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唐高宗》 第1章 忍一时风平浪静? 总章元年,大唐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位凌烟阁功臣李勣攻灭高丽,完成了唐太宗所未曾达到的成就。

这是唐高宗李治的人生巅峰。

消息传到长安,举国欢腾。

但在一片庆贺声中,太子李弘所居的东宫却是愁云惨淡。

太子弘两岁封王,五岁为太子,八岁加冠初次监国,十二岁时便已经开始定期接触朝政实务,因仁孝宽厚素得君臣称赞。

如今十七岁的李弘更是将在来年迎来大婚。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么一个备受皇帝宠爱的太子,将来也会成长为一个仁厚的守成之君。

但……

不出意外地,意外来了。

被精心挑选为未来太子妃的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竟在被周国公武敏之逼而淫之。

武敏之原姓贺兰,乃是武皇后长姊之子,后改姓为武继承了武氏的爵位。武后与兄弟不和,武敏之乃是正儿八经得用的外戚。

要说年轻人睡眠质量就是好,本就体弱多病的太子乍一听闻噩耗,倒头就睡。

太子身体出了问题,自帝后以下皆万分关切,太医署就差把专属的咒禁师弄过来跳大神了。

所幸这一回太子只在床榻上躺了两天半就恢复了过来,虽说身体依然虚弱,但精神头却很不错。

不仅如此,太子刚一离开病榻就要求去外面吹吹风,美其名曰呼吸新鲜空气。

负责照顾太子起居的女官阿蓁乃是东宫之中少有知道内情的,她敏锐地觉察到,经此打击,太子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了。

望着在亭中吹风的太子,阿蓁关切地询问道:“五郎,外面风大气寒,不如回殿中稍歇?”

作为深受武后信重的女官,又被派来照顾太子多年,阿蓁有用这样亲切称呼的体面。

李弘并没有立刻答应,他年纪轻轻便身染肺疾,正该多呼吸些新鲜空气。

顺带着让冷风吹一吹他不太平静的头脑。

经常当太子的人都知道,唐朝的太子不好当。

尤其是唐高宗的太子,李忠被废,李弘早卒,李贤“谋反”,李显倒是当了皇帝,然后不到两个月就被武则天废了。

之后女主临朝,李旦也先后体验了一回傀儡皇帝和皇嗣的待遇。

即便纵观历史,这一家的经历也是极为炸裂的存在。

回过神来,李弘留意到阿蓁的关切,问道:“你说我如今在这吹着冷风,武敏之在做什么呢?”

“那狂悖之徒已经受了惩处,五郎何必再理会他呢?”

“闭门思过也算惩处?”

阿蓁如何听不出李弘话中的愤懑,想了想,她解释道:“其实皇后殿下最初本想要严惩武敏之,只是有荣国夫人护着,皇后殿下也很难做。”

荣国夫人杨氏是武后的母亲、李弘的外祖母,也是武敏之实际上的外祖母。

提起荣国夫人,李弘就忍不住想笑。

然还没笑出声,他就忍不住咳了起来。

根本笑不出来。

从结果来看,武敏之的事知情者寥寥,最终会不了了之。

原因有很多——外孙变亲孙的荣国夫人杨氏亲身护佑;武敏之才继承周国公爵位没两年,武后身边没有其他得用的外戚了;杨思俭与荣国夫人同出一族,家丑不可外扬……

在李弘的记忆里,等到数年之后荣国夫人身故,彻底厌恶了贺兰敏之的武后直接将这事翻了出来,作为贺兰敏之该死的罪证。

与之并列的还有烝于荣国、逼乱太平公主之宫人……

考虑到这时的荣国夫人已经接近九十高龄,只能说,真会玩。

对于李弘来说,现在最好的办法似乎就是吃了这个哑巴亏,还能借此获得帝后的怜惜。

但……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且就算吃了这个亏也不能阻止几年后武后将这事捅出去。

单就身上的肺疾,李弘都不知道以当代的医疗手段能否治好,再考虑到老李家和玄武门继承法一样代代传承的遗传病……

苟到二十四岁病死?然后再被追封一个孝敬皇帝的名头?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

穿越前要忍,穿越后还要忍?那他不是白穿越了?

想到此处,李弘对阿蓁说道:“准备车驾,我要出宫!”

太子仁孝,即便与帝后分两宫而居也常常前往蓬莱宫晨昏定省,出东宫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阿蓁并没有违逆李弘的决定,交待人去通知准备后,细心地提醒道:“殿下,那杨氏女终究还不是太子妃,此事还未暴露,不宜闹大。有荣国护佑,就算殿下亲自去二圣人面前诉说,只怕也难以伤及武敏之的根本。”

李弘不答,只继续说道:“再派人去将当值的左右奉裕率下千牛、备身全都叫上!”

阿蓁忽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忙问道:“殿下不去蓬莱宫吗?”

阿蓁久在宫中,哪里会不知道去蓬莱宫根本不需要多少千牛备身。

按照大唐制度,东宫所属的军队卫士共有十率,其中,统领府兵的有六率府。

太子出行,六卫率中的左、右典戎卫便有出入护卫之责。

而六卫率之外的左右奉裕率,虽不领府兵,但其下的千牛备身掌东宫侍奉之事,立其兵仗,总其府事,与太子的关系最是亲密,称得上太子亲兵。

阿蓁轻咬贝齿,望着神情坚毅的太子,殿下要去何处,已经不言自明了。

她提醒道:“殿下一旦出宫,行程势必瞒不过二圣……”

“无需隐瞒,也无需遮掩。”刘辩说道,“待我走后,你如实告知阿娘即可。”

阿蓁也不矫情,应了下来。

只在心中感慨——五郎还是那个仁善的五郎。

李弘当然知道,这东宫上下臣属本就是帝后为他专门打造的,皇帝李治安排东宫各级官员,武后安排宫人内侍。

这些人平日里自然起到培养、保护太子的重任,但在某些时候,也会成为帝后的耳目。

瞒是肯定瞒不住的,不如大大方方地出行。

所以,他需要快刀斩乱麻!

不得不说,东宫的臣属都是皇帝李治精心挑选过的,办事效率快得很,不多时,李弘的车驾就准备好了。 第2章 手抖了 “拜见太子殿下!”

“免礼。”

望着面前正行军礼的卫士们,李弘知道,他们的性命早已同自己系在了一起。

说完话,李弘见一个将官来到他面前询问道——“殿下,臣方才只得令准备出行的车驾,不知要前往何处?”

李弘认出了此人,故吏部尚书阎立德之子、当朝右相阎立本之侄,左典戎卫亲府中郎将阎庄阎当时。

阎庄可以算是李治特意围殴李弘挑选的东宫干臣,与那些挂名东宫混资历的权贵子弟全然不同。

“去周国公府,有劳当时了。”

“喏!”阎庄领命后将太子请上车驾,按照过去的惯例行护卫之事。

但他对于太子的突然出行其实是带着几分疑惑的。

阎庄虽不知道什么内情,可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些许不对劲。

前两日太子还因为病笃而搁置了出行,期间东宫往来的医师们行色匆匆做不得假。

半路上,他纠结再三,还是大着胆子策马来到太子的车驾旁,询问道:“殿下,恕臣无礼,不知殿下前往周国公府所谓何事?”

太子车驾之中,正闭目养神的李弘睁开了眼。

他刚要开口说话,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暗叹一声身体还是太差了后,李弘直接反问道:“武敏之身为东宫属官,却故意折辱本宫,当时,你觉得本宫该如何做?”

“主辱臣死!”阎庄直接表态,“殿下但有所令,臣无有不从。”

“本宫记住了。”

尽管可以靠着太子的权柄强令下属,可听到阎庄的话,还是李弘一阵欣慰。

未久,车驾行到周国公府,闻是太子车驾,府中无人敢拦。

明白了李弘目的的阎庄抓着国公府的一个知道武敏之所在的管事,与李弘一道带着千牛、备身和卫士们一同往后宅而去。

此时,贺兰敏之正在房中和侍女们欢闹嬉戏,放浪形骸。

全然不在乎自己干下的事会造成什么后果。

宛如一个疯子。

实际上,在母亲身故、妹妹死于宫廷之中后,明知妹妹死于武后之手,却也只能将此事埋在心头。那时,贺兰敏之就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准太子妃杨氏便是他对武后的报复,也是他在事后故意让武后知道。

事实证明,他没受到多大惩罚。

这让他心中生出了极大的满足感。

“接着奏乐,接着舞!”贺兰敏之大喊道。

然而丝竹声没有持续太久,一阵喧闹自外界传来,打破了房间内的靡靡之音。

“哪里来的狗才?敢打扰我的兴致!”

当即,贺兰敏之也不顾自己袒胸露乳,就要开门去骂!

在这周国公府,除了荣国夫人,他谁都不惧,而荣国夫人素来不管他这些荒唐事。

这就是他从贺兰改姓武的回报——在这里,他就是天。

只是他的手刚刚碰到门,只听砰的一声,门轰然大开。

在冲击之下,贺兰敏之向后摔倒在地,只是他已顾不得手上身上的疼痛,一些带甲卫士不由分说地冲了进来,其中数人直接拿住了他。

屋外的寒风附在冰冷的铁甲之上,让一直享受着屋内暖炉的贺兰敏之忍不住瑟瑟发抖。

难道武后要对他动手了?

贺兰敏之忽然很慌。

他起初觉得自己可以直面生死,但事到临头,他怕了!

这时,他忽然看到有两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正是为他所害的太子李弘。

贺兰敏之松了一口气,旁人都说太子仁孝宽厚,他也觉得自己的这位太子表弟性情仁弱。

太子应该会原谅他吧?

正想着怎么求饶呢,贺兰敏之忽听太子问道:“方才是你在骂我?”

“不,不是……”贺兰敏之本能地反驳。

“掌嘴!”

甲士们严格执行着李弘的命令。

李弘皱着眉头看着房间内的种种,屋内的脂粉香气让他有些呼吸不畅,婢女乐师们挤作一团,不敢抬头看一眼。

“将他拉到院中!”

李弘回身出屋。

途中,他抽出了阎庄腰间的佩刀。

这下,武敏之更是发抖不止。

李弘持着刀在武敏之的下腹比划了一阵,吓得武敏之尽力地往后缩,但却又在卫士的挟制下半点都后退不得,只能在地上左右摩擦。

武敏之穿的单薄,正好方便了李弘找准目标。

当刀刃抵达腹下,武敏之动都不敢动了,只在嘴上不停地求饶——“殿下,饶我这一次……殿下,是她勾引的我,我一时糊涂……殿下,我错了……”

忽然,李弘看到地上渐渐湿了,这更为李弘点明了目标所在。

他又将刀抬起,搭在了武敏之的脖子上,说道:“既然你不愿意受点皮肉之苦,那本宫只能给你一个痛快了!”

在冰冷的刀刃之下,武敏之连忙说道:“殿下,我愿意,别杀我……”

“这可是你自愿的!”李弘冷哼一声,刀刃再度下移。

“且慢,太子且慢动手!”

李弘听到这声高喊,手一抖,锋利的刀刃瞬间切割过去。

武敏之登时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这时,李弘才回头看向方才高喊的来人,将刀交给阎庄后,彬彬有礼地双手叉在胸前行礼道:“见过外祖母。”

武敏之这时也强忍着疼痛,对越来越近的荣国夫人喊道:“阿婆救我!”

李弘当即回头吩咐道:“让他闭嘴!”

然后他才回头对荣国夫人说道:“外祖母,本宫听说武敏之常对外祖母有不敬之举,此大不孝,外孙岂能坐视不理。”

“原本只是想吓唬一下他的,没想到方才外祖母一声喊,我手抖了一下,结果就……”

“外祖母,这可不能怪我!”

荣国夫人不在乎李弘的手抖没抖,她听到李弘特意强调的“不敬”和“不孝”四个字时,心中震惊无比。

也就是她年近九十,经历的事太多了,才能做到不动声色。

头脑依旧清晰的她立刻联想到了许多——她与贺兰敏之的事极为隐秘,知道的人都被她处理了,太子是如何知晓的?

太子知道,皇后必然也知道了……

想到这些,她原本想要责怪李弘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第3章 当然选择原谅他 蓬莱宫,位于长安北面的龙首原之上。

李治因有风疾,住不得地势低下湫湿的太极宫,乃以当初李世民准备用来安置李渊的大明宫为基础,举全国之力,用时不到一年建成。

它还有另一个更有名的名字,大明宫。

自从五年前蓬莱宫建成之后,帝后两人便再也没有回到太极宫居住过。

李治最近很高兴。

一直生活在太宗皇帝阴影之下的他终于达成了另一项太宗皇帝所没能达到的成就——攻灭高丽。

连带着他的风疾症状都有所好转。

但他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

望着身侧的武后,夫妻俩一致的头疼又无奈。

只因两人的好大儿,太子李弘就在一个时辰前干了一件出格的事——身为堂堂太子,竟然闯进周国公府中,亲手阉了周国公武敏之。

眼下武敏之还不知是什么情况。

李治看着老老实实伏跪在地上的太子,因为大病初愈,时不时还要强忍着咳嗽两声。

他终究有些不忍心,说道:“五郎,你先起身。”

武后见了,也没阻止。

李弘闻言起身后忙问道:“阿耶不生儿的气了?”

李弘不说生气还好,话一出口,李治便板着脸责备道:“耶耶何时说不生气了?”

“你贵为太子,想要治武敏之的罪,有太多办法,但你偏偏选了最笨的一种!”

李弘听李治口称耶耶,便知道自己的便宜老子并未真的生气。

唐代皇家之中的称谓并不严苛,尤其是私下里,往往与普通百姓家的称呼一致。

倘若李治要求李弘称职务,那才说明事情大了。

这在李弘的预料之中,毕竟曾经备受皇帝喜爱的贺兰敏之的母亲韩国夫人、妹妹魏国夫人都已经死了,贺兰敏之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早已不如当初。

他立刻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阿耶教训的是,是儿冲动了。”

期间还伴随着几声咳嗽。

李治看着委屈的太子,心头也有几分尴尬。

毕竟杨氏的事情他后来也是知情的,只是考虑到杨氏终究还不是太子妃,为了天家颜面,才答应皇后将此事遮掩住。

却没想到一向性格仁厚的儿子这一回却发了狠。

但又狠得不够彻底——李治追问道:“朕听说你本有意斩草除根?”

“郎君?”武后忽然出声嗔怪。

李治却摆了摆手,示意李弘作答。

武后见状也不复多言。

李弘答道:“孩儿是有过这个念头,却又担心因此给阿耶阿娘惹麻烦,所以才忍住了。”

武敏之到底还是周国公,大唐非宗室出身最高的爵位便是国公了。

就算是武后想要杀武敏之,也得先把他贬官免爵,恢复本姓,最后再派人将他在贬谪的半道上弄死。

实际上,若非顾念身边这些唯他令是从的卫士们的性命,李弘不是没想过直接一剑抹了武敏之的脖子。

“竖子!照你这意思,朕还得感谢你不成?”

李弘闻言立刻拜道:“孩儿惭愧!”

说罢,又忍不住咳了三四声。

看到李弘这次咳嗽了更久,李治又心疼了,他骂道:“都多大的人了,自己身体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赶紧回你的东宫去,闭门思过,好好养病!”

然后,李弘才在身旁宦官的搀扶下起身告退。

临走前,他又说道:“千错万错都是孩儿的错,阿耶阿娘切莫为了孩儿气坏了身体。”

回应他的,是武后故作嗔怒赶他回去养病的催促声。

曾经,帝后在为武敏之遮掩,现在,帝后该为李弘遮掩了。

李弘离开后,李治一声叹息。

武后立刻起身来到李治身前,盈盈拜道:“妾一时失措,才酿成今日恶果,请陛下责罚。”

李治搀扶起了武后,将她拉到身边坐好,才说道:“这也怪不得你……说起来,若非今日事,我还不知五郎有这样的胆气。”

“我这风疾你是知道的,近年来多有复发。如今高丽既去,四海升平,我有意让五郎再多接触些政事,原本我还担心他被强臣所欺,今日看来,可以无忧矣。”

说着说着,李治畅想起来——“待到明年,你我夫妻二人再去东都,留五郎在京监国……这一次,就让他监国一年半载,看看成效如何。”

武后脸上带着笑意,关切地提醒道:“郎君,五郎此次毕竟做了错事,还是要让相公们常去东宫,教谕规谏,免得生了骄横之心。”

武后话中的相公指的便是大唐的宰相们。

自汉以来,太子监国往往以东宫官僚取代朝堂,但李弘自八岁开始监国,象征意义更甚。是以李治为了两套行政体系能够平稳运行,遂以三省六部的宰相及高官充任东宫属官,因为东宫名额不够宰相用的,李治还特意创造出了太子宾客一职。

“儿母说的是。”李治拉着妻子的手,赞同道。

眼下虽有以儿母也称呼妻子的,但这却不是李治的惯用称呼,此时说出,乃是含了些调侃之意。

武后却微微叹息,说道:“妾这几个儿女,就属弘儿当初跟着妾身吃苦最多……如今他身上的担子最重,小小年纪便与药为伴,妾有时回想往事,不禁感怀。”

说到最后,武后已经红了眼眶。

李治当然知道,李弘出生在感业寺,出生后还在寺中待了两年才得以回宫。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说道:“弘儿的身体是得好好调养,待他身体养好了,再说监国的事吧!”

“妾只盼弘儿身体安康……”

聊着聊着,老夫老妻的两人便开始你侬我侬起来。

对于武敏之的下场,两人提都没提。

无非是过段时间等到风头过了,贬官地方,要是其敢心有怨愤,说不准就得来个身后中了八箭自杀身亡。

至于周国公的爵位,有的是人愿意当。

原本武后碍于母亲的存在,想着要是武敏之见好就收的话,她也不是不能给武敏之一个机会。

但眼下经过李弘的玩闹,武敏之已经不可用了。

既是弃子,便无足轻重。 第4章 太子的日常 周国公府。

在太医署派出的两个医师的全力救治之下,武敏之还是活了过来。

只是谈起伤后恢复情况,两个医师皆是摇头不语。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没救了。

武敏之幽幽醒来,正好看到医师在他病榻前摇头的这一幕。

他尤还不能接受现实,对着荣国夫人满含悲怆的问道:“阿婆,我是不是?”

荣国夫人默默点了点头。

武敏之刚想要起身,忽牵动了伤口,又惨叫起来。

等到医师们再度帮武敏之包扎好伤口告辞离开,荣国夫人才说道:“老身早就告诫过你,不可张扬,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是你自找的。”

“好在你已留下子嗣,不过琬儿尚幼,你以后就别见他们母子了!”

“不,阿婆,我不甘心!”身上的疼痛无时不在提醒着贺兰敏之他遭遇的痛苦。

“武敏之!你若不想连累你的儿子都死无葬身之地,就老老实实地养病!”荣国夫人斥责道,她发起怒来,威势颇盛,压得武敏之不敢言语。

身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武敏之只觉得更悲哀了——以前他阿婆可不是这么对待他的。

两相欢好时叫人家小甜甜,现在他没能力了,就叫人家武敏之了?

但此时,荣国夫人却不会再惯着没用的他了。

……

已经回到东宫的李弘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武后只用了几句话便让李治改变了主意,推迟了让他监国的时间。

不过他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因为他当前的重中之重是养好身体。

因要养病,帝后免了李弘日常的晨昏定省,所以李弘这些日子在东宫过得很是清闲。

李弘并没学过医,也只知道肺疾需要常呼吸新鲜空气,剩下的,他只能多听太医署的医师们的医嘱了。

考虑到历史上的孝敬皇帝早夭,虽然也有说法是被武则天毒死的,但后世支持病死的观点占据主流。所以,李弘并不觉得这些医师们能治好他的病。

总之,未来似乎并不可期。

李弘在让阿蓁从东宫府库拿出些绢帛以作赏赐后,遂开始了他的养病生涯。

只是……按理说,皇宫的用具应该是天下第一等的,但皇帝皇后夫唱妇随,都崇尚节俭——虽然李治狂修宫殿时让人看不出他有多节俭。

可即便是如俭,也能起到些上行下效的作用,居于东宫的李弘就是第一受害者。

东宫内坊,李弘看着看面前装了棉花作为内里的“沙发”靠椅,心中很是满意。

只能说不愧是集合了诸多能工巧匠的皇宫,他只需大致说了说自己的要求,简单画了个草图,内坊的匠人们便轻松达成了他的要求。

李弘摸了摸靠椅后直接坐了上去,身体后仰,被软软的垫子托住,那叫一个舒坦。

陪同李弘的阿蓁见到这一幕,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在我面前不必讳言。”注意到这一点的李弘说道。

阿蓁这才开口:“婢知五郎平日辛苦,造此坐具本无不妥,只怕有心人以此诟病五郎玩物丧志。”

唐朝正处于矮脚家具向高脚家具过渡的阶段。

眼下最有礼节的做法还是在屁股底下垫个用以支撑的支踵,在席上跪坐。

虽然以皇帝为代表的唐人对大唐礼法的尊重……娶小妈的,娶儿媳的,懂的都懂。

与之相比,嫂子什么的都是小儿科了。

但礼法嘛,总是容易被人拿出来说道的,阿蓁的担忧很合理。

李弘摆了摆手:“不必多虑。”

他起身后看了看内坊领头的宦官,早有准备:“王德,接下来,就仿照此坐具的样式,再做两个,本宫要将之献于二圣!”

内坊司局皆为宦官,为首的典内王德没想到只见过他第二面的太子还记得他的姓名,更别说还有献物什给二圣的机会,闻言连忙拜道:“殿下放心,奴婢一定亲自盯着,绝不会有一点疏漏。”

李弘点了点头。

若是太子造了用来让自己享受的新奇坐具,那自然是需要东宫属官们及时教谕规谏的。

可若是为了献给皇帝皇后,那就是孝心可嘉了。

在这种前提下,身为大孝子的太子出于节俭考虑,留下一个两个前期的试验品自己用,很合理吧!

至于靠椅的图案样式,宫中自有定制,就不用李弘多虑了。

所谓衣食住行,大致解决了日常休息的问题,在吃的方面李弘因有肺疾,素来清淡为主,他暂时也没想改变。

剩下的衣和行,为了响应皇帝节俭的号召,不能更改。

现在的李弘完全有资格说自己“卧不过一榻,食不求五味,四季常服不过八套”。

即便如此,他的待遇也已经站在这个时代的金字塔顶端了。

回去的路上,李弘对阿蓁说道:“稍后对那些出了力的宦官工匠也都赏赐一番。”

阿蓁称喏。

说起来,李弘其实很富有。

早在他十来岁的时候,就主持编撰了一本鸿篇巨制《瑶山玉彩》,光此一事,就得到了皇帝的赏赐绢帛三万段,再加上帝后的其他各种赏赐……根本花不完。

如此看来,李弘作为李治和武后的嫡长子,所受的恩宠无以复加。

但考虑到帝后两人早在李弘八(虚)岁首次监国时就敢把李弘独自留在长安,两人直接跑去洛阳度蜜月去了。

后来见不到耶娘的李弘“思慕不已”,帝后才把李弘接到身边。

很难不让人怀疑儿子只是意外。

忘崽夫妻,早已有之。

在李弘养病期间,倒是发生了一桩事。

皇帝李治封了个名叫卢迦逸多婆罗门神僧为怀化大将军,卢迦逸多乃是两年前王玄策第四次出使天竺带回来的,自称能合长生药。

说起来,在显庆二年,王玄策复向李治举荐了曾经给李世民炼制长生药的婆罗门神僧那迩娑婆寐,当时李治还以秦皇汉武求仙问药的典故来感慨——若真有长生不死之人,今天怎么见不到呢?

并不用之。

后来,自称活了两百岁的那迩娑婆寐死在了长安。

可是如今距离当初不过十一年,饱受疾病折磨的李治就已经忘了自己曾经的言论,主动求起了长生药。 第5章 许敬宗 没几日,李弘因为献上的靠椅,也即时人所称的胡床,又又又得到了来自帝后的赏赐。

而长生药事件也有了最新的进展。

东台侍郎郝处俊以太宗皇帝旧事劝谏——当初先帝吃了婆罗门僧那迩娑婆寐的长生药,没多久就驾崩了,当时群臣议论归罪于胡人,将申显戮,又恐惹得夷狄取笑,才只放逐了那迩娑婆寐。

李治听从和郝处俊的劝告,但大约为了面子,卢迦逸多的怀化大将军职位并未撤销。

至于先后向李治推荐了那迩娑婆寐和卢迦逸多的王玄策,虽然在后世因为“一人灭一国”很有名,但在此时查无此人一点都不奇怪。

对于李弘来说,这只能算是他养病这些日子里用来长见识的小插曲。

倒是郝处俊这位武后的铁杆反对者,映入了李弘的视线。

李弘记得,郝处俊死后被武则天命人挖出来斫棺毁柩,享受了一回和受李敬业反武拖累的李勣的同等待遇。

因为肺疾,李弘没法吃着火锅唱着歌,但这段时间他在东宫还是过得无比惬意。

只可惜,这样的好日子不能一直持续下去。

这天,居于光天殿,名为读书实则摸鱼的李弘忽然接到了内侍通报,说是许相公来访。

大唐实行群相制,执掌三省六部中门下省的侍中和中书省的中书令都是宰相,此外,专门加衔的同中书门下三品,亦是宰相。

至于原本也被视为宰相的尚书省左右仆射,因为位高权重,已经有十几年未曾设立了。

皇帝李治不仅喜欢改年号,连官职的名字也很爱改,龙朔改制之后,门下中书变成了东、西台,对应的侍中和中书令也变成了左相和右相。

如今大唐只有一个许相公,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许敬宗。

位列奸臣传第一位。

一般来说,奸臣也意味着宠臣。

许敬宗作为昔日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仕途平平,直到在册立武后的“废王立武”事件中站对了队,帮助李治打倒了长孙无忌,才真正开始官运亨通。

李弘和许敬宗的关系不好不差,当初前太子李忠便是在许敬宗上疏后被废,李弘主持的《瑶山玉彩》的主笔之一便是许敬宗。

对于许敬宗的到来,李弘没有丝毫怠慢。

当即动身前往丽正殿会见许敬宗。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许敬宗这个时候来见他所为何事。

近年来许敬宗几乎将精力都放在监修国史之上,除了年迈外,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他在朝中孤掌难鸣。

毕竟许敬宗的名声有那么点一言难尽……好吧,不止一点点。

数年前,与他一同靠着“废王立武”崛起的同党李义府在得势后极度膨胀,最终被皇帝亲手打回原形。

去年,许敬宗的好友兼外援、高宗朝战功数一数二的大将苏定方病死任上。

令人扼腕也是许敬宗失势证明的是——在苏定方死后,这位生前战功赫赫,“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王”的大将的死讯竟无人在第一时间告诉皇帝。

等到皇帝知晓时,苏定方已经去世多时了。

最后还是皇帝李治主动在朝堂上提起,才定下了苏定方的身后事。

即便如此,苏定方的谥号也只定了一个威而不猛的“庄”,实则配不上苏定方的功绩。

……

思索间,李弘已经来到了丽正殿,这里是专供李弘办公的地方。

李弘抵达时,先一步到此的许敬宗已经自来熟的坐好了。

见到李弘到来,他挣扎着就要起身行礼。

李弘忙忙赶过去,说道:“许相公不必多礼,安坐便好!”

“礼不可废。”许敬宗在李弘的搀扶下起身,两人互相致礼,然后李弘才又搀扶着许敬宗坐下。

坐下后的许敬宗便是一声叹息:“唉,老臣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坐在这席上要不了多久就会腰酸腿疼,殿下莫怪。”

“许相公劳苦功高,可千万要爱惜身体,这国家大事,还离不开许相公呢!”李弘章口就来,反正说几句好话又不会掉块肉。

更别说许敬宗虽在朝臣心中名声不佳,可在李治和武后眼中却是一等一的忠臣。

许敬宗听了,微胖的脸上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显然对李弘简单的称赞很受用。

他笑盈盈地说道:“今日老臣拜见圣人,见圣人坐着的胡床瞧着甚是舒适,后来才知是殿下的孝心……当真令人艳羡啊!”

通常来说,二圣乃是效仿前隋时对隋文帝与独孤皇后的称呼,代指帝后,但若只一个圣人,那就是指皇帝了。

李弘不知道许敬宗口中羡慕的真假。

据他所知,许敬宗的长子曾与他的侍妾私通,被他发现后一本奏疏贬到岭南看星星去了。

也是大唐父慈子孝的典范。

见许敬宗说完依旧带着和蔼的笑脸看着自己,李弘忽然反应过来,说道:“日前我曾听内坊说,又造了几个新样式的胡床,许相公监修国事辛劳,不若带几个回去。要是能帮助许相公缓解疲乏,也算我为国出力了。”

许敬宗闻言,连推辞一下都无,一脸喜色地答应道:“殿下好心,老臣便却之不恭了!”

这年头又没什么专利法案,许敬宗见过李弘献给二圣的靠椅,大可以回去让人做个差不多了,只要图案不逾制即可,哪里需要专门向李弘讨要。

李弘估计,许敬宗还是想要一个“太子亲自赠予”的名头罢了。

许敬宗既然要了,他没必要不给。

胡床到手之后,许敬宗才开始说起了正事。

“殿下应知,自九月英国公攻破平壤,擒高丽王而归,算算时间,英国公一行也快要抵达长安了。”

李弘点了点头。

英国公李勣原名徐世勣,乃是徐茂公的原型。

据他所知,等到李勣带着俘虏回来,届时还要献俘于太宗的昭陵和太庙。

但这些事,他只需要老老实实当个吉祥物听从安排就好,根本不需要他有所发挥。

许敬宗也明白这一点,解释道:“待献俘太庙后,圣人于含元殿受俘,高丽之战当止。”

“然当初征辽,军士有逃亡者,不可不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