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别史》 崇国编年简史 立崇元年

五月杨氏家族长老杨尹建国,国号“大崇”

……

昌明元年

正月太子杨守业继位,改元“昌明”,史称崇明帝

昌明七年

四月 湛骑部首领阿干马遣使臣造访天都,向崇国称臣,受封胡骑藩王

昌明十一年

九月 湛骑部大破风鹄部

十二月 湛骑部大破丝部

昌明十四年

四月 湛骑部大破蓝名部

五月 兀鸠部举部西迁,湛骑部大致统一北胡地区

十二月 胡骑藩王阿干马中风,由次子胡都勇力摄政

昌明十六年

正月 胡骑藩王阿干马薨,其次子胡都勇力袭藩王号上位,以丧事为由停止进贡

昌明十八年

十月 崇明帝杨守业崩

太子杨川继位,史称崇武烈帝

兴国元年

正月 改元“兴国”

九月 湛骑部袭扰崇北地区,被击退

十月 胡骑藩王胡都勇力宣布停止向崇国称臣,崇国未有回应

兴国二年

二月至四月 湛骑部多次入侵崇北地区,伤亡惨重

五月 崇武烈帝杨川下“罪已诏”,召集各地兵力御驾亲征

六月 景陵王氏率军由西部入北胡地区

崇北严氏率军由东部入北胡地区

七月 崇武烈帝杨川率朝廷军由中部入北胡地区

祈源史氏率军由中部入北胡地区

河内晋氏率军由东部入北胡地区

九月 以张氏为首的南方联军渡河北进,由中部入北胡地区

兴国三年

五月 严氏家主严明策动湛骑部突袭部队谋反,击杀湛骑部东统军大将,胡都勇力之兄戈尔勇力

东部湛骑部军队投降

十二月 湛骑部西统军大将,大祭司郝嘉苏鲁被围后自杀

西部湛骑部军队投降

兴国四年

六月 三路崇军于苍澜河与胡骑藩王胡都勇力的主力军决战,南方联军统军张擎于阵中斩杀胡都勇力,湛骑部溃败,史称“苍澜之战”

七月 北伐基本结束

湛骑残部称臣,暂定崇人石敬为代政长官

九月 班师回朝

丰都元年

正月 改元“丰都”,崇武烈帝杨川大赦天下,封赏功臣。另封赏如下:

安州张擎 封上一品镇国公,拜骠骑将军,赏苍澜河一带地区食邑

崇北严明 封上二品崇北侯,赏胡东一带食邑

景陵王洁义 封下二品景陵侯,赏胡西一带食邑

其余有功者,皆分得食邑若干,在此不表

二月 下诏赐北伐所得领土名为“极北”,设极北都护府管辖,首任都护由石敬兼任

丰都四年

五月 湛骑代政长官兼极北都护石敬病卒,湛骑部前大祭司之子蒙勒苏鲁上位,世称“燎原王”

六月 崇北侯严明之弟严月拜极北都护

丰都十一年

正月 极北地区爆发大规模疫病,死伤甚众,朝廷并未行动

七月 疫病基本停止传播,极北人口减损约七成

严月上书乞骸骨,朝廷未同意

九月 密传湛骑部勾结北方严、史、晋、王等大世家谋反,朝廷下令严查,不了了之

丰都十五年

七月 镇国公张擎薨,长子张劲(字弓长)袭镇国公爵位,另拜骠骑将军

八月 极北都护与北方世家携燎原王蒙勒苏鲁反叛,由极北发兵直指天都

极北、崇北、景陵、祈源沦陷

天府沦陷

九月至十月 崇武烈帝杨川携皇族南渡至安州地区,将安城为行都

五皇子杨影在南渡前失散,流落至临渊一带

河上、崇中沦陷

十月 叛军攻破天都,大河以北地区全面沦陷,与南方隔河对峙,史称“丰都之变”

定安元年

正月 下诏定行都安城为京都,改元“定安”

二月 下诏改河内剩余地区、参州北部地区及大河沿岸剩余地区为“定北”,设定北都护府管辖,定北都护暂由都护统军徐茗代理

三月 除反叛军外其余南渡世家皆重新分封

镇国府迁至安城内

定安三年

三月 湛骑部渡河侵扰定北地区,在沿河一带与崇军对峙

四月 下诏命镇国公张劲带兵进攻,另拜定北都护府都护,赐定远将军

故事从此开始...... 第一章 四月方至,春意阑珊。临近黄昏,愁云凝空,奄奄似暮。偏又下起小雨,起初是沥沥几点,斜风助力下打湿了酒肆门帘上绣着的朵朵寒梅。那梅瓣经雨浸染,竟格外鲜艳。当这梅色于翠幕上晕开之时,雨势渐渐浩大,半袭门帘便染上了水色。烟雨朦朦中,说话声从帘后飘出:

“在下来到此地已三月有余,然燕然未勒,承欢无计,社稷所失甚重,久留更是无益。前些日子诏书已至,出征迫在眉睫。待吾侪北渡大河夺回天都,方与足下把酒江头,共叙往事!”

说话者白面虎目,神采奕奕,正是人称“白虎骠骑”的骠骑将军张弓长。相传他出山之日,原本只能在夜晚才能看到的六星竟伴于白日左右。而坐在他对面的是当朝大学士,素有“玄谈狂师”之名的张太狂。他不似张弓长以武力撼世,而是以其潇潇身姿,雄辩口才享誉朝野。两人同宗。

这张弓长此时还在丧期内,本该是大恸“罪愆深重不自陨灭祸延考妣”之时,奈何听着张太狂一番口舌,从“崇疆浮沉,百年丘墟”滔滔不绝谈到“奈苍生何”,又在几日前受一卷黄锦催促,方才忍着悲痛去丧披甲,听凭君命。

“当年圣上亲自北征之时,金甲熠熠,雄姿英发,剑指之处所向披靡。即使当下暂退据南方,也仍怀社稷之痛,思复国之志。弓长兄,这正是您承父之业,告慰先考的大好时机啊!”张太狂又斟一杯,递给听后有些恍惚的张弓长。

正在两人觥筹交错之时,帘外传来一阵骚动声,紧接着闪进来一个高挑的红衣身影。那人在门口立定,将手上一卷黄卷徐徐展开,口中呐道:

“面旨如面圣!镇国公张劲听旨——”

问罢,张弓长与张太狂两人立刻俯下身子,静候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己巳之日,贼人大举南下,犯我定北疆土,社稷危在旦夕。现急命镇国公骠骑将军张弓长率兵出征定北,授定北都护府都护,另拜定远大将军。钦此!”

又是州司临门,急于星火。当下南方各地军队还未全部开拨,就靠自己手下这一点兵力去防御,简直就是以卵击石。但天子之命不得不听,心中万千终汇成一句话:

“臣,领旨!”

不到一个时辰,张弓长的车马便从酒肆下烟尘滚滚向北出发。张太狂倚在窗边,露出了少有的低沉脸色,长叹一声:

“这一去,定是生死未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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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弓长带着的近两万朝廷军一路北上进入定北,向着最靠近前线的巴城开去,途中只遇上了由参州吕氏吕子贤带着的一万吕家军,而其余的世家大族就是连面旗帜都不见。这三万大军一直向北边挺进,越靠近前线,路上的断壁颓垣就越多。张弓长在马上望着周边向远方延伸而去的荒田,心中不禁泛起起了涟漪。想当年举家随天子“临游”至南方,这河内(也就是如今定北地区)还是个丰饶安居的风水宝地。珠玑盈户,金玉满堂的人家比比皆是。而这不过两年光阴,先是大河以北全面溃败,直至现在南方的太平都岌岌可危。国运式微,道阻且长啊!

至巴城十几里,军中斥候前来报告情况。只见得朦朦细雨中,一面金黄的旌旗若隐若现,向他们飘来。行至跟前,才看清上书两大字“定北”。为首的将领虎背熊腰,披一身黄金甲,即使是在雨中也熠熠发光。他一见马上的张弓长,便翻身下马,以军中礼节问候了张弓长。

“看这敕造虎符,想必大人便是新定北都护张将军。在下都护府总统军徐茗,着甲不便行礼,还请张将军见恕。身后都护府军四万人马,听凭将军安排!”

张弓长早在先考口中听闻这名武将的英名,赶忙翻身下马,不敢怠慢。两人客套了几句,便上马一同向巴城行去。一路上张徐吕三人又闲谈了几句,不免谈起当下的战争形势。吕子贤一口一个“歃血而归”“壮食虏肉”而徐茗也多是些豪言壮语,听得张弓长暗中叹气,往年那叛军袭来,自己以命相搏的情景忽现眼前。那可是黑云蔽日,刀光四起,战马踏着的是一句句血肉之躯,眼前弥漫的血雾似乎千年也散不尽。而他当时率领的三千禁卫,护送杨川一家直至江对面后,竟只剩不到三十。如今手下虽有了七万战士,激战起来谁饮谁血还真不一定啊。

正在思索着,张弓长突然发现巴城城门已到眼前。他命吕子贤安顿好士兵,自己携徐茗一同上城墙慰问驻军。才刚登上城墙,只见士兵一个个瘫软在城墙边,有许多身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包扎就已昏倒。一位看起来地位较高的中年将士见两人登上城墙,便急急跑过来禀报:

“巴城守军军侯见过两位大人,方才一小拨敌军袭扰我城,被我军英勇的士兵挡回。”

“敌营找到了吗?”

“回大人,已经确定在城东北十三里左右,但因守城人手不够,并未主动出击。而且......”

“什么?”

“敌军领军的是华镰。”

张弓长暗自吸了一口气。这华镰本名阿鲁哈,湛骑部先锋将领,名副其实的鬼镰刀,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南渡途中已受他几次“关照”,差点丢了自己一条手臂。而今再见,必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但军机不可延误,敌军攻城未果也是元气大伤,此次一口气进军,定能大败叛军!想罢,张弓长手一挥,“留下守城的士兵,其余部队即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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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骑部营地并不是很远,甚至是出乎意料的近。前进不过七八里,先头部队便发现了湛骑部的总营地。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此时的营地已是空空如也,只有刚熄的营火还在冒着青烟。张弓长料想敌军应该没跑远,便下令让军队继续向河边行进,全力追击。他这时并未考虑到叛军应该有着渡河的船可以往北岸逃——当然实际上叛军渡河的船早就被定北巡逻的士兵发现并销毁——只是一心想击溃敌军后赶紧好生歇息一番。

距大河七里之际,众人忽闻马蹄声如雷。东面袭来一众骑兵,尘土飞扬。张弓长正要招呼全军迎战,只见对面摆出眼花缭乱的阵型甩出一片飞石,随即扬长而去。来袭者不过数百,以披风裹石系于马后,营造出人马众多之势。张弓长注意到许多马上并无骑者,也不知是敌人已抵达对岸后匀出些马匹还是本就马匹众多。这甩出的乱石对张弓长的行军造成很大阻碍,为了不让自己军队的马匹崴到脚,他只好下令缓慢通过乱石阵,希望敌人不会杀出个回马枪。

就这样一行人行至一处峭壁旁。就手上的地图看,峭壁下便是河岸,那敌军大概率会聚集于此。在路上获悉敌军已无船回退的张弓长此时心中的信心被点燃,他想起了一个词,瓮中捉鳖,不正是此时的最佳形容吗?他按辔命大军先停止行进,自己转头对身旁的徐茗道:

“徐将军,峭壁下想必是敌人的集结之处。本应一举上前围剿,但张某觉得还是小心为上,请徐将军与张某一同前去细查敌情。”

徐茗心中总认为这是多余的,但都护之命不得不从。两人小心翼翼的从一块岩石上探出头去,看到的景象却令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眼下波涛汹涌的大河之中,赫然矗立着几艘高大的战船。船舷上旌旗书写的血红大字“史”,在昏暗的天空下显得十分狰狞。先前的骑兵——连带着应是原先营地中的剩余敌军,正鱼贯而入到战船之中。而不远处已有另两条船只正在收锚,意欲乘风急去。这贼人原不是无准备而来,而是在南渡前早已有计划,待新任都护前来围剿之时,再发船接回南扰的士兵。只是这消息是怎么传出的,谁也不知道。

眼看敌人将要逍遥北去,而身后的大军也不能让其白跑一趟,是追是留?张弓长下意识地捋着胡须。往日南逃的屈辱感此时萦绕心头,他心中一阵意难平,转过头向几位副官下令:“进!”

但是,等到士兵下到河岸排开,最后一艘敌船早已在百步开外,船上还传来敌人嘲弄的大笑。那嘲笑于张弓长如雷贯耳,他怒目圆睁,对着汹涌的江水与远去的巨帆爆发出一声长啸,声音沉雄又充满了愤怒,甚至把身旁的副官吓了一跳。而当其尾声沙哑地沉入河底,张弓长欲转头撤兵之时,旁边有人惊呼:

“张将军小心!”

张弓长一回头,只见最后的战船上一点黑斑向自己奔来。那是阿鲁哈放的箭,本就不求准头,只是为杀杀张弓长的锐气,但这箭直插在张弓长面前,如同一只俯冲而下的烈鹰,令张弓长虎躯一震。不过他身后的将士们未注意到他的一丝慌张,反而是赞叹于张将军临危不惧的镇定,也学着他的样子向着敌舰迸发出自己的愤怒。一时呐喊声此起彼伏,倒也高涨了军心。见将士们如此激动,张弓长突然觉得此仗并非不能赢,便下令先回营修整,以求尽快制订新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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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巴城军营,等候多时的吕子贤又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南边又有援军到达了。但令张弓长有一点不满的是,这到达的援军只有近千人,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的亲兵,而是由一位名叫刘真的灰衣“将领”带领的杂兵。这刘真何许人也?乃是一位逃至南方的地头蛇,他在携家眷到了南方后,立刻召集周围的其余难民组建了“刘家庄”,抢夺了周围一些小家族的土地与财产并发展起来。由于朝廷无暇干涉这种小势力,刘家庄倒也发展得生机勃勃,还自己造了一些武器组成了小军队,兼并了其他的土匪势力,并与官府签字画押互不侵犯。而此次朝廷鼓励各地势力北上护国,尽管刘真自己不想趟这条浑水,但被手下以“有了功便可以当大官享福”等话说动了心,于是便召集了手下的几乎所有精锐急急地向北走,至于刘家庄就留给二把手朱大看管。

不满归不满,为刘真接风洗尘还是必要的。在饭桌上,刘真绝口不提自己初到南方四处抢劫的事,又将自己的贪财好色之心包装成爱国之心,大谈当下局势。徐茗和吕子贤暂时不表,光是那张弓长听了就直摇头。他早有听闻刘真的“英雄事迹”,只是见到真人后没想到真是这么一个市井小人。但毕竟援军来一个是一个,他便暂时放下了对刘真的偏见,举杯道:“刘将军!军中你我皆是统帅!不必如此拘束!来,为皇上的胜利先干一杯!”那刘真也是不客气,“咕咚”一声将一壶酒灌了下去,“啪”的一拍桌子,放言道:“好......好!不打的他们屁滚尿流,老子不......不姓这个刘!”

正当这热闹时,外面一传令官闪身而入,递给张弓长一本折子,又凑到张弓长耳边,说:“张大人,定北都护府的战船,以及附近所有能征用来的船只名目皆在此,还需三日便可准备齐整。只是这向北发兵之事,是不是应向皇上请示一下,毕竟朝廷只给大人下达了防守的......”没等说完,张弓长便眯着眼回答道:“请示?等他老头子黄绸子下来,北贼早不知道南下多少千里了!怕是那绸子只能来做裹尸布咯!不用请示了,三天后就发兵!到时候大捷而归,那老头子自然知道!”传令官见张弓长有点醉意,心思又不在这个上,便不多言,作揖便出了营帐,剩下几人继续把酒。

觥筹交错之中,日头已渐渐西沉。直至营中灯火通明,几人才撤席作罢。正当张弓长起身欲行之时,营外又响起了一阵嘈杂声,几人出去一看,竟是一乞儿在军营门口大吵大闹,口中还胡诌着什么。张弓长见有人如此放肆,借着酒意怒气冲冲地大吼一声:“聒噪什么!军营不是你们这种乞儿能造次的地方!滚到一边去!”那蓬头垢面的乞儿见张弓长走来,不但不逃走,反而更加兴奋。此时,张弓长终于听清了他的呓语:“贵人!贵人听我一句!四方煞北玉璧碎,六星临渊破镜圆!贵人你去啊!去啊!哈哈哈哈哈......”未等乞儿笑罢,一旁的刘真早就按耐不住,飞起就是一脚,将乞儿踹翻在地,口中不忘骂几句:

“滚远点臭要饭的!什么六星八道的,再不滚军法处置!”

那乞儿也不纠结,起身便大笑着走开了,留下了军营门前的这些人。守门的正诚惶诚恐地想向张弓长请罪,转头却发现张弓长仰望着天,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他望着的便是天上乞儿口中的六星,分别名为苍澜、苍朔、润晨、润明、郁槲、郁蛰,也是夜空中唯六颗永远伴随明月左右的明星。六星是这六星吗?临渊又是什么?张弓长隐隐觉着这乞儿的话内有深意,但一时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长叹一声,背着手踱回了牙帐。其余几人见张弓长不深究,也就各自休息去了。几人心中更在意的,是三天后的渡河战争,但孰赢孰输,谁也没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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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请示皇帝的奏疏还是从巴城出发飞驰向了安城。但张弓长与大多数将领仍觉得应该尽早出发,于是在第三天河水趋于平静之时,下令大军渡过大河。尽管天时还算合理,但崇军依旧要提防大河对岸叛军的防守。他们此行的第一目的,便是夺取北岸名为“津口”的渡口与周围的城镇,只要夺取了这一要地,以后南方援军的北上便会容易许多。张弓长心里还是很有底的,毕竟他相信北方的那帮子游牧民族总的来说应该不熟悉水性,要是打起水仗,崇国显然更占优势。至于是不是这样,马上就见了分晓。

崇国这边旗舰才刚过一半,对面的史家的战船便出来迎战。晴朗的天气让双方的行动一览无余,江上飞鸟似乎感受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尖叫一声向北飞去。而旗舰上的将军见敌方渐渐靠近,果断地喊了一声:“战!”

一时间,旗舰上的士兵们射出的火箭铺天盖地地向对方压去,然后旗舰自己又用坚硬的冲角撞碎了燃烧着的战船。不过三个时辰,敌方大大小小近二十艘战船被击沉,而崇军仅有五艘舰负伤。然而越靠近河岸,崇国军队发现对方的攻势越激烈,先是岸上的敌军以箭雨迎接他们,再是旗舰不知怎么搁浅在了渡口前,突然的震动竟将许多官兵甩下了旗舰。旗舰受阻,剩下的舰队也不好过,敌方在渡口还有许多小突击船,不断骚扰着从船上下来的将士以及而后赶到的崇国水军。大河渐渐染上了狰狞的血色。

这天,当残阳将余晖洒向大河北岸之时,崇军才以两条旗舰以及不计其数的大小船只和一万多人的代价占领了津口。而这仅仅是占领,湛骑骑兵一整夜的游击骚扰让上岸的士兵更加捉襟见肘,几乎每个人的精神都到了崩溃的边缘。而等到敌方的攻势渐渐减弱,崇军们终于有时间喘息一下时,朝阳已露出了山头。在这场夜晚的激战中,又有几千人马革裹尸,倒在自己曾生活过的土地上。

残酷的黑夜终于过去,张徐吕三将顶着大大的黑眼圈指挥着士兵清点人数扎营建寨,正以为可以好好歇息一番时,副将又急急忙忙冲过来报告:“报将军!刘将军所带的刘家军行踪不明,除去战死的和受伤的,其余部队连同刘将军本人都找不见影!属下多言,但刘将军怕不是投奔敌营去了......请将军下达命令!”放在往日,要是手下有人直接猜测军中其他人投敌,张弓长肯定会以扰乱军心为由惩治多嘴的人。但这可是刘真!他以往的坏名声实在不得不让人往这方面想。张弓长痛苦地扶着额头,召集几位大将相互讨论了一番接下来的形势,最后还是决定为了防止敌军知道情报前来包围,就再前进一段路程后安营。于是好一段时间没有休息的崇军又拖着疲惫的身躯踏向了北方的路。

不知道是不是昨日的高强度进攻也耗费了敌军巨大的精力,这一路上竟没见敌军来犯,着实让众官兵舒了一口气。只是这路过的一座座荒村不断拉扯着他们的心,尤其是曾经在此地战斗过的张弓长,昔日呐喊、哭喊,如雷贯耳;刀光、血光,好似眼前。叛军似乎想制造一个缓冲带,一直把沿河一带的村庄空置不用,而张弓长记得在这些荒村的尽头是一片傍着座小城的空地,若是敌军想控制去往内地的路,那便是最好的驻地。于是张弓长下令暂时停军修整,另派斥候几人前去刺探虚实。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几个斥候便匆匆赶回,脸上带着奇异的神色向张弓长报道:“报大人!前方城门前确有一片敌军营帐,但之中只有数百具敌军尸体,不见其他动静!城楼上也没有敌军看守,实在是可疑!”一听之下,张弓长也是难以理解。难不成这敌军内乱,开始自相残杀了不成?张弓长招呼着军队急急前进一探究竟,直到了城门下,才发现斥候所言不假。这敌军营地中横七竖八地倒着叛军尸体,有许多连甲都没穿,看起来像是被偷袭了一样。而将军帐中一串血迹从座位旁延伸至帐外直出营地,那主将应是逃走了。张弓长眼见着日头又要沉下西边,也不顾边上城内虚实未明,心一横下令让军队就敌军剩下的营帐扎营,好生休息,只是加强了一下夜间的防卫以防敌军再犯。

劳累近三天的张弓长一回营帐倒头便睡,但是这几日的残酷战斗仍在他心头飘荡,扰的他辗转反侧。北伐前那股自信至此已被消磨得无影无踪,他只能祈祷能先稳住阵地,等待援军到达再向前突进。睡了不知多久,正当他想起身如厕时,帐外突然又响起一阵骚动,随即两个士兵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披头散发还一身酒气的人进来:“张将军,有人夜闯营地!”

张弓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定睛一看,差点惊掉了下巴——这不是疑为叛逃的刘真吗!见到他那不检点的样子,张弓长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对脸便是一拳,打得刘真满脸是血,在地上滚了几滚,倒是把他的酒打醒了。那刘真看着张弓长暴怒的样子,吓得连连讨饶:“慢着慢着张将军!我来此是为了......为了......为了告诉将军边上的城池已经是我们的了!”张弓长一听这没头没尾的话一头雾水,但是感觉出刘真并未叛变的意思,也就让士兵松绑,命他如实招来发生何事。

原来刘真在湛骑部前来骚扰的兵马撤退之时一时头脑发热带着自己的弟兄悄悄跟在了后面,奈何人怎么能跟得上马匹,没过多久就跟丢了那些人马。但是此时刘真觉得原路返回一定会被张弓长以擅自行动之名处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告奋勇当起了“先遣部队”继续向前。未曾想发现了一块敌营,带兵突袭进去后竟大获全胜,还顺带占领了边上的城池。本应守在城头等待大部队到来的刘真,这时酒瘾突然犯了,便拉着弟兄们开了场宴会直至深夜,而自己不知怎的就乘着酒兴跑出了城,最后跑进了营地中被巡逻的士兵发现。

张弓长听了这传奇般的故事,心中虽有疑问,但也惊叹于刘真优秀的指挥能力。毕竟边上的城池是最好的证据,张弓长也就不治刘真的罪了,第二天一早便让军队驻进了这无名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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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的日子不过一天,第二天上午张弓长与徐刘二人登上北边城楼巡视时,一位斥候慌慌张张地跑到他们面前,与张弓长耳语了一番,让张弓长脸色一变。而一旁的徐茗望着城北边伸展开去的广阔平原,突然皱起了眉头,右手指着远方到:“诸位,看那边!”

众人随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视野的尽头飘荡着几面金黄旌旗,看起来正向这边奔来。尽管看不出旌旗上写的是哪一家族的姓氏,但用旌旗打头阵是崇国的习惯,这至少说明来袭的是北方反叛的世家大族,至于湛骑部有没有参战,现在多想也无益。张弓长估摸着再过没几个时辰,大军就会压至城下,而守城战自己并不擅长,不如提前在平原上布好阵型抢占先机,再一举击垮来犯小贼。于是便与另两人商讨了一下计划,最后决定让刘真率先遣队打头阵,吕子贤率兵殿后援助,自己与徐茗在城上纵观大局进行指挥,也是为了防止出现变数随时应变。策略已定,三人携吕子贤对酒发誓,不破北贼誓不罢休!酒后令发全军云云,在此不多赘述。

正当崇军在平原上摆好架势之时,敌军也差不多准备齐全。一方旌旗上书金黄的“史”,另一方则是染血的“定北”。几年耻辱,今朝将雪!“全军出击!”

刹那间,天地为之震颤!如雷的战鼓声狠狠击在每一位士兵的心弦,喊杀声汇成了一首绝望的大合唱!敌军殿后部队开始放出利箭,如铁雨般劈头盖脸砸向前线的士兵,而前线的官兵们抱着视死如归的心理狠狠把武器砸向敌人。一时间杀声、血声、声声入耳,刀光、箭光触目惊心!而在这之中,刘真犹如一尾喋血的鲨鱼在敌阵中进进出出,在这片血色的地狱中,他便是那活阎王!

没过多久,吕子贤带领的殿后部队也投入战斗。张弓长在城上望着战场,心里却不免有一丝惊慌,即使有吕子贤的援助,他发现兵线也在慢慢地向无名城下靠拢。他知道自己的兵力有限,而对方可以源源不断的补充士兵,以至于将己方全部消灭。这一仗可能是凶多吉少了啊。

未等张弓长长吁短叹完,身旁的徐茗突然瞪大了眼睛,惊呼道:“张将军!你看那边是!”

张弓长放眼望去,只见战场西北角一团烟尘滚滚而来,如蟒蛇般向无名城的西侧游走。尽管不知道那是何方神圣,但将军的直觉告诉他事必有变。若是敌方的部队来偷袭,城西并无太多兵力防守易被攻破,要是敌军攻入城中,那就是神来了也挽救不了这局势了!

“徐将军!你带上武器与骑兵精锐与我会会那不速之客!其余的在我不在之时守好城池!”张弓长边命边与徐茗跑下了城墙。

“是!”

很快,一小队人马便从西城门奔出,为了占据速度优势,张弓长并未带步卒,全员都是都护府的骑兵精锐与两位将军同行。未及半个时辰,两队人马便打了个照面。此时双方都处于战场的边缘,而对方带兵的竟是宿敌鬼镰刀阿鲁哈!那对面见崇国也是两位将领带兵靠近吓了一跳,将脚步慢了下来。但是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张弓长与阿鲁哈并未寒暄,便亮出自己的武器,抱着必死的决心死命向对方冲去——

“砰!”

刀锋交错,响起刺耳的悲鸣。而这金属碰撞声犹如进攻的号角,令其他的士兵也呐喊着加入战斗。精英之间的厮杀,远比主战场上来的惊心动魄。只见那阿鲁哈面对张徐二人咄咄逼人的进攻丝毫不露惧色,极北野蛮的荒野已为他的血管中注入了冷酷,而武将出生的他更是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即使眼下使用的不是自己最擅长的镰刀,手上翻飞的两柄乌木紫金重锤也令两人无法近身。

身着重甲,长时间的搏斗已让几人都有点力不从心,而让张弓长心中更加沉重的是,身旁其他的士兵在与阿鲁哈手下的战斗中已占尽了下风。但身为将领不能先泄了气,张弓长咬一咬牙,挥舞着手上的剑直逼阿鲁哈面门——

“咣!”

手上的武器再次被他弹开。但这一次,阿鲁哈的脸上被刀锋划出了一道口子,让他失去了重心。张弓长耳边又传来了金属呼啸的声音,只见徐茗挺一杆长枪,揪准这一空挡向阿鲁哈心窝刺去——

若不是阿鲁哈想到将手中的战锤丢出,意外砸断了红缨枪的枪头,那这全力一刺足以要了他的命。但战士毕竟是战士,在危机状况下的灵机一动足以扭转战局,那丢出的战锤不仅帮他维持住了平衡,而且直奔徐茗的首级而去——徐茗躲闪不及,锤柄重重砸在了他的头盔上,将他狠狠砸下了马。

“徐茗!”

张弓长惊起一声,欲策马救援,那马上的阿鲁哈却从身后亮出两把弯镰,直向面前的张弓长脖颈闪去。张弓长躲闪不及,只得狠命侧身,意欲躲过致命的伤害。正在这时,一支无名利箭从不远处飞来,“叮”的一声击中了阿鲁哈的虎口,将他手上的镰刀震脱了手,擦着张弓长的头盔飞出,直插在身旁染血的土地上。随后,刘真的声音传入惊魂未定的张弓长耳中:

“大将军!我们要完蛋了!东面有混蛋绕后偷袭我们,趁现在你还有一口气赶紧逃吧!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君子报仇,什么不晚!”

尽管张弓长心中更愿意战死沙场,但手上却不由自主的调转马头,随着刘真与其余残兵向西边森林逃去,而身后的胜利者阿鲁哈甩着被击中的手,得意的大笑:“使劲逃吧!南方的懦夫们!那边不是野地就是荒村,你们迟早会死在荒野的!哈哈哈哈哈......”这笑声狠狠划过张弓长的心,而生死未卜的徐茗与吕子贤更令他后悔莫及。北伐已经失败,现在的他们,只能思考如何在北方大地上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了。 第二章 张弓长一行踏上的路程,确如阿鲁哈所说,是一条异常艰难的路。这里不只有荒村和野地,还有未能逃往南方去的难民与一大堆土匪强盗,三天两头地与他们打个照面。当然,遇上这些人也不完全算是灾难,毕竟张弓长带领的一两百人还算是正规军,仍有着剿灭土匪的能力,而且消灭了他们还能夺取有用的粮食物资,可算没让这些逃兵们悉数饿死。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走了近一个月,众人游荡到了一条长满歪脖子树的峡谷中。正当一群人像蚂蚁一样慢慢向前蠕动之时,一支箭嗖地插进了领头的刘真脚前,吓得他跳了起来,撞上了后面的张弓长,让张弓长跌了一个踉跄。未等张弓长身后众人抽出武器,放箭人便从树丛中窜出,对着众人大喝道:

“贼人不许动!来此何干?报上名来!”

这一声喝让众人不敢轻举妄动。张弓长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放箭人,只见他年轻力壮,帽插两根长翎,腰间一对凤凰牌,金光闪闪不像是寻常之物,他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突然,凤牌上刻的字令他豁然开朗,不顾放箭者对准他们的弓箭,欣喜地喊了出来:“慢!慢!我认得你!你是明王左带刀常侍苍朔严兄!我是......”未等他说完,那人皱了皱眉头,又一支箭插在了他们面前的土地上:

“别跟我称兄道弟的!再不老实一人一支箭!”

话是这么说,但严苍朔并未把下一支箭搭在弦上,而是狐疑地审视着这群人,尤其是在前的张弓长。要放在平时,一个皇子的近侍敢这么对待镇国公,按法可以处斩,但在这深山老林中,地位什么的不如眼下的生命重要,于是张弓长停顿了一会儿,组织了一下语言,毕恭毕敬地回道:

“在下礼数不周,还请英雄见谅,在下乃镇国公兼任定北都护张弓长,受圣上之命北讨叛贼,无奈天时不利,流落至此,还请英雄为在下指条生路。这位是在下的副官刘真,若方才有不敬之处,在下一并谢过!”

严苍朔确实觉着这人面熟,经这一介绍,虽不知定北为何,但镇国公的名号仍让他恍然大悟。张弓长在皇族南逃的过程中也曾救过自己的主子——明王杨影的命,这件事是明王府上下所有人都不会忘的。想到方才自己对救命恩人出言不逊,严苍朔不禁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忙跪地请罪:“原来是恩公张大人一行,晚辈有眼无珠,先前不敬之言请大人开恩宽恕!既然大人眼下身陷囹圄,何不到明王府上歇息,而后再叙?想必明王殿下也会欣然您的到来!”

如此一来,张弓长一行终于是摆脱了风餐露宿的生活,至于现在的明王府是何处,张弓长并没有过于在意,只是带着人马随严苍朔继续向西行去。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身旁的树木渐渐矮下去,直到出现了一片片大大小小的绿地,而就在目光的尽头,一座山岭屹然连绵着。严苍朔并未因这山岭横亘而改道,而是带着这群人越靠越近,直到众人看清了那其实并不是一整座山脉——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两山夹着一条羊肠小道向内里延伸进去。这小道是如此隐蔽,以至于一般人走过连注意都注意不到。众人在这小道中又弯弯绕绕了几里,眼前道路忽然宽敞,前方不远处立着由两位崇国士兵把守的牌坊。张弓长抬头一看,只见上书三大字:

“通渊关”

“当年明王殿下与陛下失散后,带着我们流落至此地。此地名为临渊,虽有正式的关口设立,内里却是一个群山环绕的盆地,再无其他通向外界之路。或许是入口难以察觉,这几年来并未有敌军来犯。而我们明王殿下本就与此地县令有些交情,故在此处的生活托他照顾还不算拮据,只是不知道张大人.....”

“无妨,兵家之人风餐露宿不在少数,接风款待之类的也不必了。”听了严苍朔的介绍,张弓长嘴上随口应了几句,心里却又浮现出了北渡前乞儿的胡诌。此地名为临渊.....果真是有什么深意吗.....但未等张弓长细思,眼前的新世界又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眼下是一片较为广阔的盆地,大片的农田与茅屋占据了盆地的东半边,田地里劳作的人们未注意到这群蓬头垢面的奇客,只是专注于手上的活计。而位于盆地中心的是一小片都是大大小小木屋的小街市,尽管还不及天都小半个花街大,但似乎是此处的商业与政治中心,临渊的小集市,官府衙门与现明王府就坐落其中。再往西去就是一片树林以及——按严苍朔的说法——一座明王敕建但还未竣工的楼阁。看着此处鸡犬相闻阡陌交通的祥和之景,让从刀光血影中爬出的张弓长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这里是叛军占领的北方大地。

众人在严苍朔的带领下,走过一片片农田,径直到了一座三层的楼前。那楼似乎是新建造的,墙上用黄色与红色的漆粉刷过一遍,门口木匾上则刻“明王府”三字,但除此之外就再也找不出一丝能称得上王府的特征了。严苍朔示意众人先停下,自己入内请示明王。不过一刻,就见严苍朔带着十几位家丁从府里走出来,对着众人说:“明王殿下十分欣喜各位的到来,今天天色已晚,还是先请各位先作休息,明早再另做打算。”正当所有人都急切地跟在家丁后面欲休息时,严苍朔叫住了张弓长:“张大人留步,明王殿下现在就想接见您,还请您不要推辞。”灰头土脸的张弓长本想赶紧洗漱就寝,奈何皇命难违,只得稍稍整理一下衣服与面容,跟在严苍朔身后进了府。

府中与外表一样并不豪华,只是摆一些高档的花瓶字画等来显示主人不是一般平民。张弓长踩着吱吱响的木楼梯上了楼,随严苍朔到了一间书房前。严苍朔敲了一下门报道“明王殿下,张大人来了”,随即便传出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快请进来!”

张弓长一步跨进屋内,立刻向屋内的人倒头拜去:

“微臣张弓长得幸拜见明王陛下!”

那明王一边说着“免礼免礼”,一边伸手拉起了张弓长。这一拉让张弓长差点跌一个踉跄,好歹站稳后,张弓长也未细究明王那谜一样的手劲,只见面前握着他的手的是一位面容姣好、英气勃发的少年,大概二十出头,正面带微笑地望着张弓长。那抹微笑就如同三年前张弓长救下他时露出的笑如出一辙,令张弓长感到莫名安心。当然,张弓长也注意到了三年后的明王更脱了几分稚气,而添了更多帝王的气质。当然张弓长知道作为末子的明王是不会有做皇帝的机会的,只能在心中叹了一下。

“张卿光临寒舍,不甚荣幸。在此地张卿不必拘束,只作自己家便是。对于我也不用过于恭敬,毕竟你我都沦落此地,也称不上什么君君臣臣,身旁的人称我为殿下惯了也就随他们,张卿可不必如此死板教条。在此处有什么不适可以随时来找我,找马县令刚常也可以。今天天色也不早了,我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只是见到张卿安好就够了。苍朔,把张卿送回住处,让他好生休息吧。”

张弓长谢过,便和严苍朔下了楼回到自己住处,琐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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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渊呆的这几日,令众人都恢复不少,而张弓长在明王杨影的带领下好好地了解了一下这处宝地,两人也熟识了不少。但是,如此平静的休养生活让刘真坐不住了,身为原土匪头子的他对这种桃源般的气氛十分不满,总是嚷嚷着要重新打回去。但是没兵怎么打?于是刘真便想了个绝妙的注意——自己跑回南方请援兵,再与张弓长两面夹击!张弓长自然是劝不住这鲁莽的行为,于是五日后,刘真带着他的残部出了关,向南方未知的未来开始行去。

而明王这一边见刘真跑出关,三年未出过关的自己忽然心里一动,转头对身旁严苍朔耳语道:

“这几天我想找个时间出去逛逛,你给安排一下。”

这一下子给严苍朔吓个不轻,他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拒绝道:“不不不不殿下您可不能出关,您身为大崇皇储,怎么可以轻易在敌军阵地随意行动,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就……”

未等严苍朔说完,明王已经转身开始招呼侍从准备行李。“没事的严卿,我们打扮得朴素一点,没人知道我们是皇族。你想要是把我憋出病来不也是一份差错吗?”严苍朔眼见劝不动,长叹了一声后也准备收拾行李去了。

一个星期后,恰逢临渊唯一的商人万鹏金每月一次的出关贸易,目的地则是离临渊最近的小城威娄城。这次,万鹏金的伙夫不再是两三个中年大汉,而是两位穿着粗布短衣的年轻人——一位皮肤白皙的不像是干活的,另一位肌肉紧绷更像是打手。这支奇葩的商队就这么驶出了通渊关,北上向威娄开去。

路上,明王悄悄地凑到严苍朔耳边,低声道:“你看我们俩是不是不太像干活的伙夫?”

“是不太像啊。”

“要是到了那边被怀疑了怎么办?”

“没事,我带了贵族常穿的便服,到了城里,我们把衣服换上,就是一个少爷和一个仆人,谁会怀疑?而且如此一来四处走动也没有任何问题。”

明王点了点头,温暖的阳光令他有些倦意。到威娄大概还有两个时辰的路要走,明王听着马车的碌碌声,靠在严苍朔身上渐渐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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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儿!影儿!”冥冥之中,一阵熟悉的声音飘入明王耳中。他微微睁开眼,眼前是一张紫檀香木的桌子,手旁是散落的一些书卷。这是皇宫的书房?这眼熟的环境令明王有些糊涂,但未等他细想,门外叫喊的人已到了门前,“咣”一声撞开了房门。明王定睛一看,自己的三个哥哥正喘着气站在自己面前。

“这是……”

三人中最大的那个——二皇子韶王杨寸墨——一把抓住明王的手,拽着他往门外走。其余的两位——三皇子杨沐与五皇子杨齐明——则笑着在身后推着明王。明王被他们推推搡搡,不知所措,只是问道:

“哥哥们这是要去哪里?”

韶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笑着说:

“你这就忘了?昨天你不是下棋输了我们仨,答应以后让我们带你溜出宫转转,今天正好父皇接见北边的使者,没时间管我们,大好时机不能浪费啊!赶紧走,车夫在侧门等急了。”

说罢,便拉着明王穿过一条条小径,没等他明白过来,四人已经坐上了出宫的马车。在车上,四人换了一身典型的纨绔子弟的行头后,韶王与车夫耳语了两句,马车便载着四位少年驶出了皇宫。

绕过了围着皇宫的禁街,便是一个热闹非凡的世界。对于平时循规蹈矩,很少踏出皇宫大门的明王来说,眼前的一切无疑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他掀开车窗遮布的一角向外瞄去,无论是小商小贩还是高大酒楼都足以让他流连几个时辰,只可惜可供他眼睛停留的时间太少,只能走马观花般进行欣赏。

“我们这是要去哪?”明王一边窥视着窗外的盛景一边问道。

“你保准没去过!(废话!)我们今天去群青楼!”三皇子兴奋地接了话。

群青楼这个名字可谓是全国各地远近皆知,就连不谙宫外世事的明王也有所耳闻。在皇帝为数不多敕建的建筑之中,群青楼可谓是顶峰中的顶峰。而这楼的用途也别具一格,正如它的名字一般,在建立之初便是天都花街中最上等的青楼,更是有着“天都小后宫”之称。当然,其天高的消费足以让一般平民与小官吏望而却步,因此能去群青楼享受的都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而近日皇帝杨川下了道命令,禁止了太子之外的皇子进入后宫,于是这三个皇子便一天到晚策划如何一游群青楼,今日方是梦圆。

马车缓缓驶入了花街,一股青楼女子特有的脂粉气味飘入车厢,扰得明王鼻头痒痒的。道路两旁高高低低的楼阁中,各式各样的女子探出窗外招呼着往来的游人,而路边正在调笑的男男女女更是数不胜数。明王记起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到访花街的景象。

不一会儿,马车“吱呀”一声停在了一座金碧辉煌的楼阁前,三人推搡着明王,未等他细细端详这建筑,便一个踉跄踏进了门内。眼前之景,是他在宫内也未曾见过的——中有十尺木台,几位天仙般的舞女在台上随着异域音乐起舞,台下人声鼎沸,叫好声鼓掌声不绝于耳;舞台周围则是一圈茶馆式样的隔间,调笑娇嗔,觥筹交错之声频频传来。而通往二楼独立包间的楼梯上下来一对对面色潮红的男女,口中感叹着春宵苦短。

四人一踏进大堂,二、三、五皇子便被蜂拥而至的女子“瓜分”殆尽,明王则悄悄从包围圈中挤出,绕到了舞台的背后。青楼实在不是一个好去处。他此刻只想着找个地方静静呆着,挨过这难熬的一天。不知不觉中,周围的喧嚣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棋子敲在棋盘上的清脆声音与些许的私语声。他抬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踱到了楼中的对弈区域,一个人们在肉体交流之余还可精神交流的宝地。明王暗自庆幸自己寻得了一处清净之地,正准备寻处空位打个盹,窗边的一位穿着素色衣裳,孤身一人拨弄着棋子的少女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背着手,悄悄地走到了少女的身后,探出头来端详着少女面前的残局。明王不是特别懂棋,也不喜欢看棋,但是此刻这棋盘似乎有种魔力,牢牢地吸引了他的目光。

正在沉思的少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发现了傻傻盯着棋盘的明王,忍不住轻笑了一下。明王被这声笑吓了一跳,脸“腾”一下变得通红,正要转身离开,少女的玉手轻轻拢住了他的手腕。明王转过头,目光对上了少女明亮清澈的眼眸,等自己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坐在了棋盘前。

“公子,您先请。”

面前的少女微笑着将一盒黑子推到了明王的右手边,而她风铃般悦耳的声音让明王打消了推辞的念头。他举起一颗棋子,轻轻落在了少女右手边的星位上。少女的白子亦如此。两人静坐无言,却在棋盘变化中互诉衷肠。本与哥哥们下半局就认输的明王此刻却流畅地摆着棋,他不想让这珍贵的时光草草收场,少女的每颗棋像是点在了他的心上,而他融化在她温暖的浅笑中。

棋局终了,明王不出意外的输了。但是他没有了以往无所谓的态度,急切地想再下一场。少女却笑着摇了摇头,将起身离开。明王伸手欲抓住她,眼前的一切突然开始跳动,少女青涩的脸庞变得模糊,耳边开始传来叫喊声。那喊声越来越大,直至明王辨认出来:

“明王大人!明王大人!该醒醒了!马上就到了!”

眼前的世界坍塌了,一阵刺眼的光直射入他的眼睛,让他不得不用手去遮挡,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握住了严苍朔的手。

“您做梦了吗,明王大人?”

明王没有回答。他从行李中抽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手帕角落里针脚细细缝着“铃兰”二字,而这条手帕也正是五年前他第一次到群青楼,第一次邂逅了那个名叫铃兰的少女的证明。只可惜初见一别就是五年未见,不知她现在身处何方,也不知若再相见,两人是否能相认。明王对着手帕叹了口气,只能收拾收拾心情,迎接即将到来的威娄城的旅程。 第三章 不远处,一座小城从树林的尽头显现出来,那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威娄城。与明王心中车水马龙的预期不一样,那城门就像寂寞的野兽般张着大嘴,却没有人从中进入。或许是因为清闲惯了,守城的士兵眼看是熟悉的商人,手也没抬就让他们进城了。

等到出了众人视线,严苍朔拉着明王跳下了车,吩咐了万鹏金几句后便让他离开了。两人找了一个城角换上了衣服,一个阔少与他的强壮管家便闪亮登场。威娄城远不及天都半点的阔大与繁荣,但每一街一巷都能勾起许久没出过关的明王的兴趣,他拉着严苍朔的手窜来窜去,在店里遇到中意的东西也不讨价。这种张扬的行事方式很快引起了街坊们的指指点点,让严苍朔暗捏了一把冷汗。可别出什么差错啊!他心里不断念叨。

逛了不到一会儿,严苍朔眼看着手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叹了口气,正想劝劝明王不要太潇洒,身后却有人先开了口:

“二位公子请留步!”

这一嗓子惊得严苍朔虎躯一震,他左手快速移到腰间的剑柄上,右手护着明王转过身去,大吼一声:

“什么人?!”

只见一个头戴乌纱帽的小个子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在他们面前端端正正做了个揖:

“二位公子莫要惊慌,小的是威娄城城尹金太康,二位远道而来小的未能及时接风洗尘,在此向二位赔罪。不知二位尊姓大名,来威娄城这弹丸之地又为何事?”

原来是两人在城内的潇洒行事传到了这位城尹的耳中,让他误以为是上面的高官微服私访,毕竟在他的见识里能如此行事的只有那些官爷们。严苍朔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眼珠一转,便顺水推舟地胡诌了一堆名号,直唬得城尹倒地便拜,口中念叨着小人有眼无珠什么的,让两人暗自偷笑。

既然是有“高官来访”,那城尹必然不能闲着。他满脸堆笑地邀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奔到了城中最上等的酒楼“鹊桥观”前。这鹊桥观由两座楼组成,中间由一廊桥即所谓“鹊桥”连接,这种酒楼在天都与安城都不多见。明王下车时驻足欲欣赏,奈何城尹急切地催促这两人进楼,只得作罢。城尹领着两人到了头等包厢,为他们“接风洗尘”。两人自然是不推辞,与城尹开始推杯换盏,把酒言欢。杯杓间,他们从醉醺醺的城尹口中得知了湛骑占领大河以北地区后并没有过多烦扰威娄城这一带地区,由于崇国和湛骑的主战场并不在附近,这里的百姓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换了主子,仍然沿袭着崇国掌权时的生活。城尹对这种奇特的现状十分满意,他既不用遭受被解职的灾祸,也不用应付崇国员外郎们的突击检查,甚至之前的俸禄也没有因改朝换代而停发。

就在城尹对着悠闲生活大唱赞歌的时候,感到有点无聊的严苍朔起身向明王请示了一下,便走出了包厢,剩下了明王托着腮思考着什么。没过半个时辰,严苍朔便闪身进来,脸上带着奇异的神情。他坐到明王身边后,对着明王耳语道:

“明……杨大人,这座酒楼的构造还真是神奇。鹊桥那边,好像不是本家酒楼,我去拜访了一下,好像是……”

严苍朔话未说完,一旁的城尹不知是偷听到了还是怎么,把话头抢了过去:

“二位大人是有所不知,这威娄城的酒楼可谓是一方独特,整个大崇都不一定能找出同‘鹊桥观’相类似的建筑。以前经常有都城的高官显贵微服来到威娄城,就是为了在此地呆上几天。为什么这楼如此特殊?想必刚刚这位大人已经觉察出来,鹊桥的另一边便是威娄城内的青楼,这种‘青+酒’的营业模式,可以极大节省娱乐开销,便宜又方便。只可惜那些个王子皇孙跑到南方去后,这里倒是少了许多显贵的光临,不过……”

说到这,城尹顿了顿,向两人靠近了一点,问道:“不知二位大人可否懂弈术?”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让两人摸不着头脑,他们对视了一下,没有回答。城尹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战乱之后,一伙子难民逃到了我们威娄城。这其中便有一个奇女子,又将鹊桥观的收入挽救了回来。此人入了青楼也有两年多时间,却仍守着处子之身。倒不是因为她不接待客人,恰恰相反,她招待过的客人数长居楼中头位。只是她有一个古怪的规定,凡是要点名她的客人,一律先付钱,再与之对弈一局,若是赢过她,那便随你处置;若是败北,则钱和人一个也拿不回,而且在一个月之内不能再指名自己。神奇的是,她年岁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在弈术上却有着极高的造诣。这两年多有众多客人慕名而来,大大小小少说也有百余人,最后都铩羽而归,这为鹊桥观赢得了大量的声誉与财富。而且我听说北边的花花公子与棋痴们都把拿下她作为最终的挑战……哦,小的忘记提了,那个女子的名字叫铃兰。”

城尹最后两个字一说,明王脑子里像是晴天霹雳般轰的一下。虽然他觉得名叫铃兰的青楼女子应该数不胜数,但是总觉得这位便是自己五年前遇见与他下过一局棋的那个少女。一旁的严苍朔知道明王的这个故事,在同样震惊之余看出了明王欲会会铃兰的想法,便转头和城尹说:“我们大人其实早就听闻你们这位女子的轶事,不必再多言。此番来访也正有拜会这位女子之意。不知城尹大人能否安排一下?”

城尹一听惊觉自己刚刚可能冒犯了两人,口中连连称是,让两人在房中稍作等候后一溜烟跑了出去。房中的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不知该从哪里开口。终于,严苍朔拍了一下明王的肩:“明王大人,若此人真正是您少时邂逅的那人,那便好;如若不是,也请您不要为此而悲。毕竟江湖之大,分别后再不见也是常事啊。”明王点了点头,他理了理衣冠,深深吸了口气,静待城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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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城尹从门外带了一个中年妇女进来,珠光宝气的样子一看就是管理青楼的老鸨。那老鸨进来倒头便拜,口中念叨着蓬荜生辉之类的。两人看着眼前的情形暗暗觉得在哪里见过,不过严苍朔没管那么多,伸手拉起了老鸨。她没等两人开口,一脸堆笑地说:“两位大人的指名已经准备好了,两位大人请跟我来。”说着便拉开门帘,引两人下楼向鹊桥另一边走去。走到了青楼区域,明王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虽然远不及“小后宫”奢华,但他也能感受出此楼在青楼中绝不是等闲之辈,而且在此地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在挑拨着他。众人在楼中左拐右拐,拐到了一处全是厢房的楼层,很明显是青楼里的头牌们专用的区域。老鸨领着两人走到尽头的一间,将门拉开后,对两人说:

“就是这里,请进,两位大人。”

严苍朔犹豫了一下,他轻推了明王一把:

“杨大人,您自己去吧,我在一旁恐怕会破坏气氛。”

老鸨见状,满脸堆笑凑上前,对严苍朔说:

“这位大人,那要不我带您去其他的……”

这时,明王长舒了一口气,对着严苍朔摆摆手:

“我没事的,让这婆婆带你去好好休息一下。”

说罢,便走进房内。身后老鸨关上了门后,带着严苍朔来到下层,琐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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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王在屏风前站定,又深吸了一口气。这间屋子明亮宽敞,屋内应有焚香,飘着淡淡的素香。在此之外便没有其他吸引明王的事物了,除了屏风后的未知。他按住自己乱跳的心脏,慢慢踱到屏风之后。眼下半开的窗中吹来一丝微风,将他真正吹回了五年前的群青楼——

眼前青涩中略带成熟的少女一袭素衣裹身,闭着眼安静地端坐在棋盘之后。明王慢慢地在座上坐下,用手指摩挲着手旁的黑棋,这熟悉的触感激活了他心中最柔软的记忆。面前的少女动了动眼睫毛,眼睛缓缓张开,清澈的眼眸因惊讶微微颤动,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漾出了一丝笑容。明王呆呆地望着她,正想开口,少女却竖起食指放在唇前:

“杨公子,若有疑问,待棋局终了再问无妨。您先请。”

明王捡起一颗棋子,轻轻落在星位上,发出“嗒”一声。

少女随即落下白子,“嗒”的一声。

嗒、嗒、嗒、嗒……

两人的手交替落下,渐渐不带一丝停顿。在两人面前,五年前的棋局徐徐展开,这盘棋的复现甚至不需要任何思考,五年来各自无数次的复盘早已把这一落一提刻在心里,现在要做的只是向对方敞开心扉。这是独属于两个人的语言,独属于他们的世界。

泪,不知何时滴落在棋盘上,绽为无声的白花。在朦胧之中,两人的手撞在了一起,手中的棋悄悄地坠落。在这永恒的一刹那,少年与少女望穿了眼中的秋水,两颗迷茫的心通过相扣的十指紧紧相连。少年少女交织的唇宣告了棋局的终了,口中缠绵的舌已然传尽了离情别意。散落在地上的棋子黑白交融,正如一旁的两人,开始了灵魂深处的碰撞——少年的手游走在少女纤细的肢体上,少女柔软的娇嗔融化于少年发烫的耳旁。随着一声欢愉的喘息,少女的红梅悄然绽放,在似水的柔情之中,两人一同达到了身心的顶峰……

待两人事完后,日头已将西坠。晚膳已由人送进屋内,尽兴的两人在桌前一边浅浅聊着,一边享受着美食。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原来是先前的老鸨发觉今日铃兰接客的时间有些长,自觉不对劲便来查看。当她得知许久不败的铃兰在今天献出身子后,愣了好一会儿,随后挂上了一副标准笑容,向明王祝贺了几句,便匆匆出去了。这老鸨口中祝贺明王,心中并不希望有客人赢了铃兰。毕竟失去了处子人设的铃兰与楼中其他姑娘并无二别,甚至在一般的接客水平之下。如此一来,铃兰高超的弈术也变得无用了——谁来青楼单纯为了下个棋(好吧可能这种人还是有的)?老鸨心里盘算着实在不行,就让那客人把铃兰赎走,还能最后捞一笔钱。想罢,便摇着头处理其他事务去了,只待明王下楼再谈了。

老鸨没想到的是,明王在铃兰屋中一直待到第二天。不过客人留此过夜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只希望明王能被说动带铃兰一走了之。正当她盯着楼梯等待明王时,前一晚由城尹打点住宿的严苍朔回到了鹊桥观,找到了这老鸨。正当他想问询明王的状况时,明王拉着铃兰的手从楼梯上走下,径直走到两人面前。未等老鸨开口,明王抢了先:

“婆婆,我想赎走这个女子,需要多少钱?”

老鸨被这突然来的惊喜吓了一跳,她压抑着心中的狂喜,脸上继续堆着笑容道:

“这……大人您不知道,要想赎走楼中的姑娘,价格是因人而异的。一般是她在楼中半年的收入来抵。不过大人大驾光临,小的也未曾好生招待过,便给您折个半当赔罪,用三个月的收入来抵即可。”

一旁的严苍朔闻罢,心里一算,吃了一惊。他对明王说道:“杨大人,我们身上可能没有那么多的现钱啊,您……”

明王沉思了一会儿,从贴身口袋中掏出了一个锦囊。他把锦囊打开,露出了两方金灿灿的刻章,一方刻有“皇恩浩荡”,另一方刻有“国运昌隆”。他把这章放在柜台上,说道:

“那拿这个来抵。”

老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价值连城的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严苍朔无语地摇了摇头,但他知道这种章在那些高官达贵家中也是有的,应该不至于引起别人怀疑,便默许了明王的高调行为。而明王见老鸨不说话,认为是成交了,便拉上同样惊奇的铃兰随严苍朔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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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正午,明王一行三人同城尹告别后,便坐上了万鹏金的马车出了城门。马车辘辘行驶在商道上,温暖的阳光洒在一行人的身上。铃兰早已在明王怀里熟睡过去,严苍朔也坐在对面打着瞌睡,而明王呆呆地望着天空,回味着昨日的奇闻。马车一阵颠簸,明王袖口中掉出了一卷纸。他拾起来一看,原来是铃兰的赎身契,自己还未仔细看过。明王细细读了一遍,方知道铃兰只是楼中的花名,她的真名为兰润明。

“兰润明……”

明王低低地吟着,铃兰的眼睫毛抖了一下,一滴泪滑过脸颊。明王轻叹了一声,轻轻拭去那滴泪。

这一路便再无他事。 严苍朔传 丰都十五年七月

严苍朔常听人说起“七月流火”为天气凉爽意,但是眼下的七月在他看来却是真正的流火,炎热且干燥。他从自己的衣柜里翻出了一把折扇,展开一看,是明王的墨迹,也写着“七月流火”。严苍朔就拿着这扇子坐在树荫下扇着,终于是有了一丝凉意。

没等全身凉快下来,房中的小丫头屁颠屁颠跑过来,拉着严苍朔的手要他的扇子。严苍朔素来宽待下人,对于年纪较小的更是不摆主子的架子。他叹口气,领着这丫头到屋内又翻了把丝绸扇出来。看着小丫头欢欢喜喜跑出了院子,严苍朔抹了把汗,重新坐回树荫下乘凉。

扇子能吹风,但是自己扇久了未免太累。严苍朔开始幻想起了将扇子绑在水车上,让水车带动扇子自己扇动的场景,想着想着却愈发觉得熟悉。他一拍脑袋,这不就是前些日子崇帝赐给明王的扇风机械的放大版嘛。严苍朔收起了自己的人力扇,准备蹭一下明王这个神奇的小机械。

刚走进明王正房的院内,严苍朔就已经感到凉风吹过,美中不足的可能是那机械的运行声音有点嘈杂。他跨过门槛,找了把椅子便坐下。明王正在一旁的桌前写着什么,抬眼看了一下他又忙自己的事去了。环境的舒适总会带来内心的宁静,严苍朔静静听着机械转动的咔咔声,不知怎么就联想到了马蹄声,随后脑中浮现了三个字——湛骑部。

严苍朔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在这时想到了这个一直游荡在崇国北方的部落,不过他突然想起了家族里长辈们和这个部落的关系似乎很近,坊间也有崇北世族勾结湛骑部的传闻。明王告诉过他,崇帝对这样的流言并不上心,不用担心会被朝廷盯上,但现在细细一想,近几次回家时父兄们打量自己的眼光总是很锐利,是不是想利用自己作为严家唯一的皇族近侍的身份来造反?严苍朔顿出一身冷汗,他瞟了一眼一旁伏案的明王,觉得如坐针毡。自己十二岁时就被严家推举给明王做贴身侍卫,想来和明王相处的时间不比和家族相处的时间短,要是家中真要从自己这里切入颠覆朝廷,是该服从还是保护?

严苍朔又想起了小时候算命先生的卜言:“……气质如风似云。能随龙虎,益其威武;踽踽独行,落乎平平。”明王是那龙虎吗?他晃了晃头,似乎下了决心:是龙虎也好,不是也罢,自己都会尽心保护追随明王。而这决心很快就要受到挑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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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严家家主传话让他速来天都的别府,严苍朔向明王告了假便出了门。屋外凉风似乎添了几分悲意,呜呜地拂过窗棂,很快乌云集聚,下起了大雨。严苍朔披着雨衣上马飞奔到别府,却发现这雨又急急地停了,日头复现在云后,热辣辣地盯着狼狈下马的严苍朔。

他的哥哥严苍明出来迎接了他,三言两语中就隐隐透露出了此行的目的。严苍朔表面面不改色地应和着严苍明对当下朝廷的不满之言,心中却不断揣测着自己可能的任务。来到大堂,当父亲和盘托出严家反叛的计划,并让严苍朔挟持明王北上为人质时,他终究是没感到惊讶。萦绕在心头的怀疑一旦成真,就会让人产生奇怪的放松感,严苍朔长舒了一口气,仰倒在椅子上。他突然觉得就是暑热也拿他没有办法了。

当晚,严苍朔悄悄翻出别府,带着全部计划回到了明王府。第二天一早,严苍朔就带着府兵护送明王向南行去。出天都时,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明王为秋猎做的预演。而严苍朔心里清楚,这一去就是断绝了与严家的关系。他回望这仍然繁华的都城,知道自己还有最后的反悔机会,将明王带到约定的地点做人质。马蹄顿了一下,还是向南奔去了。

严苍朔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