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怀》 第1章-前奏—家破人亡秘辛藏 离恨二十载,回首无故人。

——末尽隆

当我真正站在富裕的角度,却无法去怜悯贫穷。

——祈有义

命若天定,何来我等负重前行?

——祈无落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自己成为那巅峰之人。

——言千枢

信任这种东西最是莫测。

——末子旭

我希望不再有人经历我的离别,希望以后的孩子们能成长在父母膝下。

——雨亦奇

世人予我尊与荣,此身庸碌何以报!

常乘风愿为天下人还尽尊荣,以报天地万民之恩!

——常乘风

……

……

一生等一人,等一场盛世绚烂,等一次刻骨铭心。

他说,待天下大定,我们离开这浑浊乱世,

寄情山水游戏人间,看桃花满山浸透无边晚霞,看苍山覆雪相拥执手白头。

天涯海角,就不是浑浊乱世了吗?

我眉眼含笑

明天,你我是否仍在?

“若有一日我骗了你,你会如何?”

“会恨你”

……

七月,盛夏,酷暑

一辆残破的马车正飞速颠簸,车帘上有无数穿孔,车厢外也插满密密麻麻的箭支,绝安忍着小腹传来的剧烈疼痛,随着马车肆意摇晃,冷汗浸湿盘起的发髻,惨白不见人色的脸上尽显气愤和绝望。

她对着车厢外的人不止一声地大吼:“末尽隆!我不需要你同情!放我下去!”

车厢外男子闻言一声苦笑,没有理会绝安,自顾自地令马车更快,更快些……还能再快……马车后无数马蹄声越来越近,可二弟说过,穿过这片榕树林就是海阔天空。

末尽隆相信二弟,并坚信只要离开这里,绝安就能逃过这一劫,而他,会留下来做一个了断。

榕树缠枝错结,挡住万丈烈日,使整片树林十分阴暗,这使马车在这其中穿梭困难的同时,也牵制了“追兵”的步伐。

“安儿,快到出口了,你再坚持一下。”末尽隆刻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却是满头大汗急迫难安。

绝安没有回话,事已至此,你这样护我有何意义。

……

“盟主,还有最多半柱香时间,他们就该到了。”

树林外,正是末尽隆正要赶往的那「出口」处,一名约二十五左右的青衣男子似正深思纠结,静静地在马上等候马车到来,身后是另十几名属下,皆是一身肃杀。

请君入瓮!

……

“吁”驶出树林,末尽隆叫停马车,抬眼没有见到二弟所说的平原和接应人,却生生看见自己最不愿见到的——正义盟盟主,也是自己的结义三弟,言一诺。

言一诺立于密林出口,恰好挡住太阳的光点,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大哥,回头是岸。”

……

二弟说,出了这片榕树林,是一望无际的天地,是天高任鸟飞,是再也不相见。

呵,原来……还果真是……再也不相见。

放眼看去,眼前是短短百米不到的狭小山道,山道尽头横着一处断崖,断崖之外果真是一望无际的天地。

末尽隆无奈道:“回头真的有岸么”。

明明是问句,却不需要任何回答。

此刻绝安终于稳住身形,小腹的疼痛在生死面前已不足为惧,她掀开早是千疮百孔的车帘,眼前情境,一目了然。

“呵,言一诺”

此刻言一诺也看到正对他冷笑的绝安:“安公主可还好?”

好?可真是很好,怀胎七月,却被自己最信任的男人出卖,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今日更是无路可走,进退两难。

“末尽隆,这就是你的好二弟给你指明的出路?”绝安不怒不笑,看看四周景象,仿若往日出游:“还真是「好地方」”。

末尽隆心底长叹,无奈闭目:“你放过她,我跟你走。”

这话自然是对言一诺说的。

“放了她?哈哈哈哈,末尽隆你还有什么资格和我们谈条件!”身后突然一声大吼传来,是这一路随马车追杀而来的正义盟长老常远南。

常远南使轻功而来,站在车后不远处的榕树枝干上,玩弄着腰间短刀,无视末尽隆,戏谑地看着言一诺:“盟主,现在不下手,您是在等末尽隆休整不成”。

言一诺皱着眉头迟疑不定,他知道:今日一战,势在必行。

这场架躲不了,希望能有最好的收场。他拔剑指向绝安,末尽隆立即剑锋相对。

不到片刻功夫,两人已对阵百余招。此时身后树林马蹄声渐近,末尽隆心急如焚,招式也越发狠厉。

绝安抬头看了眼常远南,常远南也看着她。

不顾前方打得火热的二人,她扶着车辕摔倒在草地上,又勉强撑起身子站起来,然后一步步向那无名的山崖边挪去。

常远南静静看着她,不动声色,这时候的绝安对任何人都已不再构成威胁,同样,这世上也没有人能对已经绝望的她再构成威胁。

末尽隆在打斗中也关注着绝安的方向,见她一步步走向山崖,末尽隆更是着急,一招长虹贯日向言一诺心口而去,本应该能躲过这一招的言一诺却在此时突然向前一扑,生生将胸口送向了末尽隆的决招。

恰在这一刻,正义盟另外二位长老和其他人也驰马而至:“盟主!”

常远南立即飞身而下接住言一诺,痛心疾首:“末尽隆!盟主视你为兄弟,你怎下得去手!”言一诺坠地后一口鲜血吐出,似欲抬起手来,不了突然昏死过去。

末尽隆拉住绝安后立刻转身看向三弟言一诺的方向,他刚刚确是出了杀招,只是想牵制住三弟,让自己有空隙保护安儿,可他为什么不躲!?

来不及多想,众人已经杀气攻来,末尽隆不得已放开绝安:“安儿,相信我!”便拖着满身伤痕迎难而上。

……

绝安冷静地看着这一切,末尽隆是在保护她吗?是的吧……那他究竟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眼前的这一切,是真的在保护,还是又一个陷阱?

低头淡漠地看着隆起的小腹,右手轻轻抚摸着,眼底却全然是绝望和痛苦:孩子,想必你也同娘亲一样,宁死也不愿再被利用的吧。

已是正午,绝安小腹越来越痛,脸色苍白如纸,冷汗已经无法控制地大滴滴落。烈日下末尽隆的招式也越发艰难,身上刀伤无数。

如果当年没有认识他该多好……

他该是正派的天之骄子,我也依旧是夜月皇朝无忧无虑的安公主。

不会有信任与背叛,就不会有颠沛流离。

爹会还活着,娘也活着,表兄不会失踪,旭儿也不会……

……

绝安想哭,却发现自己哭不出来,她只能苦笑着取下腰间玉玦,仔细看了看,仔细摸了摸。

末尽隆,你说过,君子当如玉,温润坚决不为瓦全……

“末尽隆”这是绝安和他熟识后第一次喊他全名。

“我说过,若有一日你骗了我,我会恨你。恨之入骨。”说着,绝安一只脚踩上了断崖。

“安儿!”末尽隆想要过来,却被正义盟众人牵制,寸步难移。

绝安无视末尽隆的呼喊,冷静得似乎一切都与她无关,嘴角的笑却越来越深:“末尽隆,我后悔了,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安,一定不会爱上你。”

说罢,转过身来看向激战的众人,正午骄阳迎面灿烂,灼热地照射开满崖边的向阳花,也照得花中的绝安更加苍白,她牢牢地看着眼前所有的人,却好似看到无数笑话般冷笑着向后倒去......

“绝安!”这也是末尽隆第一次喊她全名,他不顾身后利刃,疯魔一般向断崖冲去,却连一片衣角也不曾......

……

“哼!便宜了这妖女!末尽隆,你若束手就擒,我正义盟还能看在你多年功劳的份上,给你一个全尸!”正义盟等人追上前来,对他们而言,绝安是夜月皇朝余孽,她的生死早已是板上定钉,自杀和他杀并不重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末尽隆望着山崖,笑得苦涩。

那年初见,她从光中走来,眼眸含笑,唇角微扬,环佩叮当却未施粉黛,仅一袭淡粉长裙也衬得她如花中仙子,如梦如幻,一生难忘。

那年夏天,他二人齐躺在榕树下,她满怀希望向夜空祈祷,口中喃喃:“愿有一日,天下再无战乱...”

大概在那个时候,她就成了他的不可触碰。

她一出生就是夜月域的公主,上天给了她无法改变的身份,让她背负魔道妖人之名,她却想要天下太平。

想来,或许身处黑夜的人,就不该奢求太平。

末尽隆眼底一片猩红,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而已,夜月域已灭,他们仍不肯放过她。

正义,就一定要如此赶尽杀绝吗!

直至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是错得多么离谱!

“末尽隆!盟主待你不薄,你却私放魔道妖人,枉顾兄弟情义刺杀盟主,今日我等为天下公正,也必要将你绳之以法!”常远南说着,众人再度围杀而来。

而此时的末尽隆却再无所顾忌。

无所顾虑,无所留情。

原本眉间紧皱,却不知何时疏散开来:

生无可恋,生死无所念...从此世间,再无爱他之人。

……

绝安,绝安,绝安......

你终究是不愿信我了

...... 第2章 正文——柏山帖之约 何事恸神州?满目疮痍骨森森。天下英雄竞权谋,兴衰执掌中。

年少因何愁?坐断江南战未休,白发空守儿孙冢,不见九州同。

——依锦山庄开篇

天下之争,权者掌一方之神器,享千载之盛名,定庶民之生死,决万亩之兴衰。

殊不见,黎民战乱无黎明,饿殍遍野何安居?

……

当今中原,多派对峙,争斗不断。

魔道自美名曰夜月皇朝,称霸大半个长江流域。其君主末同流,传说于二十年前一怒之下杀原夜月域君王绝天青,不久后又一夜之间一统魔道,后沿用夜月之名雄霸至今。

而作为正道统领的正义盟,也不遑多让。以常远南为首,据长江以南及整个珠海流域,近年来收服大大小小帮派数十,还有零星不足为道的闲散人士,也多俯首高呼。正道之首,倒也堪当“盟”之一字。

二十年明争暗斗,二十年难分高低。

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数千里长河洗不尽血色。

……

而中原以北,以秦岭至新沂平原为界则为北洲,北洲一直以来势力纷杂强弱不均,这些年又有一后起之秀——依锦山庄——横空出世,声名未显就已以压倒之势收复兖、青二州,就连最后一片战土冀州,也有向其靠拢之态。

故而北洲,又被称为北国,其太平,其发展,其欣欣向荣,皆符合“国”之定义。

......

除此之外,南北之间还存在着第四股亦可占一席之地的势力——清风阁。

清风阁以“文化”与“传承”二词独立于世,从不参与任何一方角逐,也不主动结交任何权贵,指在战乱流离之中保民生,护传承。

其默默收集古文经典之巨乃世所罕见,其相助文人墨客推进农桑礼教堪称人间风流,也时而向百姓伸出援手,助无数人脱离绝境。

清风阁于此乱世正如一缕清风,吹过尔虞我诈,吹走绝望阴霾。其声望之高,拥护者之众,故而哪怕血洗长河,清风阁也依然能于波澜壮阔中遗世而独立。

......

长江沿线有无数支流,其中一条名为八渡河,八渡河起源于秦岭南麓的紫柏山,而这紫柏山便是举世闻名,却一直以来难寻踪迹的天下第一庄——依锦山庄总舵所在地。

六月初五,数百名帖由紫柏山而出,状似漫无目的地散向各地,一时之间,寰宇震惊。

夜月皇朝和正义盟相斗多年,胜负难分;而北国却结束了纷乱,在依锦山庄带领下隐隐有称霸天下之势。

人人都以为依锦山庄强行一统,必然内患不断,定会休养生息,先安内然后对外;而如今紫柏山的名帖毫无征兆地散往南境,且名帖中未有被邀请人为何,立场暧昧不明,或正或邪——究竟是北国内政已然清明,还是说,这只是它征服南方的初步试探?

思及此,所有人心中不免惶惶,平衡了二十年,终于要变天了。

......

......

江南的夏天总是阴晴不定,方才晴空万里,拐过一弯小道却下起了绵绵细雨。

荒芜衰败的官道上长满杂草,一行人蓑衣快马奔行在杳无人烟的江南烟雨中,正是本该在紫柏山等待迎客的依锦山庄小主人——祈无落。

柏山贴出,群雄逐鹿,江南的英雄们去了北边赴会,北边的主人却轻车简从向南而去。

“少庄主!飞鸽传信:清风阁阁主言千枢不在武陵州!”

祈无落顿马看向远方:“谁说我们去武陵州?江南如今最大的势力在哪儿,他言千枢就在哪儿,我们去韶山城!”

韶山城——天下正义之代表——正义盟总部所在。

“常远南常盟主到了哪儿?”

“禀少庄主,常盟主日前已离开韶山,现在应该快到紫柏山了。”

祈无落得意一笑:“走吧,是时候拜访韶山的前辈们了!”

当今势力之中,正义盟历史最久,其影响之广非比寻常,然天下之争不在于入局时长,更无关年龄出身。

能者居之,霸者王之。

焉知新贵无才问鼎,谁敢说年轻人比不上老一派。

正义盟前辈众多,实力雄厚,而同时也有着致命的缺陷:老而顽固之类占据关键岗位,声名显赫却也使新生力量受到压制,「正义盟无新人」早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几乎就在柏山贴散发出去的同时,祈无落就领着亲信跨越了秦岭新沂平原。他们穿山越岭,在山林行走,也在城市中穿梭,他们观察江南的风景与人文,记录从紫柏山到韶山城的路线和地貌——这是北国人多年来打仗形成的习惯,不管将来依锦山庄和正义盟是敌是友,总是要未雨绸缪。

......

......

韶山城,正义盟驻守之地。

祈无落一行并未直接进城,他们在城外逗留许久。从北国一路而来,路上除了荒芜衰败便是戈壁浅滩,许多乡村、小镇都已无人居住,只剩下残破的房屋和空荡荡的米缸。人去楼空,没有人的空楼很快就结满蛛网,破落得极快。路上遇到许多无处安身的难民,他们大多向繁华的城邦而去,前路未知,未来渺茫。

而自韶山城外二十里开始便再也没见到难民,官道也修葺一新,不像其他地方荒草横飞。城外大约十里距离开始有了人烟,逐渐有人们依着水流而聚,形成了村落和小镇。

祈无落好像玩笑地给身边人说:“阿止你看那片丘陵,距离乡村不远,在这一片算是高地,若我锦庄来此长驻,那便是一处好地皮。”

华止看了眼少庄主说的「好地皮」不明所以:“略微高些罢了,算不得好地方。”

祈无落笑笑:“你不明白,有时候有些事,就需要在这种似好非好的地方才能办成。”

华止不再说话,少庄主的眼光从来没错,她说好就一定不会错。

城门行人络绎不绝,寻常百姓不多,大多是武林侠客们。侠客与商人、与仕人可明显区分,他们总是大咧咧走着不同的步子,眼神里有一股清澈的无知,却又有着莫名的骄傲。

“韶山城”

祈无落默念着城门牌匾的大字。

“阿止,记住这个地方,这是依锦山庄南下的第一站。很快,世上就再无韶山了。”

......

......

正义盟以盟主常远南为首,五位长老为辅,集南境众多正派人士,荟萃韶山。

如今盟主和大长老前往紫柏山赴柏山会,韶山便由剩余四位长老代管。而这四位长老中,实际只有三人管事,其中最特别的当属那位小燕长老。

小燕长老名为燕术,二十出头,年纪最轻,资历最浅,武功平平却智勇双全,他出身不详,据说是某位隐居深山的大能之徒,而这位深山隐居的少年公子却对天下事几乎无所不知。他升任长老之位短短两年,虽没有掌握实权,众人却隐隐以他为先锋,遇到事情总要问他一问。

“扬州南面大水泛滥,民不聊生,我认为应该先派人遣送粮食救急扬州,再——”

“不妥!前日夜月皇朝侵扰永阳,永阳的兄弟寡不敌众,很多兄弟都负了伤,我认为应该先解决永阳之急,送药和物资过去!”

“可扬州百姓等不得了!耽误一刻要死多少无辜!”

“永阳的兄弟难道就等得?”

“永阳多远?扬州多远?!先送了物资再去永阳又如何!?”

“敢情永阳死得不是你的兄弟!”

......

“郑长老赵长老,两位别争了,无论扬州还是永阳,都不可耽误。”

燕术一开口,两人都停下来。如今日这样的争吵在正义盟早已司空见惯,在以武为尊的正义盟,众人习惯了谁声音大谁就占理,遇事总是要吵上一顿才能有个结论。

现在盟主不在,盟内更是没个决策人,二人便请了最有文化的燕术来评理。

第3章 正义盟的窘迫 祈无落没有提前告知自己拜访之事,她到盟主府的时候,三位长老正吵得凶。

郑长老道:“燕长老你说说!我们号称天下正统,是不是该以百姓为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救不了百姓,我们凭什么自称正统?!”

赵长老吹着胡须不服道:“我们武林人士义字当头,我只知道自家兄弟还在那儿等着我们去救!”

“那意思是正义盟的名声不要了!?百姓不管咯?”

“郑义!别以为你叫郑义你就清高了不得了!我的兄弟不能不管!”

“赵走石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如果救不了扬州,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

「砰」!

燕术放下茶盏,沉着脸说道:“再争下去两边都救不了!二位是要同归于尽吗!”

二人各「哼」一声,背对背谁也不理谁。

正义盟外表光鲜,内则捉襟见肘。一面是日益扩大的阵营规模,另一面是越来越夸张的财政赤字。规模的扩大会增加赤字,而赤字的增加会限制规模扩张,以此循环往复,正义盟不得不负债累累,盟内用度越发紧张,管理者头大不已。

「正义」二字在前,正义盟不得经营不正当产业,就连擦边产业都无法参与,一旦接连,内部就会有诸多反对,更别说外还有夜月皇朝和清风阁时刻盯着。

这就导致他们既不能「截流」,也无法「开源」。

而无论救百姓还是救兄弟,都需要银两!而他们的库银只能满足一方!

正义盟的窘迫在盟内高层的隐瞒下并不为人所知,几位长老头大如斗也只能强撑着,可如今仓库的存货所剩无几,江南战场又亮堂堂展开了,他们的贫困还能瞒住世人多久?

“仓库还有多少粮食?”燕术问道。

“可供两百人一月。”郑义管理米面粮油和仓库。

“人丁如何?”

“可派出三百人左右!”赵走石负责正义盟人员登记和管理,“派出后,城内还有不到百人。”

燕术思考片刻,道:“派五十人,将仓库现有的粮食全部送去扬州,另外两百人去永阳支援,帮助兄弟们先解燃眉之急,剩余五十人随时等候命令。”

“粮食全部送走?那守城的兄弟怎么办?”赵走石不理解,顾了左边顾不了右,不也一样死人!

“而且没有药,光派人去有什么用?”

燕术为难道:“药的问题...还有城中粮食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吧!”

还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去抢?!正义盟这些年受清江望族——芈氏一族支援,才堪堪得以发展,芈氏一族闻名百年,枝繁叶茂,江南很多家族都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可轻易得罪。

“二位可否相信燕某?”

“信!我当然信你!可——”

“二位长老放心,燕某心中有数,绝不会做出对我盟不利之事!”燕术慨然长叹,“大不了,就舍了这张脸皮,一个个去求吧!我曾在他们危难之时出手相助过,实在不行——我去求他们就是!总还是要给点面子。”

郑赵二人面面相觑,平日遇到问题,小燕长老出谋划策就罢了,如今这等求人的事儿,也要让人家去做!燕长老年纪轻轻,却为了正义盟鞠躬尽瘁!他两老人却啥都帮不上,这可真不好意思!

......

“报——”

三位长老刚敲定决策,这时候守卫飞快跑来。

“报!门外有人自称依锦山庄特使,前来拜见盟主!”

「天下首富依锦山庄?」

想都不用想,三人异口同声。

“快请!”

“快快请进!”

“快请进来!”

......

当此之时,紫柏山却迎来了百年盛况。

说起紫柏山,它不过是一普通山脉,山脚有几处小村落,村落间有连接的小道可供往来。依锦山庄统一北国的时候,顺道也把秦岭一带纳入了囊中,之后便修葺了众村落通往各城市的大道。

交通便利后,村子的经济自然得到快速发展,村民本就朴实,现在生活也过得好了起来,整个紫柏山脚,都呈现一派热闹愉悦的气氛。

七月初三,距离依锦山庄名帖之约还有三日,大大小小百余势力之人已陆续到来,紫柏山脚热闹非凡。

村民们早就得了指点,知道最近会有许多来客,他们早早就备齐好酒好肉,等着这些外来的客人。

大约十年前,有一位相貌不凡的大老爷,带着约百来个年轻人进了山里,那时候紫柏山尚未开发,入山之路泥泞坑洼,时常有野兽夜半怒嚎。

即使是老成的猎户,也只会在山脚附近打猎,不会有人往深山一步。

可那些人进山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居然把山顶夷为了平地!还利用百年千年的大树设置许多机关。没过几个月,就在山上修建了巨大别院,据说山腰处也有许多行馆。

不仅如此,他们还给村子修路、教授村中孩童识字,使内外通达,村镇繁华。

自那之后,猎户们终于敢于进山,只是每每走到山腰附近,就会莫名其妙迷路,然后绕着绕着就下了山,至今无人成功跨过山腰,也就无人知晓山上究竟是何模样。

而住在山上的人偶尔会下来采买,他们衣着光鲜,干净整洁,素缎玉带,走路带风,而且一个个肤白貌美,举手投足不像常人。

村民们将他们称作——「神仙」。

不久前,山上住的那些“神仙”们说,即将会有大量南边来的客人到此旅行,让他们可做些准备。

那些客人们个个非富即贵,价钱上不必太客气,但切记适可而止。

村民们对山上这些神仙般的人物一向言听计从,现在神仙都发话了,他们自然不会客气,趁这机会,当然要赚个盆满钵盈。

一个简陋的茶棚里,坐着两名衣着尊贵的男子,身后站着数名守卫。一人看着约五十上下,另一年长者约已花甲,正是正义盟现任盟主常远南和大长老高望。

正义盟创立人名曰北山,如天降之神兵,无人知其来处。当年在他的带领下,正义盟跃跃成为天下第一大派,颇有一统之势。却又在极富盛名之时急流隐退,正义盟从此交到了北山首徒言一诺手中,后言一诺身死,才有了现在的常远南常盟主。

时非我愿,常远南接管之正义盟,早已非当年之雄鹰,内,四分五裂各自为政,外,又适逢夜月皇朝兴起,还有依锦山庄割据北国.....内忧外患,捉襟见肘,令四十出头的常盟主早生华发,略显老态。

第4章 紫柏山脚 常远南小饮一口,皱眉看着人来人往丝毫不落后于南境城区的山中小镇:“这山野之地竟这般热闹繁华!”

高望摸着胡须感慨:“这些年北边民生安定,北方经济的发展,是我们南境无法比拟的啊。”

“祈有义惯会扮猪吃虎,当年所有人都小看他了!真想不到十几年时间他就能创办出天下第一庄,还真结束了北国乱局!”常远南不爽地,“他当年怕是就在装傻!”

多年前,那时正义盟盟主尚是言一诺,祈有义作为言一诺的结拜二弟,为正义盟剿灭魔道出谋划策,立下许多功绩,却偏在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不辞而别,离开正义盟去了最混乱的北方。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隐姓埋名从此消失,他却又创建了依锦山庄,在北方一呼百应,且一发不可收拾,直至统一。

祈有义就像一个传奇,当初正义盟看不上他商人之身,他就偏以商人之名令天下瞠目,在二十年前的江南他就占据了一席之地,二十年后更是一鸣惊人成为乱世之引导。

常远南十分不屑:心道祈有义不过偷奸耍滑之辈,运气好使然,贱商劣性,小人得志!

高望却仰天长叹:“哎!祈有义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当年剿灭夜月域他功不可没,如果不是因为末尽隆的关系,他何至于远走他乡!要他还在江南,如今的天下是何模样,尚未可知咯!”

「哼哼」

常远南不置可否,低声冷笑。

二十年前夜月域究竟为何而灭,祈有义三兄弟充当了怎样的角色?是非曲直,无从考究,恩怨情仇,理不清剪不断,早已随着时间挥发入历史长河。即便他们这些经历了当年无名崖之战的人,也厘不准是非公道。何况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在此大争之世,英雄人物如过江之鲫,后来居上者前赴后继数不胜数,多少有识之士湮没于滚滚长河,得以出头之人又有几何!

人人都说祈有义该于江南独霸一方,可若他当年没有北上,又岂知不会受困于恩怨仇杀之中?存在即合理,谁敢说如今的依锦山庄比不得当年的祈有义?

......

“茶来咧,客官久等了”店家六十来岁,精神上佳。

“店家这茶不错,和我家乡茶叶真像!”高望握着粗碗端详,不仅味道像,形状色泽简直一模一样。

“客官可是福州人?”

常远南紧道:“如何看出来了?”

店家骄傲道:“咱这儿茶叶瓜果都是南边来的,这茶在福州就叫乌茶,我们这儿啊叫福茶!”

常远南轻笑,乡野小民连名字都叫不对:“福州路途遥远,运输不便,这茶不像陈茶,恐怕是八百里加急运来的吧。”

福州距离遥远,南北因着历史缘故不算通达,且中间横着秦岭等高大山脉,再加上战乱,要想南边物资北上何其困难,常远南不认为这些土村民有那般本事,恐怕是依锦山庄为了招待他们特地斥巨资所来。

想起来他不禁骄傲,依锦山庄真是客气,为了招待他还特意寻来江南的茶水!他正义盟果然有脸面,天下首富又如何,还不是得对他们客客套套!他能来这乡野之地,当真令这穷山恶水蓬荜生辉!

店家没听出常远南言外之意,真诚为二人解惑:“八百里什么集?咱这儿集市只有一里地,您说笑了哈哈哈!这些东西啊以前我们听都没听过,还多亏了祈老爷,现在咱这儿啥都有了,日日都能吃到新鲜的!”

日日都有!?

常远南逐渐变了脸色,他仔细审视着店家,这老头莫不是依锦山庄的暗桩?

他不相信祈有义能有这般本事!定是这老头虚张声势,要给来贺的武林人下马威!

高望愣愣点头打着小算盘:南北险恶,他们却运输不断,怕是日费千金啊!当真暴殄天物!白花花的银两给他们正义盟该多好啊——依锦山庄果真富可敌国!这一趟不算白来,定要和依锦山庄好好协作一番才是!

“客官若是喜欢,我给您包上一些,拿回去慢慢吃?”店家热情地。

“额,不必不必,多谢店家好意了。”高望客气地。

这茶在北方少见,南方却是有钱就能买到,作为南方人,哪有去北方带回自家特产的道理。

常远南眉头紧皱,意识到高望没有察觉的细节:

他观察确定店家就是寻常村民,他说八百里加急的时候对方确实不像听过的样子,既然说天天都能有这些物资,说明紫柏山运输量很大,或者运输次数频繁。这么大量或频繁的往来不适宜马匹加急,那么依锦山庄是如何做到的?

“你店里的东西如何来的紫柏山?”

店家忙着手头活计,边做事边热情地:“哟呵呵呵…这就得亏了神仙们咯,咱这儿以前出去一趟紧不容易,别说福州,就是沂平都要几个月!现在好了,随时!哈哈!现在啊哈哈...赶车路好走,还能划船耶!”

店家心中得意极了:“我们的船比别家快,加几个好手,不消三个月就是一趟来回!”

三个月时间听起来不短,对于险山阻水的千里南北却如同时空穿梭,生生缩短了大半时间。可见在江南诸雄为方寸土地头破血流的称霸时光里,紫柏山已经找到一条更加快捷的新大陆,异军突起地与众英雄并肩而立了。

“我们这儿可不仅仅有茶,还有南边运来的水果,新鲜的呢!”

“还有水果?怎样的水果?”

“嘿!那可多,我们每两天就有船来回,我跟您说啊——”

……

店家与高望你一句我一句滔滔不绝,高望就像吹家常般和店家相谈甚欢。

常远南听着店家的描述双眉上扬,越听越诧异,没想到这小小村落居然物资丰盛,南北通达!

他心中万般滋味,终于认真分析起老店家话中的消息。

自从二十年前夜月皇朝创建以来,江南忙于细枝末节的争斗龃龉,所有人心思都放在了仇恨恩怨之中,对于远在北面的依锦山庄实在了解太少了。

第5章 北民执念 北面形势不比江南,它有着厚重的历史遗留。

北民骨子里刻着正统传承,以王朝遗民自居,信仰着那个百年前就已亡国的燕氏王朝,即便战国百年,他们那点零星遗传的骄傲仍然根深蒂固,只要燕氏王朝没有后人出现,他们就不会承认任何的君王。

这种发自根脉的愚蠢忠诚令北方无法生成一个大型势力。整整百年,上百军阀割据,也就导致从未有过大型的战场,也从未有过能让江南霸主们特别关注的某人某势力。

祈有义北上之时,江南无人看好。在血统与阶层根根分明的北面,祈有义一介商人,位于士农工商最底层,还不被北方的豺狼虎豹生吞活剥!

直到依锦山庄问世,也没人觉得祈有义能发展壮大。

当初天下第一庄的流言传来江南,常远南等人只是轻蔑笑笑,认为无非夸大其词,嘲笑北方无真英雄,些小猴孙也能称霸王。

再之后依锦山庄迅雷之势收复青州,江南震撼了一段时间,常远南第一次派人北上查探了情况。当时查到的消息是依锦山庄强行镇压,北方反抗不断,内部忧患重重。

众人都认为依锦山庄会如百年来诸多新生势力一样,秀于林则群起而摧之,在北方举步维艰,很快就会被时代与历史浪潮掩盖,挥发为尘不留一丝痕迹。正义盟便没把对方放在心上。

等北国统一完整,依锦山庄名气响彻南北,常远南再派人北上,派出去的人却再也没回来过,对于北方的了解也就停在了「内忧外患,不堪一击」的层面。

如今看来,整个江南对北国竟都是一无所知。

常远南突然想起他曾在水乡见过依锦山庄船只,别的货船大都体型巨大,依锦山庄的船却连十来个船手都容不下,他当时还嘲笑这样的小船若遇到盗匪必然不堪一击,现在想来或许自己低估了!

船小不一定就缺动力,其吃水不一定就浅!回想起那两头尖中间像大腹鱼一样的扁舟,它分明是稳定性极强,且轻便灵活速度也快。且它们总是成群结队而来,运载的货物也就不少了。它们每次都带来南北通融,尤其是北面的棉衣、冻梨、首饰等物深受南方百姓喜爱,总能换回大量米面粮食。

如今细品,北面必然培养了大规模水性好手,一旦对方用那些小船偷袭,江南水战几乎没有悬疑!

这些年南方争端不断,他一直忙着与夜月皇朝“勾心斗角”,对于远在北面的依锦山庄倒确实关注太少!只当祈有义商人谋利,不足为惧,即便创建北国,也定然忧患重重,较之与正义盟应是差距甚远。却不料泱泱已有逐鹿中原之力!

如今趋势,北国欣欣向荣,南边却仍然夜不敢出户——依锦山庄若不能成为盟友,则必须要阻止他们扩大势力!

常远南看不上同样身陷战乱却眼高于顶的北国「上民」,若非正义盟遇到困境,他绝不会亲身赴约柏山帖。可他了解的祈有义确不算个蠢人,说不准北国还真有水平和他正义盟平起平坐!

想到这里,常盟主心中沉甸甸的,祈有义在他眼里就是个浅薄商贾,居然就快和他平起平坐了,他如今还不得不和那商贾合作,主动向对方示好,忒不是滋味!

正义盟以“正道”自称,占了善名确是不错,有些事情做起来就不免投鼠忌器了些;比如和夜月皇朝的战争手段,也比如一些明知盈利却见不得光的事情——这就导致他们总是财力不足,处处受到限制——

此时嘈杂的声音打断常盟主思绪,只见一路人马披麻戴孝而来,一路撒着纸钱吹着唢呐,抬着一台上好的金丝楠木方棺,旗帜上印着“夜月”标志,还写着“收钱办事”、“受人之托”等等字眼,大张旗鼓往紫柏山而去。

是夜月皇朝雇佣的“送礼”的队伍!

“这魔道越来越张狂了,连依锦山庄都不放在眼里!”

“要能放在眼里,就不是魔道了!”

“呸!”

“喂!你们还真要把这些死人东西抬上山呢!?就不怕被依锦山庄灭口!”

周围有人对着队伍喊。

紫柏山居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还以为是哪家请的丧事队伍;可来往的江湖人士却清楚得很,从出了沅城开始,就有好几支队伍一路挥洒纸钱,举着白帆,说是替夜月皇朝来赴柏山帖之约。

这路上沸沸扬扬,弄得人尽皆知,不清楚的普通百姓还以为柏山帖之约是办丧呢!

“那可是天下第一庄,要钱不要命的东西!”

“呸!狗东西!”

......

正义人士不是不阻止,而是如方才所说,这些队伍由百姓组成,收钱办事,并非武林中人。

有人气愤地拆散过几支队伍,可很快又会有新的队伍走来,男女老少——能耍赖会哭闹,讲道理却讲不通,自称英雄者又不能欺压百姓,到后来便无人阻止了。

高望“哼”一声:“善恶不分,为虎作伥,早晚害的是他们自己!”

常远南不置可否:“走吧,我们也该上山了。”

......

......

紫柏山,顾名思义,自有紫色柏树遍布,山南多陡坡断崖,少有人来,北侧则为和缓林脉,正是众人前往依锦山庄必经之路。

依锦山庄安排了守山人在山下迎接,所谓守山人,实则是依锦山庄培养的护卫,而这些能够在紫柏山总舵的护卫,自然也是万里挑一。他们不仅仅功夫了得,还能言善辩,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来往客人无不惊叹于守山人全才全能,小小山下接待尚且如此能耐,其管事又该何等惊才潋滟!

......

......

暮色渐近,簇簇金光经紫色柏树倾泻洒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依锦山庄选择的这处土地,果然是美得令人窒息。

那位对外宣称「身体不适,不可见风」的祈老庄主正擦着汗,看着自己今日栽种的这几株小花苗,十分得意。

这些年,每做成什么事情或者收养一个资质不错的孩童,他便会在此栽种一株向阳花苗,现在看去,已经是好大一片花田。

一青年人手执羽扇摇摆,另一手负于身后,听着下属传来往来宾客的消息,沉默着看着被夕阳映得发光的老庄主。

诺大一片花海,是如今诺大的依锦山庄,当年老庄主是如何一手创立锦庄,又如何躲开各路追杀,才终于承载住这千钧重担!

自五年前少庄主接手锦庄,老庄主就以“花农“自居,称要好生享用剩余时光,从此“惟花惟草惟朝阳,哪管滔天巨浪狂”。

而从老庄主身上卸下的重担,被小庄主一力挑起,小小年纪奔走川海神州,以至于短短岁月便学得沉心静气,老气横秋。

......

第6章 柏山会与韶山游 “诶!东旭来啦!”祈有义回头,阳光晒得大汗淋漓,浑身舒畅。

在这位隐居数载的老人眼里,无论是祈无落还是眼前公子,或是收养的其他孩子们,不管他们传闻中如何叱咤风云,如何受人敬仰,都还是憨厚可爱的孩童模样。

“小旭你来得正好!来看看我新下的苗子!我看着应该会晴上好些天,就给它们翻了土,就是不知下什么肥更好,你瞧瞧——”

冉东旭终于等到老庄主走近,认真地拱手而拜:“庄主,众英雄都来齐了,属下前来请庄主主持大局。”

“......”

大局?他早已不问世事,名义上是庄主,实权都在女儿和这群小子手里。

少年心气大,这些孩子一心要参入南境战争,准备了五年。

大约十年前,祈有义凭借超凡的经商天赋将依锦山庄发展为北州首富,为孩子们打下经济和人脉基础。那之后,祈无落就逐渐接手庄内事务。她先是带着冉东旭几个尝试地拿下些小地盘,尝到甜头后就把护卫队伍分为六个战队,称之为六路战队,选出几个功夫好脑子灵光的小子作为首领,开始了漫长而迅捷的建国之路。

祈有义把孩子们的行为当做孩童游戏,给他们空间自由发挥,觉得翻不出什么浪花,却不料他们当真把北州闹了个天翻地覆。

随着依锦山庄由商人向军事转化,祈无落、冉东旭一代年轻天才崭露头角,祈有义觉得自己老了,便逐渐退居二线。从此祈无落成为依锦山庄真正意义的掌权人,锦庄由商务编制向王朝编制转型。孩子们本想直接转化为朝廷官员模式,但碍于北国腐朽的老旧顽固历史,只有慢慢变化。于是就有了三大首席、四大财神、六路战队和七十二金算盘的说法。

归根结底,商人依旧是商人,哪怕是富可敌国,也很难改变政治身份,无法跨越阶级成为统治阶层。

北国虽则几乎统一,却只是表面的安宁,思想的固化不变,依锦山庄就永远不能成为它的主人,顶多是「替天行道」、「代君执政」。

所以祈无落提出了南下。

把矛盾转移到真正的战场,用苦难一点点磨平历史棱角,以此团结北国上下,从而李代桃僵,让北国怪异的矛盾分化开去。

然祈有义一开始并不认为转移矛盾就能改变深入骨髓的百年恶疾,北上「上民」思想代代相传,传承刻在每一根头发丝上,除非燕氏王朝后人复生,否则天下一统就是春秋大梦,没个再一百年无法聚合。

祈无落执意一试,祈有义索性站在了支持面,帮她排除万难助她南下。这件事惟一反对的人只有冉东旭,然在老庄主和少庄主的连麦炮轰下,他最终也还是听其发展了。

柏山帖之说就出自冉东旭,旨在给紫柏山南下创造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而祈无落早在柏山帖下发之时就离开了紫柏山,临走时书信一封,望老父亲能关照家里...

祈有义退隐许久,被逼无奈又要抛头露面。不愿归不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却不是不知,大事当前也只得出头,思考少许后开口道:“常远南和末尽隆那边来人了吗?”

末尽隆,说的便是夜月皇朝君上末同流。这个名字自夜月皇朝创立后便无人再提起,用得更多的,是“末同流“三个字,时间长远,久而久之世人也不再称其原名。

“常盟主就在山下了,倒是夜月皇朝那边不太好看——”

祈有义叹口气:“当年是我对不起他,可好歹兄弟一场,他永远是我的大哥啊...罢了罢了...”

送葬队伍人尽皆知,祈有义长叹两声转移话题道:“丫头可到了?”

“少庄主前日传信,今日应该已在韶山了。”

祈有义又一叹息:“韶山城——她还是去了!”

想起年轻时兄弟们一起在韶山的日子,祈有义遐思不已,终是物是人非,终是回不去了。

“既然丫头还没回来,我就继续称病吧,初六再出去,外面的事儿就先交给你了。”

这些年北国事务大都是祈无落和冉东旭在决定,他也没想着老庄主能出来主持,也只是进来问问罢了,老庄主不愿出场,也没有其他嘱咐,冉东旭便拱手退了出去。

......

夜月...多熟悉的名字,只是夜月域改为了夜月皇朝,绝家...变成了末同流!

二十年,沧海未成桑田,物是竟已人非!

祈有义二十年不曾踏入南境,二十年不曾与故人相见...

不知故人心中,可还有恨?

若非当年恩义重,何来......

嗨!何为恩义?何来爱恨?

......

......

韶山城,祈无落和一众下属安静等在门外,守门之人见他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赶快请到了正堂。

正堂内,祈无落择左首落座,护从自觉分立各处。丫鬟奉上热茶,三位长老也很快来到。

首先进来的是郑义,另二人紧随其后,三人皆跨步而来,笑意盈盈,看到特使是一位姑娘,郑义明显地顿了顿。祈无落见到有人进来立即起身相迎。

“特使久等了!在下正义盟长老郑义,这两位也是我盟长老,这位燕术燕长老,这位是赵走石赵长老。”

“三位长老有礼。”

众人相互握拳示礼,特使礼貌微笑。

“不知贵使如何称呼?”

三人都觉得眼前女子不像寻常使者,思来想去却猜不出身份,依锦山庄女子中有这般气度的,只能想到那位三大首席之一的雨亦奇,可据闻雨亦奇拜师学艺尚未归来,那此女该是何人?

姑娘也不作隐瞒,大方拜道:

“依锦山庄,祈无落。”

三人俱是一惊,居然是依锦山庄少庄主!

燕术最先反应过来:“原来是祈少庄主!少庄主大驾光临,我等没能远迎,失礼了失礼了!”

“晚辈不请自来,还请三位长老见谅。”

“没关系没关系嘿嘿——祈姑娘能来,欢迎得很!”赵走石大大咧咧。

郑义也接话道:“哈哈赵长老所言甚是,祈小姐别客气——”

最后还是燕术开口:“祈少庄主请上座——来人,捧好茶!”

......

第7章 祈少庄主拜韶山vs常盟主访北国 三人捧着祈无落坐到上首,祈无落拒绝一二,还是被三人推上了高位。

她落座之后,郑义自觉坐到她对面同样属于上座的位置,燕术和赵走石则习以为常地随意坐下。

郑义浮肿的眼皮几乎遮住眼底的精光,他略微打量祈无落:

「不过还是个娃娃!而且还是个娇滴滴的女娃娃!呵,祈有义后继无人啊,就只生了一个女儿!就算她将来是依锦山庄主人,坐上北国之主的位置,也改变不了悲惨的结局!女人能有什么成就!别看江湖上关于她的传闻神乎其神,都是人云亦云罢了!」

郑义心底看不起人,表面却一副和蔼的样子:

“听闻紫柏山盛会在即,不知祈小姐为何会在此?”

祈无落露出仰慕之情:“晚辈听闻常盟主正气凛然,聚集武林有志之士,救黎民于水火,心生崇拜。此次紫柏山大会,听闻盟主无暇参与,故特来韶山,想一睹盟主风采。”

话音刚落,一旁那位魁梧的长老就拍着大腿笑道:“哦呵呵!原来如此,我们盟主确实好看!年轻的时候好多姑娘看着呢!确实好看哈哈哈!”

赵走石满脑子想着如何奉承这位小姑娘,丝毫不觉得自己言语有失。

「咳咳咳咳——」

郑义被呛得不轻,赶紧打断赵走石,解释道:“祈小姐见怪!这老赵说话一向这样,没有分寸!小姐别和他一般见识!”

赵走石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可是肯定是错了,也跟着道歉:“啊哈哈哈我老赵没读过几本书,不会说话,祈姑娘不理我就是,不理我就是,哈哈...”

祈无落微笑不置可否:“怎么没见到常盟主?可是在忙?”

一旁的燕术似笑非笑看了会儿热闹,这才遗憾地开口:“祈少庄主来的不巧,盟主十日前就已启程去了紫柏山,怕是要下月才能回来。”

祈无落假装惊讶,而后失望道:“常盟主去了紫柏山!?嗨呀!我方从紫柏山来竟没有碰着!看来我们是路上错过了!真是不巧!”

“啊哈哈没关系!小姐可以在韶山城玩上一段时间,也让我们好招待诸位!”郑义说道。

祈无落想了想:“我此次特为见盟主而来...既然盟主去了北国,我还是赶紧回去的好,说不准还能赶上柏山会之前见上一面。就多谢郑长老好意了。”

“这样...那敢问小姐何时启程?”

祈无落看了看天色道:“我等一路赶来未有停歇,众人皆有些疲了,今日天色已晚,正好休息一日,约明日出发。”

“这么快!那——”

听她说这就要走,赵走石心里慌了,张嘴就想找人家借钱,可燕术就像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赵长老刚要说话,燕术就打断他道:

“既然如此,那我等也不便强留,不过...我等已备好晚宴,还请少庄主能留下用个晚膳,让我等尽尽地主之谊。”

祈无落也不推据,说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就劳烦各位了。”

“不劳烦不劳烦,能亲自见到祈小姐,是我等的荣幸!”

“是是,荣幸荣幸哈哈哈!”

......

与此同时,紫柏山顶,数万英豪齐聚,东西南北及前庭后院六方皆暗卫森严,冉东旭坐镇门厅,负责接待和安排今日莅临的英雄豪杰。

公子卧龙,儒雅春风,羽扇纶巾,八方玲珑,便是依锦山庄冉东旭。

依锦山庄自庄主祈有义之下,设三大首席,四路财神,六方战队以及七十二金算盘。

冉东旭则是三大首席之首。另外两位首席,一在处理北境最后一处乱象,另一则正忙于为接手黄河以南做准备。

出来迎接,便成了冉首席之责。

“正义盟常盟主到、高长老到——”

门口礼官将来人出处大声宣告。

冉东旭眯了眯眼,转头笑盈盈迎接上去:“常盟主!高长老!欢迎欢迎!二位不辞辛苦远道而来,实令紫柏山蓬荜生辉!”

常远南远远地便已注意到内厅,见冉东旭一身打扮低调,却周身气度非凡,难掩贵气,正要上前,高望却先他一步大笑道:

“哈哈小兄弟想必就是闻名天下的四大公子之一的东旭公子了!果然是少年英雄,闻名不如一见!”

就像长辈见到晚辈,高望毫无违和感。

冉东旭不动声色对二人分别微微躬身行礼:“言过其实了。”

对常远南行礼时他更加恭敬,隐隐以他为主。高望性子粗狂不曾察觉这种细节,常远南却是十分享用,二人皆毫无避讳之意,坦然受之。

常远南喜欢极了这个懂事的年轻人,享受够了冉东旭的尊重才干巴巴开口:“怎不见有义兄?”

他口中的“有义兄”,说的自然是锦庄创始人祈有义,常远南曾和祈有义共事一主,当年关系时远时近,如今一开口竟然以兄弟相称。

“庄主身体不适,无法出门迎客,只能由旭代劳,还望贵客见谅!”

“怎么病了?老朽略懂医术,不如让我给庄主看看?”高望说。

“老毛病而已,只是吹不得风,就不劳烦高长老了。”冉东旭显然是推托之词,高望却全然没听出来。

见高望没讨着好,常远南心里冷笑,再看冉东旭又更加喜欢了:“哎,老了!还是要让有义兄注意健康才是!”

“是,多谢常盟主,晚辈一定好生照顾庄主。二位里面请吧。”

“好好!走,先进去!主人家先请——”常远南客套着,示意身后随从奉上拜礼,“差点忘了哈哈!听闻此次柏山会恰是祈家侄女儿二十生辰,略备薄礼,还望莫要嫌弃哈哈。”

他口中的「祈家侄女儿」,说的便是锦庄现任掌权人祈无落。

这位祈无落少庄主据说三岁成诗五岁作文,十来岁便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小小年纪就占尽风华。

虽说未曾亲眼见到,常远南更不相信这般传闻,可柏山贴影响力之大,他这个天下第一正派的盟主总该彰显一番自家情报的本事:看吧,本座已经将你们少庄主调查清楚了!

殊不知此事于北国压根算不得隐秘,祈少庄主的生辰从来都不曾隐瞒他人。

第8章 金风玉露乘风行 冉东旭好像没听懂常盟主的言外之音,他向远处张望了眼,回头疑惑道:“说起来,为何只见您二位,我家小姐未与二位一同上山?”

“哦?小侄女儿也在山下?”

“这...”冉东旭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

高望见他似乎有疑惑,豪爽问道:“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我等相助?你只管说!”

“实不相瞒,之前收到贵派传书,说常盟主事务繁忙,我家小姐就以为常盟主来不了紫柏山,前几天便带着随从去了韶山城,说定要亲自向常盟主您问安......按理,应该与两位一同回来才对!”

在今天之前,秦岭一带于常远南而言都是穷山恶水之地,他身为天下第一盟之盟主,哪里能放下身段去一个曾经看不上的人的让他看不上的地方,尤其柏山贴上连他常盟主的大名都没写,岂非不敬之至。

收到柏山贴的时候常远南直接命人回了送贴人,借口繁忙不予理睬。若非盟内遇到困难,若非高望像苍蝇一样嗡嗡念叨,心高气傲的常盟主岂会自降身份来这深山老林!

听到祈无落专程为给自己「问安」而去了韶山,常盟主内心愉快无以言表,还没高兴多久,高望不懂事地就打了自家盟主脸面:

“嗨!我就说该早些来,害人家小姑娘误会白跑一趟!”

这不是活脱脱在外人面前指责盟主么!

常远南脸一下就黑了:“不知小侄女儿何时下的山?”

“有些天了。”

高望全然没察觉到盟主情绪:“你放心,只要小侄女儿在我韶水流域,我定保她少不了一根头发!”

「切」

常远南无语,他和祈有义同辈且有些交情,自然可称一声「侄女儿」,你高望都可做人家爷爷了,人家老爹都不认得你,哪来的脸面喊别人侄女儿!

冉东旭笑笑,对高望的话不作置喙,只看向常远南,意思很明显:这事儿还得盟主做主。

高望也看向盟主,语重心长地:“远南你说说是不是!”

他总是这般称呼,常远南只当没听见:“可有小侄女儿画像,我这便令人寻找!”

冉东旭故作思考:“那就多谢常盟主了!还请两位随我来,小姐走的时候带了十五随从,他们队伍不小,不难......”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两人进入内堂,冉东旭声音渐行渐远,他进去后,守卫主动接下接待任务,招呼新来的客人。

......

......

客套寒暄之后,三位长老请着祈无落到膳厅开宴,连带锦庄另十五名护卫也受邀在内。

膳厅不远,步行一炷香即到。

正义盟的装潢和普通南境人家大不相同。江南风光秀丽九曲回廊,草木繁盛冬夏如春,正义盟大院却少有草木,更不见小桥流水,更多的是戈戟长矛、斧锤兵枪。

转过石门就是膳厅,同样简单敞亮,门外也同样放置着许多兵器。

宴席算不得隆重,可菜品色调全都偏向北方特色,明显是用了心,表现出对这位北方来的姑娘的重视。

正义盟武林人士占主导,以阳刚豪爽为主调,当然也有少数饱读诗书之人。

祈无落乃依锦山庄庄主独女,有可靠消息称,这位祈少庄主才是如今依锦山庄真正的主人。现在的正义盟太需要和依锦山庄打好关系,就连那些不通文墨的大老粗们,在今日,都对这位少庄主多多恭维,尽可能把好听的话往上套。

祈无落对于他们词藻不通的恭维表示十分理解,偶有人乱用成语,她也能猜出本意。

众人热情高涨,席间话题从未断绝,她好奇于南境风情和正义盟各位首领,同样,众人也对她十分好奇。

中途也有知情者靠近姑娘,想谈谈银两等事,祈无落都以「今日只谈风月,不谈正事」为由岔开话题。

一来二去,今日只余觥筹交错,只赏风土人情。

......

当晚,依锦山庄众人并未入住正义盟,而是回山庄分布在韶山的别院。燕术亲自送他们离开。

...

大街繁华,武林人士随处可见。二人并肩而行,谈论着南北诸多差异,有问有答有说有笑。

“燕大哥!”

一年轻公子约十七上下,站在不远的廊下朝他们挥手,他嘴角翘得老高,脸颊陷下去两个浅浅的酒窝,瞧着可爱极了。

燕术循着声音看过去,略有宠溺地点头微笑。

小公子走出风流倜傥的大步,一副沉稳贵气姿态,而他无意间的弹跳,以及最后迫不及待的小跑,无不暴露他天真本性。

祈无落一眼就得出他的身份——常远南独子,正义盟小公子常乘风。

常远南就这一个儿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更别说受伤吃苦。所以学武这等危险事情也就不让他沾边,他虽然身在正义盟,却极少接触到武林之事,就连武林人士都少有认识。

而常乘风本人从小学习诗书礼易,结交文人墨客,也不喜打打杀杀的生活,所以对于武林之事也不曾涉猎。

正义盟内,常乘风关系好的人不多,而燕术就是其中之一。

祈无落观察着常乘风,常乘风却没观察她。

他「摇曳生姿」而来,清秀而达理,颇有书香之气:

“姑娘有礼,在下常乘风,乘风破浪,千帆竞发的乘风!”

祈无落第一次在一个成年人眼里看到清澈,不禁心生喜悦,温和道:“我叫祈无落。”

好熟悉的名字。常乘风不知道在哪里听过,一时想不起来,疑惑间,有人高呼月色通明,姑娘闻言仰头看去,果真月光清透,令人欢喜。

常乘风没有看向天空,只一抬头看到了眼前姑娘,灯火阑珊,衬得她面颊微红,银月皎洁,她笑着却不太真切,似烟笼寒水,缥缈神圣不容轻浮。

他见过小家碧玉,也看多了大家闺秀,有天真可爱,也有文静温柔,还有聪明爽朗......而眼前姑娘看着温柔文弱,却散发着一种他理解不了的气质,就好像——像燕术大哥——肯定是个极其厉害的女子。

思及此,余光瞥见燕大哥侧颜,月光与灯火之下,燕大哥也看着祈姑娘,他眼神中露出常小公子从未见过的温柔。

霓虹之中,燕大哥和祈姑娘焕发着同样的光彩,分明是在人潮拥挤的小桥上,却好像天地之间只有此二人。

金风玉露恰此时,人间何得无数。

......

发愣间,祈无落和燕术已经走了老远,常乘风吆喝着追上去:“燕大哥祈姑娘,等等我!”

......

第9章 更名改姓言阁主 韶山城西临丘陵,东面平原,地势平坦,气候宜人,是江南经济政治中心。南来北往人员复杂,多以商人和侠客为主。为此也就取消了宵禁,以便众人交易往来。

三个年轻人漫步城中,一人清丽温婉,一人风度卓然,还一人装作大人的样子也藏不住活泼单纯。

“不愧是江南第一大城,果然热闹繁华。”祈无落公式性夸耀道。

燕术同样商业化回答:“韶山城武林人士众多,自由散漫惯了,不便宵禁,所以晚上会比别的地方热闹些,祈姑娘若停留数日,可见见白日的韶山关,那才是真的街头巷尾人山人海!”

“赫赫,若有机会,落一定来韶山好生游玩,届时还请长老不嫌弃我麻烦才是。”

“哪里哪里,能接待祈小姐是在下的荣幸,在下求之不得。”

“......”

两人一言一语保持着距离前行,话题总是在南北风光、人情往来之间,客套得无缝可钻。

常乘风怪异地听着二人对话,总觉得哪里怪怪地。他想要融入二人,可二人就像早有默契,根本没有他插嘴的余地,分明他是个游戏人间之人,怎么连谈风说月都插不上嘴!

祈无落没有忽略常乘风,时不时也对他点头微笑,礼貌客气很是周全。

转过街角,明显冷清起来,祈无落礼貌与二人道别:“这里距离我家不远,我自己回去就可,不必劳烦二位了。”

燕术不好继续同行,只得开口:“既如此,那燕某——”

“这怎么能行!”

这是常乘风插上的第一句嘴!就是声音有点大,而且有些突兀。

两人都奇怪的看着他。

他咽咽口水,慌乱摆手解释道:“哦我的意思是,你是一个姑娘,这大晚上的,怎么能一个人走,不安全!就让我———”

他挠挠头,本想说他送祈小姐回去,可想了想,又觉得与人家初次见面,怕人家不愿与他同行,看燕大哥气宇轩昂,和祈姑娘好生郎才女貌,他眼轱辘一亮,立刻转了话风:

“就让我燕大哥送你回去吧!”

接着给了燕术一个「嘚瑟」的眼神,燕术无语,这孩子又想岔了罢!他还是开口道:“韶山城莽夫多,夜深不宁,祈姑娘是客,我等该尽地主之谊,还是让在下送你吧!”

“是啊,燕大哥家就在附近,你们可以同路了!”

小公子这模样就像楼子里的红娘,好不怕热闹。

祈无落觉得好笑:“这样也好,那就多谢了。”

“嘿嘿,那我——”常乘风想着要不要跟着一路,却被燕术催促道。

“乘风你今日回城可有告知盟主?”

“我已经——”

“你先回去吧,你外出学习这么久想必收获不小,先生传授的课业不可荒废,趁着还没忘,早些回去整理温习。”

大半夜的温习什么呀!

常小公子无语了,燕大哥是不喜欢他跟着吗?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啊!

而且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他在同年龄的学子中可是排行第一呐!清风阁还出了一个天下英雄排行榜,其中一项综合排名里,他常乘风还是名列前茅,被世人列为天下四公子之一呢!

怎么到了燕大哥这儿,整的好像他是小孩儿似的!

常小公子想不明白,燕大哥平时最是宠他,今天怎爱搭不理了!他那么明显地想和他们一路,燕大哥怎么就看不出来?

可谁让燕术只比自己大几岁却什么都懂呢,他们认识只几年时间,常乘风却把燕术当做了最佩服的人,他总觉得燕大哥比书院的先生们还厉害。

别人不知道燕大哥的本事,他却是知道的,正义盟好多策略都是燕大哥提出来的呢,尤其是一项「因人于地」政策,就连书院的院长都佩服。只是燕大哥低调,不让父亲对外人说罢了,否则如今的天下四公子名号里定是得加上燕大哥的名字。

常乘风的疑惑和不甘被发自内心的敬佩冲刷:既然燕大哥不愿他跟着,他还是回去吧,总之听燕大哥的不会错。

“好吧,那我先...回了。”常乘风无奈悲叹,向二人行礼告别,“祈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十几米的路口,常乘风回头好几次,却只看见燕大哥二人头也不回的背影,一人高大俊朗,一人娇小温柔,甚是郎才女貌。

「嗨呀!」常乘风拍自己脑袋:他真是傻呢,燕大哥和祈姑娘肯定是想要单独相处嘛!难怪不要他跟着!

这么一想,只觉得自己当真明察秋毫,再回头的时候,看二人并肩而行默契十足,越看越觉得像那么回事儿,常乘风不禁环手抱胸像个老父亲般连连发出叹息。

「啧啧啧,我家兄长初长成啊!」

...

...

而「头也不回」的二人,都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莫名其妙的感叹,二人默契地没有回头,却不知在他们看不见的身后,那位跳脱的小公子竟已暗自为二人设想了无限种未来。

...

拐过街角,道路上只剩下二人,祈无落施施然向前一步,而后回眸对燕术俏然一笑:

“言千枢,好久不见。”

燕术展开笑颜浑然一变,高手气息骤然打开,哪里还有方才人前那平庸朴实模样。他举手投足温文尔雅,对着姑娘眉眼含笑:

“无落,好久不见。”

此刻的二人哪里还像众人面前时那样生疏,分明就是认识多年。而眼前的翩然少年哪里只是「略有才华,武功平平」的小燕长老,分明是那长年位居清风阁榜首的天下四公子之首——言千枢。

当年无名崖之战之前,正义盟第二任盟主,也是正义盟创始人北山的第一个徒弟——言一诺——死在了无名崖的大战之中,如今他的儿子却改名换姓回到了正义盟。

...

那一年的无名崖之战改变了太多的人。

那时候言一诺追捕魔教公主绝安和叛徒末尽隆到无名崖前,因顾念结拜之义手下留情,被末同流重伤身亡;

而原本天之骄子的正派功臣末尽隆一夜之间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祈有义也因此离开了江南,去了那北国。

还有本该光芒万丈的天才少年、该父母双全的无辜孩童、该集万千宠爱的柔弱女儿...

命运在那一日开始翻转,翻得天翻地覆,转得黑白颠倒。

... 第10章 韶山别院十年一见 言一诺的死影响重大,不仅是正义盟元气大伤,甚至天下格局也因此发生巨大变化。夜月皇朝、清风阁、依锦山庄,都是那件事衍生的产物。

再之后正义盟群龙无首,盟内开始分裂斗争,最终常远南胜出即位,成为正义盟第三代盟主。却也开始了盛极必衰的衰败之路。

而言千枢作为言一诺的独子,本该天之骄子月明风清,至少该是衣食无忧,不想盟里却出现杀手要置他于死地!那人武功高深,且对正义盟地形了如指掌,刺杀之时,原本守卫重重的小公子房间却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无人来守...

好在言一诺在位时拥护者众,言千枢被父亲的亲信所救才得以逃走,从此隐姓埋名,十几年不曾出现人前。

那时候的他不过几岁,幼稚孩童又碍了谁的眼?

等他年纪稍长些,变了面貌,长了能耐,学有所成后改名换姓就来了正义盟。

当年的事情蹊跷许多,比如为什么言盟主分明和末尽隆亲如兄弟,对彼此的武功路数了如指掌,言一诺却没能躲开疲惫不堪的末尽隆的一击;还比如从无名崖回来的前辈都说言一诺是被末尽隆一掌毙命,可为什么言千枢看到的父亲尸身会面目全非?

难道掌风是打在了脸上?真是荒唐!

言千枢断定父亲的死并不单纯,当年的事情必有隐情。

而这一切如今看来,和言一诺的离世最直接关联之人,一是如今夜月皇朝君上末同流,他就是当年言一诺的结拜大哥——末尽隆;其二则是现任盟主常远南。

这两个人,一个因当年之事成为魔教首领,另一个因当年之事成为正派之首,且都参与了当年那场悬崖大战,也对当年那事儿讳莫如深,还皆是那件事最直接的受益人。

言千枢潜意识选择相信末同流,这是一种很微妙的信任,就好像与生俱来。

二十年来他拼命长大,在父亲的几位朋友帮助下以武陵州为界创办了清风阁,暗中培养势力,以「传承」为旗号得到读书人拥护,以「扶贫」为行动获取百姓支持,暗地里探寻当年真相,查找暗杀自己之人,蓄力待发。

大约四年前,言千枢以燕术之名来到正义盟,凭借广博的学问和几乎无所不知的见识受到赵走石崇拜,被举荐给常远南,时值常远南用人之际,加上他确有能耐,很快一飞冲天,成就如今地位。

而言千枢近四年来一直不忘对常远南和当年之事的调查,却因常远南多疑的性格而一直无法得到真正的大权,也接触不了常盟主中枢的秘密。

谁能想到,那位神秘不可言说的清风阁阁主,竟会更名改姓在众莽夫的正义盟甘心为人驱使?

又有谁能想到,堂堂武陵州之主会隐姓埋名做一个不温不火的小小长老?

“他是常远南的儿子。”两人安安静静走了一段路,言千枢突然开口,说了这句人尽皆知的话。

祈无落正发着呆,被他兀突突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道:“所以呢?”

“......”燕术不语。

他一心调查常远南,寻找着他的错处与证据,常远南的儿子却将他视作兄长,这“兄长”可当得心安?

...

...

“到了,进去坐坐吧。”

祈无落停步于院落门前,院落简简单单,没有传统的三进三出,只比平常人家大上许多。

言千枢觉得好笑,这院落分明是他在打理,祈无落这是头一次来呢,怎好像他还成了客人。

依锦山庄以商业发家,几乎只在北国走动,南边也就是购置了几处宅院以供不时之需,还都是在清风阁帮助下安置的;且北国大战后人手紧缺,依锦山庄没有多余精锐可供江南发展,其在江南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

别院并没什么标志或特色,进入院子,也只觉得清新简约,几处江南常有的小桥流水表现出主人风雅气质。

韶山城,名字中虽然有「山」,却是地势平坦,背靠一小片丘陵,向东一望无际。

「天净水平寒月漾,水光天色两相接。」

韶山别院中,祈无落换了一身清爽简单的柔色轻衣,燕术在湖边摆了桌椅,二人相对而坐。

桌上凉着茶水,二人赏风观月,好不悠闲。

“早知你会来,我就派人把这里收拾了出来,如何,可还满意?”

说话之人正是言千枢。

“不错,连衣服都给我备好了,大小刚好,款式也刚好,言阁主用心了”祈无落举袖检查,皱起了眉头,看得燕术好笑。

“你身子可还好?”言千枢问。

“没什么大碍,都是大夫夸大其词,其实就是娘胎里带来的体弱罢了,如今年岁增长倒是好了许多。”

祈无落七月早产,一出生就落下个体弱畏寒的毛病,为此日日服药,紫柏山上浓厚的药香也瞒不住人,这件事一问即知算不得秘密。

“你莫要轻视了病症,要知道挣再多银两拥有再多权利,也比不过健康的身体,这些年你日夜忙碌,等你那神医首席回来须得仔细给你瞧瞧,非得真康健了才行。”

言千枢口中的「神医首席」指的是在北山求学的雨亦奇,雨亦奇继承了毒王彭海清的医毒双绝,还没出师就已经无人不知其能了。

祈无落早已习惯了病痛,与其说已经痊愈,不如说是已经习惯,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生病还是健康了。

她敷衍地:“阁主大人说得对,在下一定好好活着,可不能让我的滔天富贵没命享用才是!”

燕术拿她没办法:“你来的路上可去了无名崖?”

二人虽多年没见,却时常有书信往来,通过那只言片语,两个聪明人都大致了解了对方,也知道对方心思之所在。从柏山帖出现开始,言千枢就猜到她会来韶山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她又岂会直奔韶山,看她风尘仆仆,定是去了好些地方。

“碧山峭壁,高木丛林,传闻的荒芜恐怖倒是没见着,一片生机却是真。只是时间匆忙,我没能仔细瞧,待回去的时候我得空出时间好好再去一趟,非得看清楚是怎样的「名胜古迹」”祈无落回答说。

言千枢不语,点上桌面小炉将茶水温热,枯木柴枝燃烧起小簇火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伴着树上知了一同吵闹,显出夏日独有的惬意。

祈无落平静地听着周遭虫鸣,仿若十分享受,言千枢默默看着她,她闭眼感受生命与自然的样子,好像爱极了这个世界。 第11章 过了一会儿,祈无落睁开眼似有所感:“天行有道,不为饶存,不为桀亡,纵为霸王美人,于天地也不过沙粒流逝。英雄一世匆匆几十年,却是连草木不屑,在山水天地眼里,凡人怕是难以入眼讷——”

她悠悠道:“言千枢,你说我们到底在争什么?”

此时吹来夏天的晚风,桌底火苗发出「噗嗤」的声音,言千枢看着她看得呆了。

都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的确只有一生,草木却何止一秋。它们春去秋来,生无止境,百年不过一瞬,历史变迁如过眼烟云。天下万物,竟只有凡人短暂如斯,却也只有凡人才会碌碌而为、为一朝一夕奔波劳碌罢!

所以人活着究竟为什么啊!

短短岁月,生而无奈,他们到底在争什么?

言千枢许久回神道:“大树无言大道无常,子非万物,怎知万物之苦?天地大爱众生平等,焉知短暂的生命比不过漫长岁月?你感慨人生短暂,殊不知草木天地正羡慕你活得精彩?你就是想太多,多智易伤,才会体弱多病。”

说着,他又加了些炭火,让炉子烧得旺些,他额头已满是热汗,对面的姑娘却笼罩着厚实披风,二人相对而坐好不和谐:“苦也一生,乐也一生,一切尽力而为,不辜负自己就好,别胡思乱想。”

祈无落话中有话地:“你倒是想得透彻,也不见你逍遥自在,还不是在浑浊之地浮浮沉沉。”

言千枢愣怔片刻,他为了她好才说这一番话,她倒是还反将一军,说起他的不是来了。赫赫,谁说她温婉解语了,分明是一点吃不得亏!

“所谓大隐隐于市,谁说身在俗世就不能自在了。此地花香蝉鸣绿树成荫,还有你我二人烹茶煮酒谈天论心,偷得人生闲暇,方是大雅逍遥。”

祈无落粲然一笑:“有此心境,人生何处不安宁?”

二人四目相对,俱是会心一笑。

...

祈无落从小体弱,偏生得温婉善感,看着更是瘦弱了,非性子又坚强执拗,在群雄争霸的大争之世显得娇气弱小又独树一帜。令言千枢爱而不敢求,无可奈何。

二人相识于微时,儿时友谊让他们互相倾慕,可也各有骄傲与追求,让他们只能做朋友。

遥想当年初见,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几个有着不同经历的孩子却也同时有着相同的追求,他们打打闹闹互不相让,最终孩子们都选择了自己的路,走向了不同的未来。这一分别就是十年,再一转眼,就全都长大了。也不知如今还留在山中的另外两个孩子如今成了何等模样,是否也如他二人一般还坚持着当年的理想?

...

如今天下四分,依锦山庄结束了北国的乱战,江南同样也开始了三足鼎立,尤其是夜月皇朝和正义盟,二者已经陆陆续续打了几百场战,每次都无疾而终,每次都分不出胜负好歹,却令江南百姓长年生于水深火热之中。二人都想要打破现在的焦灼,这就必须要保持绝对的理智和冷静,个人情感便更加不足为道了。

“我听闻正义盟大侠们个个身怀绝技,眼高于顶,尤其是那位郑义长老,极少亲自待客,可今日一见,众人热情好客,谦逊有礼,想来,定有小燕长老功劳。”祈无落边说话边整理肩前发丝,想把头发缕到背后去,江南风大,总把头发吹得飘起来,她很不喜欢。

言千枢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更深夜静,男女有别,二人虽自小相识,可祈无落终究是姑娘,最后他递上一只木簪:“用这个吧。”

祈无落却没有男女意识,很自然就接过发簪,发现是女子款式,调笑道:“你还有这癖好?”

“......”言千枢一噎,不想理她,回答起她上一句话:

“正义盟可不像表面那么风光,盟里大都是些粗老爷们儿,不懂经商,甚至有的都不去想关乎银两之事,以至于事到临头,打架没钱了,临时佛脚也没得抱,这不正好,首富千金,您来了。”

“也得多亏言阁主以清风阁名义,让那些商贾不再给正义盟提供便利。令正义盟捉襟见肘,只能和依锦山庄合作,所以常远南才改了主意,去了紫柏山。”

言千枢说:“常远南看不上商人,哪怕是依锦山庄,在他眼里也只是商贾,这次去北国,于他而言就是纡尊降贵。你倒是给他面子,还放下一群武林侠士亲自来一趟韶山,盟主若得知,想来是眼睛要长得头顶去了。”

“那不是正好,他就看不见脚下的泥泞,方便你我这般「蝼蚁」行「低劣」之事。”祈无落想了想,“常远南此人心胸狭隘,你将他设计去紫柏山,他怕不会记恨于你?”

言千枢摇起蒲扇笑道:“我不过是「有点脑子」的棋子,哪里劝得动高高在上的常盟主。我只是让与正义盟合作的江南芈氏一族断了给盟内的补给,芈氏一走,正义盟不仅断了支援,自己开办的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全盟上下自然开始闹「饥荒」,这时候再给盟里最说得上话的人提上一句,自然会有人去劝常盟主。”

“哦?我倒是想起一个人,莫不是高望?”

“是也,高望此人迂腐但诚然为正义盟着想,他性格刚直不懂迂回,时常让常远南下不来台,然高长老又是三朝老人,常远南拿他无可奈何,二人便面和心不和。常远南这次虽是去了紫柏山,可心情应该不太好。”

祈无落思考着玩笑道:“想来也是,只是常远南眼里只有权势,高望的存在在常盟主眼里就是威胁。他们鹬蚌相争之时,便是言阁主得利之机,言阁主届时可勿要忘了我这个盟友。”

言千枢一愣,对面姑娘却举起茶杯向他致敬起来,好生有趣:“言阁主今能控制住芈氏一族,将来锦庄南下少不了言阁主扶持,无落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只是握住了些隐秘罢,但凡大型家族,都有不可告人之事,越大的家族,越怕这些隐秘为人所知,算不得多么控制。”

“然比起从根源上清除恶瘤,世人更宁愿堵水塞川,自欺欺人。”

“因为清除恶瘤需要刮骨杀毒,而自欺欺人就简单多了。”

“自古以来,但凡权利汇集之处,谁又不是如此,百年前最后一个统一王朝是这样,这些年大大小小势力也是这样,就连正义盟,亦复如是。可正因如此,才有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历史,千年文明才能由此而生,客观上看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倒是突然超然世外...”言千枢笑着,“若非身在其中,若能做一个局外人,将一切当做故事阅览,确不算坏事。”

许久,二人不再说话,夜里吹来一股潮湿的风,伴随夏季闷热,令人喘不过气来,压抑极了。 第12章 十年之约 言千枢和祈无落的相识,源于意外,也源于必然。

言千枢当年想要求学天下第一高手,也就是正义盟的创始人——北山师尊,奈何北山师尊隐居之所难寻,辗转间碰到了同样寻找无果的祈有义。

北山师尊隐居在深山之中,世人以他之名,将他归隐之山也称为北山,而称呼北山其人,则为「北山师尊」,或「北山尊者」。

祈有义那时候成立依锦山庄不久,身边跟着祈无落和另一个女娃娃,谁也没想到在山林间遇上了故人。祈有义就带上言千枢同路。

而最后,只有另一位女娃娃留在了北山,祈无落拒绝了求学,选择回家。

当时她说:「我腹中已有诗书万卷,该去见见万里征途,等我踏遍山河,寻得生命之真谛,再请北山师尊替我一解疑惑如何?」

北山爷爷摸着胡须大笑:「果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夫虚岁五十余载,亦不知生而为何,若有一日你弄明白了,可别忘了来告诉我!」

言千枢在北山处呆了几日,未曾拜师,他私下问北山师尊:「百姓淳朴,因上位者野心流离失所,家父良善,却有贼人迫害,难道世上竟无正义?竟无公理?」

北山师尊告诉他:「冒着极大的危险,助你逃脱追杀之人,他们所作所为即为正义;待天下为公之日,太平盛世之下,“公理”自在人间。」

言千枢沉默,最终也选择了离开。

分手的时候,祈有义不放心他独自一人,就将依锦山庄在南境的几处分号给了他,还亲自送他直到南北境分界。

祈无落凑到他耳边挑战他:「言千枢,我们打个赌,看十年后谁先成为站在天下顶端的那个人,输了的人学小狗!」

......

来的时候独自一人,归途却不再迷茫。

他要尽己所能,给是非曲直以「正义」;给普通人以「公理」。只有实现天下太平,这世上才有真正的正义和公理!

......

十年过去,他们都长成了大人,就像他们的父亲当年那样,青春正少,风华正茂,这世上还有很多的事情等他们去做,很多的人等他们去救,很多的历史等他们书写。

言千枢给自己斟满茶,悠悠开口:“如今天下三分,依锦山庄令北国局势分明,安定富庶;正义盟占「正义」二字,自称「天命」所归,可正因如此,他们捉襟见肘,急需银两;夜月皇朝以「魔道」自命,倒是没什么束缚,人力、财力皆富足,只差「民心」。夜月皇朝和正义盟斗了这么些年,一直分不出胜负,正义盟因为银两和规模不足,每每关键时刻就得偃旗息鼓;而夜月皇朝甚是奇怪,明明可以乘胜追击,却总是纵虎归山。祈少庄主有何见解?”

祈无落幽幽看着他:“在夜月皇朝和正义盟之间你早已做了选择,言千枢啊,你来正义盟,真的只是为了找一个真相吗?”

“你蛰伏多年,隐姓埋名,你创建的清风阁收纳了万万人心,你要的怕不只是一个武陵洲,还要把正义盟收归己用吧,或许这都不够——你和常远南一样,都是奔着那高位去的讷!”

言千枢没反驳。

“没有人能拒绝那个位置的诱惑,祈无落你不行,我也一样,如今你我尚且在同一条船上,何必将话说得如此直白?”

祈无落笑道:“你我还是不一样的。”

至于哪里不一样,祈无落不再解释:“言千枢,如果有一天你我站在了对立面,你将如何,可会杀了我以换天下?”

言千枢不答反问:“依锦山庄实力雄厚,该是我问祈少庄主才是。”

“我会。”她没有犹豫。

“......”

“言千枢,如果我赢了,如果你成为了我的阻碍,为了天下,为了千千万万我身后之人,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祈无落坚定地,“不仅仅是你,末子旭、雨亦奇...无论是谁,只要挡在我面前,只要误我生民,我都将斩草除根,绝不犹疑。”

夏风吹起她额间碎发,好似一股杀气溢出。

“所以你呢,若我成了你的阻碍,成为了祸乱天下之人,你当如何?”

“你会成为祸乱天下之人吗?”

“如果呢?谁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成为何等模样。”

许久,言千枢严肃地说:“我的敌人会有很多,我希望那里面没有你。”

...

湖中有鱼儿跳起,又落回到湖中,就如凡尘之人叶落归根,纵然是飞向了天空,还是盼望着那片安宁厚重的土地。

祈无落发出叹息:“言千枢啊,你不够狠,一个不狠的人做不了天下之主。”

有落叶掉在湖面,漂浮着不肯沉下,还有飞蛾环绕在灯火下扑腾,纵然身死亦向着光明。

言千枢正色道:“百年乱世,人们不需要一个心狠手辣的君王,若要杀尽挚爱才能登临高位,踩着血腥方能实现大统——众叛亲离,严苛暴政,这样的太平不会长久,很快就会迎来下一个战国。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祈无落,你岂会不明白。”

他一身浩然正气,顶天立地不容曲折,这一幅誓荡人间不平事的擎天之魄直入青云,闪耀得她一片清明。

祈无落怔怔片刻豁然一笑:“不愧名士风流,愿你千帆过尽凡尘去,老来不悔平生意。”

祈无落岂会不明白言千枢的坚持,只是没想到,原来从小到大,他一直没变。

当年北山之时,祈无落和北山师尊有约,定好将来要再谈人间。而今十年过去,祈无落在病痛折磨下志向早不如当年,哪里还悟得了大道!

大道惟艰如凡人登天,越是登高越是天机难窥,如今她越发不如儿时通透了,只觉得俗事缠身浑身污垢,有时候甚至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活——

世人皆以为自己历经艰难阅历无数,无人承认自己沧海一粟浮萍终生,祈无落也同样。而言千枢却在风浪过后还坚持着最初的愿望——

或许在这不曾相见的十年里,言千枢早已长成了她曾经期待的模样,只是她,再也回不了单纯的曾经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