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泽仙录》 第一章 隔世 极致的痛在脑海中隆隆炸开。

脑中似是有刀劈剑砍,搅得赵铭鑫整个人都要从中开裂一般。

他因痛苦紧闭着眼,黑暗中不断明灭的细碎光点简直要将他逼疯。

“我当真只是睡晚了些?”赵铭鑫在苦楚中下意识地要去抱住脑袋,却发现全身似被锁住,动弹不得半分。

心砰砰地在胸腔里跳动,浑身布满了难言的燥热,他挣扎着想要起身。

过了几次急促而失败的尝试,却发觉自己照旧直挺在床上后,他这才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鬼压床…明天要补考…”

赵铭鑫默默念叨着,忍着脑袋中的剧痛,绷紧了身子,全身用力地呼出一口浊气。

与那无形的力气僵了半天,直到周身的束缚缓缓退去,被一股微弱却令人快活松心的轻凉所取代,他这才试着去睁眼。

眼前遮蔽的阴霾晦暗如潮水般地褪去,一道清和的白光就中飞快扩散开来,露营时熟悉的夜空随之浮现。

赵铭鑫周身遍布了酸楚,只能带着一种难言的痛苦和清醒去打量着周身情况。

地上到处都是腐殖质,周边都是藤蔓纠缠起来的老树,表面不少的沟壑弯曲,再往上便伸出密密的宽叶长枝,交错复杂地占据了大半的夜空。

尚未被遮挡的,是一片凝重而阴云密布的黑幕,见不得星子点点,皎月整个被掩在云后,只余下数道云中生发出的柔和蟾亮的银辉还昭示着存在。

观着在霓虹都市里难得见到的清冷夜景,感受着秋风袭来的腹背寒意,赵铭鑫心里没来由地想到:

“帐篷被偷了。”

心头一股无名火气翻涌,他立刻就要托地坐起,结果腰腹手臂齐齐动弹,视线却依旧对住那翠绿枝叶中习习的夜色。

赵铭鑫又惊又骇,怀疑自己要么脑袋不甚清明,要么那副身子已经不听使唤。

隆————

雷光匆匆的呼啸而过,朦胧天地间残传着闷闷的响,几滴轻雨紧随着穿过密密的叶,轻砸在赵铭鑫身上。

一股透彻骨髓的凉意将他心火浇了个通透,雨点冰凉的触感也让他渐渐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形态:

一个比较规则的圆柱体,大半埋没在腐殖质下的黑土里。

似是儿时童话里雕刻了靓丽花纹的瑰宝,在密林的深处等待着某个过客。

“我人呢!?”

依靠着沥沥细雨带来的触感,赵铭鑫惊讶地感受着自我的变化,有些急促地呼吸着。

随着他的气息吞吐,林中若有若无地生出些轻柔舒缓的气流,缓缓向他涌来,些许振奋了他萎靡的精神。

他的眼界也随之清晰开来,看到了数百米内郁郁葱葱的宽叶林,看到了这林外的青山上蜿蜒的瀑流,和山麓上用青瓦覆盖的大片房屋。

莹莹融融的青绿光芒正从他表面透出,照彻出他周围几米藤枝蔓叶的翠绿,雨夜晦暗的林中又有了生气。

腐殖质窸窸窣窣地作响,几条蚯蚓从阴影中钻出,好奇地向他爬过来。

“这是怎么样的世界?有惊奇鬼怪,有神仙妖魔?”赵铭鑫飞快地思虑着,他能想象到自己现在的晶莹剔透。“那我算什么?封在圆石里的神魂?”

某条蚯蚓已经不知不觉地爬到他身上,引起一阵难以忍受的瘙痒,赵铭鑫又下意识地要用手去拍。

他通体翠绿莹光猛地放开,目之能见能及尽被染了苍翠欲滴的华光。

翠绿的光海中,隐隐透出一道熠熠灼亮的金色,刺得他自己都睁不开眼。

等到光芒渐渐减弱下来,夜幕的晦暗复又占据了整片的林子,他的精神几近被那金芒抽干了去。

脑袋忽又昏昏沉沉,似是看了整日的教科书,迟钝到了不能同人言语。

爬上身的蚯蚓已是不见,方才还从枝叶间透来的丝缕月华尽让夜色给掩盖,隆隆雷声消散在了沥沥的秋雨当中。

赵铭鑫感到精疲力竭,先前的融融的莹光尽皆散尽。五感之中只剩得细雨袭打枝叶的清响窸窸作祟。

此刻再怎么任凭他吞吐气息,挥打手臂,周身也生不出半点翠绿莹光了。

“我还能控制这光芒强弱与否。”赵铭鑫强忍了睡意,浑噩中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归纳起当前的见闻。

“呼吸吐纳可能会引动周身异象,切忌不能让甚神仙高人留意到,到时随便就要堙去我的魂魄。”

“且先在林子里待着罢,搞清楚了自身处境,再寻能回原先世界的法子。”

想到现世发现自己失踪后的父母,赵铭鑫心中凄凉的一片,眼鼻忽然酸楚。

“哭可没什么用……”

经过几番折腾,他已累得脑袋彻底锈住,并未发觉早失去了流泪的本事。

最后只在体感里摇了摇头,将那想象中遍布血丝的眼一闭,浑浑噩噩在这方陌生世界的沥沥夜雨中,昏沉睡去了。

第二章 小镇 晦暗的夜色逐渐地隐没,晨曦轻轻拨撩开残云,柔柔地撒向刚从朦胧里苏醒的几街青瓦屋。

透过街边屋檐间的缝隙,石板路被几缕晨曦映得湿润透亮,汲满了雨的小洼折跃出粼粼的光影。

韩愈忽地醒了,睁眼见着窗棂里透来的融光已照得瓦房里亮堂,赶忙翻身下床。

“昨晚雷炸得响……起的晚了,不知道爹嫌不嫌我。”

“谁一打早来当铺?非使得人跟他这么早开铺子。”

韩雪边盘算着,边去寻人喝剩的白粥,反正已经迟了,家里瓦房和铺子只隔个小院,过会再去铺子里做活。

青台镇仅有一二百户人家,他爹除却典当,平日做些手艺,到时节再上山挖点野菜竹笋,菌子芍药,也能养活他们兄妹两个。

大哥二哥住在田边,四年前娘去后才分的家,新建的土胚房上盖了厚实的稻草,远看过去和熟麦子一般的绒黄。

打住有些混乱的思绪,就着两片酸笋把粥喝尽,他起身往铺子里走,一出门就看见院子里的鸡鸭被小妹赶着跑。

韩愈有些奇怪,停下来叫她:“你今个不去讲学?”

韩清帘转头看见了韩愈,清澈的眼睛一下便睁大,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三哥,爹要你自个管铺子,他到晚才回。”

“先生昨日里就说今个不讲学……”

韩愈听完,要她别总打扰鸡鸭,免得受了惊不肯下蛋。看她和鸡鸭都嗷嗷地应了,这才然后踱步进了当铺后门。

账本算盘静静躺在柜上,后边的墙放稳了几架货柜,上面摆置些精巧手艺与青花瓷瓶。

雨后的清气还没扫尽铺里的熏香,当街的门紧闭着,整屋里泛着淡淡的黄。

韩愈拔掉门上的铜闩,轻握住把手往里拉开,顷刻间外边的清气和澈光便涌入了屋。

却见到有人背着个竹筐,静静伫立在门外,见他开门便莽撞地闯入,用身子顶住门扉,把才来的清凉意都请了出去。

韩愈有些不悦,他见过眼前这人,是个叫陈守的游手好闲的货。

更是被推了一遭,当下也不客气:“你要做甚?没事不要动我家东西!”

陈守放下背上筐子,自知理亏,用着讨好的语气说道:

“我来赎前日留在这的簪子。”

“嗯?带够了银子?”韩愈听了这话,脸上闪烁些奇异的光,他没曾想陈守还会来赎。

“没……不过你看这个。”陈守说着便俯下身子,伸手在竹筐里掏着。

韩愈凑近了去,看到小半筐沾连露水的菌子里埋着个泛青的物什。

一节吉金铸就的竹节,竹面遍布露珠水痕,使得遍布的绿锈显得晶莹剔透,润泽的如同刚刚砍下的一节翠竹。

表面的金色铭文熠熠生辉,光彩流动,让整屋的瓷器都显得黯然失色。

“这是什么?”迅速抚平自己脸上的惊异神色,韩愈平静地发问。

“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值钱的很,你出个价?”

陈守抓住吉金竹节,边说着边两手齐用,吃力地将竹节摆置在柜上,边上算盘墨盒都惊讶得很,在案上一阵晃动。

“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也舍得淋雨?”韩愈暗自腹诽着,嘴上却说:

“生了锈,表面铭文也不能是金刻的……”

“那也比先前的金簪子要贵,你要是想要,还得再补些银子。”陈守也咬紧了口,打定了主意要发一笔横财。

……

唇枪舌战到了日中天,陈守到底只拿回了金簪,白费一番功夫。

等到陈守推门去了,韩愈盯着竹节,愣愣地也有些失神。

“等爹回来了再说,我应看不走眼。”

他摇了摇头,把这竹节抱起,到专门存质押的内库一放,又辗转回来抽前门的铜闩。

木门微微地作响,韩愈往外看去,不出意料地没有别人。

浅洼的清水逸了个干净,青砖复现出往日的尘朴。

临街的店铺大多闭着门扉,只余几家前还散落着镇民,影被炯炯的红日拖曳到青石板上,短短寥寥的几道。

韩愈把门用块青砖顶住,坐回到柜台后,嘴角咧起一个弧度,悠哉地翘起腿来。

…………

排列齐规的陌生隔间,纷繁有序的架台物什。

赵铭鑫清醒过来,晓得是让人给寻见了,并不去计较,而是着眼打量着四周。

他先前并未掌握环视的技巧,但醒后竟多少有些熟络。

感知透过规整的青铜外壳,沿着樟木板缓缓地向外发散。

他看到半边天染成了火红,远云似流金般灿烂。

他看到了鳞次栉比的房屋,看到了规整有序的商铺,看到了远处清澈的小溪和麦浪滚滚的田野。

看到了镇中间宽绰的大院,朱门外悬着两盏大红灯笼。看到了就里正摆弄着茶叶,须发尽白的老人。

“啊?”

那一身白锻袍子带着刺绣,与旁人一色的麻布襦裳曲径分明。周身散发着悠柔轻妙的光晕,使他看得入神。

赵铭鑫此刻脑海前所未有的清明,条分缕析起当下处境。

“建筑像是滇桂古镇的风格……人的口音也是?我还能稍微听懂一点。”

“夕阳都要落了下去……镇里尚有几百人,疑是修士的只有个老爷子。”

“到晚耕地的都能回来,即便这样修士也应超不过两个。”

赵铭鑫边揣摩发现,边发掘着小镇的人情风土。

神识如同无线的黄纸风筝,在屋脊檐角间辗转腾挪,肆意游荡在这天地间的砖墙片瓦,木枝柳梢。

他忘情地观着,全然未觉栖身的那隔间中,青铜竹节正萦绕着乳白的清炁,散发出柔柔的和光。

更未觉此时那隔间里正伫立着二人,面上着满布惊异,目中异彩连连,细细地盯着那竹节。

第三章 险境 氤氲的清炁从竹节中逸散,桌面整个化作浓郁的乳白,而后流淌到桌下去填那些许磨损坑洼的樟木板。

“你说是你日里买来的?”韩付诧异地问着韩愈,这小子寻常没甚心机,那仨瓜俩枣骗个猫狗都难。

“当时它也没这般神异!我就觉得不俗…”韩愈不忿地迎上他爹询疑的神色,好歹十七八了,怎忍得这般埋汰。

竹节愈发剔透,葱翠地伫在桌上白皑皑的雪地里,逸散的清炁流落触地,迅速发散成澄亮平坦的清潭。

“这要流到外边去了!”韩愈刚想到要把隔间给闭住,就见他爹奔出去一脚把撑门砖踢开,严实锁住了铺子。

韩愈嘟囔着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去柜台前边帮着他爹,把寻常不用的火烛油灯点了个遍。

好在隔间地势稍低,地上清潭尚且还浅,丝缕莹光哪怕逸出隔间也照不见前面柜台。

夕阳透不过窗上糊的桐油纸,铺子里剩余几处火苗在柜上闪烁跳跃,映照出韩付那张黝黑凝重的脸。

“这恐怕是仙人的东西。”韩付轻声说着,谨慎的声音里听不出畏惧。

韩愈盯着那隔间缝隙里的融融莹光,他十七年里没怎么使过的好奇惊异,都让这竹节耗磨殆尽。

“咱家没灵根法门。”

“整个青池镇里能用上的可能就梁家的人,赶明让梁老爷子看一看?”

韩付差点没过去给他两脚,火光中狼一般地狠盯着他,当下压低了声音。

“你当梁家清这畜牲是什么好东西!”

“这么些年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梁家做的畜牲事,没听我说道过?”韩付低声怒斥着,火光中面容都有些扭曲。

韩愈默默地低了头,他自小听爹唠叨过,但眼见着人家行事并不似他爹说的那般暴虐。

“真让梁家见到了仙人的东西,立刻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韩付语气很重,竭力不使他听出责备的感觉。

“趁这会天没黑透,赶紧抱到瓦房里藏好。”他借着几盏烛光细细查探窗棂,预备着再买些桐油纸加封。

韩愈踱步往院子里走,十一二岁的小孩嘴碎,要是没睡还得把她支开。

遍寻了院里屋内的角落,笃定了妹妹是在外还没玩够,他叹了口气,走回到了柜前。

“墙不够高。”

韩付稍顿了顿,“咱把里面的货柜杂物放紧凑些,赶明隔出个暗室,再上一道锁。”

韩愈嗯嗯应了,就跟着他爹往放那翠绿竹节的内库走。

咚,咚,咚。

当铺紧闭的门发出几声闷响,二人屏住了气,齐齐地转过身,带起的轻风刮得一众火烛瑟瑟发抖。

“谁?”

“梁丘锋。”

韩愈沉默地点着灯,看着他爹缓缓走向柜台。在半掩的屉里摸出件闪烁着寒光的匕首。

“家里要歇息了,有甚事情赶明个再说?”韩付压低了嗓,脚底轻轻挪动有变态吗。

“没事,我待不了多久。”门外的声音依旧醇厚温和,使韩愈想起他家总是眯眼笑的老爷子。

韩付沉默地把怀中那抹寒光藏在袖里,迈步走向锁紧的门。

闩上铜梢快他一步,滴溜溜的转动着,自己解了开来。

“我听着韩掌柜要过来,就先打开了。”梁丘锋将泛着淡淡青光的右臂抽回,言语中带着处世不惊的善意。

“不碍事,梁家有事要咱做?”韩付笑着请他向里,嘱咐韩愈去泡壶好茶。

“我要往东走一趟,越过池季山。”梁丘锋摆手制止了韩愈,轻声言道:

“要给友人带些礼品,家里东西拿不出手,思来想去还是来你家看看。”

“梁老爷说笑了,我家能有甚好东西,拿去送人只惹得讥笑。”韩付微微佝偻身子,紧紧地持住袖里那抹寒光。

梁丘锋轻声笑着,绕过柜台,往里踱着步,“我那朋友偏爱附庸风雅。”

“听说你家不少的玉石字画,带我去看看?”

“我家的玉尽是劣质杂碎,字只剩下些卖弄拙作。”韩付使着斟酌的语气,遣词间尽是为梁丘锋着想。

“不如您今且回,赶明我筛出些佳品,再提到您府上挑选。”

梁丘锋神色平静的如同深潭,走到这位韩掌柜跟前,低头看他。

“带我去内库看看。”

韩付默了几息,转头面着角落里昏黄烛光下伫着的韩愈。

“睡去。”

韩愈快步走向后院,逃也似地消失在昏暗的夜色里。

韩付领着梁丘锋到隔间两三步的时候顿住,微微侧开身子,用左手指着旧门上的倒福。

“老爷您进去自个看吧,灯都还没灭,看中什么跟我说就行。”

梁丘锋终于稍稍皱起了眉头,看到木门缝隙里透来微弱的光,和一旁静静伫立在昏黄暗影中的韩付。

面前这个瘦弱黝黑的中年汉子,没来由地让他嗅到一丝危险的意味。

“韩掌柜还是带我走走,也叫我好认得。”梁丘锋并不肯动弹。

韩付也沉默地伫立,眼睛勾勾地盯着樟木地板,不知想些什么要紧事。

一时气氛凝重的紧,空气中只剩棉灯芯噼里啪啦的焚烧声。

后院门吱呀作响,韩付惊讶地看去,见韩愈又跑了回来。

“梁叔莫要见怪,我爹就是不通人情。”韩愈不管他爹铁青的黑脸,去挽梁丘锋的手臂。

梁丘锋觉得这爷俩真是莫名其妙,推开了韩愈,右袖登时腾跃起淡淡的青芒。

他用这手对着旧门,后者迅速挪让开地方,隔间里的灯烛意外地比外面还亮。

光影清晰照映着里面规整的四列货架和壁上水墨丹青,一个生了绿锈的青铜竹节独摆在就中的桌上。

梁丘锋注意到了,踱步进去,细细看那生锈的青铜竹节。

“好东西。”他轻抚着表面的绿锈,稍显惊讶地盯着那看不清楚的错金铭文。

“只可惜没什么用。”梁丘锋微微翕动着嘴唇,思虑再三后才将竹节放下。

周围货架上丹青字画、青玉奇石倒真同韩付说的一般寒酸拙劣,梁丘锋粗劣地观摩过,多少有些失望,拔腿往外走。

见韩愈伫在隔间门口,他好气又好笑,一掌把他袖里小刀打落在地。

“我是什么很坏的人?”

韩付连连赔着笑,梁丘锋不理他,枉自往外踱步,几下便出了门。

看着他的身形渐渐同远处夜色笼罩下的石板路融为一体,韩付缩回了脑袋,轻手给插紧了铜闩,这才发觉背后已是闷湿的一片。

屋内二人面面相觑,绷紧的身子忽地放松下来,瓦房中传出隐隐的喝笑,窗棂中透出烛火明快的影。

第四章 世事 晨曦越过池季山上的葱翠,轻轻抚过刚播完麦种的田野,惊醒清河里衔着尾的小鱼儿。

韩暮拨拉开门上的几根稻草,远眺着自家辛苦耕作的六亩地。

“在这田上作息,当真是没得一点意思。”韩暮摇着头,思虑着家里的出路。

他在镇子里看见梁家气派的大院,好不风光!有了朝廷的官职,只须待每年各家给他供好麦,男女不定都没下过田。

若有读书习字好的,还能越过池季山到城里仕官,比他这耕地的好太多。

“谁叫他家得了仙法,我家是万万比不上的。”韩暮眉目间有些黯淡,预备着自家小子大些送去念私塾。

忽地觉察有人扯他袖子,韩暮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他二弟韩俊。

“暮哥,爹叫咱今去当铺里帮做些活。”韩俊用那澈亮的眼看他,脚底还胡乱蹬踢着碎土。

“你家麦种播完了?”韩暮有些奇怪,他这兄弟爱耍小性子,难得肯听爹使唤。

“没,不过鸡刚打鸣小弟就来寻我,好像着急的很。”

韩暮稍稍思索,转头去知会自家媳妇。二人才嫁娶几年,彼此恩爱的紧。

韩俊等的无趣,正在门外跟鸡瞪对眼,让出来的韩暮一把揪住,二人打着趣往镇上走,惊起田埂上几尾叽叽喳喳的雀。

……

初午的日影斑驳地映在墙上,房中弥漫着一股令人透不过气的闷热。

赵铭鑫清晰地瞧见后院中堆积的青砖,正有几人在旁搅拌着糊泥。

他算是搞清楚,这竹节异象随着他心思意念的波动而跌宕不定,难以控制。

“迟早要有这一遭,除非不动弹脑袋,性情也温淑如女子。”

昨日不慎因此显露神异,及至有修士站在门口才发觉,险些惹出了祸端。

此刻还未彻底掌握此地语言,只从几人神态语气中推测是要将他埋掉。

“这是怎样的事!须想个办法让他们改变主意。”赵铭鑫有些焦虑,真让埋进地里,想再出世不知要何时。

虽说他丧失了饥饱情欲,现在不过是死物一样的竹节。

那难道就甘愿等在地下,不声不息地坐井观天数百年?

他迅速冷静下来,思维在氤氲清炁里飞快地发散。隔间又是清浅澄亮的一潭。

“要么彰显威能,要么推恩予惠。”

赵铭鑫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左右不过是能射几道金芒,哪里能施展的开?

当下只能睁睁地看几人拌泥搅土,紧张的心情随表面错金铭文明灭起伏着。

……

正午的太阳容不得人,青台镇临街空荡荡一片。

“今日之事切莫外传,不然便是我家的灭门之祸。”韩付额头流汗,手往韩愈身上轻轻一拍。“去盯住点前门后门。”

“咱给它隔出一间,就今个弄完。”他盯着韩暮韩俊两兄弟,拎桶泥糊带着往隔间走。

兴许是灵器惧人,只在日暮人稀时才搞得屋里氤氲雾霭,此刻隔间中的清炁就比昨日少上许多。

即便这样,提前知晓的韩暮韩树见着了满地的莹白,也都瞪圆眼睛,身子不自觉缓了动作。

“果真同父亲说的一样,”韩暮轻声踱步靠近,细细打量那节葱翠,“仙人的东西竟就这样到了我家。”

“倒不如直接丢掉埋掉,省得日夜睡不安稳!”韩俊跟在他后面,没敢凑近去看。

“你甘愿务一辈子农?”韩付冷冷的声音传来,直叫韩俊打了个啰嗦。

“送上门来的仙缘,”韩付勾勾地盯着韩树,凌冽得他抬不起来头,“争得了便是得了,争不得便是死了,还没有听过要送掉的孬种!”

“父亲说的是。”韩暮轻轻拍着他二弟,似在抚慰着他,“当今世道不太平。”

“我翻过族谱,家中几代前还有人仕过官。”

“现在却愈传愈衰,照这势头,用不了几代,青台镇就再见不着韩家人。”韩暮平静地说着,好像这其中没有他。

韩付拿铲子刮上满满的泥糊,在隔间一角划出道分明的灰线。

“过来帮忙。”

……

红日慵懒地挂在天边,昏黄地不似先前那边刺眼,周遭环抱着金云红宵。

韩清帘低着眉在石板间徘徊,身后拉出一道单薄的长影。

两个多时辰前让韩愈堵在了家门口,只给了几文钱,要她等太阳快落再回。

哪怕是急得要掉眼泪,韩愈也不许她进门,只是屡屡劝她:

“你自己解决了吃食,寻人去玩会,好不好?”

她没拿那几文钱,也不想回去,即使院里还有毛绒绒的鸡鸭。

“清帘!”

她猛得一惊,看见眼前同在私塾听学的梁群立。才发觉已距家远了,眼泪滴落下来。

“你怎地不回去?”梁群立缓步到她跟前,见着韩红黯然的神色,斟酌地说出这一句。

“不想回……”她语气里带些难过。

“你不回家的话,陪我去听听说书?”梁群立略微凑近,小声询问。

韩清帘嗯了一声,有些迷茫地跟着他走到街口的老楼。

楼边上听书的围坐成一圈,乡人在旁各自磕着瓜子花生。

说书人顿挫着语气,似是在唱道:

“赤地黄老与我魂,云仪玉华侠耳门……”

“这是个小生得道寻仇的话本。”见韩红有些心不在蔫,他悄声提醒着。

“纯粹的臆想罢了。”韩清帘不知同谁置气,愤愤的。

“那可不定,我爹说仙宗隔过十几二十载,便要在凡间寻一寻灵窍子。”梁群立到底大她一两岁,按捺住性子解释道。

“你看这讲书的,儿子便是让仙宗上人带走,我家还免了他贡赋……”

“后来呢?”韩清帘被勾起了好奇,眼睛澈亮地盯着他看。

“后来?后来听说是斗法死了。”

“他爹就生这一个,到老耕不动地,只能是靠讲书过活……”梁群立别过头,声音渐渐地弱下去。

日轮悄然落下,凌冽的风侵袭着后背,使她瑟瑟地抖。

乡人散去了大半,只余零星的几个。

说书的老爷子仍不停歇,面目在昏暗的影里摇摇晃晃,嗓音沙哑的似是鬼魂:

“那世上荒唐事,半点不由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