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灵气枯竭,可我还只是七品》 第0章 楔子 湖州府,小梅村,太湖边。

初春时分,和风熏柳,湖光滟滟。湖面上,新荷才露尖角,芦苇方展身姿,十几户渔民一如往日,荡起叶叶扁舟。

啊的一声,有人大叫起来,激起几只水鸟腾空而起。

片刻后,众人在芦苇丛中抬出一具枯槁发黑的尸体,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干尸。又过了半晌,官府来了十几个差役围在四周,他们交头接耳,神色紧张。

离尸体十丈外,湖中停了艘小船,坐着一名老人,一名中年男子,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孩。

“听说死的是镇上的百户,一个八品武者,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中年男子道。

“爷爷、爹爹,你们常说的品是什么意思?”小孩问道。

老人微微一笑,道:“这就说来话长了,你可想听?”

“孙儿想听!”

“你也到了晓事的年纪,该知道这些。”老人顿了顿,说道,“如今是大夏朝承平六年,可按照太初纪元,是第二百零七年,一切都要从最初说起。”

“什么是太初纪元?”

“太初纪元是江湖的纪年法。太初元年,一名深山道士自创了一门影响深远的功夫,叫吐纳诀。自那以后,人们便可从天地间吸取一种唤作灵气的力量。灵气凝聚于体内,即为真气。”

“真气有什么用?”

老人哈哈一笑,道:“作用可大了!有了真气,五感、体力、体质均异于常人,甚至可以破甲碎石。从此,江湖焕然一新,宗门林立,无数人前赴后继的修行。到太初四十年,天下出现五位绝顶高手,他们抵达五品真武境,可御气化形,将真气当做兵刃一样击出,以一当百,冠绝天下。”

“他们是当世的绝顶高手,怎么会说自己只是五品?”

“孙儿真聪明。说他们是五品,是今人根据当下的品级推定的。人的修为如今分作九品,九品最低,一品最高。”老人继续说道,“那时,人们认为灵气可以无穷无尽的汲取,只可惜自己寿命太短,看不到最终的境界。于是,又一位奇才出现,他创立了一门唤作洗髓功的秘诀,可将自身的真气一毫不减的过继给另一人,可代价就是自己的生命。”

小孩一惊,说道:“那真气不就像银子一样,可以代代相传,不断积累。”

老者点头道:“正是如此!那时的五绝将自身的修为要么传给了子女,要么传给了弟子。各宗门都如此效仿,纷纷吸取灵气,代代传承,甚至几人传一人,只盼着抵达更高的境界!果不其然,到了太初一百零二年,七位宗师抵达三品超凡境,他们一出手就摧山倒海,一人足以抵挡数千人。在此之前,武林中人敌不过千军万马,武林不过是朝堂的附庸。可三品宗师入世后,一切就颠倒了,宗门足以与朝堂分庭抗礼,乃至左右天下大势。彼时正值大周朝内乱,各方势力纷纷揭竿而起,甚至还有宗门称帝。”

“就是那百里家吗?据说他们曾在北方建国大齐。”中年男子问道。

“没错,可大齐也不过二十几年就亡了。太初一百三十年,我朝太祖皇帝与数位宗师结盟,终于统一天下,建国大夏,终结了二十多年的乱世。在那之后的五十年里,世人的修为境界再没有什么突破,国泰民安,天下太平,直到那害人的东西出现。”

“什么东西?”小孩不解道。

“太初一百八十五年,也就是二十二年前,一种唤作灵石的东西被人知晓。这灵石看似与普通石头无异,早就遍布山野,只是其中奥秘一直不为人知。又一位奇才出现,他自创抱元功,可从灵石中攫取灵气,速度比以往修炼快了几十倍。”老人道,“也就几年功夫,抱元功天下皆知,各宗门一哄而上,世间的灵石几乎被一抢而空,由此引发无数厮杀。”

“灵石里的灵气有限,很快就用完了。可各宗门不断尝试,终于发现灵石可反向汲取天地灵气储存其中,速度是常人修行的百倍。人们以灵石疯狂汲取天地灵气,再从灵石中获取灵气,也就几年功夫,世间便出现了十几位二品入圣境的大宗师。”

“太初一百八十九年,本就结怨的各宗门开始抢夺彼此的灵石,江湖彻底大乱,后世称为戊辰之乱。那次大战,二品大宗师一出手便震天动地,取人性命如践踏蝼蚁一般,武林中随便一个百余人的门派,一夜间就可灰飞烟灭。江湖之乱很快祸及天下,战乱四起,到处都在打仗,十几年,天下死了一半的人,可谓伏尸百万,赤地千里......唉,十三年前,湖州府被屠,你的祖母就是死在那时。”

言毕,老人的泪水夺眶而出,小孩见祖父神色悲痛,也跟着哭了起来,中年男子抱住爷孙,三人良久不语。

过了半晌,老人缓了过来,哽咽道:“好在上天垂怜!太初二百年,也就是七年前,五位二品大宗师入得一品地仙境,他们如破晓之光,横空出世,在龙门山一役剿灭了二十万叛军。那叛军里头,二品、三品修为的不下几十人,可据说五人联手,毁天灭地,所有叛军通通化为齑粉。”

“那他们五人若是打起来,天地岂不是要遭殃?”

“这就是上苍眷恋之处。据传五人手足之情固若金汤,他们义结金兰,昭告天下,要求各方止息兵戈,严禁灵石抢夺,天下莫敢不从。自那以后,咱们老百姓才有了太平日子啊!”

小孩沉思片刻,问道:“可其他宗门努力修炼,新的一品出现,岂不是又有纷争?”

“不会有了。”

“为什么?”小孩疑惑的挠了挠头。

“就在那太初二百年,天地之间的灵气枯竭殆尽,再也吸不动了!”

“什么!难道天地间的灵气都被五位地仙吸完了!”

“或许如此。自那以后,天下人的修为既定,只能代代相传。龙门山之役后次年,所有宗门立时解散,再也没人修炼了。天子裂土封侯,为其中三位地仙加封一字亲王,分别镇守北方、东南和西方,维护天下秩序。二品到五品的宗师高手,分别封为郡王、公、侯、伯。凡侯爵及上,隶属三王,各有封地,天下格局已定,再无争斗。”

“三位地仙封王,那另外两位地仙呢?”

“据说他们无心俗事,浪迹天涯去了。”

小孩凝思片刻,忽然又问道:“既然天地间没有灵气,那就不能从别人身上抢吗?”

“慎言!孙儿休要胡说!哪有这回事!”老人脸色一白,赶忙捂住小孩的嘴。

片刻后,一清脆娇嫩的女子声音传来:“哈哈,钟伯,你都讲了那么多,移星功的事还怕说吗?”

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穿浅黄衫子的少女在一旁撑着扁舟,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个头不高,圆脸桃腮,眉秀睫长,万缕青丝披在肩头,一双大眼炯炯发亮,清丽可爱。

“好个凌非烟,捕你的鱼去,可别胡言乱语教坏我家小孩!”中年男子喝道。

凌非烟伸了伸舌头,做个鬼脸,笑道:“是!是!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第1章 初识 凌非烟一人驾着扁舟到了湖心,如万顷琼田中飘着一枚黄叶。

她右手轻轻一挥,那巨大的渔网有两丈宽长,如一朵白花在空中旋转,徐徐绽开,轻轻洒落湖面,再缓缓下沉。过了一会,她右手猛的一抽,吊绳拉起,渔网闭合,竟从湖中拽出几十条活蹦乱跳的游鱼,若换常人,此时非得有三两大汉同时使力不可。

霎时间,一头硕大的灰白鲈鱼从渔网中跃出,极速逃窜。

“还想逃!”凌非烟左手一伸,灵敏迅捷,刹那间水花大溅,鱼叉直直刺中那鲈鱼腹心。她将鱼叉举起,一双大眼闪烁如星,明明人还在湖中,鱼还在摇头晃尾,眼前却已看到一盘肥美的清蒸鲈鱼,差点流出口水,“今晚全家都有口福了。”

半晌过后,凌非烟一手拽着渔网,一手划桨,驾着扁舟回到岸边。

“哎呦,烟儿今日收获不少呀!”一圆脸微须的中年男子驾着另一条小船,船上还有名孩童。这中年男子便是凌父凌正风,孩童便是弟弟凌若云。

“爹爹,为什么我们不去湖心?”凌若云问道。

“那里危险,得有你姐姐的身手才能去。”

“姐姐为什么身手那么好!是因为祖父给的那个,那个什么气吗?”

凌正风哈哈一笑,道:“是真气。有了那玩意,你姐姐一人顶十个汉子。”

凌若云哼一声,道:“那么厉害,为什么不给我?”

“你祖父最疼你们俩了,可谁让他老人家去世的时候,你才六岁。”

凌非烟闻言,噗嗤一笑,道:“真气有什么好,不就是捕鱼利索点。姐姐一人顶十个汉子,搞得全村的汉子都不敢找我议亲了。”

“那我就不要了,我以后还要娶媳妇。”凌若云道。

父女对视一眼,捧腹大笑。

三人赶完集,卖了今日新捕的活鱼,回到住处已是傍晚。捣鼓一番后,凌非烟端着一张大木盘从厨房出来,随后在餐桌上摆了几道菜,香气阵阵,引人垂涎。三人早已迫不及待,一起筷子,纷纷对着那清蒸鲈鱼发起凌厉攻势,霎时间风卷残云,只剩最后几块。

砰的一声,凌正风和凌若云的筷子被纷纷打落。

“姐姐你要独吞吗?”凌若云嘟囔起小嘴。

“最后几块留给街角那老乞丐。”凌非烟道。

“给他吃这个做什么?留他点剩饭不就行了。”凌正风道。

“看他可怜不行吗?”

过不多时,凌非烟走出家门,手里端着一碗米饭,上头有菜有鱼。她走过街角,便看见一位乞丐坐在墙边。那乞丐身穿破烂的灰色布衣,脸上凸凸凹凹,奇丑无比,身子看似消瘦羸弱,却又目光灼灼,头发有黑有灰,可两侧鬓角却垂下长长的银发。

“老伯,这是给你吃的。”凌非烟递过那碗饭。

“多谢了!姑娘心善,好人有好报。”乞丐的声音有气无力,略显枯槁。他将那碗饭菜倒扣在自己的破碗里,还了凌非烟一个空碗。

“老伯,你是哪里人,我看来这也有好几天了。”

“杭州府过来的。”

“如今天下太平,你四肢健全,还有些力气,怎么不打算谋个生计?”

“叫花子命不久矣,就想讨口饭吃,找个安静的地方了却余生。”

“你到底多大年纪了,怎么就心如死灰?”

那乞丐低头不答,用手抓起饭,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凌非烟见乞丐良久不语,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入夜,明月当空,寂寥无声。

见父亲与弟弟都已回房,凌非烟走出房门,脚步轻盈,无声无息。她纵身一跃,跳出小屋,而后小步快跑,往小梅村南向的荒山奔去。

奔跑时,凌非烟时而凝神倾听,时而回头,却并未发现有人跟踪。达九品练气境之人,耳聪目明,五感异于常人,可若跟踪之人修为更高,自己也未必能察觉。

片刻后,凌非烟来到荒山脚下,眼前是条羊肠小道,两侧树林亭亭如盖,她大步一跃,又往前奔了四五丈。

唰一声,正是渔网收起的声音。

凌非烟躲在一旁树丛中,趁着月色回头一看,自己来路的大树上吊起一个麻绳编织的大网,里头正是那个街角的乞丐。

“小姑娘,你这陷阱是何时布置的?”乞丐神色自定,声音忽然洪亮起来,不再像个老人。

凌非烟抿嘴一笑,道:“你这老叫花子果然有鬼,白天我可是做好安排才回的家。”

“你那碗饭里可下了不少的泻药,真不怕害死我吗?”

“嘿嘿,我们湖州地界多久没有外来的乞丐,我能不怀疑你的身份吗?怕你不吃,我还专程留了几片鲈鱼给你。早知道你不怀好意,我就给你下剧毒。”

“谁说我不怀好意......”

还未等乞丐说完,凌非烟扮个鬼脸,拔腿就跑。毕竟绳网再结实,也决计困不住八品以上的高手。

“回来!危险!”乞丐大喊。可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凌非烟心想,四日前,邻县死了名八品,今早又死了名八品,尸体都化为干尸,她虽从未见过那移星功,可也大致猜出是魔教之人来抢夺真气。这乞丐三日前就来了小梅村,时间正好,想必就是凶手。两名八品好手都死了,自己一个区区九品,又岂是他的对手。

那乞丐或许已经盯上自己,为免祸及父亲和弟弟,她这才深夜留下家书跑了出来,准备在深山里躲个几日。

过了一会,凌非烟已经逃至山腰的一处旷地。忽然间,背后传来轰的一声响,凌非烟暗自嘻笑,心道:“臭叫花子,肯定没想到我还备了一处陷阱,这回有你好受的。”

下午,凌非烟便来到这无人荒山,在必经之路上掘了一丈深的小洞,全家的鱼叉都被她折断,铁刺朝上,铺在那洞穴里头,可这又如何能制得住八品以上的高手。她上午捕了些河豚,萃出毒素,涂抹在尖刺之上。河豚毒天下闻名,普通人沾上半点就要致命。可她心中还是放心不下,她又找来自己一切能找来的东西,把泻药、老鼠药、蟑螂药通通洒在尖刺上。

不止如此,她又灵机一动,寻来一桶金汁浇灌其中。这金汁虽不能伤敌,却可以重创敌人的精神,哪怕为自己争取一刻的逃跑时机,也都是值得的。至此,整个洞穴中散发着刺鼻的味道,臭不可闻。最后,她在陷阱上铺上木架,盖上稻草,四处放置了驱赶野兽的香料,这才回了家。

突然间,天地间传来一声怒吼。凌非烟心中一凛,回头一看,一个人影从陷阱中跃出,足足有两丈之高。片刻后,那人双腿在树上借势一蹬,飕的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窜到自己身前。

凌非烟停下脚步,借着月色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惊,一股寒意从背上直泻而下。

此人是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身形魁梧,须髯戟张,衣服已被铁刺划破,下半身沾满金汁,此时目眦欲裂,青筋暴起,显然怒不可遏。

“难道凶手不是那乞丐?”凌非烟寻思。

黑衣大汉二话不说,伸手便向凌非烟肩头抓去,出手极为迅捷,凌非烟根本来不及躲避。

二人相触瞬间,凌非烟只觉得自己肩头与那大汉的手掌如两块吸铁石般牢牢相连,登时,一股热流自全身向肩头急窜而出,她身子大震,剧痛不已却又觉得周身软绵无力,竟使不出半点力气。

黑衣大汉呸了一声,怒道:“奶奶的,真是个九品,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凌非烟闭上双眼,万念俱灰,父母,祖父,弟弟,亲人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霎时间,寒光一闪,大汉啊了一声,凌非烟只觉得体内汹涌急窜的真气忽然稳住,自己被人抱起,一阵急风刮过脸庞。

她睁开双眼,眼前竟是那名奇丑无比的乞丐。她游目四顾,自己正偎依在乞丐怀中,乞丐右手握着一柄长剑,腰缠一柄木制剑鞘,二人离那黑衣大汉已有三丈之远,大汉手背有一处伤口,渗出滴滴鲜血。

“奶奶的,哪里来的不识好歹的家伙!”黑衣大汉大怒,接连击出几掌,掌风虎虎,极其威猛。乞丐抱着她左闪右避,可掌势所到之处,无不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巨石与大树纷纷爆裂。

御气破石,此人修为至少五品,凌非烟心中更是惊骇。

乞丐抱着凌非烟向后全力一跃,跳出几丈远,与敌人拉开距离。

啊的一声,凌非烟大叫道:“你...你的脸。”原来乞丐竟有半张脸挂在一侧,她毕生从未见过如此情景,不禁寒毛直竖,吓得面如白纸。

又是唰的一声,乞丐将整张脸扯下,丢在一旁,原来那脸只是张人皮面具,适才被掌风刮落半边。

此时月光皎洁,洒落在乞丐的面庞。

那是一张清隽秀美的脸孔,剑眉杏眼,鼻挺唇薄,可细看之下,脸色却又十分苍白,不免有几分憔悴。

凌非烟呆呆看着乞丐,忽然间心头一荡,生起一股莫名感受。 第2章 剑法 山林中,皓月当空,树影斑驳,时而有凉风刮来,引得树叶簌簌作响。

“你不是老伯?”凌非烟道。

“我可从没说过自己是老伯,是你自个儿眼力不好。”乞丐眼看前方,死死盯着敌人。

忽然间,乞丐只觉得一阵痛楚传来,他向怀中的凌非烟怒目而视,骂道:“臭丫头,你干嘛!”

凌非烟手里握着一撮白发,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你的白发也是假的。”适才她心想,此人若不是装上这两鬓的白发,自己也不会以为他是老伯,这不得撕下他的伪装。可她用力一拽,竟发现这白发是真的,此人面相看着不过二十几岁,何以两鬓斑白,不禁心中困惑。

乞丐侧身,将凌非烟往地上重重一甩,让她滚了几圈,啊一声,头部撞在一颗树上。

“喂!我都道歉了!你怎么如此小气?”凌非烟摸着自己的头,缓缓坐起。

“躲得远远的,别碍事。”

言毕,乞丐身子一闪,片刻后,他已到黑衣大汉身前半丈,身法之快,着实难以想象。

黑衣大汉心中一惊,连忙击出几掌,他在大惊之下连续出招,不免有些心浮气粗。乞丐脚步轻轻一点,侧身拧腰,在空中朝前转了几圈,竟将掌势一一避开,而后挺剑一刺,直直刺向大汉左肩的云门穴。

剑尖只刺入肌肤半寸不到,黑衣大汉大叫一声,后跃几步,登时觉得从左肩到左臂一阵酸麻,竟使不出力气。

“卑鄙小人,竟然用毒!”黑衣大汉怒道,可他转念一想,如果剑真的有毒,为何自己手背被划伤之时却全无异样,不禁心中大惑不解。

乞丐并不答话,再次挺剑刺来。黑衣大汉收起小觑之心,以右手画圆,大喝一声,然后猛的击出一掌,这一掌不仅气势极其刚猛,更是泛出红光。

乞丐侧身一闪,那掌势掠过其衣角,竟燃起一丝火苗。掌势最后重重砸向了乞丐身后的大树,大树枝干爆裂,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凌非烟躲在远处树丛观战,她第一次见五品高手出招,既惊奇,又害怕。

“火炼掌?据说只要中一掌,五脏六腑全都烧为焦灰。阁下是原福建赤云帮的曹氏兄弟,按年纪,莫不是曹立成。”乞丐道,“你父兄都是正人君子,你何苦学这魔教的移星功祸害他人?”

“正是在下,你又是何方神圣?”曹立成道,“是紫王府的紫衣使,还是朝廷的飞鹰堂?”

乞丐摇头道:“都不是,闲云野鹤罢了。”

曹立成哼了一声,大骂道:“你是做了朝廷鹰犬,羞于承认吧。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些贪生怕死、自轻自贱的懦夫!”

“你仗着五品的修为,杀些九品八品之人,倚强凌弱,只怕你才是最大的懦夫。”乞丐笑道。

曹立成怒目圆睁,再次击出数掌,一道道红光扑面而来,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已扭曲。乞丐左闪右避,如一团飘忽不定的灰影,将红光一一避开。霎时间,乞丐又是一点地,身姿袅袅,极速向曹立成腹部刺去。曹立成急的再出一掌,乞丐一侧身,收起剑势,改为上挑。岂料曹立成这一掌竟是虚招,他的左手已恢复不少力气,猛的一抓,竟抓住乞丐的右手。

“不好!”凌非烟心中大惊,只道乞丐要被这姓曹的吸走毕生修为。

可她万万没想到,就在那刹那间,曹立成神色极为震惊,而乞丐手腕一抖,舞出一阵剑花,立时将曹立成的左手刮出一道道小小的口子,逼着曹立成退了几步。

“不可能,不可能!你.......你只有七品!”曹立成嘶吼着,震惊得非同小可,仿佛看到了毕生也无法想象之事。

凌非烟也吃了一惊,他见乞丐始终占着上风,怎么也是同品的身手,如何才七品。又寻思,曹立成抓住自己时,也瞬间说出自己只有九品修为,可见移星功可以窥探人体内的真气境界。

乞丐一言不发,再次挺剑而来。

曹立成略一凝神,心想自己以前见过五品之人使剑,那剑势可带起阵阵狂风,发出肉眼可见的光芒,一剑挥出,剑气可斩断十丈之外的铁石。而此人虽剑术极快,却只是在剑身附着略微真气,这正是七品之人凝气于刃的法门。难怪刚刚他数次刺中自己,都只是皮外伤,还以为是自己闪躲及时,原来是他力所不及。想到此处,曹立成又不免生出轻蔑之心,他两手并用,再次要使出火炼掌。

只在须臾间,白光一闪,曹立成惊觉乞丐的剑已到了自己胸前。可他转念一想,对方七品修为又岂能破自己金身,并不闪躲,一掌轰向乞丐面门,如果乞丐执意刺下,自己最多磨道口子,而他立时毙命。果不其然,乞丐的剑只是轻轻刺入下曹立成胸口的灵墟穴一毫,便在空中转身,躲过了曹立成的一掌。

乞丐落地,收剑入鞘。

远处的凌非烟心头一惊,莫不是乞丐认输了,自愿领死,不妙,自己得赶紧逃了。

可万万没想到,曹立成突然全身颤抖,青筋暴起,好似十分难受。他大吼一声,用力击出一掌,却丝毫没有掌势,随后双膝跪地,捂着胸口,呜呜惨叫。

“认输吧,你若再勉力出招,便会筋脉尽断,真气弥散。”乞丐从身后拿起麻绳,似要捆缚住曹立成。

曹立成见状,大吼一声,轰的一响,自己的数处筋脉爆裂,鲜血四溅。

“你又何苦自寻短见?”

“你们无非是要审问我移星功的来处,可我偏不说。这世道如此不公,你们不思反抗,还要助纣为虐,我呸!”曹立成向着乞丐身上吐了一口唾沫,乞丐并未闪躲。

“可还有什么遗愿?”乞丐向曹立成拱手作揖。

曹立成一怔,初时惊疑不定,而后哈哈大笑,说道:“我一生自负天赋异禀,五品真气都是自己修来的。可凭什么我兄长什么都不干,就能继承父亲的四品修为。我本来再练个十年,一定能超过他,现下再也无望了。把我的头颅送给我兄长,告诉他我死了,无须担心我再来挑战!”

“不行,你的头颅我要送到府衙,你杀了四人,他们家眷都须知晓你已伏诛。”乞丐道,“那就送你的手掌去福建吧,练过火炼掌的手,你兄长认的出。”

“我家在福建岩州府,千里之远,你这都愿意去?”

“我不过闲云野鹤,有什么不能去的。”

曹立成呵呵一笑,可七窍早已血流如柱,片刻后,不再答话,已然气绝而亡。

乞丐再次长剑出鞘,唰唰两剑,砍下曹立成的头颅与手掌,脱下他的血衣用作包裹。

忽然间,他捂住了鼻子,原来这血衣也沾了不少金汁,臭不可闻。他回过头,只见那黄杉少女扛着一柄大树枝四处扑火,来回奔跑,好不忙碌。

“喂,聊完了吗?还不快点帮着灭火!火烧山,牢底穿呀!” 第3章 荡舟 火势不断蔓延,二人费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将其扑灭,可还是毁了一小片林子。

二人又共同挖了土,埋了曹立成的身子。

凌非烟累的仰天卧倒,四脚朝天,喘着大气。

乞丐并未搭理她,转身便想走。

“喂,你别走呀!”凌非烟连忙爬起,喊住乞丐。

“还有何事?”

“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无须知道我的名字。”乞丐回头看向凌非烟,神色冷漠。

“你的剑术那么厉害,能......能否教教我。”凌非烟用那双汪汪大眼看向乞丐,眼神中透露着期许。

“为何要学剑术?你不过九品修为,安心捕鱼不好吗?”乞丐冷冷说道。他寻思,这姑娘无非是见他以低品杀高品,也想学着一技傍身,可江湖凶险,与其学剑,不如安心做个渔民。

“因为很有趣!”

乞丐噗嗤一声,差点笑了出来,问道:“你再说一次,因为什么?”

“你的剑术很有趣。我的生活一眼看到头,太无聊了!总得找些有趣的玩意。”

这个答案着实超出了乞丐的预料。

“你叫什么名字?”

“凌非烟。”

“‘彩鸾驾非烟,绰约两仙子’的非烟?”

“可我更喜欢自己的姓。”凌非烟抿嘴一笑,“会当凌绝顶的‘凌’。”

霎时间,乞丐直如晴天霹雳般愣住,出神思索着什么。

凌非烟也觉得奇怪,问道:“怎么了?我说的有那么令人惊讶吗?”

乞丐摇摇头,笑道:“我叫李微尘。”

“‘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你父母怎么给你起了那么谦卑的一个名字?”

李微尘微微一笑,道:“一个月后,我从岩州府回来,便传你功夫。”

“真的!”凌非烟拍手大叫,一番手舞足蹈,可还想说什么,李微尘早已纵身一跃,隐入黑暗。

翌日,曹立成的人头被摆在县衙门口,并附上了一封阐述其罪状的信,知县将信将疑,还是告知了死者家眷。

那夜后,凌非烟每逢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呆呆看着天,期盼着约定之日早些到来。有一日,她忽然心血来潮,将那一撮白发系上红绳,藏入香囊,挂在腰间,还得意的傻笑了一阵,可恍惚间,她不禁产生疑惑,自己究竟是期盼着什么,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定是期盼着学那有趣的剑法!

三十六日过去了,李微尘还未出现。

第三十七日,凌非烟依旧一人撑着扁舟来到湖心。雨后初晴,湖面烟波浩渺,雾霭沉沉,水天在那片朦胧中相互交融,已分不出彼此。她放下船桨,躺在舟上,漫无目的,任波涛荡漾,心中却弥漫着淡淡的萧索。那李微尘莫不是不来了,所谓传她剑术,只是消遣她的玩笑话,难道他心里还记着白发之仇。

忽然,天地间传来一阵清啸。凌非烟赶忙坐起,环视四周,只见远处一白色身影施展轻功,踏着碧波向自己的方向飞来。那飘逸的身姿越来越近,再无半分怀疑。

片刻后,李微尘轻轻落在舟头,只见他身穿白色长衫,背挎宝剑,腰板笔挺,眉宇间少了那日的几分愁容。

“李微尘,你可算来了!不是说好一个月吗?”凌非烟嘟起嘴,不由得喜悦、期待、恼怒、宽心等诸多情绪一起涌上心头。

“对不住了,我去取个东西,迟了几日。”李微尘笑道,“从今日起,我便传你武学,只是得挑个清静的无人之地。”

凌非烟惊喜交加,眼珠子咕噜咕噜转,笑道:“有个绝佳的地方,就在湖心东侧,我带你去。”她再次拾起船桨,荡起扁舟。

李微尘站在舟头,二人四目相对,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道:“趁这会功夫,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李微尘顿了顿,缓缓说道:“就在相距不远的浙东,曾有个天下闻名的大门派,叫做丹阳派。是太初四十年五绝之一的黄澄所创。太初五十五年,黄澄已是耄耋之年,将毕生修为及掌门之位传给了大弟子官长松,二弟子全长柏不服,以六品修为挑战五品的掌门师兄,还真的胜了。”

“哦,他如何做到的?”

“那时的五绝,内外兼修。黄澄自创了一套内功叫紫霞功,一套掌法叫浑天掌,独步武林。全长柏醉心于师傅的这套掌法,在此基础上创了新招,竟可将敌人的真气牵引腾挪,借力打力,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这才出其不意胜了师兄。自那以后,管长松让出了掌门之位,丹阳派内部从此分为两派,一派叫武宗,潜心钻研武学,一派叫气宗,潜心修行内功。这事传扬了出去,在江湖中也引发无数门派的争论,究竟是武学厉害,还是内功厉害。”

“这有什么好争的,当然两者一起修,怎么可以偏废?”

李微尘微微一笑,道:“天下人若都像你这样,世间不知可以少却多少争斗。当时的人,或许自己也不知为何就卷入纷争。有些人只是碰巧师从其中一派,便成为这一派的拥趸,非要与别人争个高低。到了太初七十年,这个纷争就彻底消解。”

“想必是气宗胜了?”

“没错。丹阳派的气宗十五年来卧薪尝胆,无一日不想着复仇,做出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气宗长字辈、子字辈两代合计三十一人,包括官长松,都将毕生修为传给了一个三代弟子苏如梅,助他到了四品真武境。”

“什么!三十一人的性命,就为了在门派里争个高低,这又何苦?”凌非烟吃惊的站起,扁舟在湖中剧烈一晃。

“彼时,全长柏也已到了五品境界,就如上次那曹立成一般,御气化形,掌风可摧铁破石,其浑天掌更是俱臻化境,在江湖中是泰山北斗般的人物。可就是这样的人物,在苏如梅手上也不过十几招就落败了。”

“他不是可以腾挪真气,借力打力吗?”

“据说,苏如梅一出手,一道紫气腾起,可将三丈之内都轰为渣滓。其紫气雄浑厚重,全长柏完全牵引不得。为了羞辱全长柏,苏如梅更是使出不入品的孺子拳与其过招,狠狠将其打死。”

“四品竟然如此厉害!你说那拳法不入品,难道拳法也有品级吗?”

“想必你不知道,在那以前,武学、兵刃也都分五品,分别为中、上、奇、绝、神。孺子拳是东南一带给小孩子强身健体所用,这类武术连中五品都入不了,所以叫不入品。自那一战后,苏如梅屠尽武宗,大获全胜,丹阳派也自此烟消云散。天下宗门都以气宗为尊,所有人潜心修炼内功,重视武学之人凤毛麟角,武学也不再分品,许多奇技就此失传。”

凌非烟心中骇然,叹道:“也难怪如此,四品修为能完全碾压五品,再强的武学也不管用。”

“我不那么看。”李微尘道,“四品修为固然远胜于五品,可全长柏败得那么惨,也有自身原因。他自十几年前那场大胜,对于浑天掌过于倚重,一遇变数,不知权变。每一场决战,胜负还要取决于对战之人的心境、外境及功法的相生相克。可世人却力图简单,把什么事看成绝对,如甲能胜乙,乙能胜丙,便认为甲定能胜丙,一旦丙胜了,便难以接受,更别提品级的成见。”

“可到了四品以上的境界,低品之人真的能胜吗?”

李微尘微微一笑,道:“故事还没完。太初一百零五年,后来成为三品的苏如梅忽然身死,众人只道是他自己走火入魔而亡。我也是在一篇野史杂记中看到的线索,当时有五个年轻人在几日前曾与他交手,那些少年不过五六品修为,纷纷殒命,可苏如梅几日后也死了。”

“咦,难道是遭他们围攻,身负重伤而死?”

“我也是这样猜测的。可这事过于耸人听闻,每每与旁人说道,都无人相信。”

“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四处追查古籍野史,推测这五人为首的,是当年丹阳派武宗的遗孤左玄樟,使的还是浑天掌,还有两人使的是错神指、摄魂功,另有两人分别来自唐门与神剑山庄。”

凌非烟凝思片刻,忽然说道:“借力、破穴、摄魂、剧毒、神兵,这莫不是就是以弱胜强,越品杀敌的法门?可.....不是说兵刃、毒术都已伤不到高品之人吗?”

“人的修为已到极限,可不代表武学、毒术、兵刃也到了极限,更别提还有奇谋。”李微尘笑道:“悟性不错,接下来我要传你三门武功。”

“什么武功?”凌非烟心中大喜。

“错神指、无极剑、羽衣渡,百年前,这三门武学都被喻为神一品。” 第4章 师徒 二人在千里碧波中荡着扁舟,过不多时,隐隐间见得前方有两座山头巍然高耸,好似两位巨人昂首挺立,镇守着广阔深邃的湖面。

“左边的是西山,右边的是东山,西山是座湖心小岛,平日里没什么人。”凌非烟笑道。

二人登上西山岛,走了几步,来到一处旷地驻足。只见岛中林木苍翠,草长花浓,枝头偶尔飞来几只野鸟,唱和不绝。

李微尘从袖口摸出一副卷轴递给凌非烟,说道:“低品之人,首要是保命。所以这第一门功夫,叫羽衣渡,是门身法,共一十七式。”

“你那日使得可是这身法?这一品身法定是天下最快的。”凌非烟打开卷子,里头有上百幅图像,如一名仙子翩翩起舞,身姿千娇百媚,细看之下,每副图像中又有笔墨点出运气的穴位。

“你说对了一半,我使得正是这身法,可这身法却不是天下最快的。”

“身法不就是要快吗?”

“世人也都是你这般想的,所以各门各派都想着越快越好,可跑得越盲目,便越被动。高手一旦看清你的步伐,便可料敌先机,提前击出一掌,等着你来撞。”

“那这身法厉害在哪?”

“据传,这是百年前的一位无名宗师聆听《霓裳羽衣曲》时所悟,曲中尽是虚无缥缈的仙境和舞姿婆娑的仙女,这身法使出来,就是让敌人陷入在这样的仙境中,看着仙女起舞,却手足无措,捉摸不透。”

“如何能做到?”

“因势利导,随机应变。这身法暗藏着无数虚招,以虚招诱敌出手,又在那刹那间变招。”

凌非烟恍然,一拍脑门,道:“看似在闪避,实则主动权在自己。”

“可这身法仍需真气支撑,五品之人方能使出其全部威力。”

“你那日使出来,就已经让曹立成摸不着北了。”

“我使了个窍门。”李微尘道,“我将真气全部引导至四肢与腰间,尤其是双足,如此做,便可使出八成威力。”

凌非烟一惊:“有修为之人平素都是让真气弥漫全身,你这样,岂不是让躯干和头部如常人般脆弱?”

李微尘微一点头,道:“以小博大,不冒点风险是不行的。可你只有九品修为,就算如此,也只能使出两三成威力。”

“无妨,可是.....该如何引导真气呢?”

李微尘吃了一惊:“你连真气引导都不会?莫不是连吐纳决都未学过。”

“祖父只传了我修为,什么都没和我讲!”

李微尘扶额一笑,轻声道:“看来一切还要从头开始。”

那日,李微尘向凌非烟传授了一门唤作青阳诀的内功心法。学了五日,凌非烟终于懂得催动体内真气凝结于四肢,此后照着卷轴中的身形练习,七日后堪堪能使出第一式,从此在湖间踏波捉鱼更是得心应手。

第八日,李微尘不知从哪家医馆“借”了一副描有穴位的木头人,让凌非烟一一记背,又递上第二份卷轴,其中仍是图像。

“普通的点穴术只能以上品制下品,同品之间也很难起效。而错神指可让真气如高速旋转的银针钻入敌人穴位,在其中搅得天翻地覆,对上品敌人亦可奏效。这套指法共有十一式,百年以前,其指力所及,无强不破、无神不灭。可今人的修为实在太高,我们品级又有限,不仅无法使出将指力弹射而出的后五式,就是前面六式,在对付五品以上的敌人时,也无法破其金身。”李微尘道。

“所以那日,你是用剑刺入敌人要穴,再将指力注入?”凌非烟恍然大悟。

李微尘暗自一惊,笑道:“你猜对了。可若不先学指法,便不能与剑法相合。”

“只需一下,就能制住一个五品高手,这功夫那么厉害!”

“并非如此,曹立成内功修的是神火诀,武功用的是火炼掌,所以那灵墟穴是全身罩门所在。”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他的破绽?”

“你如今不过初学,这一步急不得。”

李微尘将周身大部分真气汇聚于丹田,让自身体质如一般的八品武者,任由凌非烟点穴习练。凌非烟照着心法运气,对着李微尘戳了半晌,手指都戳痛了,可还是点不破,情急之下,一瞪眼,手指化为小拳,一顿乱打,让李微尘哭笑不得。

又练了七日,凌非烟终于领悟其中运气诀窍,一指破了李微尘的护体真气,直中膻中穴。膻中穴是人体笑穴,李微尘笑得倒地,声泪俱下,已无力将解穴的法子说个明白。凌非烟在一旁惊惶无措,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微尘满地打滚了半晌。

再过一日,李微尘递出第三幅卷轴,是剑法的图像,说道:“这无极剑据传百年前一剑法无名宗师自《太极图说》中领悟而来,共有七式,前四式各有十余招,每一招又有百种变化。后三式只有剑意。”

“又是无名宗师?这些人那么厉害,为何在江湖没有留名?“凌非烟摸着脑门,大惑不解,“况且武功不都是口诀吗,为何这三门功夫都是图像?”

“这三门功夫极为奇特,我也还不明其中缘由。”

“那后三式又是怎么回事,什么是剑意?”

“后三式你只管先将口诀记下,不练完前四式,你是无法领悟的,更做不到将指法与剑法相融。”

此后,二人在岛中日日习练剑法,初时由李微尘演示,凌非烟模仿,而后由李微尘喂招,凌非烟使起连招。偶有渔民经过,不由得停舟遥望,只见岛上两个身影灵动轻柔,袅袅娜娜,好似狂风吹拂下的两段细柳,时而飘飘荡荡,时而相互交织,如跳起曼妙的舞蹈般令人心旷神怡。

自学艺以来,凌非烟每日上岛时送饭送菜,转眼一月有余,李微尘已将太湖中的各色鱼鲜吃了两遍。

这日,凌非烟已将前四式尽数比划出来,虽然招式生疏,却舞出了大致的模样。李微尘见她舞剑的身姿,时而出神。

“你练起这些功夫,怎么好似很开心似的?”李微尘问道。

“武学很有趣,比捕鱼有趣多了。”凌非烟笑道。

“有件事一直没和你说,就算你学完无极剑法,可你的九品真气实在有限,依然做不到以剑点穴。”

凌非烟神色中闪过一丝失望,片刻后却抿嘴一笑:“无妨,指不定这辈子我都不用与人交手。”

“有一件礼物给你。”李微尘从身后拾起一柄翠绿的竹竿递给凌非烟,“打开它吧。”

“你找我那日便已背着这柄竹竿,原来是给我的?”凌非烟心下大喜,定睛一看,才发现绿竹竿实乃一把长剑。她握住剑柄,抽出长剑,只见剑身寒光闪闪,锋利无比,剑尖竟微微亮起蓝光。

“这是我托人所铸的长剑,如按百年前的品级,当属绝二品。可它的神奇之处不在于剑身的锋利,而是有灵石作芯将剑柄与剑尖相连。你虽只有九品,但通过灵石,便可将错神指的指力真气灌入剑尖。”

霎时间,凌非烟惊喜交集,面溢春花,她握紧绿竹剑舞出一阵剑花,欢喜之余也顾不得什么剑式,随意挥洒。

“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凌霄。”

凌非烟一惊,停下剑舞,这剑名分明是为自己所起。她这才惊觉,李微尘晚来七日,原来是托人为自己铸剑,早在一个多月前他已为自己这般着想,恍惚间,不禁心神一荡,生起一股平生所未知的感受。忽而转念一想,他待我如此好,我却终日直呼其名,真是莫大的不敬。

片刻后,凌非烟竟双膝跪地,对着李微尘一叩首,高声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谁说要收你为徒?”李微尘语气中充满惊讶。

“您悉心教导我武艺,我却终日对您大呼其名,真是不敬。我思来想去,不管您认不认,我都得叫您一声师父。”凌非烟得意的抬起头,忽然一怔,只见李微尘脸色一变,显然神色不快。

李微尘缓缓站起,背对着凌非烟,微微摇头,长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收徒弟,你爱叫什么,随你吧。”

凌非烟感到周遭气氛好似坠入冰点,一时语塞,却又不知为何。

过了半晌,她忽然问道:“徒儿心中一直有个困惑,师父明明有一身武艺,修为却锁在七品,那么多厉害的招式都使不出来,难道不会和曹立成那般心有不甘?”

李微尘转身看向凌非烟,沉吟半晌,说道:“当年我确实心有不甘,可后来,我才惊觉自己不过大千世界的微尘,这才少了许多烦恼。”

“那五位地仙抢完天地灵气,究竟是对是错?”

“我也不知道。可我唯一知道的是,曹立成那般滥杀无辜定然是错的。”李微尘缓缓道。

直至日落,二人再未说话,就此分别。

第二日,凌非烟回到岛上,未见李微尘的身影,只在平日练功之地看到一封信,正是李微尘所留。信中只有寥寥数语,直言自己有要事处理,此去不再归来,叮嘱凌非烟今后专心练武,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展露自己的武艺与长剑。

凌非烟坐在地上,抱着凌霄,手中握着信,又看了眼腰间的香囊,那股莫名的感受再次涌上心头。她呆呆凝视着烟波浩渺的湖面,只觉得天地苍茫,心中一阵萧索。 第5章 应召 三年后,承平九年,太初二百一十年。

湖州府的府衙内,一处空旷的院子里围拢着八九人。

“比试现在开始,胜者可补录为本司的副巡检。”一身穿宝蓝色劲装,体态肥胖的中年男子高喊一声,而后打了个哈欠。他满身酒气,睡眼惺忪,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的木椅上,正是湖州府的赵巡检。

巡检司的副巡检,不过是个治安官,几个捕快的头头。

“请!”一身穿白衫的女子向着另外四位大汉拱手作揖,这女子个头不高,笑靥如花,正是凌非烟,此时妙龄十九。

“请!”其余四个大汉也彼此作揖。

登时,五人缠斗一团。

一青衣大汉见凌非烟不过是矮个子的姑娘,虽然貌美,可既然是比武,也顾不得怜香惜玉,立时挥着拳头从侧方袭来,可是人影一闪,自己竟一拳击了个空。

青衣大汉游目四顾,原来那女子已到了自己身后,他再次挥拳而来,只见那女子侧着身子,待他扑空后,用手中的竹棒往其胁下轻轻一戳,那青衣大汉立时惨叫一声,倒地打滚。

凌非烟心中暗自一惊,惊的不是此人多厉害,而是此人的拳法毫无章法,周身破绽,如此竟也来比武。

忽然间,又一人手持一把钢刀砍向凌非烟的后背。凌非烟并不避让,侧身拧腰,竹棒一抖,迎着那人的虎口就是一戳。啊的一声,那人也跟着倒地,痛苦不已。

另一侧,一位满面虬髯的灰衣大汉制服了一人,转身面向凌非烟。

“小姑娘身手不错,不妨试试我的通臂拳。”言毕,那灰衣大汉大吼一声,全身筋肉暴起,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正是八品武者以真气强筋健骨,激发身体潜能的法门。他猛的打出一拳,凌非烟又是侧身一闪,可这拳势若风雷,夹带着劲风,凌非烟不禁觉得脸上隐隐生疼。

灰衣大汉连着出了十几拳,虽无法击中凌非烟,却始终占着上风。

凌非烟第一次与八品交手,初时不免有些心慌,可闪避之间,只觉得此人一招一式虽有法度,却也是破绽百出。

忽然间,凌非烟轻一点地,身形婀娜,在空中舞出一个圆,而后一伸手,竹棒猛的戳中那人左肩的云门穴。

哇的一声,灰衣大汉退了半步,左手不住颤抖。凌非烟未等他反应过来,转瞬之间连出三棒,猛的戳中其胸口三处大穴。灰衣大汉飞出半丈远,摔倒在地,已然昏厥。凌非烟毕竟第一次与八品交手,使出了全力。

“好!”一旁的青年男子拍手叫好,“阿烟妹妹的捕鱼剑法果真厉害!”

凌非烟拱手道:“阿生哥过奖了,我这剑法不过是胡乱使出来的。”

三年来,她除了反复习练李微尘所授武功,还终日与游鱼相斗,自创了一套捕鱼剑法。她自觉这套剑法稀松平常,与无极剑相差甚远,可今日正好使出来御敌,不算违背师训。

那青年男子唤作冯阿生,是邻村的农户,也继承了家传九品修为。

赵巡检的两道眼缝缓缓睁开,有气无力的说道:“好,胜者,胡家庄胡大牛。”

凌非烟噗嗤一笑,拱手道:“启禀上官,小女子不是胡大牛,乃是小梅村的凌非烟。”

赵巡检脸色一变,拿起手中的文书,反复看了一遍,说道:“哪有什么凌非烟?”

凌非烟与冯阿生同时一惊,凑前一看,只见文书最右侧赫然写着“本府候补八品武者”。

“我是本府的九品,不在此名录里。”凌非烟道。

赵巡检眉宇间显露怒色,喝道:“你一个区区九品,凑什么热闹,莫不是消遣本官,给我滚!”

“明明是你们的人让我们来的。”冯阿生怒道,他伸手指向庭院外,院外长廊尽头坐着一个差役,此时已是呼呼大睡,想来昨日府上定是有个大酒局。

“给老子滚!”赵巡检挥挥手,便要打发他们离去,“九品的都是去东苑报道,这里是西苑,不是你们来的地方。”

“可此人明明胜过了其他四名八品,她就该当选!”冯阿生道。

赵巡检哼了一声,道:“会些花拳绣腿了不起?府衙有明文规定,八品者才能做副巡检,你们只配做差役,可别再耽误本官的时间。”

“做差役有多少俸禄?”凌非烟问道。

“月俸半石。”

“也罢,阿生哥,咱们去东苑报道吧。”凌非烟转身离去,脚步轻盈,仍是面带喜容。

五日前,她和冯阿生收到湖州府的征召令。自承平新政颁布以来,各地有品级的武者都需登名造册,只要官府征召,必须响应。可天下太平已久,也无什么大事,官府甚少征召武者。

今年以来,渔业收成不好,粮食也歉收,米价翻了两番,而弟弟凌若云开始上学堂读书,家里银钱一时便紧了,凌非烟不得不为生计发愁,刚才听闻是选拔副巡检的比武,她寻思领个差事必有不少俸禄,二话没说就上了擂台。

见二人离去,赵巡检问道:“刚刚比武,第二名是谁呀?”

身旁几个差役面面相觑,摇摇头。

忽然间,倒下的四人中有一青衣大汉缓缓站起,两手撑着腰,脸上仍是十分痛苦,正是被凌非烟第一个击倒之人。

“就你了,你明日就来府衙上任!”赵巡检说完,伸了个懒腰,转身离去。

凌非烟与冯阿生背着包袱,走在府衙的青石板上,庭院错落有致,九曲八弯,竟一时找不到方向。

“那赵巡检和他手下,好像也并无修为。”凌非烟道。

“他们或是父死子继,或是承平元年以前就是差役了,那时有修为的人,谁稀罕当个差役呀!”冯阿生道。

过了半晌,他们终于到了东苑,只见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三人。中间一人是差役打扮,两边一男一女,身穿布衣,年纪约莫四五十岁。

凌非烟与冯阿生上前介绍自己,那差役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道:“你们俩浑球,都迟到两刻钟了,耽误了俺不少时间!”

冯阿生见他也不过一个寻常差役,竟如此嚣张,面露不快,冷冷道:“别废话那么多,我们俩什么时候上任,今日住哪?”

“你俩上任什么?”

“不是让我们来府里当差吗?”

“州府征调你们是修别苑的,区区九品,还想和老子做同僚。”那差役吹胡子瞪眼,而后对着一旁的男女毕恭毕敬的说道,“有劳张管事、王嬷嬷领着这二人过去。”

“州府征召我们是服兵役的,可不是服徭役!”冯阿生大怒。

差役格格一笑,说道:“你当我不懂大夏律吗?州府有权征召,可从来没说是兵役还是徭役,你们要胆敢违抗,全家发落!”

冯阿生气得两眼冒火,凌非烟却在一旁举起手来。

“修别苑有工钱吗?”

“放心,工钱照给!”张管事道。

“那我就宽心了,这也算不得是徭役。”凌非烟抿嘴一笑,只要有工钱,家里的生计又可以好些。

二人站了半晌,却不见张管事和王嬷嬷二人动身。

“咱们在等什么?”凌非烟问道。

“再等等,我们昭国公府的二小姐还没回来呢。”

府衙的另一侧,一个无人角落。

“小姐让我试试那白衫女子的武功?”一中年男子惊道,“可我看着她的剑法明明稀松平常。”

“前面的剑法一般,可最后那一招透出的剑意却非同小可。”一女子声音说道,“这剑意,绝非此世间所有。” 第6章 木雕 湖州府衙,东苑内。

“张管事,你为何一直看着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凌非烟发现那张管事面带狡黠的笑容,不住的打量她。

王嬷嬷白了张管事一眼,说道:“你这老东西,休想,小心我告诉大夫人。”

张管事脸上显露出隐隐怒色,道:“你....你说什么浑话呢!”

过了一会儿,一名婢女走上前来,行了万福,说道:“二小姐说在府衙里玩够了,自个儿回府了,请两位莫再等她。”

“二小姐还是这般贪玩。”张管事微微摇头,示意凌冯二人跟着自己走。

“我们到底是替官府,还是昭国公府修别苑?”冯阿生问道。

“乡野来的小鬼,让你干什么便干什么!”差役喝道。

冯阿生强忍着怒气,只好跟着张管事走。

三人走了大半个时辰,穿过一片小树林,忽然间视野大开,只见一座座雄伟气派的庭殿楼阁坐落在太湖边,距离最近的几处楼阁已然竣工,装潢极为华丽,二人进入其中,就如两个乡野粗人贸然闯入皇宫,不断发出惊叹。

“哪里有什么别苑,这又何止是别苑。”冯阿生叹道。

“罗老头,这俩人就是官府派来协助的,可是有九品修为的。”张管事道。

只见一名白发老者手持圆凿与锤子,正在一块巨木上雕刻。那巨木有一半已呈现出龙形,虽未完工,却已然栩栩如生。

罗老头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两位少男少女,冷笑一声道:“他们俩人能有这力气吗?”

“或许.....可以吧”张管事说的犹犹豫豫。

忽然间,罗老头一惊,竟有一个白色身影凑到身旁,一双铜铃般的大眼亮闪闪的,直直盯着自己手中的圆凿与锤子。

“罗伯伯,您的雕刻功夫真是神乎其技!能不能教教我!”凌非烟道。

罗老头许久未得到如此夸赞,就是家中孙子孙女,对雕刻之艺也毫无兴趣,没想到这如此秀美的女娃倒是有心想学,登时收起小觑之心,眼光变的温柔慈祥,说道:“每日做工得空,我就教你。”

凌非烟喜上眉梢,乐开了花。

片刻后,罗老头领着二人来到湖边,原来昭国公府要在湖上起一座阁楼,可这湖水太深,难度极大。

“就不能不建吗?”冯阿生问道。

张管事哼了一声,怒道:“昭国公可是神武真君下凡,他老人家亲自看过的设计图,你们就算死也得把它死出来!”

昭国公徐守聘,已入三品超凡境的宗师,原是太湖一带白沙帮的帮主,湖州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水性好,先下去看看!”凌非烟跳入湖中,游入湖底,果然此处湖深,本不适合兴建凌空楼阁。

过了几日,众人寻来极长的木头,由凌非烟入水扶正,冯阿生在上头与众人使力,花了四五日,终于定下几根木桩。此后,凌冯二人又帮着众人一起做工,二人有九品修为,在五感与力气上不免胜于寻常工匠。

初时,冯阿生心中颇为不满,可见着凌非烟搬砖弄瓦,提漆运泥,玩得不亦乐乎,自己也渐渐放下芥蒂,投入其中。

一到闲时,凌非烟便向罗老头请教雕刻,罗老大也心中大喜,倾囊相授。

“凌丫头是想学刻什么?”

“我想刻个小人!”

十余日一晃而过。

此时,一轮斜月当空,细雨淅淅沥沥洒下,湖中蛙声一片。

凌非烟一人独自坐在初具雏形的临湖楼阁内,工友们都已回到另一侧的棚屋内休憩。她手持圆凿与锤子,刻了一个不到两寸长的木雕。这木雕好似一个穿着长袍的侠客,身背一把长剑,可五官乱飞,甚是滑稽。

她双手举起木雕,呆呆看着,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笑,片刻后又将这木雕抱在怀中,忽而红晕双颊,忽而一阵萧索。

这已是她近十日刻的最为满意的作品。

霎时间,一个身影极速掠过,一把将她怀中的木雕抢去。

凌非烟大吃一惊,转头一看,只见一个黑衣人立在栏杆上,右手执长剑,左手握着从自己手中抢去的木雕。

“小女娃原来在这里思念情郎啊!你的情郎莫不是位剑客,只是这长相,未免也太寒碜了!”

凌非烟忽然脸上一红,可又转念一想,那明明是师父,不是情郎,立马说道:“你别胡说八道,快还我!”

黑衣人冷笑一声,将木雕丢在空中,而后唰唰三剑,将其削得粉碎。

凌非烟先是目瞪口呆,随之眼眶微湿,而后勃然大怒。她一生都被人称赞好脾气,从不对旁人发火,可今日却不禁一股狂怒之意涌上心头,咬牙切齿,忍无可忍。

她纵身一跃,一拳向黑衣人袭来。

黑衣人并未使剑,闪过几拳,猛的一脚踢中凌非烟小腹。凌非烟飞出一丈外,捂着肚子,剧痛不已,心想此人的修为绝不在八品之下。

“小女娃拳脚功夫平平,还想找老夫的麻烦。”黑衣人笑道。

凌非烟凝神片刻,骂道:“有种别跑!”她再次纵身一跃,踏着碧波向另一侧奔去。

黑衣人暗自一惊,没想到这女娃轻功着实了得。

片刻后,绿光一闪,凌非烟手执一柄绿杖竟从上方袭来。黑衣人向上挺剑,二人竟在空中斗了七八剑,剑招之快,令人炫目。

凌非烟落到阁楼内,二人又在平地相斗,一会儿功夫,竟已拆了四十余招。

凌非烟寻思,此人剑术了得,实乃平生所未遇的劲敌,可师父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出所传功法。

黑衣人对她的剑术也暗暗称奇,可举手投足间,总见得她神色犹豫,定是发现自己剑术中有破绽,却又不愿使出全力。

斗剑斗到酣处,黑衣人忽然使出一个虚劈,而后猛的击出一爪。二人明明相距半丈,却有一股无形真气化为幽魂一般的阴毒利爪直扑凌非烟胸口。

哗啦一声,凌非烟只觉得胸口一阵冰冷与剧痛,随后飞出一丈外,口吐鲜血倒地,她已惊觉,此人至少有五品修为,自己相距甚远。

黑衣人再次挺剑而刺,寻思这会儿你总该使出全力了吧。

凌非烟心想,自己身死是否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呢?师父这番嘱咐,是想说这剑法使出来,会暴露他的功夫,对他不利吗?如果是这样,自己不如一死。

她紧闭双目,等着黑衣人刺下这一剑。

黑衣人大惊,稍易剑锋,一剑刺穿旁边的木栏。

“我今日来,就是杀光你们这些工匠!你敢冒犯我,我先杀光其他人,再回来慢慢折磨你的性命。”黑衣人冷冷一笑,提剑就向一旁的棚屋奔去。

凌非烟惊骇不已,赶忙起身,紧追其后。

黑衣人又使出一爪,砰的一声,一处棚屋被真气震裂。

罗老头在睡梦中惊醒,大惊失色。

黑衣人挺剑刺去,即刻便可取走罗老头的性命。

霎那间,天地间闪出一道惊世蓝光,令所有人感到一阵寒意。那道蓝光与黑衣人手中长剑相交,立时将那长剑断为两截。黑衣人左手使出爪击,硬接那蓝光,登时觉得一股真气钻入自己手心,生起一阵绞痛。

啊一声,黑衣人连退了几步。

三年来,凌霄剑第一次出鞘。 第7章 混战 太湖边,乌云满天,淅沥的小雨已转为倾盆大雨,偶有几声雷鸣响起。

阁楼一旁的土坡下有几处棚屋,屋内的工匠们被打斗声惊醒,纷纷逃窜。

黑夜里,只见一道蓝色弧光四下游走,着实令人眼花缭乱,正是凌非烟手执凌霄,舞出无极剑的第一式“四时行焉”,那凌厉剑势变幻无穷,将黑衣人裹在其中。

黑衣人惊骇不已,只觉得有无数人影伴随着冷冷蓝光在狂风暴雨中翻涌,自己连连闪避,可左支右绌,十分吃力。

黑衣人手中已失长剑,他忽然双目一瞪,两臂骨骼格格作响,一股灰白的真气缠绕双手,十指成爪,想趁着闪避的空隙向凌非烟袭来,却始终困于剑势,等不到机会。平日里,他大可用双爪直接与兵器相格,可适才被一刺,手心一阵莫名绞痛,仍是心有余悸,再不敢与那宝剑相接,由此落了下风。

刹那间,黑衣人又险些中剑,全靠一时凝聚的护体真气硬顶。

凌非烟突然收起剑势,改为执剑在中,那剑尖如游蛇一般左右摆动,忽而一个左劈接着一个右刺,忽而一个右劈接着一个左刺,虚虚实实,连绵不断,逼着黑衣人步步后退,这正是无极剑第二式“两仪分立”。这本是倚强凌弱,以狠绝剑势压制对手的一招,凌非烟修为太低,本不能倚强凌弱,岂知黑衣人因太过谨慎而惧怕凌霄剑,反倒成了弱势一方。

“你的剑法极高,老夫十分佩服。”黑衣人笑道。

片刻后,黑衣人已被逼到一角,背后是土坡,退无可退。凌非烟一个左侧虚劈,须臾间一个变招,竟从斜侧刺出,直取黑衣人胸口要穴,这一招乃是杀招。

黑衣人大为震惊,他何曾想过,自己竟会被一个九品之人逼到如此境地。

霎时间,凌非烟只觉得一阵气势迎面扑来,一股巨力拍开她的剑身,剑势急卸,剑锋偏离,最后只轻轻划破黑衣人左肩上衣。

她定睛一看,不禁寒毛直竖,只见黑衣人肩头竟伸出两个如幽魂一般的灰色利爪,此时如有四条臂膀。她还未来得及思考,那幽魂气爪连着向她袭来,掠过之处夹杂着冰冷刺骨的气息,被击中的青石巨木无不被捏得粉碎。她急步后闪,跃出三丈外。

“你的修为怕不止五品?”凌非烟执剑对着黑衣人,面无怯色,却暗自心惊,自知不是对手。

呼的几声,竟又有四五道幽魂气爪袭来,凌非烟慌忙闪避,几道气爪落在湖中楼阁,楼阁木柱无不粉碎,初具雏形的屋架子轰然倒塌。

黑衣人本就只想试试凌非烟的剑法,并非要取她性命,此时便要离开。

“碎天绝爪,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功夫。”忽然,上方传来另一名男子的声音。

凌非烟与黑衣人同时一惊,往声音方向望去。登时,黑云中射出一下闪电,照得四野通明,他们这才看清,山坡一头竟站着一位蒙面的灰袍男子,此人身形高大,腰粗膀阔,隐隐有一股威猛之气。

“阁下是何人?”黑衣人高声道。

那灰袍男子二话不说,连施数指,发出数道白光真气袭向黑衣人。黑衣人还以气爪,二人的真气在空中连连相碰,轰鸣声不断,气势慑人。

凌非烟呆呆看着,一时出神。她心想,错神指最后五式如果能使出来,或许正与这灰袍男子的功夫相似,可自己区区九品修为,毕生也没有机会了。转念一想,这灰袍男子又是谁,难不成是湖州府的高手侠士,路见不平拔刀相救。

“小心!”刹那间,一人猛的将出神思索的凌非烟扑倒,原来灰袍男子对着凌非烟也射出一指。那白色真气发出一声轰鸣,在二人身旁的地面炸出一个窟窿。

凌非烟缓过神,惊出一身冷汗,灰袍男子竟是敌非友。她看向身旁救下自己之人,原来是冯阿生。

冯阿生因为放心不下凌非烟,并没有随工匠们离去,一直潜伏在旁。方才慢慢接近凌非烟,只想拉着她赶紧离开,又见有真气袭来,赶忙扑救。

“他们神仙打架,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快跑!”冯阿生急道。

凌非烟点了点头,她轻功好,拉起冯阿生便往后奔去。

轰的几声,又有几道白色真气在前路炸开,挡住了他们去路。凌非烟一回首,只见四五道白色真气密集的朝自己袭来,纵使自己能躲开,冯阿生却逃不过,一时踌躇不定。

千钧一发之间,凌非烟眼前竟闪出一道金光墙面,轰的几声,白色真气当空炸开,劲势却透不过这面金墙。

凌非烟大为诧异,只见眼前站着一位大胖和尚。

“你又是谁呀!你们都是谁呀?”凌非烟见一个个四五品以上高手纷至沓来,心中困惑不已,若不是适才交手留下的内伤阵阵作痛,她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那胖和尚回过头,神色慈祥和蔼,哈哈一笑,说道:“你们快走吧,这里有老衲守着。”

“阁下又是哪位高人?”黑衣人与灰袍男子停下交锋,纷纷看向那胖和尚,显然对此人也摸不清门路。

凌非烟略一凝神,只好暂且相信这名和尚所言,拉着冯阿生拔腿就跑,只听得背后又传来一阵阵轰鸣,却再没什么真气向自己袭来。

二人在雨夜狂奔了大半个时辰,回到城中,躲在一处巷角休息。此时浑身淋湿,披头散发,十分狼狈,回忆起刚刚的遭遇,当真是九死一生,命悬一线,不禁感到后怕。

“可恶!这些人挥一挥手就能杀人,凭什么!”冯阿生怒不可遏,骂骂咧咧,“凭什么我们就要蝼蚁一样逃命!”

过了会,他呸了一声,又怒道,“那真气不过就是祖宗传下来的,有什么了不起!我瞧见阿烟妹妹你的剑法了,你要是有他们的修为,早把他们统统杀了!”

凌非烟一怔,今日因那黑衣人的挑衅而卷入一场恶斗,自己始料未及,可却也从未生起杀人的念头。

“那胖和尚,或许是个好人。”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只笑面虎,故意设计咱们的!”

此时,暴雨渐渐止歇,远处竟响起一片马蹄声。片刻后,一队人马身穿蓑衣,手持提灯停在凌冯二人身前。

“你们可是湖边别苑的工匠?”一个少女忽然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关怀之意,“听说别苑遇袭,你们没事吧!”

火光映衬下,只见得那少女一袭红色华贵衣饰,容貌秀丽绝伦,神色极是温柔。 第8章 公府 冯阿生见到眼前的红衣少女,好似见到天仙一般,脸上一红,浑身一阵酥麻,然后如石头一般僵住了。

“是的,有三个高手在那火并。”凌非烟道,“那身手,或许有四五品。”

红衣少女及随行众人大吃一惊,登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你确定有三人?”少女问道。

凌非烟遂将今夜发生之事一一来说,众人听得无不心惊。

“阿荣,你先带这两位少侠回公府休息,给他们备个上等客房,然后赶紧禀报父亲。阿诚,你找齐别苑的工匠们,明早前全部带回公府。其他人统统和我去别苑。”那少女对着身旁众人一一吩咐,指挥若定,颇有威仪。

“二小姐三思啊!如果真的是四品高手,我们过去都是送死。”一男子忽然说道,满脸怯意。

“不怕,他们三人不是在互斗吗?我们暗中潜伏,见机行事,此去只为寻找线索。”那少女又看向凌非烟,递出一小小的玉瓶,“姑娘你受了伤,赶紧吃下这百花玉露丸。辛苦你们二位今日先在我府上住下。”

凌非烟接过玉瓶,心中不免感动,拱手道:“多谢小姐!是否需要我陪你一同去?”

少女摇摇头,柔声道:“姑娘先养伤。一切等到明日再说。”言毕,那少女两腿一夹,纵马疾驰,向着湖边奔去。他身后几人面面相觑,脸有惧色,可还是无奈纵马相随。

另有一男子留下,对着凌冯二人说道:“跟我来吧。”

“咱们去哪里?”凌非烟问道。

“昭国公府。”

冯阿生一惊,回头对凌非烟轻声说道:“原来适才那女子便是公府的二小姐,徐空桑。”

二人随那仆从来到公府,此时已是深夜,虽然只有微弱火光,可也是心头一惊。只见那公府堂皇正大,竟占了整条街。二人从后门进入,里头的厅殿楼阁也是雕栏玉砌,气派非常。仆从为二人分别安排了一间客房,客房布置也格外华丽。

过不多时,一位婢女为凌非烟送来换洗衣物,她换上一身青衫,服下药丸,躺在客房床上。那大床柔软舒适,实乃平生未曾体验。她心想,此处是公府,定然不会有危险,便安心入眠。

翌日,破晓的晨光照入屋内,凌非烟一睁眼,便发现一少女坐在身旁,正是徐空桑。

“姑娘身子可好些?”徐空桑问道,神色十分关切。

“已无大碍。多谢二小姐了。”凌非烟道。

二人说起身世、经历、年纪,徐空桑对凌非烟的渔女出身毫无芥蒂,追着问湖中捕鱼的种种细节,聊得极为投契。

徐空桑忽然抿嘴一笑,握住凌非烟的手,说道:“我今年十八岁,该喊你一声姐姐。姐姐昨日力战一名四五品的高手,真乃奇人!妹妹佩服的很。”

凌非烟大惊,问道:“二小姐如何得知此事?”

“你那友人冯阿生说的!”徐空桑笑道,“以后你也别唤我二小姐,就叫我空桑吧。”

凌非烟咽了口口水,昨日有伤在身,早早便休息了,倒是忘了提醒冯阿生莫要说自己与敌人相斗之事,可转念一想,不止冯阿生,其他匠人也见着自己与敌人相斗,毕竟瞒不住。

片刻后,一婢女敲门而入,行了万福,说道:“二小姐,公爷请您和这位姑娘到正厅一叙。”

“空桑的爹爹,可是那位神武真君下凡的昭国公。”

徐空桑噗嗤一笑,说道:“如天下三品以上都是某某星宿下凡,怕是天上的星宿都不够用了!”

二人起身,走出客房便遇着冯阿生,四人一同向着正厅走去。

公府正厅红漆绿瓦,构筑雄伟,只见门口挂着崭新的匾额,上书“正气堂”三个闪闪发亮的金字。

凌非烟随几人步入正厅,只见正中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此人身穿浅黄华服,方脸微须,粗眉凤眼,威风凛凛,浑身散发着一股凌厉气势,想必正是本府的三品宗师徐守聘。

据传三品超凡境的宗师一出手,便能摧山倒海,凌非烟心中既好奇,又敬畏。

她再环视四周,只见徐守聘身旁站着两位青年男子,同样穿着华丽服饰。厅堂两侧排椅还坐着十一人,八男三女,多半是中年人,也有老者和青年,个个神态威武,气宇轩昂,或许正是本府的其他高手。

“两位工匠到了。”徐守聘左侧的青年朗声道,“还请两位把昨日发生之事一一说来。”

冯阿生听那青年唤自己工匠,脸上一青,可见众人目光灼灼,俨然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弥漫四周,便又不敢发作。

凌非烟先将昨日自己的经历一一说来,说到自己与黑衣人相斗的桥段,故意轻描淡写,说那黑衣人未使出全力,只是消遣自己。

没成想,冯阿生在一旁却说的有声有色,把凌非烟剑法如何高明,又是如何把黑衣人逼到一角娓娓道来。

言毕,众人哄堂大笑,笑声如雷,久久不绝。

“哈哈!你小子真会添油加醋!”徐守聘身旁的青年男子笑道,“以真气摧铁破石,那几人至少五品身手,还能被一个区区九品的小姑娘逼至一角,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堂内几人笑得连拍大腿,还有人甚至笑得人仰马翻。

徐守聘微微一笑,想来也并未相信冯阿生所言。

冯阿生低着头,脸色极是难看。

“小姑娘,你当真听到了碎天绝爪四个字?”坐在侧边第一位的褐衣老者忽然问道,“那指力所射出的确是白光?”

凌非烟点点头。

徐空桑在一旁拱手道:“启禀聂老,小女子昨夜便去别苑看了,碎石断木确有抓痕,地上有许多半丈宽深的窟窿。”

“胡闹!”徐守聘忽然开口,如一声惊雷,声振四方,中气十足,厅内霎时间一片肃静,“你一个女娃娃半点修为都没有,昨夜随你的护卫,最多也就六品身手,跑去别苑干什么!万一有什么闪失可怎么办!”

徐空桑微微一笑,道:“爹爹放心,女儿就是不想放过任何线索,早日为湖州府擒得嫌犯。女儿到时,那三人早都不在了,就算在,女儿也会好好藏着,暗中观察,绝不冒进。”

“那也是胡闹!此次禁足你三个月,好好反省!”徐守聘厉声道,“护卫长有纵容之罪,罚做杂役半年。”

“爹爹!”徐空桑一阵扭捏,急着眼眶微红。

在旁众人纷纷为她求情,无不称赞二小姐急公好义,有任侠之风,徐守聘这才同意改为禁足一月。

“这碎天绝爪是原山西五龙帮的功夫,可据说已失传二十多年,早都没人会使了。那指法,或许是玄阴指,是原云南万劫门的绝技,可万劫门十年前早已覆灭,后人不详。至于那金墙,当是河南少林的佛门金刚诀。”聂老道。

“空厉,你负责联络山西、云南、河南所在州府,协同调查。空明,你去趟杭州府,亲自向东平王禀报此事。有劳少坤去趟金陵府,向紫衣使禀报。”徐守聘道,“这三人着实奇怪,他们互不相识,那并不都是明月教的人,为何要来我湖州府作乱。”

徐空明、徐空厉,正是徐守聘身旁的两位青年,徐府的大公子和二公子。

“三人若都是流窜在野的四品高手,潜伏在湖州,必有什么谋划。”聂老叹道,“唉,三年了,湖州府可再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众人又议了半晌,而后纷纷起身行事。

忽然间,徐空桑拉住徐守聘衣角,笑道:“爹爹,这位凌姑娘剑法着实了得,女儿想让她当我的护卫长兼武先生。”

众人大吃一惊。凌非烟也是心头一震。

“桑儿莫不是糊涂了,她一个九品,一个胡乱玩耍的什么捕猫、捕狗剑法,有什么好学的!”徐空明讥笑道。

徐守聘微微一笑,道:“随你吧,这一个月在家,就好好活动下筋骨。”

在旁众人暗自一笑,这徐府二小姐,是出了名的贪玩又胡闹,护卫长也好,婢女也好,不过只是个称呼罢了。 第9章 比试 翌日,昭国公府一角。

“二小姐竟然找了两个乡野粗人来做护卫,其中一个还做护卫长呢。”

“我听说了,只是九品,竟也配做公府护卫?”

“那做护卫长的丫头长得倒十分秀丽,二小姐定是喜欢她乖巧可爱。”

“她平日里风风火火,身后却总是一帮大老爷们,终归不方便,是要找个会功夫的贴身丫鬟。”

“据说这乡野丫头,还自创了一套什么猫狗剑法,当真可笑!”

“那男的,生的还算俊俏,我看二小姐对他说话可温柔了!还偷偷看了他几眼。”

众人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另一侧,八九名男子纷纷怒目圆睁,神色极为不满。

过了半晌,公府庭院内,冯阿生换上一身护卫打扮,昂首挺胸,得意一笑。这身衣裳的面料,已远远胜过他家里最好的衣服。

忽然间,他只觉得沉重的一拳打在自己脸颊,登时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倒在地上。

“你们干嘛!”冯阿生略一凝神,怒视前方,只见八九个男子竟围着他。他们同是护卫打扮,其面孔也十分熟悉,正是那日雨夜跟随在徐空桑身后的蓑衣护卫。

其中一人讥笑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天大的本事,不过就是寻常的乡巴佬。”

“你们偷袭,有什么了不起!”

“那你可敢和我堂堂正正的比试一番?”

冯阿生爬起,呼的打出几拳。他祖父原在太湖边的清波帮学艺,使的一手五禽拳。只见他拳势极快,如狂风暴雨般袭来,眼前那青年人先是避了几招,而后闪避不及,当胸中了一拳。

啊的一声,惨叫的竟是冯阿生。

冯阿生初时只觉得击中了一块钢板,手骨剧痛,而后竟感到一股劲势反弹而来,自己被震飞半丈,倒在一旁。

围观的诸护卫无不捧腹大笑。

“乡巴佬,我们公府的护卫可都是七品以上的身手,就你这点修为,还想揍我们?也不知二小姐图你什么,就你这相貌,做面首怕也不够格。”那青年突然呸了一声,一口唾沫吐到冯阿生脸上。

冯阿生怒气冲天,双目中尽是血丝。他大吼一声,猛的扑向那名青年。

那青年始料未及,并未提起护体真气,竟被冯阿生一头扑倒。冯阿生对着其面门连出数拳,第一拳实实在在的打在了那青年脸颊,可自第二拳、第三拳起,拳拳都好似打在钢板。可万万没想到,冯阿生并不停手,他如野兽般嘶吼,不住的挥拳,哪怕双拳已渗出鲜血,手骨或许早已碎裂。

“竟是个疯子!”地上的青年猛的朝上踢出一脚,冯阿生惨叫一声,在空中翻了两个筋斗,摔倒在地。那青年仍不甘心,起身又走向冯阿生,一抬腿,正要再踢一脚。

“住手。”

忽然间,绿光一闪,一柄绿竹棒连着击向那青年胸口的三处大穴。啊一声,那青年痛苦倒地,不住打滚。

其余八名护卫无不大惊,那女子明明九品修为,如何能一招伤敌。

凌非烟一身青衫,手持竹棒,搀扶着冯阿生躺在一颗大树边,转头对着那几人怒目而视,道:“你们倚强凌弱,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另一名青年男子抽出手中长剑,笑道:“听说二小姐点名要学你的野狗剑法,我倒是想要领教一番。咱们互不用真气,只拼剑术可好?”

不等凌非烟答话,男子已挺剑刺来。

一团青影闪过,砰的几声,他惊觉自己手腕、胸口、头部三处各中一棒,一阵剧痛传来,长剑已脱手。片刻后,他双腿往地上一跪,发出杀猪般的大叫。

这一出手,剩余七名护卫心头一骇,再也没了轻视之心。

又一名青年护卫站了出来,躬身作揖道:“在下葛昶,不用真气,也来请教姑娘的高招。”他正是上一任护卫长葛晖的堂弟,同样身负六品修为。堂兄被罚去做杂役,他本就不满,如今连护卫长之位都被一婢女抢去,更是心怀不忿。

“如果我胜了,你们九人都得向阿生哥跪地认错。”

葛昶轻蔑一笑,道:“如果我胜了,就有劳姑娘和二小姐说明白,从此安心做个丫鬟,莫要再插手我们公府护卫之事。”

话音刚落,白光一闪,他已挺剑而来。凌非烟以竹棒相格,二人兵器相交,铮铮作响。

众人这才惊觉,凌非烟手中的并非真的是竹棒,其材质之坚,不亚于铁石。

转眼间,二人已斗了二十余招,好似平分秋色。凌非烟暗自惊奇,此人剑法极其精妙,处处隐藏着杀招。

“葛兄使的可是白沙帮的烟雨十一剑?”

“正是,徐家当年就是凭着这套剑法在江湖立威。”

两名护卫在一旁说道。

凌非烟本来时时提防着葛昶的剑招,可二人斗到五十几个回合,葛昶竟又将剑招重头使了一遍。原来他的十一剑,加上各种变化,也不过五十余招。既已见过他的所有招式,凌非烟心中便有了成算。

忽然间,凌非烟侧身一闪,身子飘逸的转了一圈,而后从斜刺里刺出一棒,正中葛昶的后背,这招正是她捕鱼剑法中的“鱼跃于渊”。葛昶被竹棒一震,退了数步。

“你输了!”一旁的冯阿生叫道。他坐在树下,已然缓过神,只是双手仍然剧痛不已。

凌非烟手中的如果是把利剑,此剑必已刺穿葛昶的肩骨。

“背后偷袭,这不算!”葛昶一咬牙,再次挺剑来斗,心浮气躁之下,剑招更是不稳。二人又斗了一会,砰砰几声,葛昶的右手,大腿,左胸纷纷中棒,人已飞出一丈之外,撞在一棵树上。二人的剑术高下立判,再无可疑。

葛昶勃然大怒,翻身再来。他唰的一剑,长剑中竟透着一股狠戾的剑势,凌非烟一惊,不敢格挡,连忙侧身躲闪,只见身后的石桌竟被一剑劈开。

葛昶已提起六品真气,拿出十足功夫,抵达六品胜灵境之人,摘叶飞花皆可杀人。

须臾间,凌非烟的竹棒又从侧方杀出,直戳葛昶胸口要穴。可这会,葛昶的身子稳稳当当,纹丝不动。看来不用错神指与凌霄,她以全部真气凝于右手,最多只能伤到七品之人。

凌非烟凝思片刻,并不打算拔出凌霄,改为将所有真气凝于双足,全力闪躲。她的身法如鬼如魅,飘忽不定,一边避开剑势,一边又以竹棒轻点葛昶的要害。

每刺中一次,冯阿生就在旁高声数数:“一、二、三.....”

过了半晌,二人已经斗了八十几个回合,葛昶一招也未曾击中凌非烟,而冯阿生竟已数到四十九。

若非二人品级如此悬殊,葛昶只怕早被捅成了马蜂窝,尸骨无存。一旁的护卫看在眼里,只觉得脸上无光,不住的摇头叹气,哪里还笑得出来。

葛昶本就两次背约,如今以六品真气全力迎战九品敌手,不仅未伤敌半分,更是被玩弄于掌心,只觉得羞愧难当。

数到五十下时,他已是红云满面,再无斗志,旋即丢下手中长剑,对着冯阿生跪地道歉。

其他八名护卫面面相觑,却无人肯跪。

“你们若不认错,就把你们都打发回家!”忽然间,一清脆而又严厉的女子声音传来,原来徐空桑早就在一旁观战。

其他八名护卫这才下跪,齐声向冯阿生认错。

徐空桑走了过来,亲自扶起冯阿生,柔声道:“阿生哥,我带你去看大夫。”

片刻后,她又回首看向凌非烟,说道:“明日起,姐姐定要好好教我剑法!”

凌非烟微微点头,跟着二人走去。 第10章 彩头 夏日炎炎,蝉喘若雷。

昭国公府的花园内,两名女子共同使剑,一人红杉,一人青衫,身姿飘逸灵动,宛若翩然起舞。

凌非烟向徐空桑传授了自己所悟的捕鱼剑法,而徐空桑又将徐家的烟雨十一剑传给凌非烟。

凌非烟心想,当年师父夸赞自己在剑术上有天赋,自己开心了许久,可如今与徐空桑相比,反倒自觉愚钝。

“阿桑学起剑术,过目不忘,点招即明,当真是天赋异禀。”凌非烟笑道。

一个月以来,二人终日一同练剑,食同桌,出同行,本就聊得投契,此时更如姐妹一般。凌非烟出身乡野,并不在意太多礼节,喊起“阿桑”极是顺口,公府的下人们听着颇为不满,议论纷纷,她也毫不在意。

“还是姐姐教的好!说来惭愧,我们家传的烟雨十一剑竟还比不上姐姐捕鱼所悟的剑法。”

“我看这烟雨十一剑明明藏着许多暗招,可威力就是发挥不出来,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徐空桑又惊又喜,说道:“真不愧是姐姐,竟一眼看出来了我家剑法的弊端。实不相瞒,这烟雨十一剑原不止十一剑,而有十七剑,只是在祖父的时候失传了。”

“家传剑法怎么就失传了?”

“当时帮中有规定,只有嫡传长子才能练十七剑,其他弟子只能练十一剑。我祖父当时只是庶子,本不能继承修为与剑法,无奈当时嫡子战死,曾祖父重伤,他才临危受命。自此祖父入了四品,便以剑气杀人,不屑于练剩下的六剑,后来家中失窃,剑谱被偷,就再也没有找回来。”

“太可惜了!这剑法明明如此精深奥妙。”凌非烟神色中显露失望之情。

“姐姐为何觉得可惜?就算这六剑还在,你我也不能学。”

“你我学不学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见识下这剑法?”

“只是见识一下,有何意义?”

“能见识天下各种奇妙武学,不觉得很有趣吗?”

徐空桑一怔,笑道:“姐姐的想法,果真是与众不同。”

“那阿桑又是为了什么学剑,你明明没有修为?”凌非烟心念一转,又道,“不对,你爹爹指不定会把修为传给你。”

徐空桑摇了摇头,说道:“不会的,徐家的修为,从来都是传给儿子,我那大哥和二哥暗地里早已争的不可开交。”

练完剑,二人一同在亭中休憩,园子内花团锦簇,溪流清澈,令人看着心旷神怡。片刻后,婢女送来吃食,二人吃起果子,有说有笑。

忽然间,一中年男子走入花园,对着徐空桑拱手道:“二小姐,张管事来报,禁足期已满,大公子请您踏青,不过.....勇平侯霍风也在。”这中年男子身材中等,腰板笔挺,目光如炬,正是负责徐空桑起居的管事高钧。

“知道了,和他说,我一会更衣打扮了自会过去。”徐空桑笑容不再,眉宇间展露忧愁。

“那小的暂且告退。”高钧转身离去。

“阿桑为什么不高兴?那霍风又是谁?”

“那日你见我爹爹,左边坐的第四个,年纪轻轻,手持折扇的那位。”

凌非烟细细一想,原来是当日那个青年,又问道:“阿桑不想见他吗?他为难你了?”

徐空桑苦笑一声,道:“大哥一心想撮合我们,撺掇着霍家来提亲,这番踏青,怕又是不怀好意。”

“哦,我见那郎君相貌堂堂,也没什么不好。”

“可我对他没有情人间的喜欢。”

“什么是情人间的喜欢?”

徐空桑噗嗤一笑,道:“姐姐平日里蛮聪明的,可有些地方却又傻傻的。情人间的喜欢,就是心动的感觉,是一颗心砰砰跳,感到小鹿乱撞,日里想着他,夜里想着他,梦里也想着他,想起他时,仿佛喝了小酒,心神一阵荡漾。”

话音刚落,徐空桑忽然身如电触,一股萧索之意袭上心头,可转瞬间,她已将这股情绪抑制,平复如初。她转头看向凌非烟。

此时,凌非烟嘴里叼着半块酥饼,人却如石头般僵住了。

“姐姐这是怎么了?”徐空桑惊道,用手晃了晃凌非烟的肩头。

凌非烟缓过神,任那半块酥饼掉落在地,若有所思,像是终于明白过来什么,却又踌躇不定。

“看来姐姐是有心上人?”徐空桑笑道。

凌非烟低下头,两颊微红,眉宇间却是千思万绪。

过了良久,徐空桑与凌非烟走出公府大门,身后跟了两名丫鬟。此时,一辆红盖青幔,悬花挂彩的马车横在门口,两名青年骑着骏马,身旁有十几个仆从。

那骑着骏马的青年便是徐空明与霍风。霍风身穿墨绿色长袍,手中折扇轻摆,俨然一副风流贵公子做派,可神色中却溢出傲慢与跋扈。凌非烟不由得暗自摇头,难怪阿桑不喜欢他。

“可算把妹妹请出来了。”徐空明冷冷一笑。

“二小姐这一个月在府里,想必是憋坏了。”霍风痴痴看着徐空桑。

徐空桑轻施脂粉,颜如桃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明艳。

“见过两位兄长。我们今日去何处踏青?”徐空桑向二人行了万福。

“二小姐莫不是忘了,三月一次的青柳坊演武台,今日又有比武盛典。”霍风道。

“霍公子,小女子平素最讨厌那里,你不会不知道吧。”徐空桑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今时不同往日,听说这次比武的彩头非同小可。”徐空明笑道。

“再好的彩头,与我又有何干。”

徐空桑一脸不屑,走入马车帷幕之内。凌非烟跟了进去,可隐隐间见得徐空明、霍风二人的眼神正打量着自己,不由得一时困惑。

“演武台比武,这不是蛮有趣的吗?”凌非烟问道。

徐空桑摇头道:“那不是比武,是斗鸡。”

凌非烟惊道:“为什么是斗鸡?”

“六年前,湖州府的大户们建了这场演武台,实际是让自己的家奴在那拼死相斗,胜者为主人家赢得彩头,一时吸引了无数人观看,后来每三月举办一次。”

“这些家奴们真可怜,凭什么成为他们的玩物。”

“他们可不是普通家奴,都是有修为的武者。”

“什么!”凌非烟身子一震,一股愤懑之意涌上心中。

“初时都是些八九品之人,后来彩头越来越大,大户们嗜赌成瘾,如今都是遣六七品之人上台。”

“他们为何成为家奴?”

“大户人家出的月钱,可比种田打猎高多了。”徐空桑忽然心念一转,赶忙拉住凌非烟的手,“可我对姐姐绝无这般看法。”

“我知道的,你是我的亲妹子。”凌非烟道。数十日前,张管事让她签了聘书,徐府给她的月钱比官府的副巡检还高,月入相当于捕鱼一年的获利,家里的生计终于有了着落。

过了半晌,一行人来到演武台。只见那演武台坐落在河畔垂柳之旁,中间是一处十丈宽深的空地,南北各有坐席,此时人头攒攒,热闹非凡。

徐府一行刚入座,只听得一小厮朗声高喊今日的彩头名录。

忽然间,徐空桑与凌非烟震惊的无以复加。

“昭国公府彩头,貌美婢女一名!”那小厮一转身,手掌朝上,对着公府二小姐身旁的青衣女子。

登时,人群的目光无不看向凌非烟,七嘴八舌,品头论足,许多人满意的点了点头。

徐空桑猛的站起,怒火冲天,以至花容失色,喝道:“徐空明,你想做什么!只有贱籍之人才能做彩头!”

“她不正是我们府上的贱籍丫鬟。”徐空明微微一笑。

一旁的小厮拿起一文牒,当众打开,正是凌非烟的奴契。

凌非烟定睛一看,那签字画押,正是自己在聘书中所留。

那奴契上隐隐间见得纸痕,想来在上头曾粘了一层纸。 第11章 字迹 “你使诈!我要告诉爹爹。”徐空桑怒道。

徐空明凑近徐空桑,低声道:“爹爹去了杭州府,恐怕这几日是回不来了。奴契白纸黑字已送武场,除非.....”

徐空明并未说下去,徐空桑秀眉紧蹙,正思索着什么。

“阿桑莫要向这卑鄙小人屈服。”凌非烟忽然开口。

“你骂谁是卑鄙小人,你这不识好歹的奴婢!贱货!”徐空明大怒。

凌非烟并未搭理他,看向一旁的武场小厮问道:“可是谁赢了这比武,彩头就归谁?”

“你是徐府的人,若是赢了,这奴契自是徐府的。”

“那只好先把这玩意要回来。”话音刚落,凌非烟手持竹棒,纵身一跃,跳入擂台。

咦的一声,众人大哗。

“竟有彩头亲自下场比武的,闻所未闻!”

“这奴婢看着俏丽可爱,难道也有修为。”

“这彩头太值得了,我要定了!”

徐空桑凑前,双手紧握栏杆,急道:“姐姐回来!此处危险,我自有办法,一切从长计议!”

凌非烟摇摇头,抿嘴一笑。适才话语中,她已听得徐空明以她作筹码,欲向徐空桑交换某物。自己是一时大意才误中奸计,不愿旁人为难。

忽然间,一个高大身影窜入擂台,只见此人是个粗大汉子,年纪五十余岁,光头浓髯,手持一把九环钢刀。

“老胡,今日若能拿下彩头,给你多赏十两银子。”台上一声音传来。

粗大汉子向着台上那人拱手道:“谢公子恩赏!”

“他是原黑鲸帮的胡老三,七品修为,上次的第三名。”

“这么早就下场,郑家公子是心急了。”

凌非烟隐隐听得座席间的议论声。

砰的一下,胡老三将钢刀刺入擂台石板,想来是不屑于用刀。他身子一跃,猛的扑来,凌非烟跳起避开,没想到胡老三竟一个变招,伸手成爪,一把抓住凌非烟的竹棒,用力一甩,将她摔回地面。

凌非烟冷汗直冒,这才想起当年师父的嘱咐,切莫有品级成见。她心想,自上次与那护卫一斗,自己心中竟也不免生出一丝自大,这才让胡老三占得先机。胡老三但凡趁此机会抢下竹棒,以自己的拳脚功夫,此刻已然败北。

所谓胜败,其实皆在一念之间。

胡老三呼呼又使出几爪,隐隐间夹着劲风。凌非烟从地上爬起,连连闪避,趁机刺出几棒,胡老三竟徒手与竹棒相格,原来自有一股真气附在双手,好似戴上了拳套。

二人斗了十余个回合,只见凌非烟又使出一招“鱼跃于渊”,一棒击中胡老三的后背,胡老三险些跌出擂台,心中却暗自称奇。

“看来是老夫小瞧姑娘了,可容老夫取回兵刃。”胡老三心想,自承平以来,年轻一辈早都荒废于武艺,万万没想到这女娃竟有如此功夫。

“请。”凌非烟拱手作揖,并不趁人之危。

胡老三拾起钢刀,大笑道:“大家点到为止,万一老夫伤了姑娘你的花容月貌,断了你的手脚,主人家可要怪罪我。”他舞起刀花,刀上附着真气,迅捷刚猛,二人兵器相交之间,铮铮声不绝于耳。

胡老三的刀法一招一式法度严谨,招式虽然不是那么精妙,却又威势凛凛,一时不落下风。凌非烟细细一想,此人刀法的压迫感竟胜于那六品护卫葛昶,只因此人临阵经验丰富,总能随势而变。

过了半晌,二人已斗了四十余招,凌非烟上身卖了个破绽,胡老三并不上当,举刀向她腰间横扫。须臾间,凌非烟竟以竹棒点在其刀身,借势一跃,腾空一圈,而后猛的向下一砸,重重击中胡老三的天灵盖,这正是她捕鱼剑法的绝招“鱼游濠上”。

啊一声,胡老三坐倒在地,虽眼冒金星,却还是扶着额头站起。

“承让了!”凌非烟拱手道。

“姑娘的棒法似剑,老夫认输。”胡老三同是拱手作揖。

没成想,人群中并无喝彩之声,却嘘声阵阵。

“胡老三,你明明还有力气,为什么不打了!”台上的郑公子怒道,“你要是认输,我罚你这月的例钱。”

“我既答应了这名姑娘点到为止,岂能失信于人,你爱罚便罚。”胡老三吼道。他初时答应点到为止,实则是怕利刃伤得那姑娘身子残缺,既坏了彩头,又于心不忍,谁知这姑娘的身手极好,自己竟不是对手。

凌非烟听着周围人群不断发出嘘声,心中不免感到一阵凉意。此处的人们并不想看什么精妙绝伦的武艺,只是想看以命相搏,血洒擂台的刺激。

接下来,又有几人陆续上台挑战。只听得擂台上当当、呛啷、“啊哟”、“救命”之声此起彼落,一人接着一人飞出擂台,凌非烟兀自站立,观众们这才啧啧称奇,纷纷说她是公府的六品高手。

霎时间,又一粗壮汉子站上擂台,此人手持一柄狼牙棒。

“姐姐小心!”徐空桑喊道。

凌非烟隐隐听得,此人是上次比武的第一名,唤作常虎。

“请!”二人作揖。

那常虎猛的挥出狼牙棒,迅速无伦又势大力沉,呼的一棒,凌非烟虽已闪过,可擂台石板半丈宽的地方竟被砸得粉碎。

他又双手使力,狼牙棒挥舞成圈,竟似卷起了一阵龙卷风,那狂风发出呼呼声,罩得他周身严密,毫无破绽,不断向凌非烟迫近。

凌非烟转念一想,前面无破绽,可头部不就暴露出来了。她又使了一招“鱼游濠上”,撑地而起,跃出足有一丈高,而后猛的朝着风眼一刺,正中常虎头顶。

砰的一声,她惊觉自己的竹棒好似戳中钢板,原来此人也有六品修为,一身真气坚韧如钢。

“嘿嘿,小姑娘身上没多少真气,我主人可提醒我了。”常虎笑道。

凌非烟转头一看,远处的霍风格格一笑,原来常虎是霍家人。

无奈之下,二人一个追,一个逃,竟就这样缠斗了两刻钟,常虎虽未能伤到凌非烟,凌非烟却也奈他不何。

常虎暗自一笑,自己的真气是姑娘的千百倍,若比耐力,最后胜者必是自己。

观众们看得了然无趣,有人更是大发牢骚,骂骂咧咧。

忽然间,只听得一女子声音高喊道:“你一个大老爷们用狼牙棒,欺负我们家凌姑娘用的是竹棒,有种让凌姑娘换一把剑。”

擂台瞬间安静下来,台上两人也停了争斗,众人定睛一看,说话者竟是徐空桑身边的一婢女,只是此人泪光盈盈,神色好似十分痛苦。

“欣儿?”徐空桑大感困惑,也不明白婢女欣儿为何会这么喊。

“让她换剑!换剑!”观众老爷们呼喊声如浪潮般响起,他们对如此无趣的比试是半点也忍耐不下去。

凌非烟见状也十分惊奇,跳上坐席台,凑到欣儿身旁。

欣儿连忙拉着凌非烟走出座席,来到后台一角,徐空桑也跟着出来。

“姑娘救我!”欣儿泪光盈盈,哽咽道:“刚一个奇丑无比的老伯,非要我那么喊,然后让我给你一张纸条。他点了我的手臂一下,不知为什么我手臂一点知觉都没了,他说只有姑娘你能解。”

凌非烟心头大惊,撸起欣儿的袖子,只见其手臂一处穴位呈紫黑色,正是错神指的指力。

她急忙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无极三式,攻其下盘,凌霄一出,直破血海。”

瞬间,凌非烟心头激荡起无数情绪,片刻也忍不住,泪水立时夺眶而出,涔涔而下。

三年了,她周而复始的看着当年那封信,师父的字迹,绝不会认错。 第12章 恶斗 凌非烟连忙解了欣儿的穴道,徐空桑在旁瞧见,暗自一惊。

“他......他去哪里了?”凌非烟哽咽道。

“刚就在这儿。”欣儿四处张望,说道,“此时不知去哪了。”

凌非烟纵身一跃,跳到一颗树上,游目四顾,只见四处旷地有百余人,多半是大户的随行仆从,并未见到什么老伯。她一人一人的盯着看,忽然冲了过去,哪怕身形、头发有半点相似,她都拉着那人的手,问道:“师父?师父是你吗?”

许多男子不禁吓了一跳,只道是哪里来了个面容姣好的疯女人。

寻了半晌,也未发现李微尘半点身影。

凌非烟只觉得双腿一软,竟瘫坐地上,徐空桑上前抱住了她。

凌非烟沉默不语,千万种思绪再次汹涌而来,心想:“为什么?师父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愿现身。他当年又为何不辞而别,再也不来找我。或许他也只是一时兴起教我武艺,心里头从没有在意过我。可既然不在意我,又为何此时要点拨自己。”

“你刚一直嘟囔着师父,那人竟是你师父?”徐空桑问道。

凌非烟并不作答,再次潸然泪下。

又过了片刻,武场小厮走了出来,见着凌非烟,喝道:“喂,你还比不比了,不比就判你输了。”

凌非烟这才缓过神,一抹眼泪,既然师父让自己使出无极剑与凌霄,定有他的考虑,自己能做的只有谨遵师命。

“比!谁说不比了!”

凌非烟重回擂台,凌霄出鞘,此时烈日当空,剑尖蓝光隐隐不可见,但剑身的锋利与气势仍引得众人称奇。

可观众定睛一看,凌非烟那双明如秋水的大眼竟已哭得红肿不堪,众人只道她自知不敌,势必要被人当彩头领走,这才委屈的大哭一场,有人嬉笑,有人却生起怜香惜玉的恻隐之心。

“小姑娘莫哭,你这把剑不错,指不定能伤到我呢?”常虎哈哈笑道。

“还请指教。”凌非烟再次作揖。

只见白光一闪,凌非烟已到常虎跟前,她持剑一劈,常虎以狼牙棒相格,唰一声,那狼牙棒被削去三分之一。

众人无不大惊,徐空桑却并不那么惊讶。

凌非烟趁机又是一劈,可这会狼牙棒与凌霄碰撞一块,发出一声惊响,狼牙棒头留下一处剑痕,却再未被削断。原来适才常虎大意,并未将真气缠绕在武器之上,此时凝气于刃,狼牙棒的坚韧已大不相同。

常虎连连挥舞狼牙棒,再次使出绝招,又成了一股呼呼而来的龙卷风。

凌非烟细细一看,常虎舞出狼牙棒的间隙,下盘确有破绽,可机会稍纵即逝,一旦没刺中,自己便会被那狼牙棒的劲势卷起,势必一只手臂要毁于那尖刺之下。

凌非烟并不犹豫,挺起凌霄,迎面一刺。常虎暗自一笑,你这女娃怕是急的要去投胎。

忽然间,凌非烟竟身子一矮,人贴在地上画出一道圆,避过第一道狼牙棒的劲势后,再瞬间刺出一剑,这正是无极剑第三式“阳变阴合”中的一招。第三式均是险中求胜,火中取栗的狠辣招式,虽然冒险,一旦击中,便可以患为利,转危为安。

喀喇一声,凌霄已刺中常虎右腿膝盖上侧的血海穴,剑入肌肤一寸不足,难以刺穿,可凌非烟已将错神指的指力注入。

啊一声,常虎竟大叫起来。他只觉得膝盖上方生起难以言喻的绞痛,这般痛楚平生未有,而后他右腿一软,单腿跪地,再也使不上力。他赶忙提起真气,却不禁觉得血脉堵塞,浑身剧痛。

“你别再提起真气!会死的!过了一个时辰就好。”凌非烟见他痛苦模样,慌忙劝解,心中浮现起当年曹立成的惨状,不禁毛骨悚然。

常虎一惊,停下运气,骂道:“臭婊子,你好卑鄙,竟然用毒!”

登时,众人一阵哗然,凌非烟并不辩解。

武场小厮喊道:“本武场设立以来,不设规矩就是规矩,一切兵刃、剧毒都可以用,生死由命。”

几人上来抬下常虎,常虎骂骂咧咧,满口污言秽语,观众仍在七嘴八舌,有人不耻,有人嬉笑。

霍风赶忙看向身旁一高大汉子,说道:“有劳迟叔下场了。”

那高大汉子看着五十多岁,身穿紫色短衣,体格壮硕,相貌威武,此时神色却是惊怒交加,喝道:“老夫五品修为,公子却让我上这演武台!”原来武人仍对这所谓的演武台深以为耻。

“迟祖泽!你别忘了,当年我父亲对你是有救命之恩!你这是要抗命吗?”

迟祖泽转过头,不愿作答。

“你若是不去,明年候补伯爵之时,我是不愿举荐了,谁爱举荐谁去举荐。”霍风拂起袖子,冷冷道。

听完这话,迟祖泽犹疑不定,忽一咬牙,喝了一声,跃入擂台。

“那是原惊雷门的迟祖泽,他是五品强者,怎么也上场了?”

“咱们演武台的品级越来越高了!太好看了!”

众人再次哗然,不少人拍手叫好。

徐空桑狠狠瞟了霍风一眼,大喊道:“迟祖泽,你一个五品修为,欺负低品之人,羞不羞耻!”她故意未说凌非烟只有九品修为,未免太过张扬。

此时众人都以为凌非烟是公府的六品好手,而迟祖泽适才观战,见她剑法虽精妙,初时却破不得常虎金身,后来以毒取胜,猜其修为当在七品。

徐空明与霍风自是知道凌非烟只有九品,心中虽感惊奇,但也不是十分在意。

“姐姐,此人是五品,使的是雷殛手,你绝不是他的对手,咱们不打了,好吗?”徐空桑对着凌非烟喊道。

凌非烟心想,只要胜了此人,总不会还有四品之人登台吧,自己只好先尽力一搏。

“请!”二人躬身作揖。

一声爆喝之下,迟祖泽的筋肉暴起,气势极其摄人,众人悉皆不寒而栗。

只在瞬息之间,迟祖泽已闪至凌非烟身前,凌非烟急忙施展身法跳开,可她刚一腾空,只见那紫色身影也跟着一跃,犹在身前。

自到湖州府以来,凌非烟几番与人交战,只要施展羽衣渡的功夫,无不是在身法上占优,而此人神速如电,在速度上竟丝毫不差,她心中不免惊慌起来。

凌非烟连忙使出“四时行焉”,一团剑影将迟祖泽包裹起来,迟祖泽生怕剑尖有毒,便不去硬接,而是以小臂将剑身一一格开。

凌霄固然锋利无当,可凌非烟却做不到凝气于刃,那剑身与迟祖泽的臂膀相碰,如劈在一块金刚石上,未留下任何伤痕。

迟祖泽微微一笑,更无顾忌,转守为攻,连续施出数拳,他每击出一拳,便有一股紫色真气隐隐间发出,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忽然间,迟祖泽见对手的人影迟滞在前,他伸手一抓,却只是团虚影。

那正是羽衣渡的诱敌功夫。

他一回首,凌非烟已从侧边挺剑刺来,可他身法犹快,转身也是一拳。

登时,凌非烟击中迟祖泽胸口的玉堂穴,虽然剑尖未能刺入其肌肤,那股指力已然注入。

而迟祖泽也一拳实打实的击中凌非烟小腹。

哗啦一声,凌非烟口吐鲜血,重重撞倒在地,余势将石板击碎。此时,雷殛手的真气已侵入其四肢百骸,她不禁感到全身麻痹与剧痛。痛苦之下,头昏脑涨,竟响起一阵耳鸣,好似自己与世界有了一道隔膜。

片刻后,凌非烟稍一凝神,看向迟祖泽,只见他虽眉头紧锁,可依旧昂首挺立,神威凛凛。

“你们一群大老爷们,以车轮战欺负一个小姑娘,羞不羞,也不让人休息下!”一女子声音传来。

众人回首望去,怎么又是那婢女欣儿,她还是那般泪光盈盈,神色痛苦。 第13章 浴血 “没错!凌姑娘已经连赢六场,你迟祖泽堂堂五品,还要趁人之危,羞不羞耻?”徐空桑跟着帮腔。

迟祖泽哈哈大笑,道:“随你们吧。别说让这小姑娘休息片刻,就是一年半载,十年八年,一辈子,她都不是老夫的对手!”

观众们似乎多有不满,凌非烟顾不得那么多,强忍痛苦,爬起身,全力一跃,回到座席台。

徐空桑扶她到了一角,欣儿也凑过来。

“师.....那老伯可是又点了你的穴?”凌非烟问道。

欣儿摇头道:“没有,他过来又给了我一张纸条,还给我道歉,塞了我一锭银子,让我这样喊。”

“那你为何还哭?”徐空桑问道。

“他....他长得太可怕了,我一见到他就害怕!”欣儿哽咽道。

徐空桑噗嗤一笑。

凌非烟未等她们说完话,早就拿过了欣儿手中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绝无胜算,先降后逃,敌若追来,偷袭带脉。”

徐空桑也凑过去看了纸条,暗自惊奇,说道:“你师父怎么知道此人的破绽就在带脉穴,真乃神人也。”

凌非烟并未答话,眼波流动,似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姐姐莫不是还要与敌人相斗,你师父明明说了绝无胜算。你平日也不是那般蛮干的人,怎么今日如此一根筋?”徐空桑急道。

看着凌非烟不说话,徐空桑接话道:“姐姐先认输,找个机会施展轻功逃出去,躲个几日。待我爹爹回来,就算搭上我的命,我也一定赎回姐姐。实在不行......我也还有其他办法。”

凌非烟心中生起许多鬼点子可以逃,可心念一转,做出了一个决断。

“我不逃,我要战斗到底。”

“什么,姐姐你莫不是疯了,你这是送死!”

徐空桑苦苦相劝,却再也说不动凌非烟。

凌非烟回到擂台,迟祖泽也是一惊,他也以为这小姑娘想清楚了,自会认输。

观众们欢呼起来。

“之前都是汉子,可从没见过小姑娘被活活打死的。”

“这娇滴滴的女孩,身子那么纤细,能挨几拳呢?”

“喂,这你们也看的下去。还是让那姑娘赶紧认输吧。”

人群中竟还有那么几人怜香惜玉。

只见两团人影一闪,二人又开始交锋。那紫色身影始终追着青色身影不放,呼呼几拳打出,每一招都散发着凌厉拳势,那余势偶然间刮向座席台,引得观众们无不惊叫。

“下次还是别让五品上台了!太危险!”

“不,下次我们出钱,把擂台做成四十丈、五十丈,不就好了!”

“是,还是你聪明!”

观众们议论纷纷。

迟祖泽适才被刺中玉堂穴,胸口一阵绞痛,却不至于气息闭塞,对于这小姑娘的毒,一时也摸不清门道。可他仍然十分小心,始终以双臂格开剑身,不让剑尖刺中自己。

忽然间,只见凌非烟自空中袭来,将手中长剑舞出一道圆。日光下,那圆弧闪烁着耀眼光芒。

迟祖泽心想,但凡此人是六品身手,指不定能以这道圆光绞断自己的手臂,可奈何只是个七品。

他毫不犹豫,从右至左朝着圆心击出一拳,势若惊雷。

刹那间,那剑身并没有劈向他的手,竟是以平面搭在他的拳上。只见凌非烟借着他的拳势转了一圈,忽而一剑刺向他膝盖的血海穴,这是无极剑的第四式“圆转乾坤”。

砰一声,剑尖好似刺到钢板,虽未刺入穴位,迟祖泽却已感到膝盖上方略有一阵疼痛。

凌非烟落地,并不死心,又是全力一跃,再朝着血海穴刺去。

迟祖泽一惊,这是舍命一击呀!自己也自下而上重重挥出一拳。

顷刻之间,那剑尖好似戳在一股无形气墙上,再也戳不入。凌非烟猛的中了一拳,鲜血喷洒而出,那纤细轻柔的身子高高飞起,再重重落地。

“好!”座席台响起一阵叫好声。

“姐姐!”徐空桑在座席前惊呼,凌非烟究竟是怎么了,为何要舍命一击?

迟祖泽再无疑虑,适才常虎就是膝盖中了一剑,这才毒发,如今这小姑娘舍命也要刺中自己的血海穴,虽不明其理,可那里必定就是下毒的关键所在。自己凝聚护体真气在膝盖,定能立于不败之地。

“喂,小姑娘,你的招数老夫都已识破了,还不快快投降。”迟祖泽自诩一派强者,不愿对躺在地上的凌非烟动手。

凌非烟缓缓坐起,不禁天旋地转,全身僵麻,迟祖泽明明站着,却好似有三个重影。

她的青衫已沾满鲜血,脸如白纸,毫无血色。一阵清风拂过,她凌乱的青丝荡起,隐隐间露出那双眼,虽黯淡无光,却又无比坚定。旁人看着,不由得生起怜惜之意。

“我还没输!”

迟祖泽也不禁心中一凛,叹道:“可怜的小姑娘,既然你一心求死,也怪不得老夫了。”

呼的一声,迟祖泽向着凌非烟面门击出一拳。不少观众掩面闭目,只道这拳是辣手摧花,这少女必将血肉模糊。

凌非烟的嘴角上扬,只因余光瞥见一团黄色身影闪现在擂台之上。可她转念一想,自己真要如此狼狈的与师父重逢吗?是否会让师父寒心呢。

谁都没想到。

刹那间,凌非烟伸出长剑。

那剑以平面搭在迟祖泽的拳锋上。她本已动弹不得,却借着这股拳势一跃而起,在空中飘逸的转了一圈,而后呼的再刺出一剑,正中迟祖泽腰间的带脉穴。

让迟祖泽误以为血海穴有多么重要,只是让他放松警惕,他的命门其实是腰间的带脉穴。

那一刺,本是为师父准备的,可却由自己完成了,想必师父会满意吧。

轰的一声,迟祖泽一拳将地面石板击的粉碎,可腰间却生起一阵绞痛。

凌非烟的身子缓缓落下,落入一人的怀抱中。

一切发生的太快,观众这才反应过来,一个身穿黄衣的老者不知何时已跃入擂台。此人五官乱飞,面目奇丑无比,两鬓间都是白发。

他抱着凌非烟,如一朵娇艳的鲜花盛开在臭泥里,实在太不般配了。

“你是谁!什么时候来的?”迟祖泽忍着痛楚,对那老者喝道。

徐空桑灵机一动,喊道:“老高,快放下凌姑娘吧,她一人之力足以对付迟祖泽。”

凭着她这句圆场,众人恍然,原来这名老者也是公府的仆从。

徐空明与霍风却面面相觑,怎么在公府从未见过此人,看这老者的身法颇高,难道是徐守聘偷偷部署在徐空桑身旁的暗卫。

凌非烟偎倚在故人肩膀,痴痴凝望着那奇丑无比的脸庞,世界一切都已抛诸脑后,连痛苦都已忘记。她虽然脸色苍白,可眼波却又恢复往日的清澈明亮,甜甜笑着。

凌非烟道:“师父,您下次能不能换张好看点的面具。”

老者苦笑一声,道:“傻子,你何苦这样逼我现身?”

那令人魂牵梦绕的声音再次响起,又让凌非烟心中一荡。

“您是不会让他打死我的,是不是?”

“可你凭借自己,也还是击倒了他。”

“什么,老夫何曾被击倒!”迟祖泽喝道。

二人同时瞪了眼这个打断彼此思绪的粗人,只见他扶着腰,显然那里已生起剧痛,因这名老者突然闯入,擂台停下了争斗,这才并未运气。

“你莫要运气,否则和那常虎一般。”凌非烟道。

迟祖泽哼了一声,微一运气,只感到浑身胀痛,瞬间两腿无力,瘫坐地上,原来这小姑娘所言非虚。

“可恶!老夫中了你的奸计,你究竟使的什么毒!”迟祖泽满面怒容,却又大惑不解。

二人并不作答。

武场小厮忽然喊道:“你们俩若都倒下了,那这比试算作平局,彩头可要留在下一次比赛。”

“我要站起来。”

“可你的身子!”老者满眼的焦急与关切。

“无妨,可以的。”

老者轻轻将凌非烟放下,她以剑撑地。

这位血染全身的少女缓缓站起,如一朵迎着骄阳绽开的凌霄花。

凌霄长于山野,并不华贵,却吹折不断,无有动摇。

霎时间,掌声、喝彩声如惊雷般响起。

人们看到了另一种胜利,这种胜利又何尝不精彩。 第14章 重逢 “胜者,昭国公府!”小厮高喊道。

话音刚落,两个身影箭步前冲,都想抢夺那张奴契。

徐空明暗笑,自己也是公府的人,这奴契到头来不还是自己的。他刚一伸手,一只纤纤玉手忽然袭来,一招反手钩擒,立时将他的右腕反扣。啊的一声,他发出杀猪般的大叫,转目怒视,制服他的人正是徐空桑。

徐空桑先一步接过了奴契。

徐空明双目一瞪,猛的一使力,挣脱了徐空桑的钩擒,伸手便要再抢。

二人各执文牒半边,互相使力,哗啦一声,那奴契撕成了两半。

徐空桑冷冷一笑,将另一半撕的粉碎,道:“多谢兄长开恩,凌姑娘从此就是自由身了!”

徐空明哼了一声,将那半张文牒摔在一旁,拂袖而去。

比试结束,座席台的众人也陆续散去,几名仆人扶着迟祖泽下台。凌非烟站立不稳,缓缓坐下,那名黄衣老者再次将她抱起,走向徐空桑。

徐空桑细细打量了这名老者,其相貌确实奇丑无比,如果世上真有猛鬼罗刹,或许就是这般模样。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心想:“凌姐姐呀凌姐姐,你平素行事与众不同也就算了,这看男人的眼光真是天下独一份。可此人究竟是如何识破他人破绽,其中或许藏着莫大的秘密。”她见凌非烟寻师父的神色,已猜到此人就是她心中所属。

老者开口道:“适才多谢姑娘解围,非烟就暂由我看护吧。”

徐空桑看去,凌非烟偎倚在老者怀中,已然昏迷,可嘴角仍微微上扬,似在一股甜蜜中睡去。

徐空桑拱手道:“徒孙拜见太师父,今日有劳太师父相救。”

老者眼神中充满惊奇,道:“你喊我什么?”

“烟姐姐传我剑法,是我的师父,您是她的师父,自是我的太师父。”

老者沉吟片刻,淡淡道:“是不是有这缘分,日后再看吧。”

言罢,他抱着凌非烟纵身一跃,不见了踪影。

过了大半日,已是入夜。

夜空如流水般清澈,群星耿耿发亮。

在湖州城南郊的山坡上,一处破旧的茅屋中亮着微弱的烛光。

李微尘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凌非烟,眼神极为复杂。此时他已摘下那块古怪的人皮面具,俊秀的脸庞却又多了几份风霜。

他伸出手,轻轻为凌非烟捋直秀发,烛光映衬下,那秀丽的面庞微微显露出血色。

自正午以来,灵丹妙药,真气疗伤,统统都用了一遍,她还未醒来,想来伤得极重。

“李兄莫要挂心,还请相信老衲的医术,你徒弟不会有大碍了。”一胖和尚忽然笑道。

这屋内竟还有三人,一个胖和尚,一个高瘦的中年男子,一个脸上仍带稚气的青年。

“多谢不笑师父了。”李微尘道。

一旁的高瘦男子笑道:“李老弟,你是何时收了一个秀美的女娃作徒弟的?这么多年我们都不知道。要不是不笑和尚那日守在湖边,见着她使你的剑法,我们都还被瞒在鼓里。”

李微尘淡淡道:“她不是我徒弟。”

高瘦男子道:“你一听消息,一日就从金华府赶了过来,还说不是自己徒弟?”

不笑和尚哈哈一笑,道:“你传她无极剑,还让老沈熔了你的天音剑,造了这把绿竹剑,这关系匪浅呀。这剑......唤作什么名字来着?”

高瘦男子手握那把绿竹杆,抽出剑身,眼神温柔,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一般,笑道:“凌霄。这是我这几年最满意的作品,这女娃用的倒不多,剑保养得还不错。”

李微尘道:“我与她有那么一点缘分,顺势而为罢了。”

不笑和尚道:“这缘分可不止一点?如今她刚好在昭国公府做事,不是正好帮我们打探那女子的下落。我们守在湖州三个月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李微尘忽然剑眉扬起,冷冷道:“我们的事,不要卷她进来。”

不笑和尚道:“天地灵脉之事,事关重大。那日的灰袍男子想必就是云南万劫门的焦万海,还有一个使着碎天绝爪的男子,应当是明月教之人,各方势力齐聚湖州,只怕那女子的事走漏了风声。”

高瘦男子叹了一声,道:“去年我们好不容易在山西打探到那女子下落,怎么就走漏了风声,难道书院里有内奸?”

不笑和尚又是哈哈一笑,道:“萧相才华盖世,咱们惟微书院怎会有内奸?我们能打听到的,别人就打听不到吗?只是李老弟,你就当真不愿让这女娃助我们一臂之力?”

李微尘道:“湖中小鱼,何苦游入这滔滔江河。”

不笑和尚道:“太湖虽大,也不过天下一角,这鱼迟早是别人家的饵食,你就不想看着鱼跃龙门?”

李微尘冷冷道:“本是一生悠悠者,宁堪苦作弄潮儿。”

不笑和尚一惊,道:“呀!你们果真不是师徒。你对这女娃爱护得紧啊,老衲与你相识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着你对人如此爱护,奇哉妙哉!”

高瘦男子大笑道:“萧相风华绝代,要是知道自己被这丫头比了过去,定从京城杀过来了!哈哈,老夫一想到她双眉紧蹙的样子,不禁就想笑。”

霎时间,李微尘惊觉凌非烟的两颊浮起红云。

他心中一惊,掐住了凌非烟的人中,厉声道:“凌非烟,你在装睡!”

啊的一声,那青衫女子惊坐而起,喊道:“师父,师父,你下手太重了!”

屋内另外二人无不大吃一惊,只有那从始至终未说过话的青年还在打坐,一言不发。

李微尘眉宇间有隐隐怒色,道:“你是何时醒来的。”

凌非烟嫣然一笑,道:“醒来已有一个时辰了。”

“你装睡,只是为了偷听我们的谈话。”李微尘叹了口气。

凌非烟笑道:“师父讳莫如深,徒儿若不装睡,怎么能多知道些?”她心中暗想,这次与师父重逢,无论如何也不想分别,可他从不说自己的来历去向,只能暗自偷听。

凌非烟起身,向着和尚和高瘦男子拱手作揖,道:“晚辈拜见不笑师父、沈叔叔。谢过不笑师父的救命之恩,也谢过沈叔叔赐我的凌霄宝剑。”

凌非烟定睛一看,这高瘦男子长脸微须,约莫四十多岁,适才听他们谈话,知道他唤作沈无兵。那胖和尚正是当日在湖边别苑的救命恩人,只是他明明笑不离口,怎么就叫不笑和尚。

不笑和尚与沈无兵面面相觑,一伙人竟被小姑娘给瞒骗过去,说出了不少不该说的重要情报。

二人又细细打量凌非烟,见她笑靥如花,眼波清澈明亮,应当是个性子纯真之人,戒心稍稍放下。可转念一想,她竟真的唤李微尘师父,二人的关系又不免让人感到一丝迷离。

沈无兵道:“你这女娃聪明伶俐,还彬彬有礼,不愧是李微尘的徒弟。”

不笑和尚笑道:“你的剑术也小有造诣,和尚佩服的很。”

凌非烟再次拱手作揖,道:“两位前辈谬赞,小女子受宠若惊。”

李微尘思绪万千,凌非烟如今知道的太多,灵脉、那女子的秘密、惟微书院、明月教,这些都是她不该知道的事,她定要追问个不停,得想个办法赶紧打发她离去。

凌非烟看向李微尘,眼波流动,果然开口,却说道。

“师父,那萧相是谁?” 第15章 江湖 不笑和尚与沈无兵噗的一声,差点笑了出来。

李微尘闭目静坐,一言不发,他打算用这样的方式惩罚凌非烟的偷听,也实在不想让她知道更多。

凌非烟默默凝视着李微尘的脸,心中一动,那清峻的面孔,隐隐带着风霜,这三年,他一定到处奔波。

过了片刻,凌非烟看向沈无兵,笑道:“沈叔叔,您说的萧相,多大年纪,是不是很美?”

沈无兵瞧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显露着急切的眼神,哈哈一笑,道:“萧相比你师父还大了三岁,可她的确很美,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人们总说美若天仙,可谁真的见过天仙,老夫见了她一眼,才知道天仙是什么样。”

凌非烟身子一震,天下无出其右,那自然也包括此时的自己。她低下头,脸上一红,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见见这位仙子。你们称她萧相,是她单名唤作一个相字吗?这名字可不好听。”

沈无兵见她扭捏的神色,心中一乐,笑道:“萧相不是单名一个相字,她是当朝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人称青衣宰相,大名叫萧无涯。”

凌非烟莞尔一笑,道:“看来这惟微书院是朝廷办的,为什么叫书院,难道你们平日还教书育人,我能报名吗?”

屋内的三人同时大惊,李微尘白了沈无兵一眼,沈无兵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自己适才以为凌非烟只是关注儿女情长,多说了几句,竟被套了话。

“不笑大师平日里在书院讲佛法吗?能不能教教我。”

不笑和尚面带微笑,却也一言不发,心想,老衲可不上你的当。

凌非烟朝着李微尘瞟了一眼,只见他神色冷漠。

凌非烟嘟着嘴,叉着腰,一跺脚,急道:“你们一个个都当我是小孩子,可我早都不是小孩子了。你们说的灵脉究竟是什么,难道那就是灵气的真相?那个要寻的女子又是谁,我可以帮你们一起找。那明月教就是江湖上的魔教吗?”

三人还是一言不发。

凌非烟凑在李微尘身旁,缓缓道:“师父的心意,徒儿明白的很。你以为徒儿不懂,徒儿其实都懂。只是福祸天定,徒儿一辈子打渔,就定能平安喜乐吗?”

李微尘淡淡道:“江湖有多么凶险,你并不知道。”

凌非烟朗声道:“我祖父从小就和我说,他年轻时的江湖,虽然凶险,但乐趣无穷。每个人可以凭着自己的努力,不断提升修为,闯出自己的小小天地。尤其是灵石现世的头几年,天地间充满了奇遇,没人知道今日默默无闻的小卒,明日是否就变成一方大侠。只是后来,人们越来越疯狂,走偏了,这才酿成了戊辰之乱的惨剧。”

凌非烟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可惜我生的太晚,错过了那个时代。等我一晓事,天下已是沉寂一片,死水一潭,没办法和诸位前辈一同经历那些风浪。”

不笑和尚面露惊奇,道:“姑娘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领悟,奇哉。”

李微尘微微一惊,道:“太平盛世不好吗?当年多少人梦寐以求。”

凌非烟道:“太平盛世自然是好的,可如今真的算太平盛世吗?三位地仙坐镇,天下确实无人再敢明着作乱,可却还是暗流涌动。那日在别苑,如果不是我有些许武艺,那些匠人全都死于非命,他们何尝不是安稳过日子的普通百姓。若非不笑师父出手搭救,我或许也已不在了。可一二人又算的了什么,今年邻州大水,多少流民跑了出来,我家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用来接济他们,却也无可奈何。可官府和大户们又做了什么,不还是大兴土木。”

不笑和尚更是惊奇,又道:“姑娘想着这些,对那些大户权贵,心里不会感到愤恨吗?”

凌非烟沉吟片刻,道:“他们并不都是这样的,比如,徐府二小姐阿桑,人就很好.....有些人,确实让人有点恨,可后来觉得他们可怜。”

三人又惊又疑,李微尘问道:“为什么说他们可怜?”

凌非烟笑道:“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天下那么多有趣的事,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可他们非盯着那些名利、金钱和修为,争这个,抢那个,搞得自己不开心,不也挺可怜的。”

三人同时笑了出声。

不笑和尚道:“小姑娘是生而知之者,老衲佩服。”

凌非烟对着李微尘嫣然道:“那师父可否留我下来,让我替你做事!徒儿也想闯荡江湖。”

呼的几声,李微尘点中了凌非烟身上几处大穴和哑穴,道:“说的很好,可你向往的江湖,早都不在了。接下来的事十分凶险,你切莫掺和。”

他回首,对着不笑和尚和沈无兵说道:“她虽知道了不少,可她的口风紧,我明早放她回去,想必二位没有意见吧。”

二人哈哈大笑,道:“不然呢,你还能关她一辈子不成。”

凌非烟眼珠子咕噜咕噜转,好似在不断抗议,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李微尘将凌非烟扶回床榻,其余三人闭目养神,再未交谈。那自始至终未说话的青年仍是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翌日,李微尘背起凌非烟,用黑布蒙住她的眼,往着湖州府方向奔去,显然是担心她认出路,再找过来。

二人奔走一段之后,来到一处树林下,远远可以眺望湖州城。

李微尘将她轻轻放下,摘去了黑布,解开了穴道。

“身子可还好些?”李微尘问道。

凌非烟点了点头,神色中仍带着不满,刚想开口却又被打断。

“别说了,我是不会同意的。”

“我不只是想闯荡江湖。”凌非烟咬着嘴唇,长长的睫毛上,竟沁出一滴晶莹的泪珠。

李微尘怔了怔,并未说话。

凌非烟欲言又止,她不知道有些话该不该说,说出来是否适得其反,沉吟半晌,又把话给吞了回去。

她心想,师父虽不愿自己掺和他们的事,可她毕竟都听到了,定会去公府寻个线索,让自己不得不陷入其中,这样他就不能甩开自己了。

李微尘隐隐间感到不安,千万种思绪涌来,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二人就这般沉默了良久。

“你和我来,带你去个地方。”李微尘道。

凌非烟心砰砰跳,赶忙跟着过去。

二人在树林中走了一段,在山坡下竟见着一洞窟。李微尘点起火折子,领着凌非烟又往洞窟中走了一小段,而后指着上方的一处石头,说道:“这是一处机关,只要按下去,会有一块巨石落下。”

凌非烟一惊,道:“这是你们设的陷阱!”

李微尘点头道:“老沈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布下这道陷阱。你哪日遇到强敌,或可将他引到此处囚困。”

“师父是担心我再次遇上那个黑衣人与灰袍人?他们有几品身手,这巨石能否困住他们?”

“这巨石,五品武者决计破不得。若是四品,便看功夫,如果他练的是霸道至极的拳脚掌法,想必十几招下来便可轰开。三品者自是不在话下了。”李微尘道,“那二人,约莫是四品身手,所以这巨石未必有用,但至少可为你逃跑争取时间。”

“师父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您不是不让我冒险吗?”

李微尘沉吟片刻,淡淡道:“我猜你在想,虽然我不让你牵涉其中,但你回到公府还是会勉力寻找线索,最后让我们不得不把你卷进来。”

凌非烟目瞪口呆,已不知道说什么。

李微尘叹道:“我毕竟不能把你手脚绑起来,永远关着,接下来的事,只能随缘。只是你切记凡事小心,莫要逞强。”

凌非烟点点头,笑道:“师父不用担心,我心眼可多着呢。”

“还有一事,你们没有将无极剑传授给那徐府二小姐吧。”

“师父放心,我只传授了自己的剑法。”

李微尘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却并未说出口。

二人就此作别,可彼此心中昭然。

那重新相连的命运,好似不会再轻易断开了。 第16章 惩治 听闻凌非烟已回来,徐空桑连忙来到房中,二人拉起手,喜笑颜开,寒暄了一阵。

徐空桑趁机追问她师父的事,凌非烟缄默不言。凌非烟反问徐空明之事,徐空桑也借机扯开话题。二人都知道彼此藏着秘密,却也不强求。

此事过后,凌非烟一如既往在公府陪徐空桑练剑,只是没人在意之时,她便与公府下人们打成一片,旁敲侧击的打听公府奇闻轶事。

数日过去,她不免有些气馁,自己所知情报实在太少,公府的各种传闻里也并无什么神秘女子,只知道徐空桑有个已嫁人的大姐,徐夫人终日喜欢去庵里拜佛,大公子和二公子有好几个妻妾,大公子的后宅最不安宁。

这日,徐空桑被徐守聘喊去,凌非烟与众护卫练完剑,独自一人回到房中。徐空桑为她安排了一间上等客房,每日甚至还有婢女为她洗衣送茶。

烈日之下,她早已口干唇燥,回房一坐下,便饮了一口茶。

砰的一声,只见凌非烟一头栽在桌上,好似昏睡过去。片刻后,房门微微打开,一位婢女悄悄走了进来。

过了半晌,公府的另一角,两个身穿华衫的青年在院子里有说有笑,正是徐空明和霍风。

徐空明哈哈大笑,道:“在公府,要制服这丫头当真易如反掌,接下来就有劳霍贤弟了,你对女人向来是有一套的。”

霍风乐开了花,笑道:“徐兄这句有劳,反倒折煞小弟了,那么大的艳福都让给我了,小弟还不知如何感谢!”

“我们家那张管事一早就发现这丫头有几分姿色,只是贤弟知道的,自从发生上次那事,我家那母老虎日日发作,前几日我说要抬阿珞为妾,她甚至把刀都拔出来了!”徐空明不住摇头叹气。

“徐兄尽管交给我。我可是老手,这种年纪轻轻,不谙世事的姑娘,吃了亏,后面自是手到擒来。以后她和你二妹一起嫁入我霍府,属实是高攀,算她的福气。”

说完,霍风收起折扇,走向另一旁的房间,轻轻推开了房门,又急切的关上。他搓着手,向床边走去,床上果然躺着一俏丽的身影。

他此时心跳加速,嘴唇发干,暗自心想,这小美人虽然粗野了些,可也算得上如花似玉,领回家好好打扮一番,指不定不输徐府二小姐。

他解开了自己的腰带,迫不及待的往床上一扑,忍不住笑出声道:“小美人,我来了!”

屋外,徐空明来回踱步,一会坏笑,一会却又懊恼,自己本该赌一把,这乡野丫头或许逆来顺受,根本不敢闹,自己家的母老虎便也不会知道。

忽然间,他不禁寒毛直竖,一颗心吊了起来,只因他听到一阵脚步声,而其中一人的脚步,他再熟悉不过。

“徐空明,你个王八蛋!快和那贱人给我滚出来!”这声怒吼响彻四野,远近皆闻。

家中母老虎人影未现,声音已至。

片刻后,只见一美艳妇人挺着个大肚子,拎着一把柳叶刀步入院内,正是徐空明的夫人余氏。她身后还跟着几位婢女。余氏的父亲是本府四品刀客秦钺,江湖人称“八臂刀魔”,她自小练刀,亦有九品修为。

见着徐空明只身一人站在院子里,余氏先是一愣,而后怒目圆睁,赶忙向房内冲去。

“你……你怎么在这!”徐空明瞧见另一个令自己震惊的人影。

“咦,小女子不在这,那应该在哪?”凌非烟抿嘴一笑,扮了个鬼脸。

还未等余氏入屋,只听得房内传来一声女子惊叫:“救命!”

砰一声,众人推开房门,只见霍风正慌忙穿着衣服,床上一女子掩面而泣,正是徐空明的婢女阿珞。

原来凌非烟听声辨位的功夫早已纯熟,她喝茶之前,已察觉屋外有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她并未真的饮入茶水,而是假装昏睡,待婢女阿珞将她背入另一间屋内,反手便将其打晕,立时去找余氏通风报信,只是她也不知房内竟还有霍风。

余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确信眼前的情形后,不禁喜上眉梢,放声大笑,高声道:“哎哟,霍公子看上了我们府上的贱婢,大可光明正大的要去,何苦在此偷偷摸摸的。”

霍风一急,手一抖,腰带差点掉在地上,只怕今日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阿珞哽咽道:“夫人明察,奴家是清白的。”

余氏呸了一声,道:“众目睽睽,你这贱婢还想狡辩。人家霍公子堂堂侯府人家,也没什么不好的,你今日就去收拾东西,滚去那边吧!”她又回头看了眼徐空明,冷笑道:“官人,想必你没什么意见吧?”

徐空明一怔,连忙点头道:“这丫头做出这等事,自是由夫人发落。”

阿珞又惊又怒,泪水夺眶而出,急道:“公子,你的山盟海誓,海枯石烂,竟都是骗我的吗?”

这话一出,只听到轰的一声,余氏手中的柳叶刀竟将房中的桌子劈了个粉碎,她大骂道:“徐空明,你个王八蛋,到底说过什么!”

屋内登时七嘴八舌,喧哗无比,三人叽叽喳喳的,谁都听不清说了什么。

霍风穿好衣服,双眼怒凸,瞪着凌非烟,骂道:“好个乡野丫头,竟敢玩弄本侯。”他箭步前冲,伸手向凌非烟肩头抓去。

凌非烟一袭白衫,只见那衣袖一抖,白影一闪,人已跃出屋外,她笑道:“霍侯爷,你们做这些事,怎能怪到我头上?”

“本侯就不信了,你区区一个九品,有什么能耐?今日不狠狠教训你,老子就不姓霍。”

霍风急忙向凌非烟追去,他是原白鹤门的少帮主,七年前继承父亲四品修为。

凌非烟亦施展身法,掠出公府围墙。

“霍贤弟,我也去!”徐空明也跟着跃出房门,心中只想赶紧逃出此处的纷争。

“别想跑。”余氏一把抓住徐空明的右手,却没成想徐空明一使力,竟挣脱而走。她心中一惊,自己有九品修为,而丈夫并无修为,何来这般力气。她此时有孕在身,不便施展轻功再追。

三道身影在湖州城上一一掠过。

凌非烟暗自惊奇,她本担心霍风的身法更胜于迟祖泽,岂料也不过如此,如果自己使出全力,恐怕早已甩开他。可更让她惊奇的是,徐空明竟也追在后头,看来他并非徐空桑所言是个无修为之人,只是其中缘由不得而知。

过了半晌,三人追至一片树林,那白色的身影一闪,竟消失不见。

霍风停在一颗树上,四处观望。片刻后,徐空明也已追至树林。

忽然间,白光一闪,凌非烟挺剑而来,一剑刺中徐空明小腹要穴,剑入肌肤一寸。徐空明感到一阵绞痛,惨叫一声,倒地打滚。

凌非烟轻一点地,急向上跃,又一剑刺向霍风腰间要穴,可那剑如刺到一块钢板,错神指的指力也只能略微扎入,并无什么威力。

可凌非烟万万没想到,霍风竟也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只见他捂着腰,连连叫喊道:“啊,我中剑了,我中剑了!”

凌非烟怔了怔,灵机一动,朗声道:“哈哈,你们都中了我的毒,只要一运气,毒性就会发作,到时会如千万条虫子啃咬全身,死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徐霍二人吓得魂不附体,汗若浆出,面如土色。 第17章 困敌 徐霍二人往日是何等的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如今却是满脸的惊惶与恐惧。

霍风急道:“姑娘开恩,请快点赐我解药,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徐空明虽然仍是痛苦,却稍稍缓过神,他对着霍风说道:“贤弟你可是四品身手,寻常的毒物对你怎会有效?莫不是这丫头诓你的。”

凌非烟嘻嘻笑道:“我这毒可不寻常,乃是云南十毒教用了天下十种剧毒花了十年时间炼制而成,乃天下奇毒之首,纵使你修为再高也没用。”

所谓什么十毒教,自是她瞎编的。

徐空明将信将疑,对着霍风又说道:“贤弟你先运气试试,这丫头说的未必可信。”

凌非烟笑道:“你们爱试便试吧,死相难看也怪不得我。数日前,那迟祖泽五品修为,不也乖乖认输。如果不是我暗施解药,他们早都见阎王了。”

霍风一惊,对着徐空明道:“为何要我先试,你修为低,反噬的没那么厉害,应该你先试。”

“你修为高,内力深厚,应该你先试。”二人竟一时僵持不下。

凌非烟暗自一笑,手中捏着一颗红色药丸,道:“你们也别试了,解药就在这。”

二人好似看到了从生到死的转机,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那药丸。

“有什么条件,你尽管开!”二人见她已拿出解药,只道她必是有什么条件做交易。

“你们都起个毒誓,以后再也不为难二小姐说出他的下落。”凌非烟决定赌一把,一个“他”,却也不知是“她”还是“它”,只是徐空明那日相逼之事若不是某人或某物的下落,她的谎言便不攻自破。

徐空明神色犹豫,霍风却高声道:“我发誓,我发誓,再也不逼二小姐说出那人下落,否则天打雷劈。”

凌非烟吃了一惊,竟赌对了,她又道:“你这毒誓不行,说的不清不楚,老天爷都听不明白。”

霍风怔了怔,说道:“苍天为鉴,我霍风若再逼迫徐空桑说出白小娘的下落,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白小娘又不是没有名讳,你可要说的再明白些。”凌非烟笑道。

霍风看了眼徐空明,问道:“白小娘闺名,有劳徐兄告诉我。”

凌非烟立时恍然,徐空明确有一妾室姓白,下人们都说她争风吃醋,被大夫人赶回乡下去了,如今看来事情并没那么简单。

凌非烟适才几句故意引导,徐空明已有察觉,此刻满脸狐疑,并不说话,心中仍在盘算。

凌非烟见徐空明的神色,自知他疑心已重,再难打听到什么消息,如果真的动起手,她决计不是霍风的对手。

只见凌非烟将药丸甩在地上,笑道:“既然只有霍公子一人愿意起誓,那这解药就只给你们一颗。”话还没说完,人影已掠出。

一颗红色药丸轻轻掉落在地,霍风与徐空明猛的一扑。二人都不敢使真气,此刻就像两个街头浑人般你争我抢,在地上连连打滚,狼狈不堪,却又势均力敌。

“徐兄,我修为高,我吃了必能追上那贱人,帮你再抢一枚解药。”

“风弟,我吃了药丸便回去找二妹,她是二妹的人,必定听二妹的话。”

争夺半晌,那药丸掉在地上,徐空明一张嘴,把那药丸连同野草烂泥一并吞下。

霍风脸色一白,垂头丧气的坐在一旁。

徐空明凝神片刻,忽然感到一股暖流在胸口回荡,这感觉再熟悉不过。片刻后,他大吃一惊,喊道:“不好!我们上当了,这明明是我们家的百花玉露丸!”他自小吃过这种良药,那感觉再熟悉不过。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霍风微一运气,只觉得气息通畅,并无什么异常,心想凌非烟的毒,确实对自己无效,都怪自己太过惜命。

二人气得目眦欲裂,肚子都快气炸了,连忙向着凌非烟掠去的方向提气追赶。

凌非烟一人在树林中穿行,她向着李微尘的小屋奔去,只待说出白小娘之事。那日她虽被蒙住双眼,可隐隐见得窗外山景,湖州府多是平原,山头本就不多,她都十分熟悉,所以对他们住处有七八成的把握。

忽然之间,听得一声轰鸣,一道白光竟从后方射出。凌非烟侧身一闪,只见前方枝叶飞扬而起,那道白光已将眼前一颗大树炸的四分五裂。

凌非烟回首望去,正是那日湖边的灰袍男子。这灰袍男子一如既往的蒙着脸,挺胸而立,威风凛凛。

灰袍男子开口道:“小丫头,快点说出白小娘的下落,不然休怪老夫辣手摧花。”

凌非烟暗自一叹,此人早就埋伏在四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假装知情,如今反倒是说不清了,她拱手道:“还请前辈见谅,小女子今日只是消遣那二位公子,什么白小娘,我确实不知。”

“小丫头嘴硬的很,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灰袍男子纵身一跃,伸手一抓,只抓到一团虚影,原来凌非烟早换了个方向奔逃。

灰袍男子踏着树枝,身形掠过时,只能见到模糊的灰影一闪,其身法之快,并不输给凌非烟。可他追了半晌,却总是抓到一团虚影,惊觉凌非烟的身法不仅快,更是虚虚实实,变幻无穷,在这枝叶茂密的树林中,更如狐狸般狡猾与迅捷,竟一时也耐她不何。

呼呼几声,灰袍男子又射出几道真气,炸开了一片树林。

徐霍二人虽轻功低微,凭着这轰鸣声,也跟着过来了。

三人凑到一块,徐空明拱手道:“有劳焦先生亲自出手了!”

灰袍男子神色冷淡又傲慢,只是微微点头,说道:“那丫头进了这山洞。”

“这贱货慌不择路,我们岂不是可以瓮中捉鳖。”霍风格格一笑。

三人顺着洞口进入,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徐空明点起了火折子。他们定睛一看,洞内通道有两长宽,可洞穴幽深,却不知有多深。

“臭丫头,还不快快投降,只要你说出白小娘的下落,我们就饶你不死。”徐空明高喊一声,隐隐听得回音。

三人走了片刻,忽然大惊,只听得轰隆一声,一块巨石砸落,堵住了回去的路。

“不好,中计了!”灰袍男子怒道。

巨石外,凌非烟嘻嘻一笑,可转念一想,里头有两个四品高手,自己还是先走为妙。

那巨石有些许缝隙,传出了里头的声音。

“霍公子,你祖传的裂风掌刚猛无伦,正好可以击破这巨石。”灰袍男子道。

“好,且看我一展身手。”霍风得意道。

只听得霍风爆喝一声,而后砰一声,应是一掌拍向了巨石。

本已转身,正欲离去的凌非烟也不由得回首看去,心中又惊惧,又好奇。

她脑海中已浮现出这千斤巨石轰然爆裂,山地动摇的情形,不由得骇出一身冷汗。

可她万万没想到。

那巨石只是微微一动,再也没了声响。 第18章 惊变 石洞内,火光微弱,却仍照映出灰袍男子又青又白的脸色。

“霍老难道就没有传你裂风掌?”灰袍男子惊道。

霍风微微一笑,道:“天下承平已久,我只是许久没有活动筋骨,焦先生稍等片刻,待我再施几掌。”

霍父当年因霍风沉迷酒色,不好好练功,几番将他骂的狗血淋头,可又无奈只有他一个独子,这修为不传他还能给谁。这所谓的裂风掌霍风确实晓得一二,可多年未用,竟一时忘了运气窍门。

霍风再次催动体内真气,猛的又击出一掌,这一掌重重拍在巨石上,巨石一震,竟裂出一个两尺宽,一寸深的窟窿。

“你看,这不就有了威力。”霍风得意一笑。

霎时间,谁都未想到,灰袍男子呼的一伸手,五指如铁,紧紧抓住霍风手臂,扣住其脉门。

霍风双膝跪倒,面部抽搐,神色震惊的无以复加,呜呜作响,可半句话喊不出来。

一旁的徐空明吓得魂都飞了,瘫坐地上,颤声道:“焦......焦先生,你.....要干什么!”

灰袍男子怒道:“靠他这酒囊饭袋,我们岂不是要四五天才能出去?这一身修为不如交给老夫。放心,事情没办成前,我可不会杀你。”

巨石另一侧,凌非烟并未离开,已将洞内惊变听的一清二楚。她大为诧异,心想灰袍男子用的定是移星功,那徐空明的修为必然也是从他人身上盗来的,这三人原本就在密谋着什么。

她来不及多想,身子一掠,慌忙向外奔去。

可往外还未奔出多远,一阵马蹄急响,竟有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迎面奔来。

凌非烟大吃一惊,只见眼前竟有百余人,为首的有四人,其中三位中年男子气宇轩昂,正是那日徐守聘身旁的高手,想来都有四品修为。另一人眉清目朗,黄衣飘飘,腰缠宝剑,意气风发,正是徐家二公子徐空厉。

徐空厉见着凌非烟并未惊奇,立时下马来迎,笑道:“凌姑娘可还安好?”转瞬间,他话音转低,轻声问道:“前方是何情况,还望姑娘先告知在下。”

凌非烟略一凝神,将除了白小娘之事外的所见所闻全部告诉徐空厉,洞穴的巨石陷阱便说成山体塌方。

徐空厉初时眉头紧锁,片刻后又微微一笑,道:“有劳凌姑娘了,这灰袍男子必是在野武者,恐怕还是魔教中人,接下来就交由我们处理。”

承平以来,有品级的武者都须登名造册,归属地管理,但凡出行还需有官府批文。可还是有一批武者,或未登名,或无批文,四处流窜,官府有权将其缉拿问罪。

徐空厉一行百余骑纵马向前,呈扇形围拢在洞穴前方。骄阳下,众人个个衣甲鲜明,气势不凡。为首的三位强者下了马,站在人群最前方,挺立着身子,更是威风凛凛。

凌非烟一时好奇,便也留在人群中观看。

“接下来就有劳三位前辈了。”徐空厉拱手作揖。

那三位中年人同是作揖,纷纷大笑,其中一人道:“纵使这人有四品身手,我们以三对一,也决计万无一失。”

另一人笑道:“二公子机敏过人,探得这贼人下落,实占首功。待我们制服那贼人,自会禀报徐公。”

三人一时间对着徐空厉谀词如潮,徐空厉不禁面带春花,笑得合不拢嘴。

凌非烟向旁人打听,才知三人都是原太湖群匪的帮主、寨主,也是如今本府的四品高手,分别唤作万怀素、周归道、甘霸。昔时天下大乱,太湖上群匪崛起,大大小小足有三四十个帮派、营寨,其中以徐家的白沙帮名气最响,实力最强。

过了片刻,天地间忽然出现一声惊响,山头好似也晃了晃,众人无不骇然。

徐空厉遣了几人进洞查看,这几人慌忙逃奔出来,喊道:“巨石已碎了一小块!”

三位四品高手面面相觑,甘霸冷笑道:“看来此人拳掌十分刚烈,九年了,老夫都没有与人好好打过一场,今日倒是可以过把瘾。”

片刻后,又传出十几声惊响,百余匹骏马被吓得仰首嘶鸣,低品者也不由得一颗心吊起,直冒冷汗。

一灰袍男子缓缓走出洞穴,他扫视四周,瞧见竟有百余人气势汹汹的围在洞口,也不由得身子一震。

“逆贼,你乃何人,速速报上名来!”甘霸大喊一声,他的喊声饱含内力,威势摄人,话已喊完,四周却还留有回音,低品之人都不由得捂起耳朵,为之色变。

霎时间,灰袍男子随手一甩,一具身子飞出,落在众人跟前。

啊一声,众人认出这是霍风的尸体,这尸体枯黑干瘪,令人毛骨悚然,已有数十人不由得浑身发抖,退了几步。

“逆贼,今日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甘霸一声怒吼,发出一拳,一道真气如一头雄狮般猛的扑去,灰袍男子身子一闪,身后已被轰出一大块窟窿。

三位四品宗师同时提气,两人使掌,一人使拳,轰轰隆隆,无数道真气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前方的小山头被轰出千百块碎石,激起阵阵尘烟。

凌非烟心中一叹,难怪当今天下只有盗匪只身作乱,却再也没有什么山贼盘踞一方,一个四品强者出手,百来个常人都是炮灰,绝无招架之力。

“好!贼人定是灰飞烟灭了!”人群中传出叫好声。

周归道微微一笑,转身要向徐空厉道喜。

刹那间,一个灰色身影极速窜出,对着周归道就是一爪。

周归道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转身挥出一掌。那灰袍男子忽然变招,改为拉住他的手臂,一个反扣,对准其腋下击出一指。

轰一声,鲜血四溅,周归道一条臂膀仍留在灰袍男子手中,人却飞出三丈外。片刻后,他的惨叫声响起,尖锐而又充满恐惧。

甘霸突然上前,双拳齐出,如一头巨狮扑来,每一拳都裹起一阵狂风,逼得灰袍男子连连退让。

“甘家的狮相拳,果然名不虚传。”

“今日就要拿下你的狗命。”

二人拆了三十余招,竟一时难分胜负,甘霸急道:“万贤弟,你为什么还不出手?”

只见万怀素额头上黄豆般的汗珠一颗颗渗出,神色踌躇不定。他忽然击出几掌,真气射出,可前方的二人缠斗一块,身法又快,那真气不仅没伤到灰袍男子,反倒差点伤到甘霸。

“奶奶的,你怎么还帮倒忙!”甘霸骂道。

凌非烟忽然想起师父当年的慨叹,如今一些高品之人过于倚重真气,只会远处御气伤敌,近身搏杀的功夫却不甚了了,看来这万怀素便是此类人。灰袍男子正是看出这点才肆无忌惮的近身肉搏。

灰袍男子与甘霸斗至八十余招,精神更是抖擞,突然两指伸出,猛向甘霸胸口点去。甘霸一惊,才退了半步,却发现灰袍男子又追了上来,朝着他太阳穴又是一指。

一声轰鸣,甘霸只剩一个身子,血喷如柱。

“本来还想留你性命做我的鼎炉,谁让你步步紧逼。”灰袍男子冷冷道。

万怀素再也忍不住了,浑身颤抖,惊叫道:“此人是三品,快请徐国公!”

他这话一出,半刻钟前还威武雄壮的人马立时丢盔弃甲,拔腿就跑。可人群过于惊慌,反倒挤成一团,人仰马翻。

灰袍男子不愿放过万怀素,连施数指,一道道真气袭向人群,惨状令人骇然。

凌非烟早已掠出战场,躲在一旁树林,看到那凄惨之状,身子大震,心下恻然。

忽然间,她听得脚步声靠近自己,连忙抽出凌霄。

“丫头,你还是救救这些人吧。”来人竟是不笑和尚。

“本想看热闹,没想到竟是这般惨状。”沈无兵跟在身后,长叹了一口气。

凌非烟又惊又疑,指着自己,问道:“两位前辈没搞错,你们说的是我?”

不笑和尚与沈无兵点点头。

“他可是四品高手。”

“打的就是四品。”沈无兵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