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己言心》 第一章 雨停了，风止了。

我靠着墙，坐在草屋的门框边，默默地欣赏着夕阳的落霞。真美啊，真的好爱这个世界啊。

回过头去，后院的坟上，是说不尽的苦楚和斩不断的情缘。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我不知道这间屋子叫什么，这片山野唤什么，只知道，这里埋葬着的，是一个近百年的故事。于是，我写下了这本书，为了不要忘记，曾有那么热爱的生命的人在这块土地上活过。

忘记，这二字，拆开来，就是亡己言心。一个亡人，对这个世界所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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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刚上大一那会儿，我的人缘挺好的，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哥们儿。但我从小木讷，并没有什么如簧的巧舌，只有一双真诚的眼睛和一张诚实的嘴巴。

有一次，我与他们几个相约着去登泰山。泰山乃五岳之首，名扬万里，于我却也是初来乍到，因而一路上都是说不尽的新奇与数不尽的风景。小时候我总是足不出户的，家里人出去旅行，我也是留下来和家中的小狗一起把守门户。

登山的时候，他们都是朗声大谈其宏伟、其雄壮、其丰厚的历史底蕴，我却渐渐力不从心，每一步都需全力支撑在登山杖上才可稳步攀登。老实说，我不怎么锻炼身体，一来是着实用不明白这般那般的各式器材，二来则是我生性惰而懒，不情愿在这种事上消耗汗水。

听着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我在此又人生地不熟的，只得加快脚步，想赶紧追上他们。

可山中的路虽有石板，但经过日晒、风吹、雨淋，难免坑坑洼洼的。我也是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生怕自己掉下去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汗珠一颗颗的滚落下来，湿了额前的头发，糊了我的神志。

路窄了起来，身边是陡坡，天空中不时传来嘶哑的鸟鸣，哀转久不绝。

他们的笑声若隐若现，我明白，自己已经追不上他们了，便开口说：“等等我……我爬不动了……你们等等我一……”

然而我的话还没说完，脚下就一扭，整个人径直向着侧方的陡坡倒去。

我胡乱的甩动登山杖，想要找到一个支撑点，但是此刻我早已身心俱疲，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了。再加上甩动登山杖，仅有的用来呼吸体力也一下子流失了。

我想要喊出来，但奈何连嘴都张不开，就这样静静地跌下了山。

昏迷前，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大喊、在尖叫。我那几个哥们儿也终于发现我掉了队，在拼命喊我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庆幸我还活着，而是好奇这是哪里。

这里很昏暗。

抬眼望去，越看越觉得头顶的这片棕黄色的、条条分明的物体十分熟悉。我慢慢的爬起身来，尽量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用手臂支撑着自己后，我环顾四周，四周的墙都十分斑驳，老旧之息直蹿入我的鼻腔。

等等……墙壁……这里，是一户人家！可是，怎么会……我怎么来到一幢房子里面的？

用尽了全力，我发现自己的双腿根本无法动弹，似乎在跌落山崖的时候骨折了。这该怎么办？孤身一人，还带了点伤，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脑中飞快闪过的，不是什么逃生手段，而是一个个的人贩子短视频。我很担心，要是自己真如视频中那样，关入水牢，每日为他们做牛做马，一生不得自由，那还不得折磨死？再看看周围，连一扇窗户都没有，而且这里深山老林的，绝对逃不出去。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一个佝偻的身形一步一步，蹒跚着，进入屋子。他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关上门，在一堆草垛之间一顿搜罗，最后翻出一张面饼递给我。

此情此景，我也只好接下来，口中连声道谢。也就在我接过面饼的时候，用余光瞥了一眼老人。不看不要紧，一看就让我的魂儿都脱了去。

老人面黄肌瘦，身形枯槁。脸上很干净，没有多一块肉，全是皮包骨。那只手，很纤细，黝黑的纤细。手指如同童话中的老巫婆一般，又黑又长，骨节分明。老人留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他真的还活着吗？这个活物，摇摇欲坠的，就是不倒下去。眼神沧桑，眼角浑浊，似蕴藏着人间无尽的疾苦。头发全无，脑门上有几个点印，像和尚那样。

老人见我一直盯着他看，想了想，用极尽沙哑的声音说：“就这么点吃的了，我这里山荒，千万别嫌弃。你的腿还没好，下不了山，等你好了，我送你出山。”

老人的身姿和语气，都让我想起了旧社会的农奴。卑躬屈膝的，可怜的人啊。

一股强烈的悲悯从我的心中涌出，我赶紧拿起面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人，一半拿起来啃食。老人见我如此，愣了愣，摆了摆手说：“你吃吧。这人啊，受伤了总是要多吃点，才好的快。”

看着老人坐在我边上，我几口就将半张饼吞入腹中，剩下的，死活都不愿意再吃了。

我对老人说：“就当是我嫌弃这饼了，你……您吃掉吧。”

老人听了我的话，像是想起了什么，眼角留下了污泥般的泪水。我从未见过人的眼泪还有这般颜色，像是夹杂了眼屎，又或者是泥土，亦或者，是苦。

看着老人无声地流泪，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说错了话，便十分小心，用最谦卑的语气问他：“老人家，我刚刚说的……对不起啊。”

老人听了我的话后，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摆摆手，说了声没事，把半张面饼仍旧放在我旁边，就出去了。

他抹完脸后的样子，更显得苍老。老人是那样的肮脏，连身子都似乎是泥土做的。但我就想多和他聊聊天，想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半张面饼我最终还是吃下去了，为了老人和自己。吃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在犯罪，这哪里是在吃面饼啊？明明就是在啃食老人所剩不多的时光！

夕阳穿过门照射进来，透过门，我看到了老人趴在一口井边上，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