知一家是始作俑者,而她心慕的莫笋竟然是罪魁祸首!

这个真相如晴天霹雳。卜雅无法承受这当头一棒。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莫笋也遭遇了生命中难以承受之重。 第五章 棕熊的复仇 森林岔路口,他和她分道扬镳。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了我再走。莫笋惘然若失。

卜雅莞尔一笑,傻瓜,明天见。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夕阳的余晖穿过树梢投射在林间小路上,万鸟归林,乌压压成群从头顶飞过,不知去向。

莫笋看着她的背影,在夕阳下越来越小,像一只美丽的小鸟一点点从视野里消失。她就这样不见了,而他也将转身走向回自家的路。

这一刻莫笋甜蜜而忧伤,如果卜雅是他妹妹该多好,这样就可以一起回家,不用走向两个不同的树洞。朝夕相处,一起吃饭,一起玩乐,一起睡觉。

转念一想,不,不行,不能是妹妹,如果是妹妹长大了就不能娶她回家了。哎,小孩子为什么就不能结婚呢?

哈哈,逮住你了。莫库突然从斜刺里窜出,长长的影子将莫笋笼罩在阴影里。

真头疼啊,莫笋摇头。他这个哥哥,打从他出生,就火速结束了他国游历回到猫岛,几乎是守在他身边看他一点点长大的。

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朝夕相处,一起吃饭,一起玩乐,一起睡觉,他什么都好,可他偏偏也跟父母一样追着他学习。同样的父母,他怎么就那么爱学习呢?

莫笋被莫知和海兰批评时听到最多的就是,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怎样怎样了。学习有什么好的呢,死记硬背,生拉硬拽,枯燥得要死。世上最让人不开心的就是学习了,为什么大人都要追着小孩学习?他们就不能去找点别的事干?卜雅也不爱学习,哪有小孩子喜欢学习的呢?

怎么样,又让我截住了吧。莫库张开双臂迎接他。热情得像一团火。

哎呀,哥,你怎么又来了,莫笋嘟囔道,我又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他躲开了莫库的拥抱。

莫库并不在意,一如既往一脸关切,你以为我是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吗?你都一百多岁了,我是担心你今天学习任务没完成回家又要被爸妈说。

放心,哥,莫笋骄傲地回应,今天的早完成了,一大早就完成了。

莫笋笑的时候眉毛立起来像两只小鸟在唱歌,稚嫩俊美的脸蛋上浮现两个小酒窝。

今天这么厉害呢!莫库还是把他抱住了,轻轻捏了捏他脸蛋。

哥,你都说我一百多岁了,能不能别总是用逗小孩子的语气跟我说话。

哈哈哈,你本来就是小孩子啊。莫库被彻底逗笑了。

这个弟弟,淘气是真淘气,可爱也是真可爱,他的存在就是他开心的源泉。他把莫笋举起来,让他骑在他肩上。

莫笋没有反对和拒绝。从小到大,他最喜欢骑在他肩上了。莫库虎背熊腰,肩膀宽厚,肌肉发达,骑在上面又安稳又踏实。如果不追着他学习,那就是世上最完美的哥哥了。

他比他大两百岁,但其实也还未成年,正值青春期,十年前才变声,不过已经长成大人模样,体格强健,孔武有力。莫笋的记忆里,莫库从来没对他发过脾气,他永远那么平和温顺,不像他动辄暴躁如雷。他把所有好吃好玩的都留给他。他生病,他日日夜夜守在他身边,困了也不舍得离开。他犯了错,他为他掩护,承担责任。莫库和海兰打他,他冲过来就趴他身上。

真的完成了吗?莫库问。

真的,不骗你,要不你现在考考我。

暮色像一条厚重的毯子悄然落下,星星如宝石镶嵌其中,晦明晦暗,闪烁不定。距离到家还有一刻钟。

我不考你,我相信你,莫库说,但是爸爸妈妈肯定会检查,到家你不要等主动他们发问,你要先他们一步先下手为强自觉演示学习成果,这样他们就会忘记追究你逃课……

莫库还在絮叨,肩上莫笋突然惊呼。熊!哥,熊!前面有只大熊!

莫笋口中的大熊其实是只年幼棕熊。体长不到两米,肩高不到一米,体重大概一百公斤,大脑袋,大鼻子,大嘴巴,在前方两百米,慢悠悠地朝他们走来。

别怕,有哥在。莫库镇定自若。

他想起卜南说起过,每一种动物都有它们自己的语言和情感,遇到棕熊不要慌张,它们虽然体型庞大,但很少攻击人类,只有当它们觉得受到威胁时才会发起攻击。

这时候也不要装死,因为装死也是徒劳,正确做法是缓缓退后,慢慢离开。

然而莫笋已经吓尿了,尿液顺着莫库脖子往下流。他哇哇大哭,莫库心里喊了声糟了,受惊的棕熊先原地弹跳了一下,然后像一头见到红布的牛,汹汹地朝他们奔跑过来。

只剩下逃跑这条路了,可人怎么跑得过棕熊呢,一场搏斗不可避免。他把莫笋放到地上,把他推向身后。

弟弟,我挡着,你快跑。莫库心如火焚,但声音仍然镇定。他不能慌乱,眼下必须保持冷静,不论如何,他都要保护好莫笋,绝不能让他受到伤害。

莫笋本能地后退几步,踉跄摔倒了,脑中一片空白。他毕竟只是个一百岁的孩子。

棕熊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它愤怒的小眼睛,莫库纵身一跃,和棕熊狠狠相撞,他们像两块巨石在空中相遇,訇一声巨响,双双坠落进路边灌木丛。

莫库反弹到两米外,并无大碍,他心中一喜,时间和空间允许他折断一根树枝。棕熊卷土重来,训练有素的莫库将树枝戳进了它左眼。棕熊猛烈咆哮,前爪深深嵌进莫库肩膀。

莫库忍住疼痛抽出树枝,朝棕熊右眼戳去。年幼的棕熊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放弃了反攻,哀嚎着往后跳到几米外。

莫库胜利了。

棕熊转身离去。黑暗中,一只鲜血淋漓的左眼,和一只充满愤怒的右眼,像两把匕首刺进莫笋记忆深处。

这熊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听见莫库说。

几年后,在卜雅得知九婳难产真相的那个傍晚,两只棕熊袭击了莫知和海兰。其中一只左眼已失。

因为贪玩,莫笋告别卜雅时天已尽黑。莫库一如往常出来寻他。当兄弟俩回到家中,看到饭菜打翻在地,冒着热气,莫知和海兰倒在血泊中,心脏已被掏走。 第六章 等待的鲸 哥,都怪我贪玩……

莫笋泣不成声。如果当时莫库没来寻他,一家人团结一致,并肩作战,定能再次战胜棕熊。然而一切都晚了。

父母横死的场面,像野兽锋利的巨爪,将他们的心抓得鲜血淋漓。

莫库抑制悲痛,将莫笋揽进怀中,说,不怪你,这都是命。

他的老师卜南,在九婳死后也说,这都是命。

他和卜南,看待问题的角度一脉相承,不为打翻的牛奶哭泣,也绝不牵连无辜。

然而莫笋无法原谅自己。

他将父母之死归咎于自己的贪玩,而他之所以贪玩,是因为迷恋跟卜雅在一起的幸福时光。这份内疚自责,像凶猛的毒蛇,连带将他和尚不知情的卜雅缠绕。如同缺失母爱的卜雅将心里的仇恨愤怒牵连到他身上。

再次见面时,他和她都仿佛突然长大了几十岁。

她对他说,我一想到我父亲为了给你接生,致使我成了没有妈的孩子,就心如刀绞,不能自已。

他对她说,我一想到因为跟你约会贪玩致使我父母被棕熊袭击,就恨死了我自己,辗转反复,彻夜难眠。

她对他说,我无法恨你,但我不能装作好像一切都与你无关。

他对她说,我喜欢你,但是我回不去了。

我们回不去了。

……

他们陷在同样的沼泽里。两人都不自觉往下沉沦。

无法成为彼此的救赎。

这一年,他们两百岁。

此后很长的时间里,她再没见到他。

莫笋失踪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莫库也不知道。

安葬完莫知和海兰不久,莫笋就不见了。

有人说曾看见他去了森林深处。莫库寻了几天,只看见无数飞禽,看笑话似的从他头顶飞过,无数走兽,冷漠地隔岸观火。

还有人说曾看见一个孩童模样的少年被一只仙鹤驮着飞走了,就像曾经的卜虚驾鹤西去一样。

后来有人说,一天夜里看见一个背影很像莫笋的人驾着竹筏离开了猫岛。莫库去到海边,只看见海浪拍打礁石,发出巨大轰鸣。海鸟在远处盘旋,在海面投下一个个悲凉的黑影。

两百岁的莫笋,能去哪里呢,莫库不知道,他知道他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失去他。他唯一能断定的是,有一天,弟弟会平安归来。

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能做的就是等待。安安静静地等待。

他想起自己外出游学的那些年。莫知和海兰能做的,也只能是安安静静地等待他归来。卜南如是。鸣心亦如是。

曾经在犬岛,他膜拜一尊依山而建的大佛。人们在佛前长跪,或忏悔,或祈祷,或外求,或内观。犬岛物阜民丰,民风淳朴。莫库一直认为与大佛有关。

夏施南曾跟他说,大佛是犬岛人的信仰,是他们的守护神。

猫岛没有这样的大佛。人们也没有信仰。灾难降临后很多人选择逃避。卜雅如是,莫笋如是。

之后几个月,莫库在沙滩上用巨石砌筑出一个巨大的鲸鱼雕塑。鲸鱼身子卷曲成U型,肚子埋进沙土,头和尾巴露在外面,无声而直直地指向天空。

他将它命名为“等待的鲸”。

鲸鱼旁边石头上,镌刻字迹:你归来之日,便是此鲸归海之时。

鲸鱼落成当天,他在鲸鱼旁坐了很久。仿佛鲸鱼可以赶走孤独。

令他没想到的是,等待的鲸逐渐被猫岛人奉为圣地。尤其傍晚时分,当金色的夕阳洒向海面,等待的鲸默默地俯视远方,许多人默默地盘腿坐下,或凝思,或冥想。小孩子围着鲸鱼一圈又一圈追逐打闹。

这一天,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好孩子,回去吧。

莫库回过头,岛主鸣心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他对他说,马上就天黑了,你不应该在此久坐耽搁。你的人生还有更重要的事。

莫库明白。他说,我知道莫笋是去远方找寻他的救赎,不找到他不会回来,可我就是想他,我总是情不自禁幻想,他突然就出现在我眼前,像从前那样活泼可爱,听他叫我哥。

鸣心说,茶杯里的风暴在池塘里不值一提,我希望莫笋有一天会明白这个道理。人无法忘却的一段经历,只能用更宏大的人生意义去稀释,一切的人和经历都是为了让我们的世界更大。我对你的人生寄予厚望,你除了莫笋,还有无数岛民。你是注定要成为猫岛未来岛主的人。你的喜怒哀乐不应该局限在莫笋身上。

莫库点头,无数日夜来第一次笑了。

谢谢岛主教诲,我记下了。他说。

卜雅半年后才知道莫笋不知所踪。

半年的光阴里,她将自己封锁在家。每日抑郁寡欢,以泪洗面。

想起从未谋面的母亲,生来缺失的母爱,她就在心里怪责莫笋,偏偏选择在那个时候出生。

想到卜南将九婳一个人扔在家,她又怨怼父亲没有尽到人夫的责任。

想到这么多天莫笋音讯全无,她又心生幽怨,该死的,我不去找你,你也不来找我。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莫笋已经人间蒸发。

不唯如此,此后长达几百年的时间里,她都没有再见过他。

所有人都没见过。

他们像两艘汪洋上漂浮的小船,风平浪静时,甜蜜依偎,并肩前行,看碧海蓝天,云淡风轻。一场风暴过后,各自流离颠沛,消失无影。

几百年的时光里,她彻底失去了他,似乎也彻底忘记了他。

到了适婚年龄,她嫁给了莫库。彼时,他已是猫岛万人景仰的新任岛主。 第七章 光 云逸几乎每天来猫肚子找花生。

他说花生哥哥,我发现一片海滩,全是贝壳,我带你去看看。

他说花生哥哥,我家后面有个树洞没人住了,咱们以后把那当秘密基地如何。

他说花生哥哥,我找到个老鼠窝,咱们去把它们一锅端了吧。

他说花生哥哥,今天天气真不错,咱们放风筝去吧。

……

花生说,对不起,云逸弟弟,我现在要照顾雪生。

卜雅在雪生落地后第二天就佯装身体虚弱把他推给花生照顾。

她说,现在是你承担起哥哥的责任了。

白天莫库外出工作,她除了吃东西时醒着,其他时候要么睡觉,她说睡觉能让所有烦恼消失;要么自己出去“闲逛”。每次闲逛归来,她仿佛如获新生,容光焕发。只是性情仍然古怪和暴躁。明明有时候花生看见她哼着小曲迈着碎步怡然自得回来,可看见家人瞬间就变了模样,无理取闹,吹毛求疵。

她和莫库已经几年没有同房了。五年前,当她得知再度怀孕,他们便分榻而睡。如今雪生诞生几个月,她的身体早已恢复。但他们仿佛达成了默契,彼此都没有提及合榻之事。

起初她暗自窃喜。曾无数次想象莫库求欢她该如何拒绝的场面,一次也没有发生。莫库每日工作归来,有时略显疲惫,大多时候神采昂扬,但他的精力和注意力似乎全部扑在工作上,无暇顾及男女之事。

然而卜雅内心隐秘的不安,却像深埋土里的种子悄悄地发芽生长。

毋庸置疑,结婚一百多年,她心知莫库爱她远胜于她爱他。婚前她对他仅仅是欣赏和仰慕,莫库对此心知肚明。他说能娶到美丽贤淑的她是他的福气。对她近乎溺爱。有时她觉得他仿佛是把她当成了小孩子。他是如春风一样的男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即便她是一颗沉睡的种子,春风一遍遍温柔拂过,也会发芽,长大,成熟。花生出生之后,她觉得自己是真的爱上了莫库。一个完美的丈夫,一个完美的孩子,猫岛女人想要的幸福她都有了。如果岁月一直如此静好,那人生应该也算差强人意。

然而五年前,她快七百岁,命运之船再次偏离了方向。

那天的晚霞如熊熊燃烧的火焰,整个天空金碧辉煌。她在散步归家路途中,被一个陌生而熟悉的身影拦住。

卜雅,对方轻呼她的名字。

只是两个字。只是两个字组成的声音。如同利箭穿过时间层层迷雾,一瞬间射中她心房。

是那个消失已久的少年。他背着霞光,仿佛从光里走出的天使。

他回来了。

他已不再是年少的莫笋,然而比年少的莫笋更为英气俊美。正值青春,花样年华。比起莫库略显瘦削,却恰到好处地挺拔端正。眉宇间褪去了憨傻稚气,多了些成熟沧桑。声音更具磁性。

她惊呆在原地。前程往事如尘封已久的城门被轰然打开,千军万马来势汹汹地冲进城内。原来那扇门,自始至终只对他开放。内心最柔软脆弱的一隅,自始至终属于几百年前那个青梅竹马风度翩翩的少年。

莫笋,是你。

是我。

他拉住她的手,你还好吗?

她挣脱他的手,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

她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有成千上万的问题想问他。譬如几百年他为什么选择突然消失,这些年都去了哪里?为什么从不来信?现在又为什么突然回来……

但她沉默了。那扇门,她摇摇晃晃地把它关上了。

她说,我结婚了,嫁给了你哥。

我知道,你们还有了可爱的花生。我都知道。

他也沉默了。晚霞照在他英俊的脸上,只一瞬间,火焰熄灭。他身后的光消失殆尽。无边夜色笼罩大地。

过了一会他强颜欢笑说,我哥知道我回来应该会很开心。我也该去看看我的小侄子花生。

那天夜里,在猫肚子那棵巨型樟木的树洞里,莫库张开双臂扑向莫笋。

臭小子,你终于回来了。

哥,对不起。

没关系,回来就好。

他炽热而长久地拥抱他。一面捶打他后背,一面语无伦次,你可回来了。

卜雅第一次看到丈夫热泪盈眶。鸣心将岛主之位禅让给他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兴奋激动。他们成亲的时候他也没有。

她第一次看到莫笋哭得稀里哗啦,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记忆里,他从没在她跟前掉过眼泪。

他一碗又一碗喝酒。过去几百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一幕一幕从眼前闪过。

其时他被自责懊悔折磨,不能自已,一度他认为如果继续待在猫岛,接触熟悉的一切,自己会很快疯掉。于是趁着夜色跳上海边一艘废弃的竹筏。起初他只是在附近海域随意划划,直到一个海浪扑打过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汪洋上漂泊许久。

他不知道他在哪里,四周只有无边的海水。星空下,已经看不到猫岛的身影。寒冷和饥饿轮番来袭。极度恐慌之后,他竟然慢慢平静下来。索性放弃挣扎,躺在竹筏上任其漂浮。

如果就这样悄然离开人世,他想,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好,至少不用备受煎熬。当然,哥哥莫库肯定会很难过。但是他是有重担在身的人,将来他当上岛主,日理万机,他就会慢慢忘记他的。

还有卜雅,她说过她不想再见到他,那不如从她的世界消失。至少回忆还是甜蜜的。

猫岛,就这样再见吧。他闭上眼,心里默默念道。

放下所有一切,也放下心里毁灭性的痛苦。

竹筏似乎突然不再摇晃,寒冷似乎也突然消失了,肚子似乎也感觉不到饥饿了。他在汪洋中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他躺在一艘大船夹板上,身上覆盖厚厚棉被。他的那个竹筏,放在身边,还淌着水。

是一艘从梅花岛前往犬岛的商船。船员发现他时他浑身冰冷,呼吸微弱。

一轮旭日从海平面缓缓升起,晨光耀眼温暖,海水泛起金光。天高海阔。头顶有海鸟绕着桅杆飞过。他很想知道它们究竟飞行了多远,又还要飞行多远,飞这么远是为了追寻什么。

有人在头顶说,小子,你可醒过来了!

那人继续说,我叫弘笙,梅花岛人,是这个船的船长。

莫笋知道他活过来了。无边无际的汪洋之上,陌生的商船,陌生的船长和船员。

弘笙很开心。他面相温厚,看上去一千多岁。

他说,谢天谢地。

莫笋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渐渐清醒。

没有死,那就好好活着吧。他对自己说。

弘笙问莫笋来自何处,莫笋说他不记得了。

弘笙又问他名字,他说他也不记得了。

弘笙以为他失忆了,给他取了个名字海生。

他说,海生,不管你来自何处,原来叫什么,这艘船以后就是你的新家,海生是你的新名字。

他给他安排了一个打杂的工作。此后很多年,莫笋跟着船只东奔西跑,也跟着弘笙见识了世界各地风土人情。

商船大部分时间都在汪洋上漂泊行驶。有时靠岸装货或者卸货,短暂停留,然后开启下一段征程。

莫笋认为这样很好。

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工作简单却并不枯燥。每天清晨,天亮时,他上到夹板用海水将地板洗刷一遍,如果遇到风雨天气,就跳过这项工作。有时去船舱打扫卫生,有时去厨房帮着做饭,有时给其他船员洗衣服,有时帮着装卸货物……

一开始他总是给自己加工作,弘笙没有安排的他也抢着去做。他发现忙碌起来心里就没那么难受。

原来都是闲的,他想。人一旦忙起来,世界就变得纯粹简单了。

其他人看他还是个孩子,阻拦他。弘笙说,由他去吧。

一段时间过后,他已对船上的工作轻车熟路,空闲时间又多起来,痛苦趁机卷土重来。

不行,这样不行。他自言自语,身体的忙碌只能暂缓痛苦,并不能治愈。这时候他发现了新大陆。

商船上有很多书。弘笙和船员在闲暇时都喜欢看书。他尝试加入其中。说来奇怪,以前怎么也读不进去的文字突然变得有了生命力和吸引力。他渐渐体会到莫库曾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他废寝忘食,如醉如痴。先把船上藏书通读了一遍,有的反复读了很多遍。后来商船每到一处靠岸,他便上岸买书。那些书被他宝贝似的放在床头。有的都快被他翻烂了也舍不得扔掉。

弘笙见他如此喜欢读书,就减少了他的工作。

他说,我们梅花岛人都是爱书如命的,看你这情形很像是我们梅花岛人。即便不是,你跟我们梅花岛应该也有很大的缘分。

他说,海生,这世上所有人都可能骗你,但你从书中领悟到东西不会。它们会逐渐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重塑你。好的书籍是生命里的光。

转眼四百多年过去,他一天天长大。褪去少年稚气后越发英气逼人。船员们都喜欢他,弘笙每次见到他都乐呵呵地拍他肩膀。

四百多年里,商船也在猫岛停靠过多次。但他没有上岸。他发现自己还没能真正原谅自己。每次一想起父母倒在血泊中悲惨绝望的场景,他心里仍然刀割般疼痛。

很多次,他远远地伫立船头,凝视莫库建造的等待的鲸,泪流满面。

悲伤和自责一日不止,他的流浪就不会结束。

从来往的人群中他打听到他想了解的一切。鸣心老了。哥哥莫库当仁不让地成了新任岛主,娶了卜雅。他们有了花生……

他发现自己对年少时的恋情似已释然,那不过是两个小孩子之间的心向往之,严格来说并不是爱情。

他从心底里为莫库和卜雅祝福。

有一天商船回到梅花岛,上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她径直走向船舱,走向船长办公室。和莫笋擦肩而过时,怔了一下,继而莞尔一笑。

她说,你一定就是海生。我叫弘莓,弘笙是我父亲。

弘莓对莫笋一见钟情。在她有限的阅历里,她从没见过如海生这般俊美的男子。惊鸿一瞥,一眼万年,她迅速沦陷在他的美貌里。

她留在了船上。

弘笙很快发现了女儿的心思。他对海生自然是一万个喜欢和满意。于是他自告奋勇为女儿说媒。

面对弘笙父女的盛情,莫笋不知所措。他感恩弘笙的收留和培育之情,认为弘笙亦师亦父亦友,对弘莓也并不反感。突如其来的姻缘,让年轻的莫笋慌了阵脚。最终他仓皇而逃。弘笙在身后哈哈大笑。

小伙子,害羞了。他说。

这天晚上莫笋失眠了。眼前一会儿闪过弘莓殷勤的面孔,一会儿闪过少女卜雅无邪的笑容。他的手不自觉滑向两腿之间的挺然翘然。在回忆和现实轮番交替的幻境里,他身体里滚烫的液体如火山喷发。

他娶了弘莓。

弘笙喜出望外,弘莓欣喜若狂。

婚后生活简单美好。新婚燕尔,欲望强烈。他们几乎每天都恩爱,有时一天几次。弘莓喜欢他一边爱抚她一边占有她。她痴迷于他俊美强健的肉体不可自拔。每当莫笋在她身体里爆发,她总是情不自禁发出满足的呻吟。而对莫笋来说,弘莓发出的每一个娇喘都像是巨大的赞美,他在她的身体里得到巨大安慰。

慢慢地,他发现心里的伤痛结出了痂。触摸它时,已经没有多少感觉。身体死去的肉,只是已经死亡的过去难以抹去的印记。

一天清晨,又一次温存后,他对她说,我不叫海生,我叫莫笋,猫岛岛主莫库的亲弟弟。那天他对弘莓敞开心扉。朝霞透过船窗,有一瞬间他感觉身体通透异常,仿佛有另一个他从肉身剥离,漂浮空中静静地看着他。

他说,谢谢你,弘莓。我想我已经宽恕了自己。

他说,弘莓,我想回猫岛看看。

弘莓想和他一起回去。他拒绝了。他说下次吧。

他说,这次我想自己回去。

弘莓恋恋不舍地送他登上回猫岛的船只。

她说,我等你回来。

他笑着对她挥手。

他就这样回到猫岛。上岸时特意绕去看等待的鲸。莫库的字迹已然漫漶,但依旧可辨:你归来之日,便是此鲸归海之时。

这一年他六百九十五岁。

他先去了曾经一家人居住的树洞。莫库婚后就搬离了这里。曾经热闹的家早已人去洞空。洞口野草萋萋,已将归家路覆没。他将洞口清理干净,进入其中。

屋里全是尘埃和蛛网,已经看不到莫知和海兰罹难的痕迹。

莫笋确认自己已经走出了父母悲剧的阴影。他想起莫库当初安慰他,那就是个意外,与他无关。他又想起卜雅母亲难产,那也只是个意外,与他无关。这样的意外每天都在发生。恒河沙数。

可是就是这样的意外,有着摧枯拉朽排山倒海的力量,让活着的人彼此折磨纠缠。他和卜雅那时候都还小,无法抵御这样的力量,只能选择像鸵鸟一样逃跑。

如今他已经长大,灵魂长出坚硬内核。卜雅应该也一样。

想到这里,他由衷地微笑。

收拾完故居,他不自觉地走向森林深处,记忆将他到了少年莫笋和少年卜雅约会的灌木丛。

还是老样子。那株灌木丛一点变化也没有,茂盛依旧。只是物是人非,丛里空荡荡地只有蛐蛐在叫。那对青梅竹马不见了。

他钻进灌木丛静静地待了一会,又一会。

时间无声的流逝中,突然他听到不远处有女人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刹那间,平静的内心如热水沸腾。

卜雅。他从灌木中钻出来。轻轻地唤她的名字。

只是两个字。只是两个字组成的名字。如同一颗炸弹在他心底深处爆炸。这时候他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了。

再次见到她。她已不是那个头发蓬松如海藻的小仙女。已为人妇的卜雅亭亭玉立,更加风情万种。

如果说父母之死他已豁然,对卜雅的感情却一直深藏心底。几百年过去,她依旧在那里。那瞬间他忘却了弘莓。

那天晚上,花生第一次知道他还有个叔父。他被他举过头顶,放在肩上,在房间里一遍遍转圈。

第二天,莫笋对莫库说,哥,那座鲸鱼雕塑留着吧,别让它沉入海底。

莫库说,好,但他悄悄地把旁边石头上的文字改了:你归来之日,万物生长。

莫笋在猫岛待了几个月后返回梅花岛,莫库嘱咐他下次回来带上弘莓。那几个月是花生一生最幸福的时光。他的生命中多了一个疼爱他的人。

只是这时光没有持续太久。莫笋走后不久,卜南开心地宣布卜雅又怀孕了,他开心地告诉花生他就要当哥哥了。从那时开始,卜雅就变成了疯女人。

莫库认为是怀孕导致心理变化,对她更加体贴和包容。花生还太小,他理解不了。他跟云逸说,我母亲疯了。 第八章 断线的风筝 熟悉的灌木丛。

他从身后抱住她,和她紧紧地贴合在一起。瞬间他和她感觉世界从残缺变得圆满。仿佛生命中每一处罅隙都被幸福填满,尘世的微光熄灭,他和她被幸福的黑暗笼罩,黑暗中两个人往不可知的深渊下坠,仿佛两只断线的风筝往未知的远处飘去。

幸福的潮水汹涌澎湃,剧烈凶猛,仿佛一颗炮弹将他们炸得血肉模糊。

他长久而紧紧地抱着她。他说,卜雅,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这是他和她都始料未及的变故。

潮水退去后,她说,莫笋,我们犯错了。

我知道,卜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控制住自己。我原以为我对你的感情早已烟消云散,原以为你对我的感情也早已烟消云散。但是再次见到你,心里那团死灰竟蓬勃地复燃起来。我不知道怎么了。我拼命地想把那团火扑灭,但是它越烧越大……

我也是,我也是。她激动地说。我原以为我已经忘掉你了,原以为我已经爱上你哥了。可是你一回来,我才发现我俩错过了什么。

我们好傻。我们不该拿生命中不可知的意外惩罚自己,折磨彼此。

是的是的,莫笋,对不起,都怪那时候我们太年轻。

冷静下来后,他和她陷入长长的沉默。

依旧是盛夏,万木葱茏。但他和她都知道,他们赶走猫头鹰的夏天再也回不去了。大自然周而复始轮回,却又年年不同。

他们本应该天经地义地在一起,如今这份顺理成章的感情却成了违背伦常的禁忌之爱。她打破沉默说,莫笋,我们该怎么办?

莫笋抚摸着她,说,卜雅,我现在也不清楚我们应该怎么办?但办法总是能找到的。从世俗来说,我们的确冒了天下之大不韪,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可是怎么办呢?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从感情来说,我们没有错。我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卜雅,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出办法的。

也许我们应该坦白,我跟你哥离婚。当然你也要回猫岛跟弘莓离婚。然后我们再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不,不要,卜雅,现在还不行。我哥是无辜的。弘莓也是无辜的。花生更是无辜的。

我们就不无辜吗?

这个事情里,没有一个人不无辜。卜雅,我爱你,希望跟你长久地在一起,但是我不想因此伤害到其他人。

也许我们已经伤害到他们了。她说。

先不要跟任何人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只要没有人知道,就不会有人受伤害。不要找我哥坦白,不要跟我哥离婚。卜雅,我会想到办法的。相信我,卜雅。

可是我内心不安,我现在已经有点乱了,我不知道回家后我该如何面对莫库。如何伪装成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不,莫笋,我会疯掉的,我告诉你,我真的会疯掉的。

听我说,卜雅,咱们先不要自乱阵脚。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到办法的。卜雅,相信我。

然而事情以他们意想不到的速度飞驰发展。他们一面按捺住心里的担忧,一面沉溺沦陷在浓烈的情欲里。他们一有时间就偷偷去灌木丛。像两个游走在钢丝的表演者,小心翼翼,又心惊胆战。

每一次约会,秘而不宣的巨大喜悦过后,她变得越来越敏感和焦躁。

莫笋,我们应该怎么办?这样下去我真的会疯的,莫笋。搞不好哪一天你哥就发现了。搞不好他已经发现了。

不会的,卜雅,我哥那么忙,他肯定发现不了。听我说,卜雅,你要镇定一点,跟以前一样……

怎么可能呢,莫笋,我心里想着你,怎么可能做到跟以前一样。莫笋,要不你走吧,先回梅花岛吧,虽然我舍不得,但是你每多待一天,我每和你多约会一次,我神经就绷得更紧一点,这样下去,我真的会疯的。

随着约会次数的增多,另一个隐忧也浮出水面。

莫笋没有做任何安全措施。他说他必须跟她没有任何隔阂地水乳交融。这致命的固执很快造成了大麻烦。卜雅发现自己已经两月没来信事,她心里大喊不妙。又过了几天,她绝望地发现自己有了妊娠反应。而上一次还是一百年前。

要命的是,这一次,她笃定肚子里是莫笋的孩子。

自花生落地后,她和莫库恩爱时,莫库就有意地做好安全措施,不做时也有,但基本都计算好安全期。

莫笋也慌了,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他和弘莓结婚后频繁云雨,但是弘莓却迟迟没有任何反应。没想到卜雅却轻而易举怀上了他的孩子。

他们的麻烦在于,要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孩子打掉,要么想办法让肚子里的孩子变成莫库的孩子。前者几乎不可能。权衡之后,他们选择了后者。

那段时间卜雅对莫库突然变得主动了。在他们同房时,她阻止莫库做安全措施,她说,莫库,我想再要一个孩子。

一个月后,不明真相的卜南把完女儿脉象之后,兴高采烈地宣布她又怀孕了。 第九章 找不到答案 云逸说,花生哥哥,我给你讲个冷笑话。

不等花生说好,他已经开讲了。

从前有个渔夫捕到一只鱿鱼,鱿鱼求他放了它。渔夫说,我考你几个问题,你要是答对了,我就放了你。鱿鱼开心地说,你考吧你考吧。然后渔夫就把鱿鱼烤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前一秒讲完,不到后一秒自己已经乐得捶胸顿足浑身抽搐。花生一脸茫然,几秒后他也笑了。但不是因为笑话本身有多好笑,而是讲这个笑话的人,把他逗笑了。云逸总是令他感到开心。

咯咯咯咯,旁边地上骤然升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云逸和花生惊呆了。

是雪生。他刚还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玩自己的玩具。此刻坐直了身子,跟着他们一起大笑。

他好像听懂了这个笑话。云逸说。

不是好像,我就是听懂了。雪生说。

彼时他才两个月大,说话却已经像十岁的孩子,条理清晰。

云逸和花生回过神来。他们不应该觉得奇怪。雪生从落地那刻起就注定不同凡俗。

他像一棵吸足了雨水的春笋一日千里地成长。

他比猫岛历史上所有人都长得迅猛快捷。仿佛幼小的身体中有一匹脱缰的野马拉着他在生命的草原上疯狂奔跑。

一岁时,他已经比寻常十岁的孩子更高更壮。走路步步生风,跑起来更是风驰电掣,远远将云逸甩在身后。

花生和云逸带他去草坪上放风筝。途中一棵大树在前几天的暴风雨中折断挡住去路。花生和云逸计划绕道而行,雪生径直上前,毫不费力地就将偌大的树枝扔到了一边。他扔得那么轻松随意,仿佛扔一个玩具。

比起身体超乎寻常的发育,他的头脑更是让周围的人惊异。记忆力惊人,一首诗读完就能背诵。学什么都轻而易举,触类旁通,比起当年的莫库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云逸再讲冷笑话的时候,他说,一点都不好笑。还不如我来讲一个。

于是他摇头晃脑地讲起来。

从前有一只兔子。

又来了一只兔子,它扶着耳朵站在第一只兔子的肩膀上。

又来了一只兔子,它扶着耳朵站在第二只兔子的肩膀上。

又来了一只兔子,它扶着耳朵站在第三只兔子的肩膀上。

……

又来了一只兔子,他扶着耳朵站在第二十只兔子的肩膀上。

没完了呀,云逸笑点低,已经乐不可支。

别着急,雪生说。

又来了一只兔子,他扶着耳朵站在第二十一只兔子的肩膀上,亲了一下长颈鹿。——这回完了。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回云逸真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花生听完最后一句后也笑了。

平静下来后,他们问雪生,你从哪听来的啊?

我现编的。雪生说。

云逸和花生陪同他长大,看着他日新月异的变化,起初很是震惊,后来慢慢习惯了。雪生再展示出什么前所未见的技能时,他们都觉得正常。

所有人都觉得正常。

只有卜南仿佛遭受了巨大打击,他日渐地衰老了。

原本皱巴巴的脸,如今更加沟壑纵横。

他以前总是眯缝着眼睛微笑,如今那双沧桑的眼睛变暗变浑浊了,仿佛被污染的池水,没有了光影。

从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白发和胡须掉了不少。花生去猫嘴巴看望他,他拥抱他时,也不再用胡子撩花生的脖子。

昔日外出时他驾着三条长毛黑狗,如风如电,如今那三条狗似乎一夜间也老了,它们没精打采地拉着他,慢条斯理。一人三狗,生命的光都黯淡了。

他时不时叹气,心底仿佛藏了很多事情。

每次花生告别他时,他都会叮嘱花生,要做一个好哥哥。

他说,花生,不论什么时候,你都要牢记,雪生是你的弟弟,爱他,保护他,是你的使命。

有时雪生跟花生一起去,临走时,他又告诫雪生,花生是你的哥哥,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要忘记。

他长久地伫立在洞口,看着他们离去,自言自语道,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卜雅还是老样子。

那段时间莫笋频繁来往于猫岛和梅花岛。每当他回到猫岛,他和她就像两只偷腥的猫钻到灌木丛中。只有当他紧紧地抱住她,他和她纵情欢乐,她才觉得远离了世俗烦嚣。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每当她回到家,见到花生和雪生,现实的笊篱将莫笋带来的欢愉隔离在远处,如同从云端坠落,她心里升起焦躁烦闷日益加剧。

他和莫库已然没有了夫妻之实。雪生出生后,她的身体早已康复。莫库却再没向她求欢。最初的那些日子里,她怀疑莫库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是生活中莫库却变本加厉地对她好。

对此她困惑不已,却更加如坐针毡。

其实一开始,卜南宣布她再度怀孕时,她所有的变化都是伪装的。

花生只看到母亲一夜间性情大变,仿佛换了一个人。他不知道她的无理取闹和吹毛求疵只是为了对抗心底的不知所措。

一方面她和莫笋都认为他们彼此钟情,遵循内心真实本没有错。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行为违背了公序良俗。

莫笋心宽,胸有成竹安慰她会想出办法走出困境。但是在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之前,她自觉无法做到安之若素地对待莫库和花生。她心里纠结得要死。与莫笋幽会时心安理得,面对家人时愧疚难受。当卜南宣布她再孕时,一个危险的棋子落下了。

最终她选择了最可笑却自认最有效的方式。那就是伪装出暴戾恣睢的样子。

她哭喊着对莫库说,她后悔了,她说一想起曾经生育花生时吃的苦受的罪,无异于拿命在赌阎王爷的仁慈。她说,她一定是被魔鬼附体了,才想跟他再生一个孩子。

哭闹之后,她又假装冷静下来,为她刚才的举动说抱歉。一定是怀孕导致激素分泌紊乱,影响情绪才让她如此。

她合情合理成功地为她的烦躁找到了纾解的途径。她怀孕的那几年,莫库的确认为她是妊娠综合征导致情绪大起大落,不仅毫无嫌隙,反而越发无微不至地关心和照顾她。

她宁愿他对他变得冷漠。这样一来,她心里的愧疚也能减少一点。太过热烈的火焰,如果将人炙烤得过于温热,就难免让人烦躁。几年过去,她逐渐分辨不清自己是在伪装还是真的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的困惑如一只野兽不停地咬啮。

不管在外人面前,还是在家人面前,他对她的关心一如既往,无可挑剔。但他却从不再提及同房,再没有碰过她。他如果已经察觉,为什么还对她那么好呢?如果没有察觉,那他为什么对她没有了欲望?

而且他对莫笋的态度,也和以前一样。

她找不到答案。 第十章 脸面 雪生出生后不久,有一天卜南来猫肚子。

彼时莫笋回了梅花岛。莫库带着一帮岛民去海上作业。卜南支开花生和云逸,让他俩带着雪生去外面玩。

只剩下他和卜雅了。

卜雅,你给我跪下。

卜雅扑通跪下。她明白父亲已经知道了一切。但他对她如此声色俱厉还是第一次。

你知错吗,卜雅?

爸爸,我认为我没有错。卜雅抬起头,看到卜南面色铁青。

我和莫笋青马竹梅,您是知道的。命运让我们阴差阳错地分离几百年,让我错过了真爱。如今他回来,我们重修旧好,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错。

卜雅振振有词。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她脸上。卜南生平第一次打她。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卜南气得浑身哆嗦。你已经嫁给了莫库,还有了花生,他们那么好,你有什么不满足?

爸爸,话不能这么说,道理也不是这么个道理。卜雅委屈地哭出声来。因为我嫁给了莫库,生了花生,我就应该杀死我内心真实的想法和感情吗?放弃我最想得到的幸福吗?这不公平,爸爸!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呢?这不公平!

那你应该跟莫库坦白,跟他离婚后再找莫笋。还有莫笋,他也应该先跟梅花岛的妻子离婚。

这时候卜雅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了。她想起她和莫笋第一次偷情后,她原也是这么想的,但当时莫笋阻止了她。他说先不要告诉任何人,他说他会想出办法。她听从了他的建议。

五年过去,雪生出生,他并没有想出办法。除了与他欢愉的那些短暂时光,其他时候她的生活都是混乱的。装疯卖傻。无理取闹。

这样的生活真的好吗?真的是她想要的吗?如果莫笋一直没有想出办法……等等,他真的有去想办法吗?

卜雅脑海中突然生出对莫笋的怀疑。他真的爱她吗?还是仅仅贪恋跟她在一起时的感觉?然而几秒钟后,她否定了自己的怀疑,他不可能不爱她。就像她不可能不爱他。从年少时开始,他们就相互爱着彼此。

我有想过,爸爸。她哭着对卜南说,我有想过的。也许是怕伤及无辜,所以一直拖延。

你也知道伤及无辜!卜南颤抖着胡须,你有没有想过,伤害已经造成,拖延只会让伤害越来越深。等到东窗事发,那时候不仅是伤及无辜的问题。你的脸面,莫库的脸面,花生的脸面,还有我这张老脸,该往哪里搁!

他没提及雪生的脸面。也许是认为雪生还太小。

他没提及莫笋的脸面。他觉得他罪有应得!

卜雅泣不成声。她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她觉得父亲说得对,一会儿她又固执己见。她感觉自己精神都快分裂了。

最后她想起莫笋说,只要没有人知道,就不会有人受伤害。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着卜南的衣角,恳求他,爸爸,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要告诉莫库。只要没有人知道,就不会有人受伤害。

她哭得梨花带雨,蓬头垢面。

卜南又气又心疼。

最后他说,我不会告诉莫库,这么丢人的事,我说不出口。但你要去说,如果现在做不到,也不要一直拖延,要快刀斩乱麻。不要把莫库当傻子,也许他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卜雅心里一惊。他如果知道了,不可能还对我这么好,比以前还要好。

她隐瞒了她和莫库已经几年没有夫妻之实。 第十一章 真正的风筝断了线 仍然是熟悉的灌木丛。

他们一如既往隐藏在巨大的黑影里。他们的幸福也笼罩在巨大的黑影里。整个世界都仿佛沉浸在巨大的黑影里。他们在黑影里再次下坠,如两只断线的风筝无拘无束往未知的远处飘去。

偷惯了腥的猫不会轻易收手。卜南训斥后没几天,卜雅便将父亲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当莫笋再次从梅花岛回来时,她迫切地将雪生甩给花生,自己出去“闲逛”。

她沉溺在莫笋带来的巨大欢愉里。莫笋身体强壮温暖,许多次当他紧紧地贴着她,爱她,拥有她,她从心底深处渴望时间停止,幸福永驻。她和他永远不要分开。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此时在他们头顶不远处,那株曾经停靠过猫头鹰的树桠上,一只真正的风筝正悠悠然落下。

它是真的断了线。

同往常一样,云逸来猫肚子找花生。

一岁的雪生在地上“玩”一堆石子。他一会把一颗小石子挪到右边,一会儿又把一颗大石子挪到左边。玩得不亦乐乎。花生和云逸看不明白,问他在做什么。

他说,我在研究数学呢。

花生和云逸面面相觑。他俩都不爱学习,对数学尤其深恶痛绝。

雪生头也不抬,一边继续玩石头,一边说,我看啊,你俩应该叫我哥哥才对。

他说话的语气像两百岁的孩子。

突然他开心地一拍手,把石头全部拂到一边,说,这也太简单了。

此时一缕阳光照进树洞,投射在他身上。

云逸对花生说,花生哥哥,你快看,雪生弟弟坐在阳光里,跟神仙似的,金光闪闪……他话锋陡然一转,幽幽地说,这么好的天气,咱们却坐在家里……

花生和雪生立即异口同声说,咱们出去玩吧。

放风筝是他们都玩不够的游戏。云逸从小擅长跑步,一般都是他先把风筝放上天后再把线轴交到花生和雪生手中。他们只需要坐在草坪上时而放下线时而收下线,一面眯缝着眼睛看着风筝变大或者变小。如果突然没风了,需要再给风筝加力时,三个人轮流着在草坪上奔跑。

雪生一岁后,跑得比云逸还快,逐渐把风筝升空的工作抢了去。

这天他们一到草坪上,雪生擎着风筝就跑起来,随着呼啦啦的声响,风筝很快升到空中。花生和云逸还没来得及抬头眯缝眼看风筝,就听雪生叫了一声哎呀。

风筝断线了。

雪生扔下线轴就追了出去,但是刚跑出几十米就重重地摔倒了。他一只脚踏进了一个杂草覆盖的水坑。

他哇一声哭出来。毕竟才一岁。

花生和云逸跑过来将他从水坑抱起。他止住哭,抬头看断了线后的风筝飘得越来越远,急得小脸通红。

云逸安慰他说,不要急,我去追。随之他像风一样跑了出去。

此时高空风头正烈,风筝竟越飞越高,像一只摆脱了牢笼的鸟雀,在巨大的天幕展开自由的翅膀,肆意地翻腾雀跃,转眼就飞出草坪,径直往森林飞去。

云逸一路追随进了森林。在他累得气喘吁吁打算放弃的时候,他看见风筝慢悠悠地落了下来,最后挂在了前面一株树桠上。

谢天谢地。云逸开心地想。他不敢想,如果空手而归,雪生该有多伤心。

他爬上那棵树,取回风筝,欣慰它没有被树枝划破。

这时候他不经意往下看,在他不到一百岁的人生里,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

一对俊男美女像两条可怕的蛇赤裸着身体紧紧缠绕在灌木丛中。即便灌木阴影如墨,他也一眼便认出那两人。

他差一点从树桠上掉了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爬上树桠的前一分钟,铁匠的儿子霍果,那个从前总是欺负他的孩儿王,刚从那棵树上下来。

他也目睹了一切。

回到草坪,云逸把风筝递给雪生。

花生看他脸色发白,关心询问他是不是跑太急累着了。他挥挥手,说有点不舒服,先回家了。 第十二章 丑陋的东西 霍果在云逸回家的路上拦住他。

他说,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他明知故问。他从树上下来,只因他在树桠上远远地瞥见云逸正追着风筝过来。

云逸瘦削的脸在阳光下苍白得可怕。他还不到一百岁,适才窥见的一幕把他吓住了。此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压根没想从霍果拦截中逃跑。

他一言不发,嘴唇哆嗦得厉害。

霍果掰着他肩膀,摇晃他。

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霍果比他大三十岁,也还是个孩子。云逸知道他也被惊慑住了。

他们对成年人的乐趣并非一无所知,如果乐趣的制造者是情侣或者夫妻,他们不会震惊,但他们看见的是莫笋和卜雅,他们的世界开始晃动。

他们知道这样的乐趣是不洁的,是为人所不齿的,是像地沟里的老鼠人人都追着喊打的。

云逸无法接受的是制造者之一是花生哥哥的母亲,岛主的妻子;另一个是花生哥哥的叔父,岛主的弟弟。

他们两个怎么可以背着他们做那样的事!

花生很多次说他母亲是个疯女人,也许她真的是疯的,否则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云逸理解不了,他甚至怀疑刚才看到的不是真的。

但是霍果还在摇晃他的肩膀。

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霍果已从最初的震惊里挣脱出来,变得兴奋异常。

哈哈,他说,你不说话就是承认看见了!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知道你肯定看见了!那株树桠的位置正好,我就是在那看见的,你肯定也一样。把他们看了个仔细!他们两个,哈哈哈,一个背着自己丈夫,一个背着自己哥哥,在灌木丛里苟且,哈哈。这种见不得光的事,要是传出去……

不,不要,云逸回过神来,眼里满是惊恐,嘴角抽搐,霍果,不要,不要把这事传出去。

为什么不呢,霍果说,想想看,如果岛主知道自己的妻子和弟弟搞在一起会怎样,他会杀了他们吗?他一定会的!岛主是何等人物,怎么能受这样的奇耻大辱!还有花生,如果知道他的母亲和他的叔父搞到一块后,他以后还会不会那么趾高气扬!我倒要看看。

不,不要,霍果,我求你不要说出去。

云逸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反对霍果。他在担心什么呢?担心卜雅和莫笋臭名昭著声名狼藉?担心莫库真的会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弟弟?担心花生和雪生以后会被人指指点点?他不知道。他只觉得世界摇摇欲坠,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如果没有传播开去,至少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可一旦传播出去,猫岛还会是原来的猫岛吗?无数人的命运都会被改写。所以是在担心猫岛的命运,担心无数人包括他自己的命运?他不知道。无数的声音在脑子里乱作一团。他头疼欲裂,感觉自己游走崩溃边缘,随时都会倒下。

霍果见他面无血色,呼吸急促,大吃一惊,赶忙说,好好好,我答应你,先不说出去。

云逸稍微缓过神来。世界停止摇晃。

我说的是暂时不说出去,霍果又说,不代表永远不说。除非……

云逸听他这么一说,感觉世界又摇晃起来。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从我胯下钻过去。哈哈哈。

霍果,你!

你钻不钻吧,霍果居高临下,得意洋洋。我不逼你,没人逼你。

……

云逸跌跌撞撞地回到家。

几十年前那场海啸带走了他父母,此后他和奶奶相依为命,一直住在猫尾巴一棵歪脖子枣树的树洞里。奶奶伤心过度哭瞎了一只眼,素日里做些手工活赚些零钱。莫库心疼她和云逸,每月会派人送一些吃穿用度过来。云逸从不叫莫库岛主,而是亲切地叫他莫叔叔。

莫叔叔,呵,云逸怅怅地想,万人敬仰的莫叔叔竟然被自己的弟弟和妻子戴了绿帽子,他那么好……还好,霍果答应不会说出去,他这个人,虽然总是欺负我,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仗着体格健壮就倚强凌弱,但他还是说话算话的,否则那堆小屁孩也不会总听他的……

奶奶正在忙碌,见云逸回来,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蹒跚着起身说,我去给你做吃的。

云逸踉踉跄跄地走进自己的屋子。

奶奶,我不饿。我有点困,先睡觉了。

他从里面把门关上了,仿佛把世界上丑陋的东西关在了门外。 第十三章 真相 这天傍晚,一群来自梅花岛的客人声势浩大地登陆猫岛。

他们是弘笙船长和他女儿弘莓,梅花岛岛主司思思及其夫人菊乐,以及随从若干。他们抬着一个又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鱼贯上岸,箱子里是司思思命人精心挑选的礼物。梅花岛珍贵的土特产、光泽如镜的高档丝绸,以及香气四溢的茶叶。

莫库率领欢迎的队伍赶到海边,与老朋友司思思热情拥抱。几百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游历梅花岛,因缘际会结识司思思。与犬岛的夏施南一起,组成三剑客,彼此产生深厚友谊。彼时司思思已是梅花岛史上最年轻的岛主。

海风轻拂,夕阳余晖从等待的鲸头尾间穿过,撒向海滩,形成巨大绚丽光柱。司思思站在光柱中,抬头看等待的鲸巨大的头颅,无声而寂寞地朝向天空,仿佛有很多话要对世界诉说,却又无语凝噎。他说,听说这家伙是你造的?

我也听说,莫库不及开口,旁边的菊乐插话道,这只鲸是莫岛主为弟弟莫笋——弘莓的丈夫——建造的,真是这样吗,莫岛主?

莫库点点头,说,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我的一时兴起竟然造就了猫岛圣地。说是我造的,不如说是它注定就该在这里,只是经由我的手来到猫岛。

司思思笑道,老弟,你说话还是跟以前一样。

这时莫库看到弘笙和弘莓。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莫库对弘笙点点头,说,欢迎您,谢谢您对莫笋的救济和照拂。

弘笙说,当时我们救起莫笋,并不知道他真实身份,一直叫他海生。没想到我们竟结了这么一门亲事。

莫库说,这是莫笋的福气,也是我的荣幸。又对弘莓说,很抱歉你和莫笋结婚时我没有在场。

弘莓说,请原谅我这么久才来拜访您。长兄如父,我这个丑媳妇总是要来见公婆的。

莫库说,你很漂亮。

他们正寒暄,莫笋满头大汗衣衫凌乱地赶来,抱歉地解释他去森林狩猎时迷了路。

弘笙说不打紧。

弘莓娇嗔道,我刚还奇怪没看到你……

莫笋温柔地对她说,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养胎嘛。

又转过头对弘笙说,爸爸,你怎么也任由她胡闹。

弘笙再次说,不打紧。

夕阳从海平面落下去,他们离开等待的鲸。莫库回头看鲸鱼黑黢黢的头颅如一个苍凉的剪影划过夜空。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雕塑的存在也许是个错误。

没人看见他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在猫肚子为客人举行盛大的欢迎礼。猫岛居民载歌载舞,气氛热烈而欢快。

那也是卜雅第一次见到弘莓。

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像是一种无声地宣言。

弘莓唤她大嫂时,她脸色都变了。

几年来莫笋一直对她说,他会想到办法的。这就是他想的办法吗?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从她头顶落下,几年来,她好像一直生活在梦中。那是年少的莫笋给她织就的玫瑰色的梦。此刻那个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兀自喝着闷酒。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生命中的两个女人,会近在咫尺地围在他身边。他分身乏术,不知所措。

有生以来,卜雅第一次发现外表俊美的他猥琐得像一条丧家的狗。

她的心如猛兽啃噬一般疼痛起来。

卜南被三条老狗颤巍巍地拉着来了。他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整个人显得异常憔悴。如果说一年前他还老当益壮精神矍铄,此刻风烛残年,如行将就木之人,只剩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

莫库心疼地接住他,说,爸爸,你不必来的。

卜南拉着他手,浑浊的眼睛望向他。四目相对,霎时他和他心有灵犀,明白彼此都早已知道真相。

卜南老泪纵横,叹口气,说,莫库,我对不起你啊。

莫库动容,爸爸,这不关您的事。

卜南仍是叹气,真是作孽,莫库,我无颜见你。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我一手教大的。我很开心我把你教育得很好,而我却没能教育好自己的女儿……

爸爸,别这么说,莫库说,爸爸,这不是您的错。如果真要怪的话,就怪该死的命运吧。我就不该娶卜雅,爸爸,我这么说,不是我心里有气,我实在也是难过。谁能想到他们两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有一天突然莫名其妙的分开;又有谁能想到,两个小孩子闹家家似的感情,时隔多年,竟然能升华为成年人炽热的爱情;又有谁能想到,他们竟完全不能自控地背着所有人干出那样的事情……

莫库,别说了。好孩子,我求你别说了。真是作孽啊!

孩子,你心里的苦我清楚。你是个善良宽容的孩子,但我也知道你绝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孩子。你一直隐而不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找莫笋算账,不和卜雅摊牌,不和她离婚。只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心底在盘算什么。

莫库心里遽然一惊,随之神色黯然地说,爸爸,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是的,莫库,我知道你心里憋屈、愤怒,你本可以让他们名誉扫地,但是你什么都没有做,你没事人似的,只有我知道,你是在惩罚他们!你是在报复他们!

你变本加厉地对卜雅好,就是让她饱受精神折磨,每天活在胡思乱想的煎熬中,在伪装和猜忌中,一天一天走向崩溃。还有你的弟弟莫笋,你看着他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梅花岛和猫岛来回乱窜,看着他放纵欲望,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身心疲惫,却视若无睹。

莫库,你这比直接揍他们一顿,甚至比直接杀了他们更解恨,是这样吗?你太知道用钝刀子杀人了,但是你真的解恨吗?你的目的早已达到,卜雅早已濒临崩溃,你再看看莫笋,喏,他就在那个角落里,你看他现在还意气风发吗?

孩子,收手吧,卜南嗓音沙哑,事情已经发生,这个事件中,所有人都受到了伤害,没有一个人是胜利者,包括你。你是猫岛岛主,你的心,应该装着大海蓝天,装着猫岛众生,而不是这两个不知廉耻微不足道的人!

莫库,放过他们吧,也放过你自己。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和卜雅离婚吧…… 第十四章 都是假的 卜雅疯了。

弘莓热情地大嫂长大嫂短一杯接一杯敬她酒。

她知道弘莓是故意的,她的热情是伪装的。她一定早觉察到了什么。女人总是最了解女人。

无所谓了。卜雅已经不在乎了。

她心如刀绞,喝下去的酒如烈火焚烧。

她在乎的那个人此刻像个懦夫一样缩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往自己嘴里灌酒。酒真是好东西!她苦涩而失望地想道,可以自己喝,也可以被人灌,最后无非就是借着酩酊大醉逃离真实的世界,逃避俗世善意或恶意的拉扯和纷争。

她多希望他能做个真正的男人,跨越人山人海,在世俗的嘲讽谩骂和讨伐中,将她揽入怀中,向全世界勇敢无畏地说他爱她。

但她知道这只能是她的幻想。他不是她的救赎,不是她的归宿,甚至不是她可以暂停稍驻的驿站。

她感觉她被他抛弃了。她倾慕了几百年的男子,是这样的没有担当。毫无疑问,他骗了她,好几年了,他信誓旦旦说他能想到办法,而她居然会那么相信他,坚信他会找到办法,最后等来的却是另一个女人隆起的腹部。毫无疑问,他背叛了她,把她当傻子似的团团转。

他在她身上纵情欢愉,转眼又去另一个女人身上纵情欢愉。他两边都占着,两边都不放,满嘴谎言,既贪婪又自私。

而她却认为他爱她!

她怎么会这么傻!

她好恨!恨莫笋的懦弱,自私和背叛,更恨自己的愚蠢和无知。

她瞥见卜南拉着莫库,在人群外低语。

父亲一定把所有事情告诉莫库了,不,不对,她突然醒悟过来,莫库应该早就发现她和莫笋的私情。他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毫无察觉!他早就发现了,所以他才不碰她!他加倍对她好,就是在等今天看她的笑话!

呵!伪君子!

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绝望了。

弘莓又给她斟满一杯酒,这次她没有喝。她端着那杯酒,离开自己座位,踉踉跄跄地向奔向角落。

他竟然还在自顾自喝闷酒!她心里充满悔恨和愤怒,随之她将手中那杯酒倾泻在他头上。

哈哈哈,她癫狂地大笑起来。喝吧,喝死了才好!

酒杯重重地摔地上,陶瓷破碎的声音,刺拉拉地从她心头穿过。

弘莓惊呆了,莫笋惊呆了,所有人都惊呆了。声乐戛然而止,空气骤然凝固。人们看到卜雅如一滩烂泥滑向地面。一张狰狞的脸比月光还要苍白。

短暂的寂静后,莫笋起身扶起她。他那颓唐的脸上浮起焦虑和不安。他抬头对人们说,卜雅喝醉了!

我没醉。卜雅努力想挣脱他手臂,但失败了。她精疲力尽,任由莫笋孔武有力的手,将她从地板上抱起。

从前他抱着她,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此刻她只想逃脱他的束缚。

他让她恶心得要命。

我真的没醉,我清醒得很,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哈哈哈……

她语无伦次,脸色苍白,她有好多的话想说,但是嘴唇哆嗦得厉害。

卜雅醉了!莫笋又说,她需要休息。

他还在骗大家,卜雅悲哀而忿忿地想,他还想伪装下去!

莫库和卜南挤过来。

莫库抱起她,她大喊大叫,不要碰我!

她像一头困境中受伤的野兽,歇斯底里地咆哮。

闹够了没有,卜雅!卜南大声呵斥道,还嫌不够丢人吗?

丢人?!爸爸,我不在乎!

在极度混乱中,莫库将她抱走了。

次日清晨,司思思率领梅花岛一众人前来辞行。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卜雅衣衫不整,袒胸露乳地从房间里跑出来,手舞足蹈,嘴里喊着,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她真的变成了花生所说的疯女人。 第十五章 风暴 返回桃花岛的船上,莫笋垂头丧气,一脸惆怅。

他不相信卜雅真的疯了。她以前说她会疯,他以为只是女人的担惊受怕而已,不曾想她居然真的疯了!

他想不明白的是,下午他和她还在灌木丛中颠鸾倒凤,怎么到了晚上,她就疯了!

是这世界变化太快,还是卜雅变化太快?

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内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有年少时那种对世俗道德的敬畏感了。他和卜雅疯狂的恋情,仿佛是对人生美好体验的亏欠的弥补,他和她都变得面目全非。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

弘笙正襟危坐,脸色铁青;弘莓从昨晚起就跟他不对付,此刻更是各种忸怩。

他知道他即将面临更严峻的挑战。

我再问你一遍,你跟卜雅是不是有一腿?弘莓气咻咻地说。

没有!你从哪听到的流言!莫笋不屑地回道。心里想,我和她起止有一腿!

那她为什么独独往你身上泼酒?

你还说!莫笋找到了反击的武器,是谁给她敬了那么多酒,让她酩酊大醉疯疯癫癫失去理智的?不是你吗?

我为什么敬她那么多酒?!你好意思问!我告诉你为什么,是因为我早就感觉到你不正常。当我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跟她有一腿!

无稽之谈!莫笋说。我听说女人怀孕后会变得敏感多疑,但是我没想到你会敏感多疑至此!

你不要转移话题!弘笙声色俱厉,插进话来。弘莓说的不无道理,昨晚宴会那么多人,卜雅为什么独独往你身上泼酒,还说什么喝死了才好。

爸爸,莫笋分辩道,她喝多了,喝醉了,一个酒疯子哪有什么逻辑可言。你们今天也看到了,她疯了,是真的疯了,她昨晚就疯了。一个疯子说的话你们这么相信,我说的话你们反而不信!

最末一句让弘笙和弘莓面面相觑。他们的确没有证据,只是隐约感觉莫笋跟卜雅发疯脱不了干系。

短暂的沉寂后,弘莓说,你不要觉得我是捕风捉影,我告诉你,莫笋,女人的直觉是最准的。如果让我找到证据,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低头看了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接着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会放过你。

我也一样,旁边的弘笙不苟言笑,我也不放过你!

我也不会放过你!另一个声音响起。菊乐从船的另一边走过来。

她和弘莓从小一起长大,是情比金坚的好姐妹。

你们够了!莫笋虚张声势,困兽犹斗。

事情发展成这样,是他没想到的。

起初,他无法自抑跟卜雅旧情复燃搞到一起,以为只要你情我愿,你不说我不说,便天不知地不知。贪恋而不沉溺,享受而不沦陷。然而天下没有如是这般美好且持久的好事。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从卜雅怀孕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真要追究的话,那得从他和她重逢那天算起!

女人终究是女人!他心里无奈地感慨道,一旦发生关系,就无法自拔,变得敏感多疑、神经兮兮、占有欲强烈……人一旦被占有欲控制,就会失去理智。

就是这样。

他多次承诺他会想到办法,不是敷衍她。他的确想过和卜雅私奔。两个人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做一对神仙眷侣。也曾动过和弘莓和离的心思。

雪生出生后不久,有一次他回到桃花岛,打算将想法付诸实践时,弘莓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他要当父亲了。她不知道他在猫岛已经当上了父亲,只不过那个父亲身份是不能公开的。但弘莓肚子里的孩子却是可以让他公开父亲身份的。

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他的计划胎死腹中。他对卜雅承诺会想办法这件事,也一并搁浅。

……

弘莓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他,令他不胜其烦。

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他们乘坐的只船突然遭遇到汹涌海浪袭击,船体剧烈摇晃,船舱里乱作一团。她在快摔倒时被他拦腰抱住。就是这个不经意的举动神奇地扭转了局面。

她躺在他怀中,四目相对,前一秒还满腹怀疑的女人,像一只小绵羊一样噤声了。他眼中柔情似水,如同他们无数次恩爱时纯粹美好。

毋庸置疑,他是爱她的。可怜的女人自欺欺人地想道。

船体很快恢复平稳。莫笋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刚刚遭遇的风暴暂时过去了,他们不再对他群起而攻之。

一切变得风平浪静。 第十六章 门 山洪来得毫无征兆。

熟睡中的莫库被惊天动地的巨响惊醒。他赶紧摇醒身旁的卜雅,她睡得如同一头死猪。他又跑到树洞另一边摇醒花生和雪生,他们睡得如同两头死猪。

雪生第一时间从死猪变回人。其次是花生。最后是卜雅。巨响震耳欲聋,迫使他们来不及揉迷糊的眼睛。他们往树外张望,瞬间仿佛一桶冰雪从天而降,将睡意驱赶到九霄云外。

是仲夏夜晚。人们入睡前一切都很正常。月朗星稀,万籁俱寂。和以往没什么两样。突然爆发的山洪仿佛十面埋伏的敌人骤然出现,迅疾猛烈,摧枯拉朽。

沉睡中的猫岛仿佛受惊的大猫炸毛。狂风携着暴雨席卷森林,参天古树如群魔乱舞。闪电照亮漆黑夜空,像猛兽利爪划伤皮肤,留下触目惊心细长纹路。

短短几分钟,地面就淌成河流,枯枝乱叶漂浮其上不知所往。

莫库望向远处山谷,轰鸣声震天动地,山洪正在狂奔,如果不加引导不久便会直冲平原峡谷。卜雅啊呀一声,就要往后倒去。莫库一把搂住她,正色说,这时候你可别发疯。

卜雅似懂非懂,安静坐下。

莫库吩咐花生照顾好卜雅和雪生,自己跳出树洞奔向猫嘴巴卜南居住之所。

雪生对花生说,你看好妈妈就行,我可以照顾好自己。这时候他才一岁。

花生说,那你别乱跑。

他把卜雅背上阁楼,下来雪生时,发现他不见了。

莫库赶到猫嘴巴,卜南已经醒来。

他站在树洞口迎接他,说,你不必担心我。他身后是三条长毛黑狗受惊狂吠不止。

爸爸,你快进屋里去,到阁楼上去。

不用,莫库,卜南说,你不必紧张。我这把老骨头,该走了。

莫库惊讶地发现老人似乎比前几日精神了很多。闪电照亮他皱皱巴巴的脸,那张脸上从未有过的红润,令莫库悲从中来。

莫库,你不必害怕,我这不是回光返照。卜南看透了他心理。

你来,你跟我来。卜南向他招手。

莫库疑惑地跟着老人进到树洞里。洞里的一切他再熟悉不过。连摆设都和几百年前他跟着卜南读书时一模一样。除了九婳已不在。

来,莫库,你把这个桌子移开。

那是一张黄桃木做的餐桌,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边缘都已爆浆,四条腿也参差不齐,下面垫着木块。

莫库移开桌子,卜南将其中一个木块拿掉,他说,你看这里。

是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躺着一个貔貅状的木雕。卜南,说,你按一下这个貔貅。

这是什么,莫库问。

你按一下就知道了,我也是昨晚才发现。老人神秘地说。树洞外,山洪声仍然震耳欲聋。

随着清脆的一声咔嚓,貔貅按下。

莫库惊呆了。树洞另一侧,一个小门缓缓地打开,门里射出金光如太阳升起。而素日里,那个地方不过是树干的一部分,看不出任何异样。

来,跟我来,卜南说。

他们一同走进那道门。 第十七章 另一个猫岛 莫库的世界颠覆了。眼前是一个从未见过,从未想过,从未梦到过的世界。

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如传说中巨人屹立,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折射五彩斑斓耀眼光芒。

莫库瞠目结舌,愣在原地,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和迷茫。

目之所及,一条条道路纵横交错,如蛛网密布,但每一条都宽阔平坦。无数四轮金属盒子在路面上风驰电掣,盒子里有的装一个人,有的装两个人,有的装了数十个人……

道路两旁,商店鳞次栉比,橱窗里商品琳琅满目,皆是莫库从未见过之物。有会发出声音的盒子,有能显示图像的屏幕,有毛发制成的动物玩偶,还有一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玩意儿。

爸爸,这是哪里?莫库扭头问卜南。

这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身边的卜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橘色的老年猫。而他自己也变成了一只成年狸花猫。

不要惊讶,老年橘猫温和地说。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不要在乎我们变成了什么。

莫库回过神来,发现他和卜南置身在一个空旷的广场上,身后是一只巨大的猫的雕像,雕像旁边有几个字“猫之乐园”。

他们进来的那扇门已消失不见。

爸爸,这究竟是哪里?莫库又一次问道。

另一个猫岛,卜南不假思索。

另一个猫岛?

是的,另一个猫岛。我昨晚发现时也跟你现在一样惊讶。我以为我在做梦,过了一会以为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待我逐渐清醒,慢慢回想,突然明白我父亲被仙鹤驮走之前为什么告知我看好我家这个树洞。

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个秘密。他一直在守护这个秘密。

怎么说呢,这不是个普通的树洞,它连接了两个时空,而我们进来的这扇门就是两个时空的通道。两边都是猫岛,但处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

可我们为什么变成了……猫?

这是穿过树洞的代价,也可以说是树洞在保护我们。卜南说。

此时有几个“这个猫岛”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中有人说,这两只猫真可爱,其中一人还俯身摸了摸莫库的脑袋。

你看到了,他们都喜欢猫。他们将这里建成了一个爱猫的公园,还命名为猫之乐园。卜南继续说,这里的一切,不管从哪个维度看,都比我们原来的世界高级先进无数倍。如果我们还是原来的“人形”出现在这里,一定会被当成野人或者怪物,被围观,殴打,驱逐。而变成猫后,一切都友好了。我们现在在他们眼里就是两只普通的猫,我们发出的声音在他们听来也就是普通的猫叫声。

莫库恍然大悟。

可我们怎么回去呢?

不要慌张,那扇门还在,只是看不见而已。卜南胸有成竹地说道,我们刚才怎么过来的就怎么回去。

话音刚落,一只小奶猫在雕塑那里忽然出现。

原来那雕塑就是门。

雪生!莫库和卜南异口同声惊叫道。

雪生竟然尾随他们到这个猫岛来了。

说来奇怪,他们竟然同时认出了化为猫形的雪生。

雪生没理会他们,翘起尾巴,瞪大眼,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我好像来过这里。他说。

啊?!莫库和卜南再次异口同声惊叫道。他们惊讶地看着雪生,只见它那双明亮的眼睛中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光芒。

怎么可能?!卜南问,你才一岁,而且树洞这个秘密通道我昨晚才发现。

我就是觉得这里的一切我都见过。雪生回答道。这些高大的建筑物,鳞次栉比的商店,还有那些狂奔的汽车……雪生抬起右前脚指了指远处道路上那些四轮金属盒子。

汽车?!

嗯。这是这里的人们对它们的称呼。

莫库和卜南面面相觑,对雪生的话感到无比震惊。

难道他真的来过这里?!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这个猫岛好像要下雨了。

莫库想起那个猫岛正在经历山洪,忧心忡忡。

看来这里的一切远比我想的还要复杂,卜南说,现在我们先回去。

他竖起尾巴走在最前面,纵身往那只巨型大猫雕塑肚子跳去。雪生跟着跳了过去。在碰到雕塑的瞬间像一道光一样倏忽不见了。

莫库没有多想,也跟着跳了过去。

他回到了树洞。前面的卜南和花生,已经变回人形。他看自己,也变回了人形。身后那道门,咔嚓关上。

一切像是一场幻觉。

莫库,卜南说,这是个秘密,还不能让猫岛人知道,否则将是一场浩劫。

其实那边不可怕,他们比我们文明多了。雪生说。

卜南陷入沉思。他说,雪生,不论怎样,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在我们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利害之前,这个秘密只能咱们三个人知道。

树洞外,山洪的声音越来越近。

卜南继续说,那边的威力可比山洪大多了。就说那些金属盒子……汽车,试问咱们这谁能跑那么快?

莫库和花生点点头。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抗击山洪。莫库说完,头也不回地跳出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