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6号地铁》 996号地铁(一) 晚上9点40分,位于C市市中心全市最大的地铁站中,一个穿着深灰色立领夹克的男子正在9号线站台上等待。

44岁的他担任技术总监刚满一年,通过数月的布局,运用自己精湛的职场PUA技术,在一个月前联合HR主管“优化”了一批35岁以上的码农,并成功说服他们“自愿”在离职报告上签名。公司因此避免了“n+1”的巨额赔偿,而今晚的酒桌上老总直接承诺赔偿金总额的5%将会做入他的年底绩效奖金。

隧道的黑洞中不时有寒风吹来,正在回味觥筹交错间自己的言行是否“利益最大化”的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不乘地铁了。刚来这座城市时挤过两年的地铁,逼仄的环境、车厢的炎热和汗味让他厌恶,于是立誓要成为“人上人”。

幸运的是,财富和权力的扩张紧跟上了欲望的膨胀,从买家用车,到购置学区房,再到享受“生杀”大权,放逐逆者、提拔顺者,用一切手段和资源为自己提高身价、堆积筹码。权势是世界上最香醇的美酒,如今的他想在醉后吹吹风散散步,这才过来体验穷人专属的亿级豪车。

他着迷自己那如同列车一般,在纵横交织的地下黑暗网格中雷厉风行,又风度翩翩的身影,轨道上几不可见的被碾碎的老鼠尸体是他成功的见证。

这个世界,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不断前行。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轿跑广告,他想到业务部的同级刚换了车,咬着后槽牙暗道自己绝不能落于人后。明天就开始布局,只待把几个部门边缘人劝离,老总暗示的关系户们就能安排进来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拔了萝卜留出坑,萝卜好坏不重要,只要关系够牢靠”,他心中一边念叨着打油诗,一边走上了已到站的地铁。余光不经意间瞄到红色的车辆编号“996”,想到自己今天在管理层周会上提出2小时以内不算加班的建议时,老总微微点头的满意神情。“996”真不愧是时代的福报,好好利用就是自己晋升的良策。

这应该是最后一班地铁了,整个车厢都没有人,他斜靠在立柱扶手上,微微后仰让自己的腹部挺直,试图打出个大嗝把胃胀气排出。这一年来,应酬增加了不少,大部分都是核心人员增加团队凝聚力的感情交流局。虽一开始也惊诧于公司接待费高速增长的真正原因,但人际关系的深入链接就是一起干坏事的道理他早就了悟,加入进去倒也不显生疏,逐渐得心应手。

“下一站,香薰湖站,请准备下车的旅客……”,他抬头看了眼路线图,心中冒出了千思万绪:还有一站就下车了。儿子有没有睡着?倒是要早些教他人情世故的规则,不要被学校那套道德法制论带偏了……女儿么,早些嫁人就好,以往那些女程序员虽然能力强,但脾气大不服管,动不动就要考学进步,弄走她们费了不少脑筋……明天怎么开始呢?手上压着几个容易背锅的任务,倒是能派上用处……

有一瞬间,他略微怀念起方才微醺时什么都不想的轻松惬意。不过,既然酒已醒,应该开始盘算了。机会只留给做好准备的人,这也是他的成功法则之一。

深夜的地下世界寂静无声,一切事物都沉默不语,只有列车运行在轨道上的嘎嘎声愈发清晰,仿佛地底的神秘巨物正在睡梦中磨牙。他看着窗外愈加浓烈的黑暗,列车仿佛正在向更深的深渊进发,所有的存在都无法逃离被吞噬的命运。

或是酒后有些脱力,他突然感到背后一阵酥酥麻麻的酸痒,身体仿佛被黏着在立柱上,正在试图发力站起时,又听到了几下滴水落地的声音。车厢中许久的沉寂被打破了。

他循声转头,发现不知何时有个人站在了车厢门口。那人低着头,脖子微微右倾,中长的卷发湿漉漉的,前额的发丝正在滴下淡红色的水珠。双臂笔直地垂着,身体随着列车轻微地前后晃动,再也没有其他动作,在明亮的车厢里仿佛一团未知的黑雾。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莫名感到有些熟悉,再仔细看了看:身上的米色冲锋衣上有十来处长短不一的裂痕,露出一些互相纠缠的红黑色纤维,肩上有尘土和机油痕迹,半露的领口和上卷的袖口都隐隐透出斑驳的血色,黑色裤子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布满了散发诡异反光的斑斑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