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策划难道不是更该死吗?》 第一章 太平白州,灭门凶案 巳时二刻,白州拥云县,老孙梳栉屋。

男人、老妇、小孩,三具无头尸体,齐整整地码在木屋的前面。

围观的群众义愤填膺,恨不得把这屋子例外三层死死堵上。

“找出凶手来,吊死!吊死!!!”

“哪个不开眼的修仙者敢在咱们白州闹事!!!”

没有修为的凡人们一个个群情激奋,有人嚷嚷着要找附近宗门的仙人要个说法,有人则是逼着官府尽快查清楚凶犯,处以极刑。

三名身穿皂布衣的捕快挎着刀,站在屋子门口,挡住了群情激奋的众人,神情肃穆。

人群外头,一个背着木箱子,身穿脏兮兮的麻布衣,胸前还挂着一枚翡翠吊坠的小孩儿往人群里头挤搡的半天,高声嚷嚷着:

“让一让,让一让嘿!”

左右看到男孩模样的,无不左右退避开来,人群很快随着男孩儿的前进被开辟出来了一条道路。

走到门口的男孩喘了两口气,冲着班头行了个礼:“王哥,什么情况?”

“理发的老孙家昨晚之间让人灭了门,一家三口全部殒命,个个没了脑袋,那死状可不像是凡人干的。”

王班头勉强地笑了两声,侧目看向放在房前的尸体:“咱们拥云县太平了十年,仵作也闲了十年,谁能想到你小子才刚上任就撞见活儿了。”

“我知道了。”

名叫鱼白的小男孩扭头瞥了一眼尸体,没过去验尸,背起箱子径直走进了凶案现场。

屋子里头很惨,鲜血溅洒到了天花板上,血渍成片的分布,整个屋子浸在浓浓的血腥气里头。鱼白虽然有些厌恶,但一路跑来的疲惫还是让他把箱子放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无奈地任由铁腥味儿的血气钻进鼻孔,又从嘴里吐出去。

“不行,呼,要命。这孩子身子骨……太弱了也。”

鱼白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攥着胸口的翡翠吊坠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弯腰在地上打开了随身的箱子,掏出来了一卷空白的画纸,覆盖在地面的血迹上。

空白的画纸逐渐被半干涸的血迹洇染,在等待血液完全浸透纸张期间,鱼白抿着嘴唇,陷入了沉思。

他并不是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许久许久之前他还在地球时,曾经是一家游戏公司的文案主策。来到这世界的契机则是源于当年的一场策划面对面直播道歉会,数值组的软蛋把他推出来背锅,暴怒的玩家冲上台扯拽他,推推搡搡间后脑勺磕到了机柜组上,当场眼前一黑便来到了这个世界——《仙道剑缘》,自己入职十余年,一手架构起来的世界。

当然,这身体也不是他穿越来自带的身体,原本的自己早就在几百年前因为强行给自己年轻时写的1.0破文案兜底,得罪太多人被挫骨扬灰。不过好在或许是这个世界回报了自己,每次死亡,自己总能在附近的尸体上再度睁开眼睛。

数百年来,他转生过人类、野狗、麻雀、老鹰……一路跌跌撞撞至今,按时间线算如今已经到了5.1版本,自己在一年附着在了一个前溺水而死的小男孩身上,名字也变成了鱼白。

好歹是个人,但这身体的底子太次,不光没有修为,甚至体力都弱的够呛。不过自己一路跟动物大迁徙似的走了一整年,如今总算来到了白州——也就是5.1版本“喋血亲宴”的舞台所在地。

眼看黄画纸被血浸透的差不多了,鱼白拿起纸来对着太阳照了一阵。

在太阳的映照下,黄画纸上头出现了画面,画中男子给一女人剪着头发,男子正是死者老孙头,而画面的角落蹲着的两人则是他家的老婆和孩子,如今三人无头尸体都在外头躺着,那这被剪头发的女人指定便是凶手了。

幽幽然然的,画纸画上传来了两道声音。先是画中的女人发问,而后老孙头在回话。

【你给人剪头发多长时间了?】

【十……十三年了。您,您问这个做什么……】

【白州真是个妙地,你说让客人就坐在这儿,任由一个陌生人站在自己背后,用利器在咽喉要害处比划来、比划去,这等没命的营生还能干上十三年,多厉害……欸,你们白州人的脑子是不是都进了毒虫了?】

【我,我知道错了,您饶了我吧……】

【不用怕。你们白州的人胆子都大得很——诶,跟你扫听个人,你在这儿经营多年,有没有见过一位总挂着个翡翠吊坠,挎着个箱子的人?】

【吊坠……箱子,哦!我,我知道!】

画中男人正要说话,女人的头发却飘飘然然地升了起来。

刹那间,黄画纸再次被鲜血染红成一片,男人还没来得及回答,脑袋却已经离开了脖颈。

【嘘——不用说,我知道他在就好。谢谢……】

画面戛然而止,凶杀的现场却已经在画纸上复现完毕,画纸重新褪色下去,哗啦一声,鱼白收拢了画纸卷好放在箱子里,直起腰来粗叹一声。

“果然还是来了。”

这5.1版本的故事发生在白州,背景是白州牧儿子大婚,作为熠国治下最富庶的第一大洲,正邪两道云集,有人是真的为了白州牧道喜,却有更多的人是打算为了15年前,也就是5.0版本的熠国太子兵变时发生的一系列恩怨做个了结。

今天这场凶杀案,虽不在自己当初设计的文案里面,但魔教跑到熠国腹地的白州闹事杀人,八成是为了闹点动静,声东击西,算是5.1版本开幕的前戏了。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这样的情况见得太多了,曾经的自己和其他大多数策划一样,每天琢磨着如何让玩家一直沉迷、如何让玩家爆出更多的米、如何让玩家拉帮结伙、如何挑唆玩家相互仇视。当初作为一名上班拿钱的文案,这么做无可厚非。但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却不得不面对自己在大版本之间一次又一次地设计大事件推动阵营之间对立,厮杀,和好,背叛,反目,征伐永无宁日的剧情。

“唉,狗策划,我都恨不得枪毙了自己。”

叹息一声,鱼白正要抱起箱子出门,却听见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喂,谁家小孩儿!”

哐当一声,一道灼烫的热气从窗户外涌入,直接推翻了窗户。那逼人的热浪让鱼白不得不举起箱子遮挡住脑袋,眯着眼睛勉强窥视。只看到一只火鸟拍打着翅膀自窗户飞入室内,展翅振羽,化作了一名红衣女子,掐着腰瞪眼看着鱼白。

“凶案重地,谁让你个小孩跑进来的?” 第二章 谁逐踪迹?所寻何人? 女子大约二十岁出头,身材高挑,光是在屋子里面一站就一股子灼人的热气,地上的血迹都在这股热气的影响下愈发干涸。

“去去去,这危险着呢。”

女子连连挥手,一个劲儿地往屋子外头轰着鱼白,倒是让鱼白忍不住腹诽。

我好歹是走正门进来的,为什么要被你一个走窗户的赶?

鱼白拱手作揖:“我是这里的仵作,您说的不错,凶案重地闲人不得擅闯,所以姑娘您是?”

“小弟弟,你是仵作?你才多大?十二,十三?这拥云县太平日是过的够久的哈?”

女子惊讶地上下打量着鱼白,有些不太相信。

“前门有王班头把守,您不信自然可以向他求证。”鱼白有些不耐地解释一句,又重复问到:“请教一句,姑娘您是做什么的?”

听到眼前这小孩儿一板一眼地喊自己姑娘,女子倒是被逗笑了几声,从怀里亮出来了一枚铁质的腰牌:“我是胡县令邀来的捉刀人,柳凌,胡县令让我替他问问案情查的如何了。”

捉刀人,接官府通缉令杀人换赏钱的职业,并非官府正职,多由江湖客和散修兼职。

拿人工资与人交差,既然对方亮明身份,鱼白也拱手如实相告:“凶手系一跟您差不多大的女子,南疆口音,与死者并不认识,声称来白州只是为了寻人,使得头发勒断了屋内三人首级,故而尸身切面平整,不是刀枪所为——”

鱼白说的十分详细,柳凌的眼睛却约睁约大,最后忍不住打断道:“等会儿,南疆口音??你说的这些是能从现场勘探出来的???”

“自然不是,只是我有沟通死者的能力……旁门左道而已。”

“呀……失敬失敬,我瞧你浑身上下半点真气没有,还当你是个普通凡人小孩呢。”

柳凌连连拱手作揖,误以为鱼白也是个修士,忙追问道:“那你问出来凶手是来寻何人了吗?”

“不知道,凶手跟死者描述的很模糊,只知道是个戴着个翡翠吊坠,挎着箱子,不知是男是女的人。”

鱼白一耸肩膀,从地上拿起来自己的箱子背在肩膀上:“追凶的事情您是内行,我的工作交割完了,告辞。”

柳凌茫然地看着全然没有自知之明的鱼白从自己面前走过,忍不住喊了一声:“诶你等会儿!!你这不说的你自己吗?”

“哈?”

鱼白站在门口回过神来,噗嗤笑了一声,连连摇头:“别搞,这里头怎么可能有我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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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白州拥云县,大街

往回家路上走着的鱼白啃着手里的包子,越琢磨这味儿就越不对劲。

“坏了,这他妈这里头不至于真有我的事儿吧?”

作为游戏文案,他习惯了游戏内发生的剧情和自己本人无关的思维模式,今儿个让柳凌一说,细琢磨下来那用头发的女魔教确实形容的很有针对性。

尤其是那句“不知道如今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显然她不是冲着拥云的小仵作来的,而是冲着鱼白体内的自己。

上次变成人类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该不是当时没把因果断干净,让人盯上了?

鱼白每次都会在版本大剧情即将发生的时候提前赶到现场,避免事态往自己当初设计的那样向着最不可控,最糟糕的方向发展,这次也是同理。

因而对方要是纯粹想杀自己那无所谓,死亡对他而言如家常便饭,早就不在乎了。

但要是奔着开盒来的,那性质可就是大大的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本来打算下班直接回家的鱼白转了个方向,往县城最繁华的那条大街上走去。

此时正值中午,酷暑难耐,大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还在议论着上午的凶杀案。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恨不得将那杀人魔头生吞活剥。

这倒也不怪白州人胆子大,这里作为熠国腹地,白州毗邻四宗两山,近有十年没发生过一起修士伤人的案子了。此地法度严明,就连金丹期的修士来到这儿买个包子也要乖乖付钱,凡人的地位是别处不能比的。

只不过赶上了白州牧的婚宴,四周兵力和修士都被抽调到婚宴现场提防变故,这是他当年故意给魔教设计的的可乘之机,结果报应在了自己头上。

如今的鱼白正背着箱子,将胸前的翡翠吊坠尽可能的显摆出来,主动到大街上吸引那个女人的注意。

那女人大概是什么水准呢……

按照修士的等级来划分,炼体、练气、凝元、真元、结丹、金丹、元婴、化神。

元婴以后的修士在5.1这个版本还都是喊得上来名字的高手,身为创作者本人的鱼白对他们了如指掌,而金丹级修士也是小门派的长老级人物,要想闹出声响来,杀三个人还是显得太小打小闹。

那么这人撑死是个结丹期,如今的自己利用手头的道具收拾起来倒是不难,只是得等她主动送上门来。

离开凶案现场后,鱼白从最外来人最有可能去的酒楼、驿站,到平时镇上往来人口最多的医馆、学肆,从县城内的主要建筑跟前一一走过,招摇过市。

不过一会儿,鱼白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咽下了嘴里的包子,用手背抹掉了嘴边的韭菜。

来了。

从案发现场出来之后就有人一直跟着自己,这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了也没甩掉,显然不会是别人了。

鱼儿既然已经上钩,鱼白也就不再绕路,为了一会儿打起来不误伤平民,鱼白快步朝着距离当前位置最近的县城西牌坊跑了过去,跑过县界后一路钻进了城外的树林子里头。

跟着鱼白的那人显然被鱼白毫无征兆地开始奔跑弄蒙了,后知后觉的也赶紧加快速度跟上脚步,可跟着鱼白进入林子后,入眼的只有杂草林荫,左右找寻一番,却瞧不见鱼白的身影。

“诶——?”

跟踪者不解地在林子里漫步寻找,一只手从她的背后伸了出来,搭在她的肩膀上。

“找谁呐?”

鱼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把那跟踪者吓了一跳,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哇!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你谁啊?”

鱼白看清楚了那跟踪者的正脸,却不是自己通过画纸观测到的凶手样貌。

眼前之人是个年龄约么十四岁左右的少女,一头黑发,梳着丸子头,额头前面甩下来一缕粉红色挑染的刘海。眸子和常人不同,透着一种暗金色的光,眼角有一颗红色的泪痣。

身上穿着一件绣着祥云,绿底白袖的袄,下身是水色的短纱裙,脚踏青履。

俏丽可爱,倒不像那女魔头一脸邪相。

比起衣着外貌,鱼白更在意的是这女孩儿手里拿着的“武器”。

修仙者奇门法宝造型万千,不局限于刀枪剑戟是正常的,但这人左手端着个碗,右手攥着把筷子……几个意思?

来杀人还是来要饭的?

那女孩儿眨巴了两下眼睛,听到鱼白问起,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都是喜悦的笑容,用筷子指着鱼白嚷道:“我可算碰着你了老徐!我等好些天了,这次你打算啥时候死啊!我等不及啦!”

鱼白听她喊自己“老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轻笑了一声,抬手摁住了侧肩背着的箱子,缓缓问到:“你刚刚喊我什么?” 第三章 旧相识 听到鱼白的问题,这小姑娘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喊你老徐呀,你不是姓徐吗?”

“徐”姓,这是自己十五年前当人时候的姓氏。

看来今儿个还真让人开盒了。

那小姑娘看到鱼白不说话,挠了挠头,随后恍然地一拍手:“也是,以前没和你说过话,你不晓得我也正常,但我真的认识你好久啦!”

她扒拉着手指头,细细地跟鱼白掰扯道:“十五年前我就见过你,当时我正在战场上找吃的,结果刚把一个一米八的大高个从乱葬岗子里挖出来,准备先打盆水洗干净了,结果刚走出去几米远,那大高个当我面爬起来,拔腿就跑!那人就是你!”

“再等我下次碰到你的时候,还是在战场上,那会儿叛军打到到皇都了,我正蹲好地方准备用餐呢,结果我看到那跑了的大高个连夜跑到了叛军队伍里,一晚上的功夫,第二天叛军在战场上全都上吐下泻的,搞得人家一点胃口都没有!”

“第三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当了好大的官儿,我也是那会儿知道你的名字的。当时你威风凛凛的让一辆马车送到菜市口砍头。那会儿我天天蹲菜市口找饭辙,结果碰见你了。谁知道你被砍完头尸体让朝廷收走了,我啥也没捞着!回头出城好不容易看见头死鹿,还没等我跑过去呢!这鹿又站起来跑了!”

女孩儿扒拉着手指头,越说越痛心,最后举起手里的勺子指着鱼白:“横竖算来,你欠我三顿饭了!这次我指定不能让你跑了!”

“嘶……”

十五年前鱼白为阻止5.0版本,加入了皇帝一党阻截太子叛军是不假,之后也的确因为功高震主被处以极刑,能说出来这几件事证明这小孩儿知道的不少。

但这不是重点……

鱼白眼睑一跳:“你说你去战场和菜市口准备什么?吃饭??”

“是啊,只有这俩地才有新鲜的尸体嘛。”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小姑娘生的如此可爱,实在看不出来是个吃人尸的怪物。

再说这也不对啊?我设定的世界观里也没有食尸鬼这个西幻种族啊?那玩意儿在国内既不好过审,又不好卖角色……

少女看鱼白还是困惑,双手一拍,笑嘻嘻地说道:“对哦,咱俩认识这么久了,我还没跟你打过招呼。我的名字叫杭紫花,是个医生!”

“你不是人类吧?”

“当然。”

说完,带着点炫耀的表情,杭紫花得意地抬起手指捋了一下自己额前刘海的挑染,两朵粉红色的小桃花生在了她的头上,花朵鲜艳绽放,配着她的模样显得十分可爱。

看来这位是个植物类的妖族,鱼白点点头,那她吃尸体当肥料倒是也合理。

不过这就又有了个新问题,既然这小姑娘是吃尸体的,孙家那一家三口为何只没了头颅?

咋,孩子挑食,就好吃口脑花?

在动手之前,鱼白再确认了一次:“所以你找我的同时,为了饱餐一顿,顺便把孙家一家三口人给灭了门,是吗?”

“孙家?”杭紫花一愣,随后连忙摇头:“别瞎说,我可是医生。救死扶伤职责所系,怎么可能为了吃饭杀人?难不成你一个仵作会为了有活儿干就去故意搞死几个人嘛?”

杭紫花说的有板有眼,见鱼白还是不信,掐着腰有些生气地用筷子使劲儿敲了敲手里的碗,抬高了声音:“喂,我可在拥云开了五年的医馆嘞!要想杀人早干了,咱拥云这些年太太平平的可有我不小的一份功劳!”

医馆……?

说来,拥云县内确实有一家生意不错的医馆,传闻坐堂的大夫是个神医,药到病除,不少外地人会特意跑来拥云看病。一开始鱼白只以为是哪家医修宗门的弟子下山历练,再加上自己本就是个尸体,用不着去医馆,也没往心里去。

“既然你说你五年前就在拥云,为何不早来找我,偏从凶杀现场一路尾随我至此?”

“我也是今儿个才知道你也在这儿呀。”

杭紫花无辜的眨了眨眼,无奈地耸肩:“咱拥云本来治安就好,再加上有我给人瞧病,这些年就没横死过人。今早听见有人让灭门了,我都没梳洗打扮就跑出来看看有没有机会整一口鲜的,结果就碰到你一股脑地往屋子里面挤,这才知道老徐你也在这里,还当了仵作。”

“刚看见?那你是如何认出我就是老徐的?”

听鱼白聊起来这个,杭紫花得意地指了指自己鼻子“当然是闻味儿啊,全天下也就你浑身一股死人味儿,结果却活蹦乱跳的像个生人。诶,你怎么保鲜的呀?是靠你胸口这块吊坠吗?可我不记得当初你有戴这个诶!”

这小姑娘直觉倒是挺准,的确,就是为了避免换身份的时候被人认出来,每次自己都会改变随身之物的外形,当年这吊坠让自己做成了玉扳指,毕竟鱼白虽然可以不依靠外物依附在尸体上,但尸身终究腐烂和损伤的程度有所不同,能跑能跳都要靠着这块玉。

在这个世界,人们将那些能引发人类无法复现、无法理解的奇迹的物品统称为“奇器”。自己佩戴的这块玉便是其中之一,名为【生玉】

其引发的奇迹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仅携带就能够源源不断地为持有者恢复生命、修复伤口、回复精力。

毫无疑问,这种有出无进的增补打破了世间常理,但从鱼白作为游戏策划的视角来看,这东西引发的现象很好理解——“呼吸回血”,最早起源于文字MUD游戏,并广泛应用于各类型游戏之中的自动回血机制。

同样的,他之前拿来验尸用的空白画卷也是奇器之一,名为【鸣冤箓】,实则是游戏内常见的一项功能——“击杀回放”。

这些所谓的奇器都是游戏世界规则的一部分具现化,鱼白闯荡世界的目的不光是为了摆平自己文案的烂摊子,同时也是为了回收它们,一方面个别奇器功能过于强大,会对世界造成恶劣的影响。另一方面自己没办法修炼,想要战斗对敌也只能依靠这些东西想办法了。

鱼白倒是不想把自己的奇器说给来路不明的杭紫花听,只是最后进行一次确认:“罢了,既然你说你在这里待了五年,那我且问你,鸿越酒楼的掌柜老王头什么时候关了店铺,搬女婿家去了?”

“今年年初,不过鸿越酒楼的不是钱掌柜的吗?而且他不能生育,哪来的女婿?”

杭紫花说着,忽然窃窃一笑,把手放在嘴边,鬼鬼祟祟地说道:“偷偷跟你说啊,大叔搬家是因为他老婆嫌他不行,出去偷人让老丁头发现了才跑的。嘻嘻,你知道她老婆跟谁好了吗?我和你说啊,菜市场肉铺的张屠子你晓得吧,啧啧啧,看不出来那大胡子竟然……”

“好好,停。”

干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都已经答超纲了。

她确实是来开盒自己的不错,却是个实打实地在拥云住了五年的人,且在这之前没有动手的意思。与孙家灭门案有关系的概率着实不高。

什么倒霉运气,短短一天碰见俩想来开自己盒的。

既然对方没有伤人害命,也不打算危害其他人,在那玩头发的落网之前,鱼白眼下还顾不上和这小妖怪计较,只是有种钓鱼空军的失落感让鱼白拉下了脸,扭头便往镇子里走。

见鱼白转身想走,杭紫花捧着碗筷连忙跟上:“好好好,我不聊八卦了,喂,你这次打算什么时候死啊?在咱们拥云找个新鲜的可太难了,你死的时候喊我一声好不好嘛?别等回头我好不容易找到个尸体,又让你给占了。”

“不知道,估计很快吧。”

鱼白走回镇子里,那自来熟的杭紫花也一个劲儿的跟在鱼白屁股后头,叽叽喳喳地埋怨自己这五年在拥云是如何如何饿肚子的。

两人没走几步远,一个身穿皂衣的衙役却奔着鱼白跑了过来:“鱼白!鱼白,快回一趟县衙,又死人了!”

来者正是今早守在凶案现场外头的衙门班头老王,只见他满头大汗,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显然已经是找鱼白多时了。

“谁死了?”

鱼白一愣,扭头瞥了一眼杭紫花,又看向王班头,后者大喘了好几口气,用袖子蹭掉了脸上的汗:“你上午见过,就咱们县老爷雇来的那捉刀人,柳凌!” 第四章 迭奏 未时三刻,白州拥云县,县衙停尸房。

王班头领着鱼白径直走了进来,黢黑的房间里面,孙家一家三口的无头尸还横里头的床铺上,而靠近房门的这一侧放着一具身穿红衣的尸体,前头站着一个身穿蓝色锦袍,头戴官帽的三十岁男子,正眉头紧皱,手扶在停尸的床边,连连叹气。

王班头进屋喘了好几口气,对这那中年男子拱了拱手:“胡老爷,鱼白带来了。”

这中年男子正是拥云县半年前走马上任的县太老爷,胡宁。

胡县丞满脸愁容,见鱼白走进来,挥了挥手,让王班头退出门外,并后退一步给鱼白让出了位置:“来看看吧,一刻钟前尸体在县衙后院让人发现的。”

“嗯,您稍安勿躁。”

鱼白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粗略地打量了一下尸身。

和孙家人不同的是,柳凌的脑袋还在,脖颈处一道伤口虽然纤细,但切的很深。上半身的红裙被干涸的鲜血凝起皱褶来,肤色冰凉,已经没了体温。

“好快……”

鱼白微微皱起眉头:“这么说来,这位捉刀人姑娘在两个时辰前离开后就直接找到了凶手并与之交战?虽然本事不济,但这动作倒是迅速。”

“唉,难办了,这下如何交代。”胡县丞焦急地背着手,原地来回踱步:“这人死在我们县,如何交代,如何交代!哎呀,这真真是,苦煞我也!”

胡县丞平日里总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稳重形象,鱼白认识他这半年来,还从未见到他如此慌张,不由得诧异问道:“胡县丞,为何如此慌张,不就是个雇来的捉刀人么?”

“什么捉刀人!我哪里雇的起这位大仙,她是赤山侯的小女儿,咱们白州牧公子未来的小姨子……唉……”

“嗯?谁??”

鱼白忙回头看了一眼跟前柳凌的死尸,头皮微微发麻。

胡县丞说的是5.1版本的一个重要NPC,赤山伯幼女柳啼莺。

赤山伯是当今熠国皇上的义弟,十五年前废太子皓造反的时候因为战功卓著,被授予爵位和封地。长女柳鸣燕温婉大方,便是这次要嫁给白州牧儿子的新娘,幼女柳啼莺陪姐姐来到白州,因自幼嫉妒姐姐的才华和能力,被太子旧党看中,暗自诱其吞服了蛊情丹后,柳啼莺的负面情绪被放大,后来成了魔教大闹婚宴的带路党,也成了赤山伯和白家决裂的重要原因之一。

她可是未来的团本的看门一号BOSS,怎么会这个时候死?还是死在主舞台之外的拥云?

鱼白曾经多次干涉历史事件,使其偏离自己最初的剧本,然而从1.0版本至今,自己虽然尝试多次改变历史进程,但剧本上规定的版本大剧情都会必然发生,自己每次都只能尽可能的避免事件走向最差结果,未能产生彻底改变后续的蝴蝶效应。

这还是第一次,副本BOSS死在了剧情里没明写的地方。

“她说在白州那边待不住,非要下来四处走动,我倒了霉,让她跑来了我们县,更要命的是还死在了这儿,她一个真元初期的修士,我们衙门哪里看得住她呀!这下如何交代,如何交代!”

胡县丞苦的不堪,脚步有些虚浮,连连叹气地走出了停尸房,也没和鱼白交代什么。

鱼白则是打开随身的箱子,再度取出了【鸣冤箓】来,覆在了尸体上面,鲜血再度浸染了空白的画卷,柳凌死前的画面浮现于空白的画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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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时辰,未知地点

一截断裂的木头熊熊燃烧着,横在了道路中央。

柳凌单手持剑,一身焰气鼓荡,声音高昂而兴奋:“那小仵作厉害的呀,还真是南疆口音。小姐姐,别跑了——该分个胜负了!”

“嗤……”

上一次出现在这幅画卷中的控发女子,此时长发尽断,一条胳膊耷拉下来,另一条胳膊上染满了鲜血。

“这小小的县城里头,怎么会有你这么一号人物……幻形炎……还有这些火鸟……你是柳家的人……”

几句话都没说完,那魔女嘴巴鼓起,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殷红的血洒在地上,血和泥土接触的瞬间迸出火星,燃起了火苗来,刹那间泥土被灼出了一片炭黑的痕迹。

柳凌的精神状态虽然不错,但她浑身上下斑驳着切裂伤,鲜血大红衣衫,眉宇之间的金羽纹却耀眼异常。她自信的扶着武器——一把通体琉璃色的赤红大剑,

“我不管你来找谁,滥杀平民便是该死。不过被我烧死总好过被那些愤怒的百姓吊死吧?你都该感谢我了。”

控发女子嘶嘶地抽着冷气,她瞪着双眼,死死地盯着柳凌:“别得意的太——咳呕!!!!”

魔女捂住了肚子,哇地又呕出来了一大口鲜血,她浑身冷汗淋漓,看着自体内吐出后就不断燃烧的血,终于明白了不对劲。愕然抬起头来:“你,不对,这不是你的本事!你了毒!!你明明是柳家人,竟然,竟然用毒!?”

“哈,谁说下毒只需你们这些邪门歪道用?火毒已经种下,三个时辰你必毒发身亡,这局是我赢了!”

柳凌并不在意下毒,只在意胜负,她现在心情好得很。

这份得意让魔女的脸痉挛了一下,尤其是被预言了死期之后更是气急败坏,她强撑着站起身来:“我知道了……我早听说柳家有个没用的废物,从小资质处处低姐姐一等,当年家族较艺时用阴招暗算长姐,被族长识破后险些逐出家族……那丢人现世的废物就是你,你就是柳啼莺是不是!”

被魔女说破了身份,柳凌的脸色难看了些,她挪开琉璃大剑,身子也晃悠了一下——显然,她也在油尽灯枯的边缘。

“唉,你这小姐姐话挺多,该上路了!”

柳凌托着大剑,一步一挪的走向了魔女,那魔女神色狠厉,再度抬起手来,头上断裂的头发重新接续化成纤细的丝线,直接勒住了柳凌的脖子,大喊一声:“快!”

柳凌却是不惧,高举大剑正要劈砍下来,动作却猛地停滞,紧跟着脖颈的伤口迸鲜红色的血来,人头落地。

画面被鲜血染红。

重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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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白趴在地上紧盯着画面,皱起眉头。

通过回放判断,柳凌……或者说柳啼莺处处基本占着上风,看样子拿捏那控发魔女轻而易举。

她用毒这个能力还是自己设计的,丹火毒是百分比掉血,没队友给上解除BUFF必死。

可为何她最后却被切掉了人头?

那魔女最后说的一声“快”,显然也是意有所指。

有同伙儿是么?

……

……

呼。

鱼白吐了一口气,从地上站起身来,揭起来画卷,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迹。

……

……

等等,地上?

不是在停尸房么?

还有,我为什么趴着?

……

眼睛有些话,鱼白用力地眨了眨眼,抬起头来,看着周遭的空间。

这里不是停尸间而是一间木屋,天花板、地板、还有墙壁上,到处都是溅洒成片,干涸多时的血迹。

“喂,那小孩儿!”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鱼白扭过头去,窗户却被一股灼热的气浪冲开,鱼白不自觉举起箱子遮挡了一下,眯着眼睛勉强窥视,却看到一只火鸟拍打着翅膀自窗户飞入室内,展翅振羽,化作了一名红衣女子,掐着腰瞪眼看着鱼白。

“凶案重地,谁让你个小孩跑进来的?”

看着已死的柳凌站在自己面前,鱼白眼睛微微睁大,嘴巴也张开,半晌说不出话来。

……

……

“?”

▇▇■■▇▇■▇▇——

【巳时二刻,白州拥云县,老孙梳栉屋】 第五章 再抛钩 本应当死去的柳凌——或是说柳啼莺站在自己面前,而本来在停尸房的自己也回到了凶案现场。

鱼白的嘴巴微微痉挛了一下,没有看向柳凌,而是扭头走到了窗户边上,半个身子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

骄阳正艳,日悬东南。如今的时间还没过中午。

哟……

鱼白的眼睛睁大了些,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拳头,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一下。

时间竟然回溯了。

百十年来,这还是头一遭啊。

柳凌见鱼白不听她话,有些气恼地提高声音:“喂,小孩儿!你——你……笑什么?”

看来,这个柳凌并不记得之前发生过的事。

“安静。”

鱼白打断了柳凌的问话,从窗台缩回了身子,回身上下打量了几眼活的好好的柳凌,将手放在了箱子上。

这次他并没有像上次一样承认自己仵作的身份,而是反问道:“你师承是赤羽姥母一脉么?”

“是……等等,你怎么知道!?”

柳凌讶异地后退一步,有些心虚地仔细打量着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孩儿。

鱼白的手指熟练地打开了箱子的暗格,双眼盯着柳凌,手指在一排码的整整齐齐,甚至标记好了年份的牌子上头抹了一遍,而后停在了一枚红色的木之上将其取出,丢给了柳凌。

柳凌一把接住,低头一看——那牌子外形似是羽毛,上书一个金色的“炎”字。

“内门弟子令?”

柳凌看到这枚木牌,吞了一口唾沫,愣了片刻后连忙双手将腰牌递还:“晚辈见过师叔!方才出言不逊,还请师叔见谅!”

“认得就好。”

鱼白接过腰牌,放进了箱子里头。

虽然鱼白每次重生都要和曾经的身份割舍干净,避免被老仇人找上门来,但门派信物这种又能证明身份,又不会暴露太多的东西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省去很多沟通的麻烦,因而鱼白养成了收集这些身份证物的习惯。

柳凌有些心虚地偷眼打量这个过于年轻的师叔,刚想试探两句,鱼白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只是盯着柳凌的眼睛:“赤羽姥母一脉单传,你是柳钢岳师弟的后人……哦,如今好像该他称为赤山伯了。”

听到鱼白不光说出了父亲的名字,还将其称呼为师弟,柳凌慌张地低头赔笑:“您和我父亲认识??不知道前辈您是——”

“先别急着问我,我倒是要先问问你。”

鱼白皱眉反问道:“你难道不知如今多少邪魔外道盯着柳家?不好好在都城待着,一个人跑来拥云做什么?”

柳凌像是个逃家的孩子被长辈发现了一样慌张,磕磕巴巴地为自己辩解道:“晚辈……呃,一个人在外面野习惯了,家中拘束,实在是……”

“你的家事我不管,只是如今这里发生凶案,凶手在逃。你在安全的地方乖乖待着就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给你爹添堵。”

“我——”

柳凌还想要争辩,但鱼白瞪了她一眼,自知理亏的柳凌还是低下头,臊眉耷眼的离开了屋子。

鱼白目送着她离开,依靠着墙壁闭上眼。

虽然这柳凌的模样长相和自己亲自设计的柳啼莺相去甚远,但刚刚套话坐实了胡县丞说的身份,想来应当是易容过了。

如果没被蝴蝶效应影响,那这个时间点的柳啼莺应当马上要和魔教接触,吃下蛊情丹。

那么之前她的死亡对于想要给她吃蛊情丹的人而言就是个意外,或许也正因如此,时间才发生了回溯。

即便是化神期修士也不能肆意玩弄时间的法则,能实现这种现象的也就只有奇器。

没猜错的话,这是跟【回档】有关的奇器。

鱼白睁开眼睛,转身走出了房门。

自己记忆没有受到回档的影响,大抵是因为自己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有像柳凌一样受到奇器的干扰被重置记忆。而奇器的持有者大概率也是如此。

那人应当觉得除了祂自己之外不会有其他人保有记忆,所以在看到柳凌采取和第一周目截然相反的行动的时候,应当会想办法主动找到柳凌确认她为何会变更行动路线。

至于那个上次杀了柳凌的女的,这次由于柳凌没有从自己口中得到凶手的性别、口音、功法流派等消息,又被自己打击了一顿,应当不会去主动纠缠那名凶手了。

鱼白从凶案现场走出时,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在幕后接触柳凌之前,自己得尽可能的不能表现的和一周目不同。

跟王班头点点头,鱼白转身离开人群,正要像之前一样买几个包子填填肚子,身后却伸出一只手来拍在了他的肩头。

“喂,老徐!”

“……哟。”

这下好了,都不用通过柳啼莺钓鱼,这第一个采取和一周目不同行动的人出现了。

鱼白转过头,看到的正是上周目跟踪自己的杭紫花。

……怎么又是这货啊?

看着这个可疑至极的姑娘,有了上次的教训,鱼白眼皮抖了抖。

“你这次打招呼挺早啊?”

“果然你有记忆!那就说明这都是你干的吧!”杭紫花看到鱼白的反应,小脸上满是惊喜的笑容,连忙用手肘碰了碰鱼白:“欸,欸,你是为了救那个柳姑娘才把时间倒流的是不是?看不出来,你人还怪好嘞~”

“嘶……呼。”

“咋啦?你那什么表情?”

鱼白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太阳穴和突突冒的青筋:“听你的说法……这次你又想说和你没关系?”

杭紫花见鱼白的反应,赶忙后退一步,连连摆手:“我可不是杀害那个柳姑娘的人哦!你想啊,我之前一整天都跟你待在一起,哪儿有作案时间呀!”

“我说时间倒流……”

“那不是你干的咩?”

杭紫花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反问道:“不是你干的你怎么会保留记忆?”

……

……那是我的词儿。

……

“唉……我他妈——”

鱼白只觉得无语快要从胸口溢出来了。

从这个表现来看,她应该真的不是发动时间倒流的人,一方面这家伙上周目净跟踪自己了,没啥值得反悔重来的必要。

另一方面如果她真是黑手,那她现在这么跟自己摊牌实在有点蠢。

不……不过——

他妈的,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啊,我怀疑有人要扒我马甲的时候她跟踪我,我怀疑有人幕后回溯时间,她就第一个跳出来,然后回回还表现的不关自己事一样?

谁派来专门耽误我时间的搞子吗!?

鱼白的额头上隐隐露出青筋,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扭头打算不搭理这货。

“嘢?等等等等,别不理我啊!我有情报要跟你说!”

杭紫花小跑步绕路到了鱼白的跟前,一脸认真地说道:“你知道不,上次你被县衙的人带走之后,我在咱们城郊找到一具新鲜的尸体!”

“尸体?”

“对,一个女的,就死在城西北的林子里,我闻着味儿就过去了。她死的可惨啦——浑身都是烧伤,没一块好肉!好多口感不错的地方都烧焦了!”

“那女的是不是断了一条手臂?”

“啊对对对!”

显然杭紫花说的是上周目杀了柳凌的那个控发女子,也是灭了孙家满门,声称要找鱼白的人。

杭紫花见到鱼白终于感兴趣,嘿嘿笑着竖起一根手指说道:“我觉得上次就是她弄死的那捉刀人小姑娘,这次你要是想救人,可千万要记得拦着那女的啊。”

“哦?你怎么知道是她杀的柳凌?”

杭紫花认真地说道:“上次我在人群里看热闹的时候,我记得那个捉刀人没走多远就有个人追上去了,当时还没在意。这一次我看她活过来往外换了个方向走,结果还是有人追上去了——我仔细一看,就是那个被烧死的女的!”

鱼白皱紧眉头,诧异地问道:“等等,你确定?”

如果杭紫花所言不假,那么那个口口声声要找戴项坠拿箱子之人的控发女上周目并不是被柳凌追杀导致她无暇跟踪鱼白,而是从最一开始,她的目标就是柳凌,柳家的二小姐! 第六章 戮凶与旧账 柳凌啃咬着指甲,皱着眉头一人茫然地踱步在拥云县城的大街上。

人来人往如不息的川流。

“为什么会有内门师叔在这里……若是他将消息传给父亲,怕是要惹麻烦了。”

行走在人群中的柳凌已经习惯了因自己的装束吸引来的旁人目光,她并没有直接回县衙,而是不知所措地在大街上徘徊,焦虑。

“父亲他们现在应当都在准备和白州牧的联姻,暂时分身乏术……”

在柳凌的背后,几条漆黑的小蛇穿过了人群,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快速地向她接近。

“不过如果那个小孩子师叔铁了心要将我送回去的话,我也没别的好办法……”

人们似乎都没有发现这几条游弋在地上的黑色长蛇——如果仔细辨认便不难看出,这些黑色的“蛇”并不是生物,而是由漆黑的头发拧成一股的索绳。

“内门还有这么一位维持着孩童样貌的师叔吗?我不记得啊。”

那漆黑的发丝蛇在接近了柳凌将近半米的距离时,陡然从地上爬起,三个发丝蛇的尖端拧紧收束,化作了尖锐的长矛模样,对准了柳凌的后脑。

“若他要真强行带我回去的话,动起手来,只要不是金丹期的师叔,我撑几个回合跑掉的本事还是有的……”

“嗤——嘭!”

“嗯,我看倒不如现在就先找胡县丞让他帮我跟那师叔求求情好了!”

柳凌打定主意,振作起来快步向着县衙走去。

而在她方才站着的位置,原本打算将柳凌脑袋贯穿的数条黑蛇已经在半空中溃散,发丝极为平整地向四面八方蔓延,恍若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咋个回事!?”

隐匿在人群之中的女子抬起头来,惊愕的看着自己所控制的发丝,可不管她如何驱使,这发丝都死死地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阻挡住,无法继续向前寸进半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浑然不知自己遇袭的猎物越走越远,看着那一头令人垂涎的柔顺长发迎风轻飘着,安然无恙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螳螂捕蝉,当心黄雀啊。”

男孩儿的声音从女子背后传来,在这声响发出的一刹那,周围人群嘈杂的声音陡然之间变得模糊,变得渺远。

女子站在原地,缓缓回头。路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或是谈笑,或是奔忙。

在大路的正中央,一杆之前不曾见过的红色大旗插在道路中央,猎猎迎风,上绘两把交错的长剑。

一个头发有些糟乱,身穿麻布衣的男孩儿一只手扶着背在身侧箱子,背靠着大旗,有些讥讽地看向女子问道:“不是跟人说要找我么?怎么说了还不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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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一刻,白州拥云县,城北大街

“你是喃个??”

“哟?”

鱼白歪着脑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虽然在死亡回放里见过这位两次,但这还是第一次二人面对面。这女的肤色有点不健康的白,作为武器使用的头发很长,虽然盘在脑后,但目测散开应该是能垂落到地面上的,她为了掩饰身份,穿的是拥云老百姓常穿的麻布衣,眼神阴鹜狠厉,看样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女子深深地凝视了鱼白一眼,眼中浮现了些许轻蔑,不顾当街众目睽睽,迅速起身向着方才柳凌离开的方向疾驰而去,可耳听得“嘭”的一声,她如同方才那些发丝蛇一样,撞在了看不见的空气墙上面。

往来路人全然没有察觉女人的狼狈模样,神色如常地自此处经过,好像看不到她似的。

“别跑了,我们干涉不了外面,外面的人也看不见咱俩。在决出胜负之前,咱们会永远被困在以这旗帜为圆心半径一百米的空间内。”

奇器之一,俗名【死斗旌帜】,所再现的奇迹为游戏内的“插旗PVP”,也就是玩家之间发起的单挑行动,一旦旗帜落下,决斗开始,除了决斗的双方之外,任何外力都无法干涉决斗的进行,直到一方重伤至无法行动为止。

女子不识得这旗帜,只以为鱼白布下了什么阵法阻拦她的阵法,她阴沉着目光,带着半份不解地看着鱼白:“李也似个修士?为啥子要拦我?”

“哦……原来是这样,你真的不认识我。”

透过女子的反应,鱼白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看来你的目的从来都是这位柳家小姐,至于杀老孙头时说要找什么戴着翡翠项坠,背着箱子的人……那应当并非你本意,是有别人吩咐你要说这句话的。我说的没错吧?”

“……呼。”

女子沉下呼吸,眼中寒光一闪,自鱼白脚下的泥土中抽出来了四五道发丝缠向了鱼白的脚踝,而鱼白轻轻起跳,扯掉了胸口的翡翠奇器【生玉】,失去了源源不断的生命供给,大脑对肉身的限制也一并消失,一脚踏下,那几道发丝被他踩于足底,同时鱼白迅速地从箱子中取出来了一枚葫芦,拔出塞子,作势就要喝掉葫芦里的东西。

“这葫芦……临战饮酒,你似游龙帮嘞人!”

女子眼尖,根据葫芦这个明显的特征判断了鱼白的门派归属,同时立刻控制她头上的发丝以极快的速度嗖的一声切碎了鱼白手上的葫芦。

只听得噗的一声爆响,鱼白手里的葫芦因被提前吹了气,里面装着的液体在葫芦破碎的瞬间喷溅出来,泼洒的到处都是,染满了女子的头发。

“哒,哒——”

鱼白牙齿叩咬,藏在嘴巴里的打火石在撞击之下迸出火花来,左手扯住女子的发丝张口咬住,一道猎猎的火舌自鱼白口部喷出,沿着女子的头发直直的烧了过去,急得女子连忙切断自己的头发,再度拉开距离,惊愕的提鼻子闻了闻空中的气味儿。

那葫芦里装的不是酒水,而是桐油!

“你……”

“啐,施法半径十五米以上。手段以限制敌人行动为主,使用自己的头发攻击速度会更快……”

鱼白啐掉了嘴巴里的打火石,抹了一下嘴巴:“我不记得有用头发丝作为武器的门派,这玩意韧性不够,也不耐火。不过你这手段倒是似曾相识……你原本不是用头发的吧?”

“住口!”

似是被鱼白戳到了痛处,女子咬牙切齿,手掐两道法诀,长袖一挥,三颗睁着眼睛的人头滚落出来,漂浮在半空之中,皆是七窍流血,万分惊骇的模样。

“嚯……我说老孙家的脑袋怎么让人割了去,原来是让你用在了这儿。”

鱼白看着空中的三颗头颅,哼笑一声。之间那三颗人头顶上的头发如同触手一般地蠕动,张扬。黑压压的头发越伸越长,自半空中向着鱼白倾泻而下,宛若天罗地网一般避无可避。

那一根根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来微弱的紫光,显然是浸过了剧毒,一旦沾染后果不堪设想。

在“插旗PVP”所划定的空间内,鱼白并没有可以闪避这招从天而降的巨网的空间,他抬头瞧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网,恍然的张开嘴巴。

“嗤嗤嗤——!”

巨网砸向地面,将鱼白的身躯分割的七零八落,连带着周围全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行人一同卷了进去。发网上携带的毒素腐蚀着能接触到的一切东西,随着密密麻麻的嗤嗤声响起,鱼白身周的一切被蒸发的毒气所包围。

女子眼睁睁看着鱼白被发网切开,那剧毒的发丝穿透了他的身体,嘴角情不自禁的扬起:“我还以为你是哪个厉害嘞……就是会耍点小聪明的阵修罢了。”

可随着毒雾弥散,方才被发网笼住的凡人像是没事人一样沿着大路行走,并与女子擦肩而过,两人的打斗当真没对周遭环境造成影响。

女子扭头看了一眼身边浑然不觉的路人,眉头皱了起来。如果这诡异的空间是那小男孩布下的阵法,那方才这一招男孩应当已经死了,阵法也该随着消除才对……

除非——

“我晓得了——”

毒雾之中响起了男孩的声音。

那个明明被发网切碎了身体的男孩拍着手,声音较之刚才明显痛快了许多,像是想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样。

“你这头发不过是下位替代而已。你本来当是用蜘蛛丝的……这三个人脑袋也是用来取代原本负责产丝的玉蜘蛛的对不对?结合你的南疆口音,你的师承是五仙教中的玉蛛一脉——”

“你……”

女子见鱼白没死,脸上的表情本十分狰狞,但在看清走出来的“人”之后,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浑身僵硬,牙齿紧咬着,嘴边的肌肉绷紧到极限地颤抖起来。

此刻的她全然没有半点战意,两条腿却似是灌了铅一般挪动不了半分。满是恐惧的双眼倒映出了此刻鱼白的模样——

一张半面的厉鬼面具,覆住了鱼白的上半边脸。

“哦,在意我的面具吗?这个叫【蜃楼袍影】,功能嘛……俗称穿模。你如果是玉蛛一脉,以前应当见过。”

鱼白敲了敲脸上的鬼面具,慢悠悠地踱步,一步一步走向了女子。

三绺钢丝一般的长发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切向了鱼白的脖子,却好似没有切到任何东西一般交叉在一起,

“莫过来!!!怎么是你!!!怎么是你!!鬼!!鬼!!!!”

女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她全力催动着三颗头颅的头发,如同挥舞鞭子一般不停地抽打,拼尽一切地阻挠缓缓接近她的鱼白。可所有攻击都在接触到鱼白的瞬间穿过,此时此刻的鱼白真的好像是白日下的鬼影,空有外形,内无实体。

看着那张鬼脸逼近,女子紧绷到了极限,噗通一声腿软了下来,跪倒在了地上,鼻涕,眼泪,全都不受自己身体控制的流了下来。

她不再攻击,不再反抗,只是如同害了魔障一般地凄厉尖叫。

肠胃一阵翻滚,四肢百骸都在酸麻,她艰难的呼吸着,张着嘴巴,只觉得进气比出气还要困难。

她见过这张鬼面具,十五年前,这张鬼面具游荡在自己的宗门,踏过了每一处山林,每一间蛊室。踏着师兄、师姐、师父、师伯的尸体……踏着青石板路上的血,留下一串血脚印……

“你……你不是死了……你被五马分尸,你死了才对……你为什么还活着……”

女子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她拼着力气咬破自己的舌尖,祈求用疼痛来证明自己只是又做了一场纠缠她多年的噩梦。

鱼白走到了女子跟前,耐心地从女子肩头捏起来了一绺头发,横在了女子的嘴边,像是给马佩戴马嚼子一样勒在了她的唇瓣上。

“哦——你就是当初那几个躲在米缸里的孩子之一?十五年过去了,你长大不少嘛。”

鱼白蹲下身来,耐心捏着女子的头发,一圈一圈,缠绕着女子的嘴巴。

“当年我念在你们并不清楚大人的勾当,又为了给玉蛛的手段留个火种,于是放了你们,毕竟五仙教作为开服的几个老门派,文案可是我亲自写的,对我而言跟亲生孩子一样,我是不舍得真让你们从这世上消失。”

“可你这丫头怎么偏不学好,把屠刀伸向凡人,走上跟你的师父一样的路?”

“真可惜,真可惜。”

一圈,一圈。

直到女子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因为极度的恐惧,她不自觉吞下了嘴里的头发,痉挛的喉咙无法排出异物,窒息而死。

“唉……这世道。”

鱼白抬起了头上的面具,伸出手遮住了女子无法瞑目的眼睛,替她阖上了双眼。 第七章 冷漠女子(?) 午时四刻,白州拥云县,城北大街

当街发现一名女尸。

民众惊骇,所幸县衙仵作鱼白恰在当场,经验尸后鉴定死者体表无明显外伤,死因为心病突发,暴亡。

鱼白守在控发女的尸首跟前,重新将【生玉】戴回到了脖子上。

不管是通过观看上一周目柳凌的死亡回放,还是结合这女人刚才的反应,两者都证明了控发女在这拥云县城内还有一名同伙儿,而那人才是真的要找他鱼白的人。

自己特意选在闹市上动手,并且在第一时间露面,估计过不了多长时间她同伙儿就能接到消息了。

尸体很快被看热闹的人给围了起来,衙门的班头赶到现场,鱼白简单地将自己的验尸结果和衙役们做了交割之后就退到人群外头,找了个茶摊打了一葫芦绿豆汤,一边喝着消暑,一边向县衙门走去。

鱼白接下来要做的只需等待,倘若这次时间再度重置,那说明能够回溯时间之人确实就是这名藏起来的同伙儿。

倘若只是个普通的同谋之人,并未持有奇器,那自己也不差多收拾一个的功夫。

现在需要担心的就是这名同伙在察觉控发女因为意外而无法袭击柳凌之后,那人自己是否会出手。

为了避免这个风险,鱼白提前吩咐了那个怪里怪气的杭紫花替自己提前保护着柳凌。

要说来这个杭紫花真是个古怪的家伙,在自己设定的背景故事里,东海国才是妖族繁荣兴盛之所在,熠国作为纯粹的人类国家本身就对妖族有所排斥,尤其是十五年前的动乱至今仍在影响,也就只有魔教那边还有少部分妖族跟着一起兴风作浪。况且植物类的妖族化形本就困难,几乎都在东海国待着,少有愿意千里迢迢出这么远门的人。

更何况这人身上疑点重重,不管是能够在轮回中保有记忆,还是主动向自己透露控发女的行踪,如果她真是一切的幕后,那自己实在猜不透这货的动机。

她第一周目就直接说出了鱼白十五年前的身份,想动手当时就是下手的好时机,想观察没必要那么早的暴露在鱼白面前,退一万步说就算这货是纯粹想看乐子的疯子,那也没必要在控发女暴露之前自己先出这个风头。

因此鱼白才委托她这个自称“救死扶伤医者本分”的食人妖怪去帮忙照看柳凌,不论柳凌是死是活,自己总能得到一个想要的答案。

等回到了县衙门口,还没等进去,守在牌坊下面的班头看到鱼白远远地吆喝了一声:“喂,小子!”

“嗯,咋了王哥?”

王班头笑嘻嘻地走到了鱼白跟前,那大巴掌劈头盖脸地抓住了鱼白的头发,好一顿个晃悠:“好你个小子,厉害啊,什么时候认识的小杭大夫?”

“小杭大夫?杭紫花?”

“哟呵,小子——平日里看你规规矩矩的,没想到你不显山不露水啊?诶,你是怎么讨得人家青睐的?跟王哥讲讲呗?我平时对你可不错昂!”

“……?”

“装糊涂是不是?”

王班头松开手,兴奋地嗤出一口气来:“那小杭大夫刚刚找到咱们这儿,托付我看见你了告诉你一声,让你去她医馆一趟。说是有什么‘只能跟鱼白说’的事情。可以呀,你小子也能拱到大白菜,下半辈子有福了啊!”

“……??”

鱼白不可思议地看着王班头,脑海里回想起来杭紫花那个跟二傻子一样嘻嘻哈哈的德行,又看了看王班头,一脸的嫌弃:“王哥,那小姑娘才多大,你搁这儿胡说八道的?”

“嘿!少他妈装清高,咱衙门的那几个光棍为了让小杭姑娘捏胳膊诊个脉,没病硬装病去找人诊。人家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来不上街。今儿个倒是为了你破了例——啧啧啧啧,我说那么多人追她她都瞧不上,合着是喜好你这款!”

鱼白揉了揉太阳穴,皱眉上下打量了几眼王班头:“老王我可一直拿你当正经人啊……你今天没饿疯了乱吃路边野蘑菇吧?”

“嘿,臭小子,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快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你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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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六刻,白州拥云县,杭家医馆。

虽然以前从未来过,但县城内就这么一家有名的医馆,鱼白到也还算认路。印象里这医馆生意不错,每日路过这里都能看间有人排队,只是今儿个医馆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个“歇业”的牌子,几个鬼鬼祟祟的男的站在门口叽叽喳喳的议论,鱼白打眼一看,都是些县里面没正经营生的混子,二十郎当岁,整日里游手好闲,隔三差五因为打架斗殴蹲班房的料。

这几个人在叽叽咕咕地聊着什么东西,指着杭家医馆的歇业牌子,眉飞色舞的聊些不堪入耳的内容。鱼白站在一旁眉头紧皱,白了一眼这些家伙,走到医馆大门跟前敲了敲门。

“喂——我——”

“哐当!”

还没等鱼白自爆身份,医馆大门哐当一声被从里头打开,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鱼白脸上。

一阵寒梅子香气从屋子里袭了出来,只见屋内缓缓踱出了一位冷冰冰的高挑女子,她身穿露着玉肩的黑色长纱裙,如冬雪落于乌枝,半胸粉颈在玄黑色布料的映衬下让人移不开眼睛,头上别着一枝梅花簪,虽是美目含愠,只可惜她那天生的桃花眼让这份愠怒总能看出几分笑意。

女子端正的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声音清清冷冷地说道:“方才我说了今日不瞧病。几位还来敲门,可是没把我的话放在耳朵里?”

那几个混混见到女子露面,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杭美人!哥哥我屁股不舒服,怕是害了相思症,你帮我瞧瞧呗!”

“哦?”

女子臻首轻抬,眉头舒展,笑吟吟地抬起手来,身上的寒梅香气忽然更浓郁了些:“非也,我看着你像是肚子不舒服。”

“嘿嘿,看到小杭姑娘,我浑身都……诶呦!唉,诶,哎呦!!”

为首吹口哨的混混突然脸色一变,面色铁青的捂住了肚子,弯下腰来。紧跟着身边那几个混小子也纷纷面如菜色,佝偻起了身子,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外冒。

“疼,疼——”

“小杭大夫!救命……肚子怎的,这么痛!”

这位小杭大夫转身不再瞧这几个混子,刚要进屋,只听得医院大门吱嘎一声轻响,缓缓弹回,露出了门后面被表情阴鹜的鱼白,以及鱼白脸上清晰可辨的门印子。

“……”

“……”

两人四目相对,都半晌没说话。

鱼白低头抹了一把被门差点拍歪的鼻子,目光下移,看着掌心上的血渍。

“……”

美人的目光微微侧移,抬手掩住了嘴巴。

“噗。” 第八章 建立信任 女子领着鱼白走进了医馆,回头关上门插上插销。从袖子中取出了一方丝帕递给了鱼白。

鱼白没接,只是抬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如今比自己还高半个身子的高挑女人。

只见那表情淡漠的女子抬起袖子遮掩住嘴巴,肩头轻轻耸动,不时发出遮掩笑意的咳嗽声。

“啪嗒。”

随着鱼白的鼻血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那女子终于忍不住,随着“噗”的一声,一米七出头的高挑女子浑身笼在一股黑雾里,片刻后雾气散去,只见一个一米三四的小姑娘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放出了十分没品的大笑声来:

“哈哈哈哈,人家不知道是你敲门,对不起嘛!噗,噗哈哈哈!老徐,你,你不要用那种杀人的眼光看我啦!!哈哈哈哈!!!”

鱼白的目光也跟着下移,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抹去了鼻血,手指理顺着额头上的青筋:“你……”

“哈哈,嘿,嘿——诶……”

杭紫花笑够了,直起腰来用手擦掉了笑出来的眼泪,同时一个劲儿的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的其他主顾都愿意卖我个面子,就这几个混小子不听话,今儿说了歇业还在门口赖着膈应我。”

鱼白深吸一口气,揉着眉头:“你那模样横竖看也不像是个医馆的本分大夫,既不想被人打扰,你换个低调点的模样不好么?”

“不好,当然不好!我靠,我那模样多好看啊!!辣——么大!”

杭紫花在自己的胸前使劲比划了两下尺寸,那得意的表情实在让人没法与方才清冷的美人联系到一起去。

算了……别跟一食尸鬼较真。

“喊我来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帮我照顾好柳凌么?”

“哦对,我喊你来说的就是这个事儿。”

杭紫花终于想起了正事儿,冲着鱼白招呼了一下。

这医馆不大,看着也和别处的没什么两样。靠着东墙的是一排药柜子和收银的柜台,房屋两侧摆着桌椅,屋子里点着宁神用的香炉。东西侧的墙角挂着半扇门帘通往后院,杭紫花撩开门帘示意鱼白进去,待到鱼白进门之后,入眼的便是一颗通体漆黑的大树,以及树下浑身被树藤缠绕起来的女子。

“柳凌?你把她捆你后院来,这是准备享用美食了?”

鱼白走到柳凌跟前,伸手探了一下柳凌的鼻息,还好在人还活着。

杭紫花在鱼白对面蹲下,用手戳了戳柳凌的脸,有点郁闷地说道:“事情有点糟,我按你说的替你去跟踪这柳凌,结果发现她压根就没打算回县衙,在县衙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绕路往外走……我寻思着这家伙别出了事,就跟了一段时间,结果——她突然就死了。”

“嗯?”

鱼白纳闷地抬头看向杭紫花,杭紫花也无奈地摇头:“不关我事啊!她出了城,在大街上突然晕倒了。我看她半天不动,上去观察发现她已经断了气,只好扛回我这家来了。”

说罢,杭紫花指着一旁的大树:“我第一时间采取了急救的手段。可问题是这家伙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就像是突然猝死一样。她现在还在喘气全靠我在这儿吊着她的命,只要一离开这树藤,她马上死。”

“……”

鱼白沉默地抬头看了一眼杭紫花,杭紫花无奈的一摊手:“老徐,我也知道事到如今我可疑的很……但人真不是我杀的,反正我能用的招都试过了,如今只能吊住命却救不醒她。你想问啥就直接问吧,我知无不言。”

“……她大概是什么时候昏死的?”

“我想想……大概是午时四刻左右??具体时间我也说不清楚。”

“果然……”

鱼白点了点头,他看着杭紫花,又问了个问题:“虽然已经请你帮忙了,现在才问有点晚。你为什么要帮我?”

“废话,救人啊。”

杭紫花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而后苦笑地挠挠头:“不对——这么说是不是让你感觉我更可疑了?那啥……你等我想想。”

“不。这个回答就足够了。”

鱼白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气。

虽然没能阻止柳凌的死亡,但这次他确定了这个杭紫花应当是个完完全全被卷进来的无辜路人,和幕后黑手没有半分瓜葛。也算是有收获。

杭紫花意外地“诶”了一声,把脸凑到鱼白跟前仔细观察,眉头皱起来:“为啥你突然之间就愿意相信我了?难不成你看到我成年状态的样子,觉得好看,对美人就网开一面吧!以貌取人我可看不起你哦!”

“嘿,我说信任你,你反倒挑剔起来我了。”

鱼白拍了拍手,从尸体跟前站起身,看着面露不满的杭紫花,一耸肩膀:“的确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成年后的美貌,说我以貌取人倒也不错。”

杭紫花嫌弃的啧啧嘴,而后摇头:“噫——我不信,你糊弄鬼呢。”

“嗯……好吧,权当之前怀疑你那么久的补偿,我告诉你理由。”

“你的实力其实很强,方才你在门口毒那几个混混看似轻而易举,实则证明你有很精准的控毒能力,否则离你更近的我应当是第一个遭殃的。而吊住死人让她喘气更是闻所未闻——我对柳凌这时候死大概有个预期,所以我相信她还在喘气是你硬吊出来的。综上所述,你的实力其实远远超过闹事的这几个小喽啰。”

“你的强应当是断崖式的,但你还是在拥云这个小县城开了个医馆,幻化了个倾城的美女,在这里经营了五年,享受着邻里的八卦,生活的柴米油盐,干着你那所谓的医者本分,救死扶伤的活儿。”

“这种行为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或许匪夷所思,但代入我的视角却很好理解,毕竟这种人我再熟悉不过了——你对自己幻化出来的外貌洋洋得意,对救人这件事不计较得失,刻意遵守着自己给自己划定的底线,这一切都在说明你在享受扮演一个县城小医生的过程。”

这个世界曾经是名为《仙道剑缘》的MMORPG游戏,即“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

角色扮演,是这个游戏提供给玩家游玩的主要内容之一。

和MOBA、FPS、赛车、足球等竞技类游戏不同,RPG玩家们享受着由文案、美术、数值等策划们不断丰富,架构起来的一个虚拟世界,并参与其中,扮演这个世界中共的一名虚构角色,去社交,去生活,去站在一个更高的视角,体验另一段不需要在乎温饱、生死,只要自己足够快乐就好的人生。

而研究玩家如何进行角色扮演,如何更好的代入,正是身为文案策划的鱼白的本职工作。

“你为自己塑造了一个‘小杭大夫’的角色,并且享受这段扮演的人生,除了隔三差五要吃个尸体饱饱肚子之外,你基本没什么追求,你只是在玩。所以你压根没理由和动机去参与这几起谋杀……”

就像是沉迷于在家园种花种草摆家具的玩家不会突然抽风要去跟PVE玩家抢全服首杀一样。

鱼白说罢,笑着看向杭紫花:“这就是我信任你的理由,如何?足以说服你了吗?”

杭紫花闻言,沉默良久之后,她紧咬牙关,脸红了起来,嘴巴里发出吱吱格格的咬牙声:“胡说八道。”

“嗯?”

“我才不是扮演的!我的这具身体长到二十多岁后就是那个模样!老娘生来就他妈好看!你才幻化!!”

“那你之前成人体态时的那副高冷的性格又是?”

“啊那个是演的。”

“……” 第九章 探索轮回 “我有个问题,你刚刚说……你对柳凌的死早就有预期?”

杭紫花走到柳凌跟前,还是十分不甘心地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柳凌的脸:“可就算是她之前被什么人下了毒,我也能把她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呀?她的死真的莫名其妙的,难不成是咒杀之类的?”

“她的死因我也不清楚,只是幕后真凶既然发动时间回溯,必然有其目的。柳凌既然死了他还没跳出水面,那说明他对柳凌的死心中有数,并且乐见其成。”

“呃……是我脑子不太好使吗?我还是不知道幕后黑手到底是怎么做到无声无息的杀掉柳凌的啊?”

“不复杂,因为柳凌‘上次已经死了’——你这里有纸笔吗?”

杭紫花满心好奇,站起身来领着鱼白走到了医馆大堂,从柜台后面拿出了自己记账用的笔和本子交给了他,鱼白坐在一旁客人候诊的桌子上,在纸张上罗列起来。

时间轮回的起点毋庸置疑,【巳时二刻,上午9:30左右。】

老孙一家三口尸体被发现。

【午时初,上午11:00左右】

鱼白查验尸体完毕,上街试图寻找有追查自己嫌疑的真凶。此时按照杭紫花所说,控发女已经追着柳凌离开。

【未时一刻至二刻,中午13:15-13:30】

柳凌尸体在县衙被发现(胡县丞所述),尸体因自身使用的功法自带高温而无法准确判断死亡时间。

【未时三刻,中午13:45左右】

鱼白得知柳凌死讯,前往停尸房验尸,并在查验尸体后遭遇时间轮回。

之后便是轮回后的时间线。

这一次鱼白并没有观看死亡回放,同时用宗门长老的身份欺骗了柳凌,比上一周目提前了2刻钟(30分钟)离开凶杀现场。

【午时一刻,中午11:15左右】

鱼白阻截控发女,柳凌当时还活着。

【午时四刻,中午12:00左右】

杭紫花目睹柳凌横死,同时鱼白结束了与控发女的对决,控发女身死。

鱼白在纸上写下了自己所知道的时间经过,杭紫花趴在一边的桌子上仔细看下来,一拍脑袋:“啊!你的意思是,柳凌死的时间和上次是一样的?”

“嗯……不光是柳凌。包括那名控制头发的女人,最初我以为她是死于吞咽了头发导致的窒息,但窒息应当是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她死的未免有点太痛快了,既然柳凌是暴死,那控发女的死亡可能也是同样的理由。”

鱼白将手指轻轻点在了纸上:“换而言之,凡是之前轮回死去的人,这次也会在同样的时间点死去。”

“诶……?这搞得我有点糊涂了,那幕后黑手发动时间回溯的目的是啥啊?”

“呵呵,证据不足,目前无法下判断,不过我们很快就知道了。现在还差几个步骤——你这里有毒药吗?”

杭紫花闻言警惕起来,不太高兴地说道:“干嘛,想用我的毒药去杀人我可不干嗷,我这里是医馆,不卖那玩意。”

鱼白揉了揉太阳穴:“……那么管闹老鼠的耗子药有没有?”

“嗷,那个倒是有,诶,不过那玩意下到菜里面会变色,混到水里面也不可溶,不太好使吧?”

鱼白无语地瞪了一眼杭紫花,杭紫花狐疑地看着鱼白,走到一旁的柜子下面拿出来了一包丢给了鱼白。鱼白用手掌托住了耗子药拆开,将里面红色的粉末用手指蘸出来一指头。

“对了,你最近没把什么吃剩的尸体扔后院里吧?”

“那当然没有,我可是——诶,你干嘛!?”

杭紫花看到鱼白舔掉了手指上的老鼠药,急切的径直冲了上去,但鱼白却摇了摇头,抬手制止了杭紫花的施救行为,片刻后鱼白的眼眶浮出血丝,手脚僵直,停止了活动。

眼睁睁地看着鱼白死在跟前,杭紫花顿时手足无措。却见鱼白身边的箱子和胸口的翡翠挂坠变得黯淡了下去,片刻后凭空消失,不翼而飞。

随后又听见后院一阵声响,感知到自己的树藤被扯断,杭紫花只好先放着鱼白不管跑到后院去,掀开帘子,正看到了“柳凌”扒拉开了身上的藤蔓,从地上爬了起来。

“呼——”

“柳凌”用手撩起后颈的长发甩开,活动了一下手腕,又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颈:“真不错,托你的福。这尸体始终维持着活性,不然我害得僵一会儿才能行动。”

看着“死而复生”的柳凌,杭紫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徐?”

“是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能转生在尸体身上,那么惊讶做什么?”

“被你吓得好不好!!喂,老娘我今天可是第二次看到有人硬生生死我跟前了啊!再说你好端端地转移过去干啥呀!?”

“为了试试水。”

转生在柳凌身上的鱼白适应了一下肉身之后,抬眼看向了屋子里:“可不可以麻烦你暂时幻化成我原本的样子跟我出一趟门?”

“恶……不要。”

杭紫花嫌弃地歪着嘴摇了摇头:“你是不是对人家有什么误解呀?老幻化幻化的,人家就这一个模样,才不是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的妖怪!”

“妖族化人本就是重新捏脸,你还挺矜持……”

“不要就是不要,不过我倒是可以控制着你的尸体出门……你要去哪儿啊?”

“去试探一下时间回溯的条件,以及验证一个小猜想——”

“神神秘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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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七刻,白州拥云县,大街。

已经转生在柳凌身上的鱼白,带着控制着鱼白尸体的杭紫花,两人一同离开医馆在大街上转了几圈,并买了些蔬果。

未时二刻,白州拥云县,县城西牌坊。

“柳凌”带着“鱼白”来到了牌坊下面,第一次轮回时便是在这里,鱼白被王班头喊去了县衙停尸房。不过此时二人的脚步没有多作停留,而是径直向着城外树林走去。

未时六刻,白州拥云县,城西森林。

两人已经走了四个时辰,经过大致估算,时间已经超过了上次轮回持续的时间。

申时,森林尽头。

两人翻开了林子,来到了一处悬崖上。

“咱们走了好长时间了,呼,你这身体体能也太差了,到底要干啥呀?”

“鱼白”忍不住坐在林地上休息,而“柳凌”站在悬崖上,抬手指着天空,忍不住发出了轻笑声来。

“果然,果然——呵呵,哈哈哈哈……这局是冲我来的,好,好,有趣。”

“果然个头啊,你到底在——”

揉腿抱怨着的“鱼白”抬起头来,顺着“柳凌”的手看了过去,想要埋怨的后半句话却卡在了嘴里,吐不出来,眼睛却因为惊愕而陡然睁大。

云层在“柳凌”指的方向断开了,准确来说,是拥云县这边的云朵流动到西方后,便会在一处看不见的界限消失不见。

而在界限的另一端,就像是贴图发生了错误一样,有着大片大片断开的云层,西方天空上的云不会动,鸟也不会飞,天空中的所有东西都是静止的,所有从东边流转过去的东西都不会有任何反应,凭空消失。

这也就导致了“鱼白”最为惊愕的点。

“……太阳呢?太阳,到哪里去了?” 第十章 第三次轮回 天是亮的,但太阳却不见了。

这诡异的现象让“鱼白”头皮发麻。

“冷静下来再仔细看看吧,两边的天色不同,咱们拥云这边是下午,太阳已经跑到了西边去。但外界的天空还维持着上午九点的样子,那边的太阳还在东方——两边的世界隔离开了,在我们这边的时间得出一个幕后真凶想要的结果之前,咱们只怕是会一直地不断重复。”

“柳凌”抬起手,一把半透明的赤红琉璃大剑在她手中形成,“柳凌”倒攥住剑柄拉开架势,沉住一口气。

“我想想口诀是什么来着——奋身而迅,赴火泱泱,去!”

大剑自斜边挥刀而上,剑身燃起烈火,划出一道焰色的弧光,而后光芒化作振翅的火鸟,向着天边飞去,并最终在触及那云与天的断层之际溃散,不见踪影。

“鱼白”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道天幕:“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阵法,还是某种天道法则……?”

“天道?法则?”

听到了“鱼白”的询问,“柳凌”愣了一下,最后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十分狰狞的笑容。

“这不是法则,是狗屁。”

“柳凌”一步一步走到了悬崖的边缘,面对着天边的那道天际线,血丝渐渐灌满了瞳仁,她的声音像是在咒骂,像是在讥讽:

“这是枷锁,是镣铐,是被生命被奴役的证明。是早该被驱干灭净的旧世界的遗骸,是这天地之间最不讲理的东西!它们尚在一日,我就永不得安息,谁把它们亮在我面前,就是冲着我这死不掉的老鬼宣衅!”

“……”

“鱼白”侧目而望,看着那有些癫狂的人影,不由得后退一步。

“柳凌”的大笑声戛然而止,她像是突然冷静下来了一样,转身看向杭紫花,平静地说到:“好了,接下来该进行本周目的最后一个实验了。”

她张开双臂,身子向后仰倒。

“麻烦你回头把我的尸体扔在县衙门口,然后——下次见,”

话音未落,少女的身体自悬崖坠落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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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二刻,白州拥云县,老孙梳栉屋。

鱼白缓缓睁开眼睛,将染满了鲜血的画纸从地上揭开,放进了箱子里。

如今自己还是鱼白,而不是“柳凌”。

那么……

“谁家小孩儿!!”

窗户如同之前两次一样被冲开,火鸟一如既往地飞入屋内,柳凌在屋内显现出身形。

“我是谁家小孩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柳家小姐。”

鱼白依靠在墙边,用手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脑袋。

在附身尸体的时候,鱼白能够知晓这具尸身的名字和大致的身份,半年前他就是这样得知了鱼白这个无父无母的小乞丐的名姓。而同样的,在临死之前他也知道了“柳凌”的真实身份。

在这次5.1版本“喋血亲宴”的剧情中,柳家的长女柳鸣燕嫁给白州牧之子,次女柳啼莺对姐姐心生嫉恨,被十五年前反叛熠国的太子旧党看中,诱惑其吞服蛊情丹,成为了魔教的带路党。

在“柳凌”第一次死亡之后,从胡县丞口中知道“柳凌”身份是赌气离家出走,恰好在此时被太子旧部钻了空子的柳啼莺。

而在上一周目结束前,鱼白通过自杀转移了灵魂,同时也得知了尸体的真实身份。

“本该和白州牧儿子成婚的你,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赤山伯的大小姐,柳鸣燕姑娘?”

鱼白目光微寒,徐徐道出了“柳凌”的真实身份。

她并不算是那个剧本中早就规定好的叛徒妹妹,而是和一切阴谋毫无瓜葛,安心的当好剧情背景板的长姐。

柳凌的身体明显愣住,她凝视着这个站在凶案现场,个头矮小的小男孩儿,脸上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门外,而后又扭回头来,一只手背在身后:“小弟弟,你是不是——”

“一刻钟吧。”

鱼白竖起一根手指:“我清楚你妹妹的技能,却不知道你这个天资聪颖的姐姐是怎么也会用火毒这种招数的。一刻钟时间,要么你把我灭口。要么我用粗鲁一点的方法让你开口。”

“既然你知道我是赤山伯的女儿,知道我是柳家人——”

柳凌抬起胳膊,凝结出了自己那把透明的琉璃大剑。眼中尽是被人轻蔑的忿忿之色。

“那你也该知道,让柳家人低头是一件多难的事情吧?一刻钟,小弟弟你有点托大了。”

“其实很给你面子了。”

鱼白打了一声响指,大旗落下。

“当初我给你爹的时间,也是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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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白州拥云县,老孙梳栉屋。

“喂,没事吧!?”

杭紫花好不容易挤开人群,因为用的不是平日里的成年人形象,她跟王班头解释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混了进来,穿过走廊绕进屋内,入眼却看到了一个明晃晃的屁股。

“嚯,好屁股,健康好生养。”

杭紫花下意识的感慨了一句,而后抬起头看向了墙边,鱼白正拍打着身上被火焰烧出来的灰土,和闯进来的杭紫花打了一声招呼:“这次怎么还直接闯进来了?”

“还不是担心你出事,你特么没吓死我,这家伙跳之前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那个。这位……”

杭紫花张着小嘴儿,指着挡住走廊入口的那个屁股的主人——此时柳凌,或者说柳鸣燕上身匍匐在地上,压住了她两条胳膊,双腿跪直,撅着屁股,一只眼睛勉强还能睁开,另一只眼睛已经闭上,歪着嘴巴流着哈喇子,整个像个二傻子似的,哪里还有之前那般英姿飒爽的模样。

“她确实比她老子骨头硬,揍了十五分钟揍不出个屁,只能先保证她别乱跑了。”

鱼白擦干净了衣服,抬头问道:“对了,那玩头发的那小谁呢?”

“哦,那边我解决完了。”

杭紫花得意地一脸坏笑,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让我混人群里面一棍子砸后脑勺上,给丫撂的挺挺的,事情办的绝对漂亮,没人看着,现在搁我医馆昏的正香呢。”

“你开医馆之前上一个扮演的角色是土匪还是怎么得?这么亢奋做什么???”

“我长这么大头回干这坏事儿!诶,诶,刺激的紧啊!!” 第十一章 足够 巳时五刻白州拥云县杭家药铺

操控头发的女子幽幽转醒过来,睁开眸子,后脑勺的疼痛让她情不自禁发出低吟,眼前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但可以看得出是在室内。很快她意识到了自己被人袭击了,脑袋上的头发蠕动起来,对准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拿道矮小的人影。

“你醒了?”

那声音很年轻,好像在哪里听过——对,是那个急急忙忙跑进凶杀现场的小子。

“你……”

在说话之前,那小子丢过来了什么东西,控发女抬手想要接住,却自己的手脚如今正被绳子紧紧地捆着,整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浑身酸软无力,头发也不听自己使唤。

那东西径直落在了控发女的腿上,控发女使劲皱紧眉头,这才让视野变得清晰一些,辨认出了扔在自己腿上的玩意儿——一枚黑漆漆的玉牌

玉牌上面印着一个“蝎”字。和寻常玉牌不同,这个阴刻的字周遭刻痕毛毛糙糙,不似是刻刀刻出,而像是被用某种毒物腐蚀出来的。

而身为五仙教中人,控发女在到这牌子哆嗦了一下,惊骇地抬头看向对面的小孩儿:“李是谁!?”

“哼,牌子都给你了,还有脸问我么?”

鱼白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冷声说道:“你不妨先说说你又是什么人,又如何会用十五年前便已经断了传承的玉蛛一脉的手段?”

“我……我叫夏蓉朵,是纳拉罕嘞徒弟……”

控发女小心翼翼地回答了自己的名字,她的眼眶微红,抬头注视着鱼白:“李真嘞似……仙教嘞?”

五仙教地处南疆,下分五脉,除了早就被灭的玉蛛之外,还有血蜈,翠蟾、鬼蝎、碧蛇四脉。而方才鱼白丢给控发女的便是鬼蝎一脉弟子的身份玉牌。

“纳拉罕长老……哼,原来玉蛛一脉十五年前竟然真的留有后人。我在中原待的久了,竟没见过你,不过按辈分,你应当喊我一声师叔。”

五仙教内部也有派系之分,其中就属玉蛛和鬼蝎两脉走得最近。

鱼白双手环胸,依靠在墙上,脸上露出一副不平之色来:“当初纳拉罕长老背叛仙教,擅作主张掺和了中原人的兵变,牵累我仙教险遭涂炭。现在你不好好在拉图那(故乡)待着,跑来中原做什么!找死么!”

说着,鱼白的音色变得凶狠起来,他躁怒地不停抓着自己的胳膊——这是修炼鬼蝎法术之人一贯的表现,体内蝎毒积累,大多脾气焦躁,喜怒无常。

夏蓉朵虽然不认识眼前的鱼白,但看着鱼白这愈发狂躁的表情,熟悉鬼蝎一脉作风的她也压低了声音,虽然依旧有些糊涂为何会这么凑巧的碰到一位所谓的师叔,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不敢顶撞。

“我,我……”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凶杀现场!熠国人畏我仙教如巴亚山的山洪,什么黑锅都让我们背!你这口音都没改过来的毛丫头跑来这里,不是找死是什么!嗯?要不是我提前发现你混在人群,给你带过来,你现在就已经让衙门砍头了!”

鱼白粗着嗓子使劲儿地拍了拍跟前的桌子,吓得夏蓉朵畏畏缩缩地低头不敢吭声。

见夏蓉朵胆怯,鱼白哼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不过被砍头倒是也不冤枉,那几个人是你杀的吧?那脖子断的干干净净,除了玉蛛的线,中原的庸才还做不到这么漂亮的切口,你本事学的到家。纳拉罕的灵魂若是知道了,会为你这个弟子感到骄傲的,哼哼——”

夸了一句,鱼白的话锋又猛的一转,像个标准的鬼蝎修士一样怒吼:“可你在这里杀人就是糊涂!我们都是阿希哈(五仙教所供奉神灵)妈妈的孩子,忘了祖先的叮嘱么!只有拉图那能够怀抱我们的灵魂,死在这里会让你的先祖蒙羞!”

打个棒子给个甜枣,一顿连哄带吓,夏蓉朵委屈之际,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要给师父报仇……”

“报仇?屠灭玉蛛一脉的屠夫已经承受了阿希哈妈妈的愤怒,被狡诈多疑的熠国人自己给杀了。你要找谁报仇?”

“他,他没得死!他还活着,有人跟我说过——”

“墨帕(猪脑子)!”

鱼白咬牙切齿地走到夏蓉朵跟前,扯着夏蓉朵的领子用南疆语骂了一连串脏话——毕竟这个世界所谓的南疆语当年是鱼白自己个儿杜撰出来的,骂的朗朗上口,一顿输出给夏蓉朵最后那点儿疑心给骂没了。

毕竟鱼白骂的那些话里许多词儿别说中原人,就连南疆人平时也不会轻易地骂出口。放眼整个五仙教,脾气这么暴,嘴还这么脏的也的确就只有他们鬼蝎一脉了。

异土遇老乡本就会让人放低戒心,加之夏蓉朵本来胆子就不大,从小到大被亲师父都没骂过这么狠,听着这位异土重逢的陌生长辈的乡音洗礼,硬生生给骂哭了起来,把前因后果说给了这位陌生的师叔。

自从故乡被灭,夏蓉朵一直怀恨在心,她六年前她离开故乡,来到中原打听仇人下落,得知仇人竟被熠国自己人处死时难以相信,于是混迹中原多方打探,靠着在黑市接单当杀手谋生。

五天前,她接触到一个主顾,那主顾给了她两单生意。

其一是向开梳栉屋的孙家人是否知道一个挂着项坠,佩戴箱子,不知如今是男是女之人的下落,并且在得知答案后将其满门灭口。

其二则是要杀死拥云县的捉刀人。

而生意的报酬,则是夏蓉朵心心念念的仇人——熠国绣衣直指指挥室·徐寒嗣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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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末白州拥云县县衙大街

杭紫花攥着拳头,得意洋洋地说道:“嘿,这下咱们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了,没想到啊没想到,西川的听雨剑阁竟然也会牵扯进来,老徐,你当初到底得罪多少人啊?”

鱼白一边沿着街往城南走,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道:“跟我有仇的都是当初的太子旧党,跟听雨剑阁可没仇,顶多是那群正人君子对我当初的做法十分不满,我可没得罪他们。”

“也是,我这几年可没少听老百姓骂你。”

杭紫花皱起眉头:“不过没想到听雨剑阁的人隐藏在咱们拥云……那人叫啥……马延虎?咱们咋找出来啊?诶,老徐,你有没有西川剑阁的腰牌?要不你再装个师叔的身份挨个问?”

“有,但目前还用不上。”

“我去,你还真有啊!?”

杭紫花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也是,这阳光浓度……现在马上要到午时了,午时四刻左右柳凌和那个夏蓉朵就会死,咱们是不是就来不及了?四刻钟的时间,咱们就算找出来藏在拥云的那个马延虎也来不及吧?万一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蛇早就在盯着我们了,哪儿有什么打草惊蛇。”

鱼白轻轻一笑:“他可一直躲在暗处,这会儿也不忘了嘲笑咱呢。”

“诶?啥意思?”

“你再好好读一读这位‘幕后真凶’的名字?”

“马延虎?马延虎,马延虎………………马虎眼!?”

杭紫花用力地一拍脑袋,气呼呼地瞪大了眼睛骂道:“我靠!我看那夏蓉朵死心塌地的,我以为她真让你感动了呢!奶奶滴!涮咱俩呢!白浪费时间!?走,咱回去揍她去!!”

“不,没浪费时间,而且也没有下一个轮回了。”

鱼白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眼前的县衙大门:“四刻钟,时间足够。” 第十二章 幕后真凶 “鱼白,柳大小姐怎么回事,突然在现场就晕倒了?”

看着鱼白往县衙大门里头走,大门口的王班头热情地打了一声招呼。鱼白点点头,并未说什么,二人擦肩而过,一股轻微的梅花香王班头提鼻子闻了闻,惊讶地嚷了一声:“哟,你小子刚去小杭大夫哪儿了是吗?”

鱼白并未理会平日里关系不错的王班头,而是径直穿过大门,向着县衙大堂走了过去。

拥云县衙分为前后两堂和一间后院,前堂常作为升堂审案,判凶罚恶之所在。鱼白挎着箱子低头穿过大堂,左右找寻一遍,低头看了一眼箱子,而后走到了侧门轻推,穿过大堂往后堂走去。

后堂的大门敞开着,县老爷胡宁坐在二堂的公案上书写着东西,在听到鱼白的脚步声后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凝眉问道:“鱼白,你怎么来了?”

“听雨剑阁那位的马虎眼我懒得找,而且我估计咱们县也找不着。时间不多,我也懒得跟你玩第三轮了。”

“哦……”

胡县丞皱起眉头来:“听雨剑阁?凶手是听雨剑阁之人?”

“还装傻,你是怕我在诈你?”

鱼白笑嘻嘻的打开箱子,从箱子里面取出来了一把匕首,不假思索地直接向着胡县丞的脑袋扔了过去,匕首飞行速度极快,胡县丞目光一凛,抬手用毛笔扫落了匕首。

“来人!!!鱼白疯了,拿下他!!!!”

胡县丞勃然大怒,大喊一声吩咐左右随从衙役。而鱼白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怒容和慌乱的胡县丞:“你都知道我就是徐寒嗣了,那我做事风格你还不了解?现在除了门口的王班头和在这儿的你之外——咱们县衙没别的喘气儿的了。来好好聊聊吧,胡大人?”

“我……”

胡县丞站在原地,因慌乱和紧张,他脑门子上全都是汗水,哆哆嗦嗦地拿左手擦掉了额头上的喊,胡县丞连连摇头:“怎么会,怎么会,鱼白,你下手好狠。”

“你怎么会猜到是我呢?”

“我不是故意要买凶杀你,也不是故意要杀孙家一家老小的。”

“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胡县丞绕着自己的椅子开始兜起来了圈子,头发汗涔涔的,眼神慌乱不定,恐惧地捂着自己的下巴,最后双手扶着书案,低下了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肩头耸动。

“噗……”

“呵呵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胡宁发出一阵瘆人的笑声来,他直起了腰,恢复了往日里那慈眉善目的样子,捏着自己的山羊胡:“徐指挥使,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做事风格?那些个衙役,班头,怕只是睡着了吧?没喘气的?不不不,您徐指挥使可不是这种人。”

“哦……?”

鱼白想到胡县丞会豹变,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胡县丞看到鱼白困惑,乐呵呵地坐回到了位置上,甚至悠哉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世人都说你徐指挥是屠夫,刽子手,血肉磨坊,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只有我晓得,那些都不过是以讹传讹,是那些害怕你功高震主的庸才用来加害你的说辞——在我看来,世上没有人比您心善,您该叫徐活佛的才是。”

“活佛???”

“怎的,当初我撺掇太子造反,您奉命来讨逆。我十五万大军败于您一人手尽数被俘,虽是惨白,却无一人惨遭屠戮。这不说您是活佛,我该说是您什么?”

“什——”

鱼白愣了一下,手指在箱子上摩挲一阵,而后喃喃说道:“你是……古鹘?撺掇太子造反的妖师,纵横门叛徒古鹘?!”

“哟,看来您只知道这起事件的幕后是我,却还是没能看穿我的身份。呵呵,这局我们算平手——当然,也不怪您,十五年过去了,我老了,老到您都认不出来了。”

“造反这么大的罪过,你竟然没死?”

“我也觉得自己该死,但很不巧,陛下大仁大德,愿意放我一马,毕竟他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胡县丞……或者说妖师古鹘捏着胡子,笑眯眯的看着鱼白:“我能活下来还是多亏了您,多亏了陛下始终相信您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才愿意诏安我这谋逆的反臣。”

鱼白上下打量着如今一脸富态和慈祥,完全看不出来当年模样的古鹘,啧啧说道:“皇帝这是多忌惮老徐呀……哎呀哎呀。”

鱼白的手指摩挲着箱子,有些不耐地说道:“好了,你要是还有什么后手就尽管使出来,要是没别的底牌就把奇器交出来。提前告诉你,拖时间没有意义。我知道柳凌什么时候会死,在那之前我保证会先杀了你,这样即便重启轮回,你也必然会死在柳凌前头。”

胡县丞呵呵轻笑,抬手掐诀,一道火苗凭空燃起,点燃了书案上的蜡烛。

“这蜡烛能烧一刻钟,我这里刚好有三根,时间剩的还多。不妨您先帮我解解惑,您是怎么看出我就是幕后布置一切之人的?”

“……”

“别误会,我不是要故意拖延。只是我实在好奇,自从十五年前兵败我就一直在好奇,我到底怎么输的?我为了这场劈龙鳞,反天罡的谋逆筹划多年,自以为万无一失。可却不想下山之后,我的每一步都好像尽在你的掌握,处处受你挟制,最终落得个全军无损惨败,我整个人生的终极意义,也如同笑话一般的收了场。这次又输给你,我想不明白,也不甘心啊。”

胡县丞求知若渴,满脸的诚恳。

鱼白见状眨了一下眼睛,若有所思,手指在箱子上再度摩挲了一阵,嘿地笑了一声:“好,既然你说我是活佛,时间还多,稍微陪你磨个洋工也无所谓。可惜——”

停顿了一下,鱼白又露出发愁的表情来:“可惜这起案子里,你自诩天才,恨不得处处卖弄你的聪明,像是偷东西一定要留下记号的蠢贼一样不忘显摆你的微末伎俩,教我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哎呀——古鹘,十五年过去了,你口口声声说想不明白当年如何输给我……可你如今怎么不光没有半点长进,反倒是倒退了回去?”

胡县丞面色微青,笑着咬牙抱拳:“还请徐指挥使不吝赐教。” 第十三章 史书里的怪物 古鹘,江湖隐世门派纵横门的弟子,号称不世出的天才。

性格天生喜诈诡舞魇,彻头彻尾的反社会人格。

十五年前,古鹘为了验证自己的屠龙术是否可行,反叛山门,撺掇废太子起兵谋反,引发熠国动乱。

说来也是可恨,这古鹘的人设当年是个老板媳妇家里一个关系户写的,人设几乎完全照搬黑衣宰相姚广孝,纵横门的设定更是径直从诸子百家里挪用过来,前几个版本毫无铺垫,凭空出现了这么个门派。

在一个修仙世界观的游戏里,千岁百岁的老怪满地都是,让一个所谓的17岁天才少年搅弄的整个熠国陷入动乱,于情于理都解释不通。

更何况古鹘造反的理由太过儿戏单薄,根本说不通逻辑,可以说是为了造反而造反,为了打架而打架,引发了玩家相当大的不满。

加之当时公关部门的个别人为了舔这位关系户,用公号发帖阴阳怪气了一波吐槽剧情的玩家。这次事件点燃了玩家累积了相当长时间的怒火,起了一次相当严重的节奏。

为了这么个角色,鱼白没少挨骂,好不容易在5.0后续小版本更新里随便想了个法子把这位妖师古鹘塞进了副本里面当关底BOSS,这才稍稍平息玩家的怒火。

只可惜古鹘似乎并不明白鱼白为何如此针对他,只听得鱼白那一顿阴阳怪气的讽刺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但还是维持着风度轻轻一笑:“我晓得,徐指挥使素来厌恶我,莫非您只需要提鼻子闻闻便能从我身上闻出恶人味儿来?”

“呵呵……”

鱼白轻蔑地一笑,依靠着椅子:“最开始你让夏蓉朵在杀害老孙一家时故意声称要找什么佩戴项坠,肩跨箱子之人,无非就是让拥有沟通阴阳能力的我知晓我已经被人盯上。”

“自然如此,但拥云县尽人皆知县里有个白姓小乞儿半年前溺水,幸得鱼妖救助捡回一条命,并掌握了与沟通幽冥的能力。你这鱼白的名字也是自此而来,时至今日,县里面还有不少人当你是被鱼妖附体,避之不及的不是?”

胡县丞笑呵呵地捋着胡子:“当然,我想您可以通过这一点来排除西川听雨剑阁的嫌疑,将怀疑的对象锁定在咱们县内人的身上。”

“这就是我说你喜欢卖弄聪明的地方,你不会以为给那人起个马虎眼的外号真能恶心到我吧?”

“……拥云县中有七万余住户,即便是你知道可疑之人藏身于拥云,却又如何能猜的出来是我?”

“我和夏蓉朵,柳凌两人都过过手,柳凌那丫头虽然比她爹差远了,却也不算是个绣花枕头。她完全可以压着夏蓉朵打,却最终身死。我看过她死前的残像。夏蓉朵当时已经落败,杀死柳凌的另有其人。”

鱼白停顿了一下,收齐手指晃了晃:“虽然看不清那人的样貌,但柳凌的身手完全不至于有人走到背后即将动手却还仍未察觉。这只能说明她对接近他的人并不设防,柳凌初来拥云人生地不熟,哪里有什么可信之人?那第一个该怀疑的便是你这位邀她来的县丞了。”

“呵呵,柳啼莺的手段确实比我所知道的要厉害许多。我没想到夏蓉朵竟然拿她不下——但仅仅是怀疑,您还犯不上迷晕县衙内外的所有人,直接找我当堂对峙吧?您一定还有别的决定性的证据,对不对?”

胡县丞全然没有阴谋败露后的沮丧,反倒是只有开心,愉快,甚至是……迫不及待。

“对,决定性的证据就是今天,我弄晕了柳凌。你之前已经向我透露过她的身份,这次却丝毫没有着急,不找我要个说法。也没派人像第一次那样派王班头来找寻我。”

“是啊,毕竟按照我原本的构想,徐指挥使今天应该在找那位马彦虎的下落……哈哈,棋差一着棋差一着,徐指挥使,输给您我心服口服。”

胡县丞拍了拍手,笑得仿佛他才是赢家。

“输给我?又来了……”

鱼白无奈叹息:“这就是你最无聊的地方——你自导自演,故意设计这几处破绽。你迫不及待地想看我像个追着你掰碎的馒头渣一路跑的小鸡仔一样,把你留的证据,你留的线索在你面前摆出来,最后再得意洋洋的在这公堂上指认你幕后黑手的身份。洋相百出,逗你一笑,是吧?”

是的。

古鹘的计划处处透着一股子明显,如果他真的只有这种程度的水平,那他也甭撺掇人造反了,光是朝廷那几个老狐狸放个屁都能崩死他。

这个人也是在玩而已。

抱着“逗人”的心态,用一家三口的命,跟十五年前的老仇人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与其说是引诱鱼白推理,倒不如说这一整局都是古鹘约谈鱼白之前准备茶闲游戏。

他真正的目的或是盘算,是在鱼白造访这里之后才开始的。

胡县丞听着鱼白的话,神色微微收敛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燃烧着的蜡烛,第一根已经烧的差不多了,他耐心的再次用一团火苗点燃了第二根蜡烛:“知我者,徐指挥使也。作为您陪我游戏一场的奖励,您想不想听听,我是如何发现鱼白就是徐指挥使您的?”

“在这之前,你先把那能够重置轮回的奇器交出来吧。”

鱼白并未理会胡县丞的装神弄鬼,径直抬起手来:“如果你的目的是想让我以曾经的身份和你见面,那我已经做到了,把奇器给我。”

“诶,着什么急。反正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清楚徐指挥使的手段,我的命拿捏在您手里。何不配合我把这出戏唱完?”

“东西给我,你知道我有多少法子让一个人老实开口。”

“呵呵,可惜了。它不在我身上。”

胡县丞起身拿起蜡烛,在手上倾斜,由着蜡烛的烛油滴落到他的手心,发出嗤嗤的声响:“我把它的位置写在了一张纸条上,又把纸条封进了蜡丸里面,给那柳姑娘吞进了肚子里去——您若是想要得到,只管把那柳姑娘开膛破腹,里里外外地搜一次就好。可惜那蜡丸不大,我也不知道现在是在胃、食道、还是肠子里,得麻烦您仔细的搜。”

“……赤山伯十五年前讨灭叛军有功,也算是你的仇人,但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这种小事就拿他女儿开刀的人。你唯恐天下不乱,又自视甚高,对小辈下手难免自降身份了点。你为何如此执着于让柳凌死?”

“自然是为了您啊,徐大人。”

胡县丞热忱地看着鱼白,张开手掌:“您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十五年前?错,错错错——我二十三年前就对您心生向往了。那年我六岁,刚刚被师父收入门下。”

“我纵横门不似其他的修仙大派,他们追求得道,追求权力,追求长生,广建楼阁庙宇,网罗门徒千万。”

“纵横门甚至小的称不上门派,只有一间破茅草屋,两枚代代相传的储物戒指。”

“我们每代只培养两名弟子,在千百年的史海中偏安一隅,默默记录着当世发生的一切,待到乱世才会出山。如飞蛾一般扑向那炼狱一般的人世。”

“我也是如此,只是我儿时翻阅纵横门所记载的史册,发现了一条奇怪的现象。”

“几乎每个时代,每个乱世,总会有那么一个搅屎棍突然横空出世,易如反掌地平息各处动乱争端后,又迅速自取死道,从世间消失。”

“我怀疑在史册当中藏着一头怪物,一头了解世间一切,能够凭着自己心意拨转命运大盘的怪物。”

“为了证实我的怀疑,我选择亲手创造出一个乱世,引诱这头怪物出现。”

“世人都以为我古鹘蛊惑太子造反是为了验证我的屠龙术,是为了显摆我能耐——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要等人,等一头怪物,等他亲手把我创造出来的乱世搅的稀巴烂。”

胡县丞的眼眶发红,血丝蔓延,他的两只拳头紧紧攥住,发抖,像是攥着缰绳一样。

“我的毕生意义早已经在十五年前达成,当你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一刻,造反不论成败都和我无关。鱼白,徐指挥使,你以为你的所作所为无人能知晓,但我,古鹘,古往今来第一人,用自己的法子引出了你,怪物!!” 第十四章 古鹘所期待的 疯狂,符合人设的疯狂。

然而古鹘说出的却是与当初他被创作出来时截然不同的动机。

鱼白看着古鹘那癫狂的神态,不由得微微怔住,嘴角微微痉挛,眼睛也眯了起来。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阵,而后停留在了箱子面上。

“就为了诱我出来,你杀了三个人,是么?”

他说话的语调和刚才的微微有些差异,但古鹘沉浸于愉快之中,并未察觉不同。已露狂态古鹘重重地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书案上,烛火摇曳,第二根蜡烛已经燃去了二分之一。

“当然不仅如此,徐大人,你这怪物,三条人命怎么足以邀请你?我如此大费周章,又怎能仅仅是为了和您聊这些?”

古鹘的眼睑抽搐着,他的嘴巴咧的很大:“半个月后,白州牧在儿子大婚上举办一场拍卖会,为了引您出来,我特地劝谏陛下,将您当初那具被五马分尸的肉身缝合起来,在拍卖会上当成展品出售。”

“十五年,那肉身早就该烂成泥巴了吧?”

“非也,非也。您死后,尸身被妥善地保存,封在冰棺内。多少人对您有血海深仇,多少人又感念您恩重如山?”

古鹘停顿了一下,兴奋的声音跟着发抖:“当然,我知道这点并不足以吸引您,除了您的尸体之外——这场拍卖会的拍品中还有您最感兴趣的‘奇器’,我知道,您一直在着手收集着这些小玩意儿。”

“就是这次你拿来回溯时间的‘奇器’?”

“这只是其中之一,而且只是它的一个小碎片而已。多奇妙的东西,一次次地诱发轮回,直到其演化到持有者想要的结局为止——这么有趣的东西,在这次拍卖会上还有很多。”

古鹘竖起手指,用右手食指点了点他的太阳穴:“为了让您有兴趣参加这场拍卖会,我还给您准备了一件见面礼。劳您露一次面可不容易,我知道您如果想要参加白州牧的婚宴,光凭一个拥云县的仵作还远远不够格,您需要新的身份,新的肉体。”

鱼白目光愈发阴沉:“你想说柳凌?”

“对!赤山伯的二女儿,这次婚宴上绝对的核心人物。这具肉身足够您在这场婚宴上闹个天翻地覆,亲手将十五年前没算完的老账一并结清了。”

“所以你才要柳凌死……”

古鹘并不意外鱼白此时的愤怒,他嗬嗬笑着,将手又点了两次太阳穴:“徐活佛,听我说完啊——我知道您的秉性,你不愿意杀无辜无罪之人,虽然我还没摸清楚您判断善恶的标准,但我知道您当年和赤山伯交情不错,多半不愿意对柳凌下手。所以我还给您准备了第二个候选——”

“夏蓉朵么?”

听到鱼白的猜测,古鹘脸上露出了一丝鄙夷:“她?那只是个由着人使用,懵懂无知的兵刃而已,她配不上您。您的第二个人选是我……”

“你?”

“对,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答应陛下成为他的家犬,你以为我为什么完成人生目的之后还要苟活到今日?徐指挥使,如果您不愿意以柳凌,柳啼莺的身份入局,那我的身躯,您可以尽管拿去用。”

古鹘森森冷笑,右手从太阳穴移开,挪到了自己心脏的位置:“今后,史书上将再度记载我古鹘的大名。您这位史书中的怪物,将以我纵横门弟子古鹘的身份大闹一场,与我而言,就此瞑目已经知足。”

“……你神经病吧?杀那些个人,特意钓我出来,合着就是为了把身体给我用?!”

鱼白情不自禁地皱眉骂了一句。

古鹘却不以为意地摇头:“这便是我摆下这场轮回局的目的,时间一到,柳姑娘会毫无痛苦,毫无异样地死去。如此一来您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占用她的肉身,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当然,我也会识相地死在同一时刻,为您占用身躯提供便利。”

古鹘笑的癫狂,像是在说和自己全然没关系的事一样说到:“不论如何,我和柳姑娘的死都是注定的,即便是您也回天乏术。”

“你的意思是我注定救不回来柳凌了?”

“当然,毕竟我一死,轮回就会终止,您拿到手的只会有两具尸体。”

“……”

看着鱼白不善的眼神,古鹘笑着补充道:“您不要动打晕我的念头,我已经提前服了毒,算着时间,差不多也该到毒发的时候了。徐大人,我输给您一辈子,这次也该让我赢一回了。” 第十五章 开餐(4K大章)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杀了三个人为了引人出来,目的却是为了死在对方手上,把自己的尸身借给他人用的人?

太匪夷所思了。

鱼白揉着太阳穴:“听着确实是死局啊……到点儿了你就会被毒死,你一死这场轮回就要结束,柳凌听着像是怎么样也救不回来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提问似的问道:“诶,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在你活着的时间里找到那个奇器,在柳凌死之前终止这场闹剧?”

“当然可以,现在的时间还剩下一刻半钟。我帮您算算哈……您要在剩下的时间里找到柳凌,剖开她的肚子,从她肚子里拿到那枚蜡丸,然后再找到那枚奇器,终止这场时间轮回……哟,还不行。”

古鹘装作惊讶地一拍脑门:“忘了这前提是您剖开了她的肚子,哎呀呀这样一来她还是死了。您就必须得再来一次轮回,这样就得保证我还活着……要想保证我活着,您就得替我解毒。哎呀,哎呀,这这这,您想救人得多忙啊?”

他露出一副滑稽的手忙脚乱的样子,而后又自己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一点儿也没有了伪装胡县丞时的那份庄重。

笑了一阵,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对了……自打这轮回开始后,您好像认识了那位镇子里的杭神医,我听说她包治百病,不如您把她再请过来,让她这边治着我,治好了,把我捆起来。再让她去跟您一块儿一边给柳凌剖肚子,取蜡球?哈哈——不知那神医拿被开膛破腹的人有没有办法!”

鱼白愣了一下,随后勾起嘴角,手指也离开了箱子的盖子。

“如果是她的话,也不能说没有吧。”

见到鱼白脸上的嫌恶消散,反倒有些自鸣得意,古鹘微微皱起眉头:“只当是我死前良言好了,徐指挥使,日后你重出江湖,记得和那姓杭的神医远一点。”

“哦?为何?她不过是个医生而已,有何需要我徐寒嗣忌惮的?”

“她的底细就连我也查不清楚。仿佛突然就出现在镇子上,突然出现在这世间,治病,救人,在这小县城蜗居五年,我观察了她许久,却找不出任何她这么做的其他动机。这足以说明此人很无聊,非常无聊——此人和我们注定走不到一条路上。”

古鹘不掩饰话语中的嫌弃:“以治病救人为乐?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白痴,空有一身能耐却不去使用,终日蜗居在小县城里自己逗自己玩,她若是当真享受凡人的吹捧,凭她的医术足够纠结一帮凡人为她塑像,或是随便投个宗门当个客座长老。若是真有广救世人的慈悲,那也远有比拥云更适合她的所在,如此虚伪至极,无聊至极的白痴,不值当您在这人身上浪费一丁点的时间。”

“虚伪至极……无聊至极?”

鱼白嘻嘻一笑:“那也比你这杀别人是为了上赶着送死的人强吧?杀人的理由有很多种,你今天给我的是最无聊,也是最不可饶恕的。这句话该给你自己用。”

看着鱼白嬉皮笑脸的表情,古鹘的脸上露出几分古怪和疑惑:“徐大人?您历来不近女色,却为何要为这种无聊之人辩解?”

“一口一个无聊,唉呀——你没词儿了吗?诶,古鹘,我问你个小问题哈~”

鱼白优哉游哉地从袖子里取出来了一枚火折子,走到了书案跟前,替古鹘点燃了第三根,同时也是最后一根蜡烛。

“古鹘,你到底是男的女的?”

“……”

鱼白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盯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用手轻轻敲打着桌子:“我见过很多很多一心求死的人,你知道吗?就算你是精神病,你是疯子,你也不该是这个表情,你身上没有那种,那种决议赴死之人的味儿,我鼻子可是很灵的!”

古鹘垂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鱼白的眼神,他的呼吸渐渐屏住。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严肃的表情来。

鱼白眯起眼睛,他很少笑,因而这笑容在鱼白的脸上显得极为不自然。

“你刚刚的表情就好像是得到了个心仪玩具的小姑娘,你甚至对徐寒嗣有那么一点点,啧啧,执著和痴迷?在谈到杭大夫的时候,你身上又多了一股子醋味儿,哦,好刺鼻子的醋味儿。”

“……”

“柳凌为什么一定要死呢?你既然打算把身体借出去,去让我参加那个什么婚礼上的拍卖会。那柳凌的身份应该很重要吧?我用了你的身体之后,再带上柳凌这个大小姐一起去赴宴,效果不是更好吗?除非说……你出于个人目的想让她死。比方说……你不想让我接下来跟别的女的走得太近?”

“……”

“为什么不说话?嘻嘻——”

鱼白突然窃窃一笑,紧跟着抬手触向了胡县丞的胸口。而胡县丞下意识的抬手拍开了鱼白的手,两人手掌触碰的瞬间,胡县丞的瞳孔陡然放大——鱼白的手十分冰冷。冰冷的就像是个死去多时的尸体。

“你!”

“哈哈,这下意识的反应,你果然是个女的。”

鱼白笑嘻嘻地后退两步,两只手背在身后,眯起眼睛来:“我刚看出来了,你是个很乐意写好剧本,让演员按着你剧本演的人。徐寒嗣大抵是你最心仪的演员,你又怎能舍得死在这里,不亲眼看着徐寒嗣如何表演呢?所以我猜,这身体是你占来的,你本体躲在远处——对吗?”

“你到底是谁!?”

毛骨悚然的古鹘终于察觉了不对,平日里鱼白和活人没有区别,此时在他眼前的分明就是一具尸体。

“跟你一样,占了别人的身体,负责过来唱双簧的人——哦,鱼白有句话让我带给你,等我瞧瞧。”

“鱼白”抬起了身上背着的箱子,手指在箱子盖上摩挲一阵,眯起眼睛默读了一阵,随后抬头笑着回应道:“他刚刚说‘私聊频道!小子!’。看来他对我的演出很满意来着。”

说话的功夫,“鱼白”的身体表面慢慢出现了一根根黑色的丝线,它们沿着经络游动,向着鱼白的脊背汇聚过去,最后合在了一处。鱼白的身后鼓起来了碗口一样大的肉包,随后堂内响起噗嗤一声,一颗漆黑的,触手一样的树枝破开了鱼白的后背生长了出来。

鱼白待在脖子上的那枚翡翠从脖子上断开,骨碌碌地滚到了古鹘的脚边,仔细一看,那也不是什么翡翠,而是一枚形状和模样完全相似的青绿色果实。

鱼白侧腰背着的箱子噗通一声也掉在了地上,箱子打开,里面没装任何东西,而是一个实心的圆木。这块木头也迅速蔓延出来了根须,扎根在地面上,箱子整个地倒扣过来,以极快的速度生长成一颗一米四五左右的黑色的树苗。

鱼白身后的那根漆黑树枝蜿蜒着链接在了树苗上,树皮开始皲裂,膨胀,绿色的树叶纷纷扬扬的落下,裹挟在一股黑气之中。

古鹘下意识地遮挡住眼睛,待到黑气扩散至四面八方后再度睁眼,鱼白已经面色苍白地倒在了地上,而在方才小树的位置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她正调皮的双手捏着一张红纸,上面画着一张大大的鬼脸。

“看见吗?这是鱼白给你发的表情。我学一个!”

小姑娘将红纸夹在腋下,用手拉住左眼的下眼睑,吐出舌头:“略略略!自以为是的蠢蛋,被耍了吧!”

“你,你是谁?”

古鹘又惊又怒,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没想到计划完全超脱了自己的掌控,自己方才坦白了半天竟不是对着鱼白。

“咳咳,在下名叫杭紫花,正是杭家医馆内那个千娇百媚的无聊人呐~”

杭紫花清了清嗓子,笑嘻嘻的地说道:“你说我来历不明,说我注定和鱼白不是一路人。可我俩认识不到两天,他就愿意让我来陪他唱这出双簧,诶,你气不气,气不气?”

正如杭紫花所说,古鹘此时整张脸已经因为愤怒而绽起了青筋,他近乎咆哮道:“蠢货!!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你毁了一出好戏!你毁了我精心准备了这么久的好戏!!!”

“吵死了,烂女人。”

杭紫花翻了个白眼:“你那点小伎俩鱼白早就看穿了,他一早知道你的终极目的是让柳凌死,让我来扮演他来见你,通过这个什么‘私聊频道’跟你聊天,另一边搜着东西。啊——柳凌肚子里的纸条里头啥也没写是吧?”

杭紫花从腋下拿出红色的字条,看着上面浮现出来的文字,嘿嘿一笑,打了一声响指,古鹘身后那张木质的椅子结构陡然发生了扭曲变化,坍颓在地上化作了一地扭曲的树藤,弹射出来束缚住了古鹘的双手双脚。

“你!”

古鹘还想要说话,杭紫花将手指凑到嘴唇边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根树藤勒住了他的嘴巴,阻止他发出声音。

倒在地上的鱼白身体突然抽搐一下,他的脖子上浮现了一枚绿色的翡翠,身边也凭空多出来了一个木头箱子。几分钟过去他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诶,鱼白,这货把我骂的好惨诶!”

“喔。”

鱼白恢复了往日的表情,走到了书案跟前,抬手拿起来了那根燃烧着的烛台轻轻一吹,熄灭了第三根蜡烛,随后将第三根蜡烛拿了起来掰了一下,从蜡烛里取出来了一根铜针,哼小医生,抬头在古鹘面前晃了晃:“看来十五年过去了,你一把也没赢啊。”

古鹘瞪大了眼睛,浑身剧烈地开始挣扎。

杭紫花看着热闹,用手肘碰了碰鱼白:“诶,我猜她想问你是怎么知道藏在这儿的,我也想问。”

鱼白翻了个白眼,无奈地看着古鹘:“按照我了解的古鹘来看,这家伙有点戏瘾,凡事追求一种戏剧性,他特意整这三根蜡烛指定有点打算。你想想,他卡时间卡的这么紧,等这蜡烛烧到最后半刻钟,嘎嘣一声突然断掉,然后他再宣布奇器就在蜡烛里,在嘎嘣一声死掉。多有意思,是吧?”

“呃……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念头……更恶劣的是你竟然知道?”

杭紫花夸张地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哇,你跟这人渣该不会真是天生一对儿吧?”

“放屁,只是我很熟悉他的创作思路罢了。”

鱼白无力地捂着额头,当初古鹘这角色引发玩家节奏后留下的烂摊子就是他接手的。他尽可能地把古鹘的动机和行为尽量往圆了写,倒也算这货的半个爹了。

不过自己还真不知道古鹘竟然是个女的……什么时候的设定,麻痹那个狗关系户交割材料的时候没说这一点啊?

鱼白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古鹘那张老脸,头疼反胃的摇了摇脑袋:“我出去想办法破坏掉这个奇器阻止轮回,按照约定,这货交给你了。”

“好嘞~徐老板!承惠一具新鲜尸体~”

杭紫花学着街头小贩一样吆喝了一句,而后抬头看着古鹘那一脸着急的样子,满足地点了点头:“虽然老了点,但胜在新鲜,我会心怀感激地慢慢品尝的——哦,给你说个遗言的机会吧,小可怜,怨念太大肉可就酸了。”

杭紫花怜悯的松开了捂着古鹘嘴巴的那根树藤,古鹘咳嗽了两声,不甘地大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大费周折的救柳啼莺!!!你和赤山伯的关系也没好到这个份上啊!!!!为什么!!!!”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走到门口的鱼白看着满脸怨愤的古鹘,有些恶心地干呕了一声,摆了摆手:“再怎么说这人也算我亲闺女,你一个半道接手的野种有什么资格碰她?”

文案策划到底还是会对自己亲自设计出来的角色有些感情。

说罢,鱼白头也不回的离开,反手关上了二堂的大门。

完全误会了鱼白意思的杭紫花一脸惊讶地张大嘴巴:“哇哇哇,我听见什么了,亲闺女?我靠,老徐还和赤山伯的媳妇有一腿……哇,小可怜儿,你情敌挺多啊。”

古鹘正要怒号,嘴巴却再一次地被树藤赌上。

在幽闭的房间里,杭紫花阳光明媚的笑容沉在阴影中,只露出了咧着的嘴巴。

“只可惜你们的恩怨情仇我不管——我呢,只要过好吃饱穿暖的日子就足够了。”

“不过说起父母啊,我爸妈也挺严格的……虽然小事上很好说话,但犯错了就会被狠狠地打烂屁股。”

“你说我无聊,但我不觉得无聊有错——”

“出门前,爸妈跟我约法五条。”

“第一,不为口腹之欲滥杀无辜。”

“第二,不为口腹之欲见死不救”

“第三,不为口腹之欲盗掘有后人供奉之墓”

“第四,不为口腹之欲协助好造杀孽之人”

“第五,开餐之前扪心自问,食之前是否问心无愧,不违道义”

“小姐姐,像你这所有条件全都符合的人可真不多——”

在阴影中,杭紫花的身形化作了一团漆黑的,扭曲的,一根根剥离开来的树藤。

血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

“我开饭咯——” 第十六章 你是个人? 申时五刻白州拥云县县衙后堂·县丞卧室

“老徐,时辰过了诶,她还没醒……你真成功停掉时间回溯了吗?”

“肯定的,她现在只是昏迷而已,我猜是我之前下手太重了?”

“乖乖,这要是没救回来咋整?”

“还能咋整,没救回来让你加个餐?”

“嘻嘻,真的!?”

“假的!不是,你不刚吃饱吗?饿了去停尸房,老孙家一家三口躺那儿呢。”

“诶~年轻的小姑娘的肉比较嫩滑有弹性,再说你看看这姑娘身材多好,该肥肥该瘦瘦,奔着这儿吭哧一口,我天,我都不敢想有多香——”

腹部被人戳了一下,瘙痒感让柳凌的睫毛忍不住抖了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周遭的环境很陌生,视野朦朦胧胧的,隐约能看到自己面前站着两个小孩儿。那小姑娘正伸着手戳弄着柳凌的肚皮,看到柳凌睁眼,失落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扭头喊了一声:“老徐,人醒了。”

“哟——”

小男孩将巴掌伸到了柳凌面前晃了晃,柳凌忍不住皱起眉头来。头很痛,记忆慢慢地在脑海里苏醒。

对,这小孩是闯入凶杀现场,一语道破自己身份的……

“你是那个耍戏法的混账小子!!!”

柳凌一个鹞子翻身从床上翻下来,瞬间呼唤出自己的大剑,然而胳膊上传来的剧痛让她的手臂使不上劲来。

“咯唔……”

记忆愈发的清晰,回想起跟这家伙的战斗,柳凌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鱼白身边的箱子,屈辱地紧咬着嘴唇,没什么底气地说道:“还,还要继续打吗!?”

老爸曾经说过一力破万法,自己凝元中期的势力放在同辈人之中所向无敌,对付一个没修为的凡人更应该是捏小鸡崽子一样容易。可跟这小子打架真的头疼又恶心。

他的战斗风格几乎全是骗招,骗招,骗招。一会儿游龙帮的拳势,一会儿翎羽阁的扇势,一会儿罗生教的刀势。打起架来什么都像,跟他妈三头六臂似的,可却从来不跟自己正面硬拼,每次骗自己空砍两剑扭头就跑,白白浪费了体力真气。

不光如此,这小子打架之余还不忘跟个长辈似的地对自己招式指指点点挑毛病。

自己从小到大师父和父亲哪个不是夸自己是天才,同辈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到了他嘴里就成了只会头东突西奔的野猪,十五分钟打下来柳凌被耍的团团转,体力真气被骗地浪费干净了,心态也被嘴的头痛欲裂。

如果让柳凌选,她宁肯找个金丹期的师叔把自己打成猪头,也不肯再跟这混账小子打第二场了。

不过老柳家人从来都是输架不输嘴,柳凌摆好了柳家家传的白刃势,赤手空拳地比划了两下:“来啊!怕你老娘不姓柳!”

鱼白皱起眉头,眼皮耷拉下来,看到这熟悉的动作柳凌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耳朵,但为时已晚。

“……你用的是柳家为了应对被夺刀情况下开发出的白刃势吧?你两条腿怎么站的?姿势松松垮垮不说,隔着一张床你拉防反的架势干什么?我没办法直线攻击的情况下你这架势不是开玩笑么?傻子也知道这会儿该用第三势进行佯攻抢先手吧?你就算准备打后手你也不该拉开距离啊,我问你你有考虑过我现在扔你一个飞行道具你怎么格挡吗?脑袋晃什么!抿嘴干什么!不服是吗?!打架不动脑子??还哭,还哭!!!”

从小被人当天才捧到大的柳凌被这么劈头盖脸地又呲了一顿,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天老爷,这小孩儿到底哪儿来的?

看着鱼白一副严厉的表情,柳凌委屈的捏着拳头,尴尬地拉着架势收也不是抬也不是。

就连误以为柳凌真是鱼白闺女的杭紫花都有些看不下去地过来劝道:“老徐,过啦,过啦,你看把人小姐姐气成什么样了,别太严了嘛……”

鱼白倒也不是故意非要拿前辈架子压人,当着对面拆解招数是他在常年战斗中养成的一种习惯,一方面这种嘴炮比起骂街能更有效让对方产生混乱,降低气势。另一方面作为跟技能策划组彼此看不顺眼的文案组头头,鱼白在这方面的确有着异于常人的执著。

看到柳凌委屈的已经失去了斗志,鱼白也收敛了嘴炮的架势,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算你骨头硬。反正事情已经结束,柳大小姐既然不愿意说来拥云的目的,那就拉倒。”

柳凌梗着脖子,收了架势,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吸了一下鼻子。不甘心地说道:“你到底什么人啊,我来这里干你什么事?!”

“哎呦,话不能这么说,小姐姐,老徐是你的救命恩人哦。”

杭紫花两头帮,语重心长地掐腰摇着手指,一脸得意地说道:“如果不是我跟老徐,你早死啦。作为报答不跟你要钱就不错了,你可不能跟他(你爸爸)这么没礼貌哦。”

“什么意思?”

“是老徐故意拖住你,创造机会让我俩分头把打算害你的人都解决掉了。你别看他嘴巴毒,人可好嘞。”

“这……”

柳凌一时呆住,怔怔地看着鱼白,皱起来眉头,不知道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杭紫花是个心善的,以为鱼白是为了自己女儿才解决的县丞和控发女,为了撮合所谓的父女关系。她扭头对着鱼白挤眉弄眼:

“快,说两句,你就没啥话要跟柳姑娘说吗?”

鱼白无奈地挠挠头,目前其实没什么证据能向柳凌证明自己救了她,空口无凭的事情说了也没意义。只好无奈地一耸肩膀:“其实,你不愿意回去我也能理解,白州牧的儿子确实……一般吧。这个婚不结也不错。只是盯着你的人太多了,太子旧党们不会轻饶了你,劝你回家是为了你的安全,至于如何权衡是你自己的事。”

虽然救下了柳鸣燕,但5.1版本终于还是出现了蝴蝶效应,本该出逃被下蛊情丹的柳啼莺换成了柳鸣燕,古鹘也安排了一场剧本里所没有的拍卖会。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未知的方向发展。

而这一点,其实鱼白很乐意见到。

他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个世界的人能够自主去采取和版本剧情不同的行动,去忤逆那自己写的傻逼文案。愈是如此,这世界的人在鱼白眼中便愈发会像活生生的生命,1.0时代的那些人的牺牲,也会因此会变得更有意义。

当然,前提是别借用奇器这种奴隶镣铐一样的东西就好……

“呵呵,妈的,我这不就是双标狗么?”

想到这里,鱼白心情松快了很多,自嘲地笑了一句,他摇了摇头:“是我多嘴多事,对不住了柳姑娘。”

说罢转身离开。

见到鱼白这一副想开了的样子,杭紫花一拍巴掌。

坏菜了,老徐看样子是要放弃认这闺女了——!

她一身本事缩在小县城给人治病,说明杭紫花本身就是个好心眼子,又偏爱邻里街坊的八卦。这等父女相认的大瓜眼看就要烂掉,杭紫花急中生智,对着柳凌喊了一嗓子:“小姐姐,我刚听你有婚约在身,跑来拥云这儿该不会是有旁的心上人,打算私奔吧?!”

在这世界,对一个有了婚约的姑娘说这话,姑娘指定是坐不住的。

果不其然,柳凌涨红了脸,攥着拳头连连解释:“我来这才不是要找情夫!我,我是要找恩人!”

“哼~恩人,谁呀?我在拥云行医五年,你说说看,说不定我认识哦。”

“我,我要找我的恩人,徐寒嗣叔叔!”

柳凌喊了一声,她紧咬牙关,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抬手指着走到门口的鱼白,凝眉说道:“刚刚,这小妹妹一直喊你老徐,寻常人家的孩子也不至于有你这般身手,我看你分明没有修为,却对各门各派招数烂熟于心——更何况你刚说你救了我……我相信!因为,你,你……”

杭紫花看到这一幕,激动地两只小手在胸口上下使劲的摇晃,眼睛亮闪闪地发着光。

太刺激了。

这瓜盘活了!

“你是我恩人徐叔叔的儿子,对不对!”

“……”

“……”

杭紫花啪地一巴掌捂在了自己的脸上:“要……要不你再猜猜?”

“我不可能猜错,有人半月前写了一封信,告诉我徐叔叔如今就在拥云,我才特意来到这里的。”

柳凌吞了一口唾沫,定定地看着鱼白:“我小时候,徐叔叔在战场上救过我,没有他,我根本活不到今天。我始终向往着能成为他那样的英雄,可后来,我五岁那年,他被……不,我始终不敢相信徐叔叔这样了不起的人物会这么轻易地死掉。小弟,你救了我,我就厚着脸皮请你帮人帮到底,如果徐叔叔真活着,麻烦你告诉我他在何处!”

柳凌说罢,不顾自己大小姐的身份,竟长长的向着鱼白俯身作揖。

鱼白目瞪口呆,柳凌来拥云的理由属实是他压根没想到的。

这小丫头打小喜欢粘着自己屁股跑是不错,但十五年过去了,她竟然还惦记着自己这个早就死掉了的叔叔。

“他死了。”

鱼白拉长了声音,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说道:“呃……你来的晚了点,我爹五年前死了——这位杭姑娘亲眼看着我爹下葬的。”

杭紫花一听鱼白编瞎话愿意带着自己玩,连忙跟着点头:“确实确实。”

“徐叔叔……他……”

柳凌的目光黯淡了一下,掐住了自己的胳膊,垂下头来:“这样啊……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爹临死之前交代过,让我看着柳家的后人照顾着点,救你也是因为这个。他老人家造杀孽太多,安静的死了,许多事也总算是一了百了。”

说着,鱼白打开箱子,取出来了自己的半脸鬼面具当着柳凌的面晃了晃:“这是他留给我的东西。”

“果然……是徐叔叔的……”

柳凌目光愈发黯淡,她难过的低下头来。鱼白见她心绪不佳,摇摇头走出了门,杭紫花也赶快跟到了鱼白身后,回头关上了房门,留柳凌一个人在房间内难过。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杭紫花用手拍了一下鱼白的脑袋。

“喂,干嘛不承认你就是徐寒嗣啊?人家小姑娘千里迢迢,特意来找你诶。”

“徐寒嗣的身份麻烦得很,承认了屁股擦不干净的……你以后也别老徐老徐的喊,我现在的名字叫鱼白。”

“诶,这就怪了,你既然觉得身份麻烦。干嘛又承认自己是徐寒嗣的孩子?”

“嗯……”

鱼白双手环胸,沉吟了片刻,无奈地说道:“因为古鹘说的没错,那拍卖会我到底是要去的。这场大婚我也不能不参加……但且不说用什么身份混进婚宴里,光是白州距离拥云就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我又没钱,不妨利用这个人情搭个便车啊。走着去真的会累死人的。”

“……你……就为了……省钱??”

“是啊,仵作工资很低的。”

“嘶……那你承认了你是徐寒嗣的孩子不照样麻烦——等等!”

杭紫花一拍脑门,惊骇地看着鱼白:“你小子该不会是盘算着到那儿之后直接自杀,换个身份往婚宴里头混吧!?”

“那是自然,虽然我有不少各门派的腰牌,但婚宴大抵是请帖制,这种需要核实身份的宴会就很麻烦。”

“你……你什么畜生啊!?”

杭紫花气的咬牙切齿,拽着鱼白的脖领子指着两人方才出来的那扇门:“人家小姑娘千里迢迢来寻恩人,好不容易找到恩人之子带回家去。结过到地方发现恩人之子死了,她不得难受死!?”

“啊,嗯……我跟她认识时间不长,难受也就一会儿。”

“不成不成不成,本杭姑娘看不惯!你不能干这事儿。”

杭紫花连连摇头:“我跟你一块去。”

“……”

鱼白皱眉看着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杭紫花,停顿了一下后问道:“那啥,咱俩有那么熟吗?”

“诶?咱俩还不够熟吗?认识十五年了不说,咱们不还刚一起杀过人?这横竖都算过命的交情了吧?”

杭紫花一脸茫然地看着鱼白,仿佛鱼白问了个非常白痴的问题。

鱼白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我又不清楚你的底细。”

杭紫花一拍巴掌,无所谓地扭头:“走,咱找个纸笔,我给你默写我家族谱去。”

“停停停。不是,杭姑娘。咱俩充其量只是合作伙伴,这次事件答应你的尾款我也结清了。接下来我去平我的事儿,你继续在拥云当你的美人大夫。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

杭紫花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鱼白,歪着脑袋思索了一阵,双手交叉放在胸口,脑袋低下,眼睛往上抬,楚楚可怜地看着鱼白,目光盈盈。

鱼白困惑地看着杭紫花:“你这是干嘛?”

“对你使用人类抵挡不了的魅术。我如此花容月貌,你必狠不下心拒绝我。”

“……神经。”

鱼白翻了个白眼。

杭紫花亲抬起头抠了抠脑壳:“咦?不生效吗?我爸妈每次都被我这招秒了啊?乖乖……鱼白难道你真不是人?”

见鱼白头也不回地要走,杭紫花急忙忙拦在了鱼白跟前,嬉皮笑脸地说道:“诶诶,鱼白,带人家去嘛,有好处。”

“啊?”

“我这么可爱,你带我去指定相当有面子啊!”

“谢谢哈,用不着。”

鱼白嗤笑一声,扭头就走。

杭紫花急忙忙再度拉住鱼白的胳膊,绞尽脑汁地找借口:“等等等等……那啥,我行医治病多年,积蓄颇丰,平时又花不出去,这次参加拍卖会你要是钱不够问我要!”

鱼白停顿了一下,猛地扭回头:“……此话当真?”

杭紫花右眼皮痉挛了一下,小嘴儿微微张开:“你……是个人啊?” 第十七章 杭紫花的身份 “真是的,没见过你这种见钱眼开的人。”

杭紫花不满地嘟囔着,一边走一边埋怨着鱼白的见钱眼开,两人最终协商的结果是鱼白根据杭紫花能够给出的价码来决定要不要带她一起去那婚宴。

回到了杭家医馆,镇子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整个县衙的人都在沉睡,两人出门之前顺手给王班头打晕,一并拖到了县衙里。等到他们全都苏醒过来并且发现县老爷失踪不见,估计要到明天上午了。

杭紫花掏出钥匙打开自家医馆的大门,伸着懒腰走了进去。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房间内站着的夏蓉朵,以及被全部翻开的药柜,和洒落了一地的药物。

夏蓉朵此时正捧着一个装药的盒子,满脸疑惑地嗅探着手里的药材,听到杭紫花开门的声音,一脸紧张地瞪着门外。

“哎呀呀,光顾着吃饭,忘了这位了。”

杭紫花搔着脑袋,用目光询问鱼白的意见,鱼白点点头走到夏蓉朵跟前蹲下,在这一周目,鱼白用五仙教的腰牌成功欺骗了夏蓉朵,以至于她到现在还以为眼前这个小孩儿是多年前潜伏在中原的教内师叔。

“嘞个人死了么?”

夏蓉朵以为鱼白是出去收拾柳凌回来,脸上露出喜色。

南疆人在中原人的印象中大多阴险歹毒,心如蛇蝎。但实际上南疆人内部之间极重亲族、同门情谊,自打相信了鱼白是教中长辈,夏蓉对就对鱼白不再抱有任何戒心,毫无保留的全面信任。

仅凭一个同门身份就能得到完全的认可,这点倒是许多中原门派反而做不到的。

“我没杀她,用了个真言蛊套了点消息——比起徐寒嗣依旧存活这种鬼话,我更想问问那个姓柳的小姑娘到底背负了什么秘密要被灭口。”

鱼白半真半假地说道:“结果那西川的马彦虎真的骗了你,什么徐屠夫的消息。不过是白州牧婚宴上要办个拍卖会,那徐屠户的尸体要在上面拍卖罢了。那女的很难对付,要是你过去,十有八九要死在她手里。”

“啊,怎么这样,中原人歹毒狡诈!”

夏蓉朵脸上露出失落的神色,对鱼白说的半点没有怀疑,片刻后她狠下心来:“不成,就算是尸体我也得带回去!用他的尸体炼虫去!”

“哪儿有那么轻松,你以为有多少人跟那个屠子有仇?不管是抢还是买,都很难落到我们手上。”

鱼白面露遗憾,低头沉默一会儿,眉头又蹙紧,眼神露出了狠厉:“不过你说的对,他做的事情不能这么算了,他的尸体我要想办法抢回来。”

“我帮你!达咭(师叔)!”

“也好,不过你的本事不到家。没有玉蜘蛛,你的本事使不出来。我不能看着阿希哈(五仙教供奉的神灵)妈妈的孩子惨死在这里,你必须回去。”

“好……听达咭的……”

“还有,你在中原当了这么长时间的杀手。挣的都是中原人的脏钱,那些腌臜的东西不能带回拉图那(故乡),都交给我吧。中原人对这些脏东西很感兴趣。”

鱼白一脸理所当然地伸出了手,向夏蓉朵讨要她刀口舔血,杀人越货挣来的那些血汗钱。

而夏蓉朵对这个要求丝毫没有抵触,她用力点点头,在袖子里摸索一阵,拿出来了个拳头大小的布袋,递给了鱼白:“达咭(师叔),都拜托你了。”

“嗯,不要在中原多做逗留,马上回去。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带着那个屠夫的脑袋回到拉图那,祭奠因他而回归妈妈怀抱的那些人。”

“嗯!”

夏蓉朵虽然仍有遗憾,但对于师叔的这句关怀颇为感动——在中原待着许多年,她总时时提防着中原人,极少有像现在这样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候,如今要分别,甚至还有些依依不舍。

杭紫花全程没有插话,就在一旁看着。

脸色从一开始的看热闹逐渐变成了惊愕,在看到鱼白不光占人便宜,还一脸为你好的样子讨来人家的血汗钱揣进兜里之后,更是忍不住地撇嘴。

夏蓉朵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杭家医馆后,杭紫花终于憋不住,一脸牙颤地看着鱼白:“你真不是东西啊!这钱也要?!”

“她的买命钱而已。”

鱼白将那拳头大小的布袋掂量了一下,看着上面的蜘蛛纹样,应当是五仙教玉蛛一脉发放给弟子们的储物袋,因为目前没有修为,暂时还无法得知里面装了多少银两。

鱼白打开箱子把布袋放进去,漫不经心地说道:“她这么轻易地把钱给我,说明她就是为了报仇而被人利用的杀人工具,非兵之罪,我便留她一条命。如果她刚刚贪恋钱财,犹豫了半分,那我便有了杀她的理由,她出不去这个门。”

对于这话杭紫花倒是能理解:“确实,她毕竟害了三条无辜人命。被杀也合情理。不过我总感觉哪里好像不太对……”

鱼白收拾好了箱子,对着杭紫花不客气地努了一下下巴:“诶,轮到你的份儿了。”

“嘿!你这人!好啦,跟我来,银子很多我搬不出来,我领你去藏钱的地方……到时候别惊掉下巴哦。”

杭紫花走到药柜后面,嘟嘟囔囔埋怨着将被夏蓉朵翻乱了的药材装回远处,而后比对着药材的名字,按照顺序一一将药柜的抽屉往里头推了进去。当第八个柜子被推下去的时候,整个药柜左右分开,露出了一片黑洞洞的空间。

杭紫花从柜台前面拿起蜡烛,用火折子嗤地一声点燃,将手伸进了面前的空间晃了晃,烛光所照之处,尽是光芒闪闪的金银之物。

“怎样怎样?”

杭紫花得意的拿着蜡烛领着鱼白走进了她的藏金阁,快跑两步到跟前,举着蜡烛开心地转了个圈:“惊掉下巴了吧!?整整一屋子都是,嘿嘿!”

鱼白自己从箱子里拿出来了一瓶绿色的小瓶子拧开塞子,像是滴眼药水一样地滴在自己眼睛上,眨了眨眼后,深吸一口气。

这也是一个奇器,名为【极目瓶】,只要将清水倒入瓶内摇晃再三,而后滴在眼睛上,使用者的视力就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得到强化或者衰减——而它所对应的功能自然就是游戏内的“画面对比度调节”。

奇器这玩意就是这样,有之前那铜针一样能倒转时间的逆天玩意儿,也有像死亡回放,亮度调节之类的无关痛痒的小功能。

调高了可见度,鱼白扫视着整个房间。

这屋子没有窗户,面积大抵在十平米左右,四周都是五层的木头架子,东南两侧架子分别堆放着金银之物,有的是元宝,有的是货币,有的则直接就是散碎的渣子。看样子能有个千两上下。

西侧的架子堆放着的则是各类材料的首饰、珠宝,一看便知是人家拿来顶医药费的东西,价值难以目测。

值得鱼白注意的是架子前面的地上还放着一口木头箱子,杭紫花见鱼白瞩目,走过去将箱子打开,里面放着的却不是金银之物,而是颜色介于浅绿和蓝色之间的,大小不一的石头。

鱼白惊讶地问了一句:“灵石你也有啊?你还给修仙者看过病?”

看到鱼白惊讶,杭紫花十分得意的哼笑:“那是自然,这世上又不是人人辟谷,都吃五谷杂粮哪儿有不生病的。”

“我倒是小瞧你了……”

这一箱灵石,价值足以抵得上一整屋子的黄金白银了。

金银在这个世界充当着主要流通物的作用,不论是修仙者还是凡人在日常采买中都用得上,是整个世界都认可的主要流通货币。而灵石的价值往往难以估量,除了重大的交易,极少会有修仙者拿来把它当钱花。

毕竟,灵石以前搁游戏里可是真要充钱得的啊。

鱼白粗略估算了一下眼前这一箱子,搁现实里面少说顶自己差不多顶个千把块钱了,不由得对杭紫花肃然起敬:“你这当医生捞的挺狠啊?”

“这都是他们自愿塞给我的,我留着也花不完。”

杭紫花无聊的拿出来一块灵石抛在手里:“尤其是这东西,他们一个个当宝贝似的,恨不得打破头了去抢,戴在身上只会惹来麻烦。”

“有这些钱你雇凶杀人都能顿顿有鲜尸吃了吧?”

“我不干那事儿,钱花下去,有的是人会为了这点钱去滥杀无辜。”

道德底线高的一批的杭紫花随手将灵石丢给了鱼白,而后摁下了箱子,双腿盘坐在箱子上面,笑嘻嘻地看着鱼白:“这些钱够让你带我去参加那婚宴了吗?”

鱼白没有回答,只是叹息一声,双手环胸,看向杭紫花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倒不是他见财起意,而是眼前这个女人太奇怪了。

自己的文案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小姑娘,即便是东海国的文案并不是自己完全参与,但最后审核把关还是他来的。

鱼白从未记得有写过这么一个奇怪的树妖。

千里迢迢跑来熠国玩角色扮演,对钱一丁点概念也没有。

靠着吃尸体活着,却拥有比绝大部分人类都高的道德底线。

即便是自己累计五个版本的行动对这个世界造成了一定的蝴蝶效应,但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养出来这么一个奇怪的家伙。

更何况,这些灵石光靠行医救人可攒不出来。

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种可能……她是跟自己一样的穿越者。

“喂,老徐,给个准话,这些钱够不够?我全部身家都在这儿了。”

“确实不少,这箱灵石大概有两千块钱?”

“你问我多少块我也没仔细数过,但这箱子这大点装不下两千块灵石吧?”

杭紫花咧了咧嘴,笑嘻嘻地说道:“老徐你别贪多嚼不烂了,这点儿不少啦。”

鱼白停顿了一下,问的更清楚了些:“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呃,你……?”

鱼白活动了一下手指,将手摁在了箱子上:“你从头就没刻意掩饰过自己的异常。你这么厉害,照理说我早该认识你的,事到如今你不如老实说了得了。你打哪儿来,地球?”

“地球?啊……”

杭紫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一拍手,十分震惊地看着鱼白:“我去,老徐,原来你是地球人吗!?”

“……”

不是,你能不能别每次我一问你,丫都先反咬我一口?

鱼白揉着跳动不已的太阳穴:“我现在在问你。”

“我不是,我爹妈是。”

“什么意思?”

鱼白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杭紫花。

杭紫花倒是坦诚,全然没有隐瞒的意思:“我是土生土长在这儿的哦,老家在东海国碧水州。不过听龙大爷说,我爹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好像来自一个地球还是啥玩意的……爹妈还说家里还有几个哥哥姐姐,我都没见过。说我在这里好好长大,做个好人,表现好了将来有一天会把我接过去。”

龙大爷……

这个姓氏倒是对了,那是东海国皇家的姓氏。

鱼白沉默了一会儿,手慢慢从箱子上拿开。

“你爹妈……现在还在东海国吗?”

“不在了。”

杭紫花小脸上多了几分惆怅,她坐在箱子上,两只脚丫来回晃荡着:“我有次出门历练,回去后发现爸妈不见了。听龙大爷说是有个疯子打到东海国,把许多跟爸妈一样的人给撵走了。我那会儿岁数小嘛,爸妈丢下我走了难受得要死,昏过去睡了好久……醒来之后东海国大变样了,我待不住就跑出来了,在外头晃荡晃荡,就一直到今儿了。”

“……你今年贵庚?”

“不晓得,我以前过日子糊涂,睡好久了我也不晓得自己多大岁数。”

“……你那龙大爷是不是叫龙苍?”

“对,诶!你认识我大爷?嘿,巧了!”

杭紫花开心的一拍手,随后警惕起来,猛地转身护住了自己的箱子;“你可别想把我当成夏蓉朵那傻子骗啊!我刚看你装人家老乡骗人钱,你现在又想骗我了是不是?我跟你说你就算拿出东海国的腰牌来我也不信!”

“龙苍是东海国五百年前的皇帝,有腰牌也早烂了。”

鱼白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胳膊,咳嗽一声:“咳咳,嗯,那什么,呃,嗯。肚子还饿么?吃……吃饱了没?”

“你干啥突然问这个,刚吃过,不饿,咋啦??突然这么关心我???”

杭紫花好奇地眨了眨眼,随后十分聪明地反应了过来,一拍手:“我晓得了!你又要假装认识我爹妈来骗我钱了是不是!我跟你说嗷我不吃这套!你你你是不是又想说你是我叔叔大爷啥的!?”

不是。

这个真不是。

我是当年赶走你爹妈那群人的那个疯子。 第十八章 小杭大夫 “钱你自己留着花,这些钱虽然确实不少,但想要跟那些可能会参加拍卖会的世家大族竞争还是不够的。白州牧的婚宴我带你去,有个医生在能避免很多突发情况,更何况你还能在轮回中保留记忆,这点很关键。多一份人多一份力量。”

“~~~嗯。”

杭紫花看着突然态度变得非常好说话的鱼白,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她歪着脑袋,两只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随后咧嘴笑嘻嘻地问道:“你该不会想用这种反差感故意让我以为你真的是我爸妈的朋友吧?”

“你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我总有种预感这次婚宴会有机会让我大快朵颐,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

杭紫花连忙应承下来,随后她背着手,像是个小老头一样地猫着腰,绕着鱼白转了两圈,眼神始终不离开鱼白的脸,看的鱼白有些不自在:“干什么?”

“你是地球人……那我跟着你,是不是就能找到我的爸妈了?”

杭紫花两只小手拍在一起,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鱼白也早料到这个穿越者的子嗣会有此一问,摇了摇头:“不能,我回不去了。”

亦或是说,他本就没有回去的打算。

“啊……对哦,龙大爷说过,那个疯子把所有来到这里的地球人全都填进了海眼里面,最后还把那海眼给炸掉了——我这土生土长的还好,你离开了自己的故乡那么久,指定很想家是不是?”

杭紫花颇为同情地伸出手来,像是给鱼白打气一样地拍了拍鱼白的肩膀:“别难过,龙大爷说那疯子不小心把自己也炸死了。没他捣乱,你指定能找到回家的方法。”

“嗯……”

鱼白别开眼神,尽量不和这个因为自己的原因成了孤儿的孩子对视。

确实没考虑到游戏玩家在这个世界还会诞下子嗣的情况,不过从这小孩的道德底线来看,她父母八成也不会是当初那群糟蹋这个世界的混账。

大概吧……

“咳。走吧,柳凌差不多该想开了,我们回去找她说清楚了。”

杭紫花看着鱼白一声不吭地走出藏金密室,来的时候那么财迷疯的一个人,如今竟连看一眼这些金银珠宝的心情都没有,秉性良善的她好心安慰道:“这样吧老徐,等参加完婚宴,咱们去一趟东海国,我领着你去找龙大爷。他跟我爸妈交情好,说不定知道很多地球人的事儿。”

“罢了。”

还指望他?当年炸海眼那事儿他跟我一块干的。

作为少数几个参与过当年那事儿还活下来的1.0角色,还是让他多过几年安生日子吧。

鱼白默不作声地往医馆大门外走去,回到了药房门口,杭紫花让鱼白坐在药堂等她收拾好东西,而后独自走向了药铺的后院。

差不多过了半刻钟的功夫,一股梅花香飘进了大堂里面。

鱼白斜眼看去,一名二十岁后半岁数,身材婀娜高挑的女子走进了房间内,她身穿高腰拖地的墨色裙,头发别着一枚梅花簪,头发垂落在玉颈两侧,两只手隐在描有金色龙纹的大袖之内。

这是杭紫花平日里示人的模样,只是身上的服饰比起上次见面要更庄重些。

“走就得了呗,你干嘛特地变成这样?”

“还能咋,好看啊!我靠——我……咳咳。”

杭紫花清了清嗓子,用衣袖掩住朱唇,柳眉微微扬起,一双莹澈的黑眸微微闪出暗金色的光来。

“既然要出远门,自然要用‘小杭大夫’的模样,让县里面的人都瞧见。免得耽误了他们有什么急症却寻我不得,白白耽误了时间。”

她的音调,语气,全然变了一副样子。温婉沉润,柔和文雅,透着一股子闺秀气。

鱼白因为身份总是切换,也免不了总要扮演成不同的人来说话,但这杭紫花的变脸演技倒看着不输给鱼白多少。

他点点头,起身要走,这位‘小杭大夫’却喊住了他:“慢着,鱼白,来。”

小杭大夫款款走到鱼白跟前,弯腰牵住了鱼白的手,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被塞到了鱼白的掌心中。鱼白翻掌一看,是一枚莹润如白玉一般的贝壳。

“这是东海国皇室的信物……我晓得你喜欢各类腰牌,既然你不打算要那些金银,就把此物赠与你吧。”

“现在就咱俩,你说话正常点好嘛?这文绉绉的听着我有点起鸡皮。”

“已经很正常了,若是见到旁人,我连开口的兴致也没。”

小杭大夫抬起手揉搓了一下鱼白的脑袋,推开门,径直走出了屋子。

街上的行人见到小杭大夫竟从药铺里出来,活像是白日里见了鬼一般,一个个惊得都说不出话来。

小杭大夫清了清嗓子,抬起双袖,飘飘然对着邻里乡亲行了个礼:“小女子在此地叨扰多年,承蒙各位邻里乡亲照顾。如今故乡出了些琐事,我须得返乡一趟,馆内还有些没用完的药材,请诸位自行取用,权当我答谢各位父老乡亲了。”

说罢,小杭大夫身边的花香味更浓郁了一些。路边行人的模样一个个都变得呆滞起来,且不说小杭大夫的容貌如何,就光是一位能够包治百病的神医离开,都会在县城内引起不小的轰动。可浸在这股花香内的众人只露出了不同复杂的神色,有人感激涕零,有人哀哀恸哭,有人恋恋不舍,有人失魂落魄。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但他们的身体都还维持着原本的行动。

一直到这股花香穿透了街巷,随着小杭大夫的脚步自医馆门口一路行到了县衙之中。

路上无人搅扰,仿佛时间再度被人静止了一样。

踏过大院,走到二堂,柳凌已经心态好了许多。看到恩人的儿子再度折返,身边还跟了个没见过的女人,不由得有些纳闷。

“您是?”

“小女子名叫杭紫花,并无闺字,您叫我小杭大夫便可,方才舍妹和鱼白回来说是有人来这里寻徐寒嗣的下落,还遇到了许多危险,小女子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小杭大夫飘飘行礼,神情淡漠地说道:“还不曾请教姑娘大名?”

“啊,我叫柳凌。”

“好名字。既然您是徐寒嗣临走前叮嘱要照顾的人,有甚需求同我说就好。”

鱼白站在旁边,听着杭紫花说话有条有理,浑身觉得不自在,偷偷瞧了几眼杭紫花。

这二傻子能演这么好?丫不会偷摸换人了吧?

柳凌也同样上下打量了好几眼,这位自称小杭大夫的女子看似孱弱,但实力应当颇为不俗,以柳凌凝元期的境界完全看不出来她的修为,不由得心神一慑,谨慎起来:“容我多嘴一句,您跟徐前辈是什么关系啊?”

“许多年前有过一段孽缘,后来他流落拥云后一身修为尽废,生活无法自理,便一直是我在照顾着。直到他出殡下葬,将鱼白托付给了我。算来……我虽到最后也算不上他徐寒嗣的什么人,但也称得上鱼白的半个义母了。”

鱼白斜眼看着杭紫花,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 第十九章 占便宜没有够 “原来还有这等往事……天啊……您……”

柳凌是真信了,方才听到的这番话足以让她对小杭大夫与徐寒嗣的关系浮想联翩。不由得露出同情的神色。

小杭大夫也微微抬起袖子来,遮掩住自己的脸。

“呵呵,不妨事。这些年我也都过来了……莫说徐寒嗣不认我的身份,就连他儿子鱼白也不愿认我这半路的母亲,平日里总是和我妹妹一样,唤我一声姐姐。”

“这……”

柳凌以为是眼前的女子说到了伤心事,以袖遮面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表情,心中对她变得更加同情起来。

这是个被徐叔伤过心却一直在默默付出的姑娘,多可人怜啊。

然而站在一旁的鱼白看得十分真切,杭紫花这货借着袖子挡脸的功夫,用脚不停地踢身边的鱼白,方才那凄冷寡淡的气氛全无,显然她的内核到底还是杭紫花那二傻子。

鱼白知道这家伙的目的,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姐……何必说这么多呢”

目的得逞的小杭大夫放下袖子,又恢复成了淡淡哀怨的表情,抬眼瞧着柳凌:“如今徐寒嗣已死,也不曾留下坟茔供你祭拜。你一个姑娘家在外行走多有不便,今后有什么打算么?”

“唔……”

柳凌攥着拳头,看了一眼莫名表情有些铁青的鱼白,抬手指着对方:“我想把您的孩子带回白州去见见我爹,他老人家一直对徐叔叔有愧,心病缠身。若是能知道徐叔叔当年没被陛下处死,且又见了故人之子,定然会喜出望外。”

自己这便宜儿子的身份被做实,鱼白深吸了一口气,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杭紫花这无聊透顶的家伙。心里头本来那点同情也荡然无存。

柳凌注意到鱼白不喜的表情,连忙到:“小弟,你别生气。就算跟徐叔叔没关系,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柳家人有仇必报,有恩必答。于情于理也该请你去我家坐坐才是。”

“鱼白这孩子有些畏生羞赧,姑娘别见怪。”

占便宜上瘾的杭紫花温柔地摸了摸鱼白的头发,目光盈盈,端得一副慈母相来。她样貌本是清冷孤寒,宛若冰霜,这么一笑却宛若寒山雪融,清水涓涓,让柳凌一个女生也不由得看痴了。

“是,是……我唐突了。”

鱼白抽了抽嘴角,看着被蛊住了的柳凌。也不知道这二百五之前分明被自己硬骂了十五分钟,气的鼻血都流出来了,现在又他娘从哪儿看出来自己‘畏生羞赧’的。

娘的,这杭紫花到底是树精还是狐狸精啊?

“诶,不妨这样!”

柳凌不知道是不是闻香味儿闻多了,清醒过来后突然拍了一声很响的巴掌,豪气干云一般地说道:“左右我爹本就打算让我认徐叔当干爹,徐叔老人家一直没答应。如今徐叔既然不在,我今后便和鱼白做个干姐弟如何?我也认下杭姑娘你做义母,可好!”

“……”

小杭大夫淡淡笑着,并无答复,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好似掉线了一样。足过去了一分钟才笑着抬头:“您方才说什么?”

“就是说,我当您干闺女!”

柳凌满脸感动,不忘补充道:“如此一来,这也算了却您一桩心愿不是?”

“……”

鱼白站的近,很明显能看到表情波澜不惊地杭紫花藏在袖子里的手在疯狂的掐算。

杭紫花是搁这儿排辈分呢。

她一直误以为柳凌是徐寒嗣的女儿。所以如今这要是真认下了,那鱼白就是自己的儿子,柳凌就是自己孙女,但柳凌要管自己喊干妈,管他爹喊弟弟。

这可就……

小杭大夫的脸上虽没什么波澜,但眼睛已然从暗金色转化为了纯粹的明金色,蠕动着嘴唇,浑身舒爽地吸了一口气。轻轻点头给予认同:“好,很好,非常好。”

“好你个大头啊!?”

鱼白实在没绷住,忍不住踹了一脚身边的杭紫花。

这人占便宜没够的吗?

柳凌吓了一哆嗦,连忙对着鱼白改口道:“要不,咱们按照江湖规矩,你虽然没有修为,但修行理论的造诣在我之上,达者为先,我喊你叫哥也不是不可?”

“你老老实实喊她叫姐姐就行。”

鱼白翻了个白眼,瞪了一眼杭紫花对其说道:“让她一个看着跟你岁数差不多的人喊妈,你以后出门别人就只当你是半老徐娘,有妇之夫了。”

杭紫花闻言一愣,她格外得意自己的这副扮相,自然也在乎这些事情。但乐子人的性格又让她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她十分惋惜地咬住嘴唇,手捏住袖子上下摇晃一下:“那不妨各论各的?你唤我叫姐,我唤你叫儿,不妨事的。”

柳凌也连连点头认同:“我觉得妥。”

一个二百五不可怕。

可怕的是俩脑回路能撞一起的二百五搁一块儿待着。

鱼白捂着腮帮子,连连点头:“行行行,你们觉得可以就行。”

你看我到白州死不死就完事儿了。 第二十章 离开拥云 酉时二刻拥云县郊车马店

为了避免衙门的人提前醒来惹出麻烦,鱼白一行人打算租赁一辆马车奔赴白州。

如果行程顺遂,按照马车的速度估摸着要走上个两天两夜才能到达。

这个世界的修仙者达到一定修为便可以驾驭飞剑或是法器飞行,亦或是直接通过传送神石在各大据点之间缩地千里,但那往往不是需要消耗灵石就是要消耗大量真气,因而即便是修士,平时远行不是特别紧急的情况下,马车依旧是他们的最优选择。

“两位稍等,租马车的钱就由我来出!”

自告奋勇的柳凌来到了车马店,和站在门口喂马的店老板攀谈一番,不消多时脸上便一片露出了铁青色来。

“什么?!二十两!?你去抢好啦!!!”

拥云县作为白州下面富庶的大县之一,马车并不便宜,鱼白等来到车马店打听,得知一辆差不多的马车价格便要二十两银子左右,相当于鱼白当仵作将近一年的工资。

不过仵作穷归仵作穷,柳凌一个大小姐听了马车的价格那么震惊做什么?

鱼白纳闷地看着试图跟店老板讨价还价的堂堂柳家大小姐,仔细回想着自己什么时候给柳鸣燕添加过守财奴的设定。

好在店老板看到了跟在柳凌身后的杭紫花,作为受过她恩惠的患者,店老板爽快地表示可以为小杭大夫免去租赁马车本身的费用,只需要支付给马夫一两银子的工钱便可。

二十两变一两,这单别说不挣钱了,店老板怕不是还要往里头倒贴点银子。

然而即便是这样柳凌也是一脸的不舍,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抠抠搜搜地伸出手指:“马车我会驾,咱能不能再便宜点?”

“这……”

店老板苦笑一下,拱了拱手:“姑娘怕不是本地人吧?您有所不知,要是放在平常,就冲着小杭大夫治好我母亲的恩情,白请您坐车也不是不可以。但眼下实在是非常时期……”

他为难地抬手指了指马车:“现在白州牧儿子大婚,因那柳家姑娘婚事将近却突然抬高了彩礼,白州下属各县城都添了一笔‘彩礼税’,要我们举全州之力再补一份彩礼上去。就出这一趟车我至少得交二两银子的税金。本来小店内就这一辆好车了,还被您白租了去,您看至少得给我留点钱交税不是?”

“啊这……”

“姑娘,您也别怨我,要怪就怪那白州牧的亲家实在是狮子大开口。唉,真不知道赤山伯的女儿是何等骄奢,这彩礼税到今儿怕不是有个百万两黄金了,那厮竟然还不满足!”

店老板忿忿不平,骂的十分用力:“闻听人言赤山伯的千金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我看不尽然。赤山伯是个要脸面的,临近婚期哄抬彩礼这事儿他老人家干不出来,指定是他那不孝女贪得无厌,当真惹人生恼。白公子若是娶了这样一个婆娘过门,今后怕是没一点好日子过!”

杭紫花见柳凌窘迫,上来要全额照付。

被骂的臊眉耷眼的柳凌见小杭大夫要往这边走,下定决心地咬紧牙关决定打肿脸充胖子:“好!等着!”

她伸手探入袖子里摸索一番,找寻半天摸出来了一把铜钱,拍在了店家的掌心里。又从怀里摸出来了个干瘪瘪的小荷包,捏着底部倒出来了几块指甲盖大小的银瓜子攥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数了好几次,最后才一脸不舍地递给店家。

店家苦笑着伸手接住:“这位姑娘,我看你衣着不俗,像是个大户人家,怎的这般窘——窘,窘——撒手嘿!”

硬拽了两下,店老板才从柳凌手里把银子夺了过来。柳凌咬着嘴唇哀怨地看着自己荷包里压底的那点银子被人拿走,跟身上被人用刀子割了一块肉似的。

店老板也无语,掂量了一下银子还是不够的,但看那姑娘的模样再逼下去怕是要真急眼了,连连摇头:“也罢也罢,姑娘请小杭大夫出城,想必家里是有人患了重病,我权当行善积德,你们自行驾车去罢。”

“呼,好。”

险些被自己结婚的彩礼税给挤兑死的柳凌牵着马车从车马店走出来,清了清嗓子,神气十足地拍了拍拉车的那匹青鬃马:“老弟,看!拿下!”

鱼白吞了口唾沫,纳闷地看着柳凌:“你这身份至于穷到这份儿上?没钱早说啊?”

“谁,我?我不缺钱,嗨,我只是不喜欢铺张浪费罢了……”

柳凌死鸭子嘴硬,翻身上马,探出脑袋对地上的两人喊道:“上车上车!咱们出发!”

小杭大夫轻轻点头,微微叹了一口气,登上了马车,鱼白紧随其后。待两人坐稳之后,柳凌抖动一下缰绳,驾着马缓缓驶出了拥云的县牌坊。

坐在马车上颠簸着,鱼白不禁疑惑。

柳凌虽然一直自称是离家来拥云找徐寒嗣,但再怎么想大婚在即,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专程为这种没着落的事情跑出来实在有些古怪。

况且就算她是打算着跑出来散心,不想别人认出来改头换面,特地起了柳凌这个化名,胡县丞为何又会把她认成了她妹妹柳啼莺?

这其中的理由耐人寻味,既然她在这里,原本应当在这个时间点出门的柳啼莺现如今又在何处呢?

想到这里,鱼白伸出手敲了敲前面的窗户,撩开帘子探出头去,对着充当车夫的千金大小姐问道:“临近婚期提高彩礼,真是你的注意?”

“哈哈,呃……是。”

柳凌尴尬地笑了一声,犹豫了片刻之后点头承认。

“好歹是风光大嫁一次,我也想夫家彩礼给的高一点,可以理解嘛。不过彩礼税这主意可不是我出的啊!”

“本还有些同情你,看样子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的彩礼有自己随的银子,感想如何?”

“哈哈哈……呃,挺好的?诶,老弟,我驾车技术怎么样?挺稳当的是不?我听小杭大夫一直没说话,你问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我放慢点。”

鱼白看着柳凌顾左右而言它的样子,眯起眼睛,玩味地问道:“大婚在即你跑到这里,里头是不是有你妹妹柳啼莺一份儿不小的功劳?”

“你——!?”

“当心点。”

鱼白伸出手从柳凌手中其扯过缰绳用力一勒,调转了马车头的方向,紧急避让开了前面的一块大石头。

柳凌一脑门子心虚的冷汗,尴尬地笑着攥稳了缰绳,却不知道是被这石头吓得,还是被鱼白刚刚的话戳中了心事。 第二十一章 晚餐 离开了拥云,马车行驶了几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了下来。

白州的治安不错,晚上不用担心野盗流匪一类的人打扰,山路崎岖,柳凌在一处山坳停下马车,松了一口气,看着已经一片墨蓝色的天空,回过头掀开了帘子,对着马车里的两人笑着说道:“晚上的路不好走,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咱们先在这儿扎营休息一宿,我去猎点野味回来充饥,老弟和干妈意下如何?”

她倒是痛快,认下了这门便宜亲戚之后就一直干妈老弟的喊。

鱼白嘿地干笑了一声,这几个时辰至少路过了3处驿馆,柳凌全都当做没看见故意避开,非要跑到这山坳里头提议过夜,八成是身上没钱,又想打肿脸充胖子。

看到鱼白干笑的样子,柳凌心虚地别开眼神,自打之前鱼白问了她妹妹的事情后柳凌便一直在心虚,好在鱼白没有继续追问,她少许放松的同时也始终惴惴不安,向问鱼白知道到什么地步,又怕鱼白问她更多的东西,只能佯装糊涂,走到车厢后面扶着自己的“干妈”下马车。

杭紫花倒是完全没管两人之间那种尴尬的氛围,自称树精的她在林子里面十分地畅快,舒爽地深吸一口气。

看这位“干妈”心情不错,柳凌连忙把扎营生火,打猎备餐的事情一力张罗下来。

还别说,虽是千金小姐,但柳凌干起这些活儿来的时候动作麻利,效率极高。那把半透明的火红琉璃大剑被她当做了伐木和生火的工具,又化作火鸟钻入林子,叼来了两只野兔子来。

全程鱼白和杭紫花就坐在一截子木桩上,看着柳凌这位主修火系的修士在林子里忙来忙去,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她搭起来了篝火,将野兔子剥皮放血切开。

“你们两个没有忌口的吧?”

“不够吃的话我还看见了一头小鹿,做个了陷阱等它,一会儿看看若是逮到了,一并捉来打牙祭。”

“嗯,这肉没腌制过,得多放点盐……”

“怎,怎么了?”

“为什么你们两个人用这种表情看我?”

柳凌嘴巴里叼着一把切肉的小匕首,左手怀里抱着盐罐子,右手捏着一撮盐。

她的那把琉璃大剑横在篝火上面,剑身上放着被切开成大块的兔子肉,被烤出来的兽油沿着大剑的剑尖流淌,发出嗤嗤的响声。

鱼白的眼睛都看直了,这下轮到他牙关紧咬,手忍不住地打颤。

这把大剑可是他娘的5.1版本的大橙武,当初团本爆出来一把能拍个一两万的RMB,因为通体火红的半透明配色,即便是到了后续版本属性落伍了,也有大批量的玩家愿意冲着这独一份的外观专程刷婚宴本去爆这把橙武。

设定上这东西是赤羽姥母为了庆贺爱徒的两个女儿出生,特意去南海仙岛上采集幻梦琉璃,辅以本身金乌真气熔炼出来的神兵利器,全世界仅有两把。

这么珍贵的东西,竟然他娘的如今让柳凌这个穷疯了的货拿来当成铁板烧兔子的铁板用了。

鱼白牙颤着深吸了一口气,柳凌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大剑上,连忙表示:“我这大剑有自净功能,干净得很!而且它内部有我师祖留下来的本命真炎,受热均匀,拿来烤兔子戳戳有余,不用担心烤不熟,不信你尝尝?”

说着柳凌用树枝插起来了一块兔子肉递给了鱼白,鱼白接过那嗤嗤冒油,外皮烤的已经有些脆生了的兔肉。

“你师祖知道你拿她给你的绝世神兵来干这事儿会咋想?”

“那咋了,出门在外吃饱穿暖是第一位的,说到底剑也不过是工具的一种,我这把【雨中真火】不会生锈,拿来砍人、砍柴、生火、当锅都好使的很,那怎么好用就怎么用呗。”

……

你不是让你家里人给撵出来的吧?

鱼白实在有些无语。柳凌见鱼白不动手,热情的将一块烤好的兔子肉递给了杭紫花:“干妈,你也吃!”

杭紫花维持着小杭大夫的状态,端的文静素雅,她温柔笑着摇了摇头,从木桩上起身:“不了,此物太过荤腥,我吃不习惯。许久没出门,我想在四处转转,你们慢些吃,不必给我留了。”

说罢,杭紫花扭头走进了林子里面。

柳凌将那根杭紫花没接过的兔肉串拿到自己跟前啃了一口,咀嚼着寻思一番,扭头笑嘻嘻地看着鱼白:“老弟,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嗯?”

“我打赌咱干妈是出去找地方解手了,不好意思明说——嘿嘿,怎么样,就赌……就赌两钱银子?不,不,一钱!”

鱼白扭过头,看着一脸嬉皮笑脸拿这种无聊事情打赌要钱的柳家大小姐,心中蓦然生出了一股子悲悯,从自己箱子里取出来了一两银子,扔在了柳凌手里:“嗟,拿去。”

柳凌也是个有骨气的,看着鱼白这一脸施舍的模样,当时不乐意了:“我这是跟你光明正大的打赌,不是要你钱!”

说着就把那银子塞进了怀里,又想了想,取出来弯腰塞进了鞋后帮里头:“这钱先放我这儿我帮你保管,等到家了还你!”

鱼白无语地看着满脸贫气,浑身上下怕只有那身衣服能显贵气的柳凌,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幽居深闺,知书达理,却在修仙一道上有天赋之才,文武双全,颇识大体。待人接物温婉和善,落落大方,是为年青一代人人倾慕的对象。得陛下亲自指了一门亲事,二十二岁那年与同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白公子喜结连理,世间人人称赞这对伉俪乃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我他妈当初是这么写的没错啊……

“老弟老弟,你咋一脸肚子疼的表情?难受哇?要……要不我银子还给你?姐真不是想昧你的钱,你想啊姐家里什么背景,我爸是国爵诶!有的是钱!”

“你慢慢吃,我去解个手。”

鱼白揉着太阳穴叹着气起身,沿着杭紫花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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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在距离几人架篝火前方大约两里地之外的一处山坎子里,三名身穿黑衣的精壮汉子聚在一处,小声讨论着。

瘦个子的黑衣人指着一张平摊在地上的地图说到:“那驾马的女车夫看着实力不俗,竟有凝元中期,应当是保镖。我们三个齐上她虽不是对手,但一时间只恐拿捏不下,反倒让车厢里的目标跑了。”

胖些的黑衣人舔了舔嘴唇:“王兄,我刚看车厢里下来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往林子边上走去,怕就是柳家的那位千金,应当是要解手,正是我们下手的好时机!”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摇了摇头:“不不不,老赵,老王,你们可别小看了柳家的那个大小姐,她也是凝元中期的实力,有家传武学怕是跨境杀人也不是难事。这事不好对付,我看不如等他们睡下了,我往车厢里投些迷魂香如何?”

胖些的黑衣人赞许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办,那柳家小姐我方才看了,当真是不世出的美人,你们两人去解决那女车夫和瘦小子,我去对付那柳家小姐,妈的,她下车的时候我远远地瞥了一眼,长得当真惹眼,实在是让我心痒痒的要死。”

蹲在胖黑衣人身边的杭紫花也赞许地点了点头:

“确实,那车厢里的女子眉目如画肤如凝脂,明眸善睐臻首娥眉,宛若出水的芙蓉,静若蟾宫的仙子。虽寒若天山冰莲,偶得莞尔一笑却又如破晓之天光,美的摄人心魄,美的让人喘不过气。此等女子活在世上简直就是罪孽,不多看两眼怕不是要一辈子抱憾终生。”

“确实”

“确实”

“确实”

三名黑衣人都对杭紫花的高见表示赞同,而后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同时将目光放在了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他们三人中间的小女孩身上。

“““你谁啊?””” 第二十二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发现突兀出现的杭紫花后,三名黑衣人本想动手,却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四仰八叉,似是中了毒一般个个面色铁青,不停地蠕动打滚,发出难受的哼吟。

不知名的剧毒悄然侵蚀了他们的身体,剥夺了他们的行动能力。

“跟了我们半路,可算让我熬到晚餐点儿了。”

杭紫花揉了揉肚子,扭头眺望了一眼自己来的路,用力踢了一脚那个觊觎小杭大夫美貌的胖黑衣人:“喂,把身上的钱留下,我只当你们几个是遭人利用的杀人工具,留你们一命。若是有半点犹豫,你们可活着走不出这个门!”

她自鸣得意地直接生搬硬套了鱼白的原话,可转念想了想眼前也没有大门,咳嗽一声,蹲下腰来伸手拍了拍胖子的脑袋:“说话说话,钱哩!那可是你们的……呃,叫啥来着,买命钱!”

杭紫花的声音拔高了两度,她对金钱没概念,如今的言语行为更像是对当时鱼白的模仿。

那胖黑衣人不甘地看着杭紫花,完全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中的毒。但也能感觉得到两人的实力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我的钱,在,在——嗷!!!”

胖子突然怪叫一声,身体剧烈地开始痉挛蠕动,整个皮肤浮现出来一片邪性的红色,体温也在急剧升高,身上的衣服硬生生被他的皮肤烤焦卷曲,周遭的空气更是被高温烫到扭曲,那胖子原本就肥胖的身体陡然膨胀成了一个高温的肉球。

杭紫花纳闷的一歪头,在那肉球马上要爆开之际,杭紫花身后一根尖锐的黑木触手刺了过来,直接贯穿了黑衣人的腹部,将其高举到两米之高的半空,而后狠狠地摔砸在地上,将其摔成了肉酱。

杭紫花绕住了额头前面的那一撮挑染的头发纳闷地嘟着嘴,两名黑衣人却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架住杭紫花的双手,另一个抬刀刺向杭紫花的后脑勺。

“诶?你们竟然能扛得住白头翁的毒?”

杭紫花惊呼一声,转过身来。

就在两名黑衣人将要得手之际,地面皲裂破开,从地缝中钻出来的漆黑树藤将那两名黑衣人举到半空之中,树藤紧紧缠绕住他们的嘴巴避免它们发出惨叫,随后其他的树藤一拥而上,随着嗤啦嗤啦几声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肉分裂的声音,半空中只剩下了几块碎肉,被树藤拖拽进了地底。

一阵纷纷扬扬的血雨从空中落下,淋在了杭紫花的身上。

食人的树妖用手指蘸了蘸溅在脸上的血,吮了一口,露出了享受的表情来。

“嗯……”

她如同醉酒一样地眯着眼睛,张开双手,尽可能地让肌肤沐浴在这片血雨之中,半晌后才幽幽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清醒过来一般摇了摇头,两只手啪地一下拍在自己脸上。

“嘿嘿!吃饱啦!”

心满意足的杭紫花扭头看了一眼地上仅剩的那个被摔成了肉酱的胖子,恶心地吐了一下舌头,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林子里面。

月光如霜,将这片山坳的狼藉照的清清楚楚。

血腥的味道向着四面八方弥散,约么过了半刻钟,在胖子的尸体跟前,空间如同被揉搓出褶皱的纸一样开始蜷曲,最后收缩成一点,一个藏在胖子跟身前的人影显露出来。

那是个外表看上去三十多岁,一下巴的胡子渣,头发蜷曲而散乱,身上却穿着一身老旧儒生衫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根鬼头拐杖,轻轻拨弄了一下胖子的尸体,蜡黄的脸上满是骇然和惊悚地看向杭紫花离开的方向。

“好恐怖的怪物,刚刚那是个什么东西?”

他心有余悸地再度感知了一下周围,确认杭紫花彻底离开,方圆一里地内再无活人后,才谨慎走到方才被黑色树藤撕裂的地皮跟前,用鬼头拐杖戳了进去一番试探。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没了?尸体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可又想到杭紫花临走前那句“吃饱了”,当即捂着嘴巴干呕一声。

悚然地瞪大了眼睛。

不行,这次任务说的只是对付一个凝元中期的小姑娘,从未提到还有这么一号吃人的怪物。

那小姑娘看似凡人,自己这个结丹初期的修士少说好歹也算是熠国散修中的一流高手了,竟然一眼也看不穿。

难不成是结丹后期……或者是……

不,不成。

好在那个怪物的神识和感知能力都差劲的很,没有发现自己潜伏在这里,应当只是误以为这三人是克服了毒素,没想到旁边有人暗中插手。

呼,真走运……

男人松了一口气,拿起人头杖转身要走,刚一回头,却看到一个小男孩站在自己身后,满脸纳闷地盯着自己。

“谁!?”

男人浑身一个激灵,周遭环境本就压抑恐怖,一头吃人的怪物才刚走。自己分明感知过一番,却没能发现身后站了个人。

“你是什么人!?”

“先别说话,你这鬼头杖我有点熟……”

男孩儿盯着罗芝手上的人头杖看了半晌,随后恍然大悟地打了一声响指:“哦,我想起来了,对对,5.1的时候是有你这么一号人,罗芝是吧?人皮匠罗芝?”

听到对方报出自己的名号,罗芝猛地吸了一口冷气,接连后退两步,咬紧牙关,勉强笑道:

“您认识在下?”

“当然,你出身蜀地,本来是蜀中大族唐家的外姓弟子,虽不精暗器,但却学的一手好傀儡术,因为自身观念和唐家不符顶撞师长被逐出师门,流落到熠国成了散修,专门干一些寻常修士瞧不上的暗单生意。”

鱼白点明了罗芝的来历,笑嘻嘻地一摊手:“既然是熟人,那就好办多了。刚刚那三个人之所以能挣脱开杭紫花的束缚,是你在暗地里用傀儡线操控的是不是?”

“您是我熟人?”

罗芝愈发胆寒起来。

放屁,他行走江湖用的从来都是鬼头杖伪装成一个巫修的身份,整个熠国没人知道自己的底细。

妈的,今儿个什么日子。

一个吃人的怪物,一个知道自己过去的小孩。

活见了两个鬼么!

“您到底是什么人?”

鱼白笑嘻嘻地缓缓往前走,在走到和罗芝距离约有十米的位置停下了脚步,从箱子中取出了鬼面具,戴在了脸上。

“我徐寒嗣,认识我不?”

“妈的,果然是活鬼了!!!!!!!”

在看到那张鬼面具的瞬间,罗芝近乎吓得魂不附体,连怀疑的念头都不曾在脑子里闪过,他不假思索地拿起自己的人头杖向着鱼白投掷过去,同时调动浑身真气起跳,企图从空中逃窜。

那闪烁着绿光的人头杖刺穿了鱼白的身体,毫无阻碍地透体而过,插在了鱼白身后五米的位置。

看着想要逃窜的罗芝,鱼白轻轻摇了摇头:“我很好奇,你一个散修接了什么单,为啥会知道我们出城的时间。谁雇佣你来做掉柳家小姐的。别怕,那杭紫花下手没个轻重,但我却不吃人。好好聊聊呗?” 第二十三章 幕后元凶 二十分钟的促膝长谈,加之由徐指挥使发扬光大的,绣衣直指专属大记忆恢复术。

这次袭击的前因后果总算从罗芝的嘴巴里吐了出来。

背后雇佣他的人是柳家的二小姐,柳啼莺。

要说他一届接单杀人的江湖散修,本是没机会认识堂堂柳府二小姐的。但好巧不巧,他两个月前接单杀人,解决掉目标后却正巧碰到了和要他们接头的柳啼莺。

柳啼莺误把他当做了是接头之人,稀里糊涂地将罗芝收为了幕臣——虽然不知道柳啼莺有没有这个资格,但罗芝本就是个接单杀人的亡命徒,本身修习的傀儡术在没了唐族的供应后又是个烧钱大户,索性将错就错,权当给自己找了个稳定的饭票。

柳啼莺养了不少手下,这些似乎都是赤山伯默许的事情。

一个月前,柳啼莺找到了人皮匠罗芝,让他为自己准备一张他姐姐柳鸣燕的人皮面具。

这话说出来便已经等同于柳啼莺承认自己有同室操戈的打算,罗芝生性畏死,本不想参与到这柳家的恩怨里。可柳啼莺找他下单便已经不容他拒绝。

果不其然,人皮面具制作好了,柳啼莺又要求罗芝奔赴拥云,杀了擅自离家的姐姐。

罗芝上了贼船,也只好一条道走到黑。

好在柳家上下全都不知道柳啼莺的盘算,柳啼莺也答应了他做完这一单就允准他离开熠国。

“可谁能想到在这里遭了殃,遇到了早该死掉的徐寒嗣?”

罗芝站在原地,看着躺在上,已经没了气息的鱼白,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拿起了插在鱼白旁边的人头杖。

“看来本来打算给柳啼莺下蛊情丹的那几个太子旧部阴差阳错地被罗芝给杀了——柳啼莺错把罗芝当成了太子旧部,因为当初收到太子党密信的内容,将罗芝当成了自己人。”

当初那密信的文案写的什么来着……

罗芝瞥了一眼鱼白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柳凌等人扎营的方向,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捏碎了手里的灵石。

这是柳啼莺给予罗芝的道具,和用来交易灵石的不同,它已经绑定了柳家地下的灵脉,是事成之后,让罗芝传送回柳府交差用的媒介。

“妈的,传送费就要收人一块钱确实恶心,5.0版本被玩家冲烂了实数活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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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二刻,火云州柳家府邸别院

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单手拎着个食盒,满脸不耐烦地走进了小院,用手敲了敲卧室的门,声音提高了写:“二小姐,夜宵准备好了,我放您门口,方便了就出来自己拿。”

说罢,丫鬟咣当一声撂下食盒——声音很响,像个锥子一样扎破了小院的寂静。

待到丫鬟走远,院门才轻轻打开。

一个面色有些虚白,神情阴冷的女孩儿打开了门走出房间,静静地看着走远了的丫鬟。

她生得一副端正的容貌,刚到二十岁正是俏丽年华,身穿一身粉色长裙,却无甚配饰打扮,因已入夜,长发披散下来,被夜风吹得徐徐而动。

她怔了许久,突然发狠一般一拳头砸在了门框上,又是一声哐当响。

可不巧的是巡夜的家丁正巧路过,听到二小姐院落内的声响,毫不遮掩地发出一声嗤笑,权当做没看见一样地离开。

这女子便是柳家的二小姐,柳啼莺。

听到家丁嗤笑声后,柳啼莺的神色暗淡下来,她弯腰捡起了那枚食盒,转身走到了屋子里——她的房间布置的倒是简单,一方梳妆台,一张粉纱绛床,以及一张有些老旧的八仙桌子。

柳啼莺将饭盒放在八仙桌上打开,里面是几道素菜,烂煮茄子和炒白菜、炒萝卜,均是些平民百姓用来果腹的吃食,半点荤腥看不到。

面对着这些,柳啼莺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她在饭盒里找寻一番寻不到筷子,神色微微一怔,随后发了狠一般地徒手抓起来拿烂煮茄子塞进了嘴里,可随后她又“唔”地惨叫一声,张开嘴巴将那口茄子糊吐在了桌上。

一大块还未融化的盐巴,藏在这早已经冷掉的茄子下头。

“……”

柳啼莺面无表情地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她颤抖着手抓起了那块被自己吐出来的盐巴,塞进嘴里,像是吞药一样地吞了下去,发苦程度的咸让她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身旁人给她递了一杯水过去:“都说吃盐长力气,你也没必要整块儿的吃啊?”

柳啼莺接过水杯一愣,抬起头来看着不知何时坐在桌子对面的男人,神色猛地阴沉下来,喝掉了杯子里的水,她冷冷说道:“谁准许你进我屋的?”

“难不成你想让我站在院子里向你汇报你让我刺杀你姐的事儿?”

“……”

柳啼莺捂着嘴,神色中闪过一丝厌恶。

“你回来这么早,得手了?”

“没有。拥云探子给的消息给的倒是不假,不过你姐有高人相护。我的水平打不过他,带去的那三个帮手也都折里头了。”

“废物。”

“是哦。”

罗芝平淡地应了一句,他抬眼看着面前桌子上放着的菜,又看了一眼柳啼莺——她那虚白的脸色有些吓人,不自觉地让罗芝皱起眉头来:“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与你何干?那三人露了脸,死了也便死了。你露脸了吗?”

“没有,我胆子小,看到有高人在就躲起来了。”

“……废物。”

柳啼莺又骂了一句,随后起身走到梳妆台跟前,拉开抽屉,从一个红盒子里取出来了几张银票,转身递给了罗芝:“既然人皮面具已经做好了,你拿着钱滚吧,别让我在熠国看到你。”

“嗯?”

罗芝接过银票,凑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好奇地挑起眉头:“你是个想杀亲姐的狠人,就这么轻易地让我离开,不打算灭口?”

“既然你猜到我会灭口,方才给我喝的那杯水里就该下毒才是。”

“有道理,不过你还是喝了。”

“所以,我也让你滚。”

柳啼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驱赶着罗芝。

罗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和自己印象中不太一样的柳啼莺,忽然来了逗她玩的兴致,故作十分惋惜地摇了摇头:“你猜的没错,我确实在那杯水里下了毒……不过生效的有些慢,差不多明天这个时候,你便要毒发,七窍流血,死在这院子里。”

柳啼莺的动作一滞,随后冷哼一声,绕回到了八仙桌子跟前,呆呆的看着桌子上那几道狼狈的餐饭。

良久,她蓦然惨笑一声,站起身来。

“好,应该的。”

说罢,她双手一推,推翻了面前的八仙桌子。噼里啪啦地盘子碎了一地,如此大的声响,却没有一个家丁过来询问原因。

罗芝淡定的擦着身上被溅出来的菜汤,照看着柳啼莺胸膛猛烈起伏一阵,却没等来柳啼莺发怒,只是看着这位二小姐又去梳妆台拿了一把银票,转身要出门。

“这么晚了,上哪儿去?”

“既然是断头饭,我合该吃点好的。”

柳啼莺站在门口,手扶着闺房的木门,没有生气,也没有发作,只是颤抖着声音笑到:“事已至此,我总有决定最后一顿吃什么的自由吧?我不想带着这一肚子猪食糟糠上路。”

“有道理。”

罗芝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优哉游哉地一起走到门边:“也成,正巧我晚上也没吃饭,蹭你一顿。”

“你!”

柳啼莺愣了一下,随后怒视着罗芝,手指捏紧了门框,半晌后又松懈下来,凄然一笑:“罗先生,认识你一个月,却不知道你是这般吝啬的一个人……只是你就不怕我出门突然叫喊,引来护院擒住你?”

“不怕,就凭你吃这些东西,怕是你叫破了喉咙,家里也不会有人搭理你吧?”

罗芝讥讽一句,噎的柳啼莺半晌说不出来话,最后只是冷冷威胁道:“罗先生,以后行走江湖,管住你的嘴,兴许能多活一段时日。”

“是了,我一定管住嘴,不乱喝明知别人下了毒的水。”

“你!你……你又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逞口舌之快?即便是有一个月,你好歹是我的下属……”

柳啼莺神色黯淡一下,又自嘲的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也罢,我这毒妇应得的。走。你是我柳啼莺的幕臣,该是跟你吃个散伙饭的。”

“啊,你说那个跟幕臣吃的叫谢客宴,散伙饭不是这么用的,二小姐。”

“你!!!你非要跟一个死人争嘴吗!!!?” 第二十四章 孽种(5K大章) 酉时五刻火云州万里酒楼

广迎万里客,柳下好乘荫

一对相当通俗的迎客对联贴在这火云州辖域内最大的酒楼门前,它是火云州内唯一一家彻夜达旦,一年到头从不歇业的酒楼。

老实说各大酒楼的迎客对联都是找专人书写,唯独这家万里酒楼的对联上面写的字歪歪扭扭,连同那直白的内容一起凸显了下笔者不高的文化水平。

然而整个火云州没人胆敢笑话这简单直白的对子,谁都知道后半句“柳下好成荫”的含金量。

酒楼的幕后老板是柳家,提联的人是赤山伯,柳钢岳。

熠国最年轻的国爵,也是最年轻的金丹中期修士。

于修士而言,金丹修为是一流强者的敲门砖,但于熠国的国爵之位而言,金丹中期则有些不太够看。

然而如今,赤山伯却是熠国内唯一一个拥有私自开府募兵,招纳食客和幕臣的国爵。

可以说除了没有封地之外,赤山伯的待遇在熠国的臣子之中是独一份的。

这份殊荣诚然离不开十五年前在太子叛乱中赤山伯屡建奇功,五次救下熠皇性命,稳稳守住江山基盘。另一方面,也归功于赤山伯赖以建下战功的另一大原因——他的那些朋友们。

赤山伯的修为不济,却为人豪爽仗义,喜好结交朋友。在被封国爵之前,此人在江湖上已广有善名,号称江湖上最爱管闲事的人。

黑白两道都有他的朋友,各大修仙门派也都愿意卖他个面子,人缘好,有事真上,为朋友两肋插刀,不吝惜钱财性命。

如此种种,没能死在行侠仗义的路上的柳钢岳成了当今陛下眼前炙手可热的大红人。

在封了国爵之后,柳钢岳在老家火云州建了这座酒楼,广纳天下志同道合之辈。

来这里吃饭的基本都是修士,江湖上的种种传闻也会汇聚在这消息云集之处。虽在当了国爵之后,柳钢岳留连朝中,少有机会来到这里,但每次得假返乡,他总要在这酒楼和朋友们酣畅痛饮一顿。

在这个时代,柳钢岳的传奇经历是不少踏上修行之路的修士们所憧憬向往的对象。

毕竟修仙的终极目标——化身登仙之事已经许久没人看到,但柳钢岳这般潇洒快意的人生确实真真切切的发生在眼下的。

如今,赤山伯女儿大婚,万里酒楼张灯结彩,大红的毯子铺在门口,数盏红灯笼将酒楼映照的火烧一般的红,入眼的门窗、门梁、大门,处处贴着喜字。就连站在门口迎客的伙计都穿着一身大红的锦装。

与其说喜庆,倒不如说在这大半夜打扮成这样,有些让人骨头发毛了。

罗芝不自在的看着眼前的酒楼,嘿地笑了一声:“在这里吃谢客宴?别说,你若在这里大声呼救,倒还当真有人会一拥而上把我这小小的结丹修士摁死。”

“错了,罗先生。”

柳啼莺声若寒霜,面色低沉:“偏是在这里,我就是当堂被人剜心剖腹,也不会有人理睬我。”

说罢,柳啼莺走到了站在门口的店小二跟前,抬手亮出了手里的银票。

“一间包厢,二楼,我和身后的这位先生。”

“得嘞!客官里边请!”

店小二笑逐颜开,却没认出来眼前之人是东家的二小姐,只当做寻常客人将两人往酒楼里头领。

如今的时间点正是食客们酒过三巡酩酊大醉,谈天说地的时候。

大堂内有戏子在拉着弦乐唱着曲儿,大桌小桌都杯盘狼藉,没来得及收拾。一股浓郁的酒味儿从地上东倒西歪的酒坛子里散出来,酒水浸泡着满地的花生皮,这“江湖豪侠”的邋遢劲儿倒是让一楼原本富丽堂皇的装修显得更接地气了一点。

万里酒楼共有三层,大堂做的是一般修士和散修等江湖客的生意,菜品便宜量大,味道扎实,人气不低。

二层则是要多花些银两上楼,有几间半开放包厢,不过说是包间,更像是用藤木割断出来的独坐,能从中间的镂空看到下方的戏台。菜单上能点些花样更多更精致,价格也更高的食物,在整个儿酒楼里算是性价比最低的一层。

“客人今儿个运气不错,二楼清净,没旁人打扰,能选上咱这儿最好的包间,您看来点什么?”

店小二的嘴皮子利索,把没人愿来的二楼夸了个清净出来。这包间座顶上是一站海晶石灯,下方是红木的圆桌,围着四张藤椅。

柳啼莺自然地坐在主座上,接过来了店小二递过来的竹简食谱,坐在那儿仔细看着——从她那仔细样来看,她这也是头一次来到这自家的产业里头吃饭。

罗芝坐在柳啼莺对面,要了壶茶水,店小二端上茶水的同时,也捎了一盘糖果子来,说是大小姐大婚,免费奉送一份喜糖,让两人沾沾喜气。

柳啼莺瞥了一眼喜糖,蓦然眼中一狠,将手中竹简丢到了店小二的身上:“我给你的银票够不够把五十两银子以上的菜都点一遍?”

小二接住竹简,为难地苦笑:“这……够,只是二位……怕是吃不完这许多……别花了冤枉钱。”

“你只管上,管我吃的够不够做什么!”

柳啼莺喊了一嗓子,店小二估计也见过不少这种硬来店里打肿脸充胖子的,嘿嘿讪笑一声,心里面暗骂了一句土货,随后拱了拱手,转身下楼。

罗芝心平气和地为做东的柳啼莺倒了杯热茶:“干嘛那么大火气。”

“滚。”

柳啼莺一巴掌甩开罗芝的手,冷冷说道:“罗先生递的水,喝一杯就足够了。”

“有道理。”

罗芝笑呵呵地依靠在藤椅上,端起茶杯,正要抿下一口,柳啼莺却又起身探出手,从罗芝手里硬把茶杯抢过来,一饮而尽。而后得以的恶笑着,狠狠瞪着罗芝:“反正已经喝过一次了,既然是属下敬我的茶,我该是喝完的。”

罗芝看着不知道为何一脸像是赢了什么一样的柳啼莺,忍俊不禁地拆台道:“实话呢?……那块盐巴很咸吧?”

“区区盐巴而已,比砂子、石子、炮仗屑要好得多。”

柳啼莺张开嘴,抬起了舌头,向罗芝展示了她舌下的一块溃肉,那光景看着便让人觉得生痛。

见罗芝皱起眉头,柳啼莺癫癫地笑了起来,抬手一推桌子,得意地说道:“我吃的饭总是让人加了料的,若不是我曾杀过一个做过了火的厨子。否则他们怕不是连更脏的东西都要往里面放。”

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冷森森的,灯光摇曳,照映着柳啼莺的脸,显出一层晶莹莹的光——那是她额上的冷汗。

也是,嘴里有那么大的溃烂,方才生吞一块盐巴,那疼痛够比得上上刑了。

“怪事,你好歹是柳家的二小姐,又不是私生子。是柳钢岳堂堂正正和二妻生的孩子,怎得下人待你如此刻薄?”

罗芝终于问出了他好奇的事情——到这份儿上,也不用在乎原本的“罗芝”是否会理会这些事了。

柳啼莺吃吃一笑,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我活该啊?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谋杀亲姐,倒反人伦,舞弄毒术的恶女。这种人毒死只能算便宜的,她该当让人摁进粪坑,活活溺死才是。”

这点这也很奇怪。

罗芝纳闷地用手敲打着桌子。

按照原本的剧情,柳啼莺确实打算对姐姐不利,但那是吃了蛊情丹,引爆了从小对姐姐的嫉妒所导致的。其本人并算不上心狠歹毒之辈,甚至可以说正因为单纯才会被人欺骗。

毕竟是柳钢岳那个5.0版本大男主教养出来的孩子,与其说是作恶,倒不如说是教人哄骗了而已。

至于家丁如此苛责这一点,并不在当初剧本里头——她本来就是个小配角,用来制造矛盾点的,哪儿用得着给设计的如此细致。

“喏。”

罗芝摸了摸身上,从腰间解下来一块玉佩,丢到了柳啼莺跟前:“戴在身上,吃完饭还我。”

柳啼莺狐疑地打量着这枚在夜晚亮着荧绿光芒的玉佩,攥在手里,抬眼看着罗芝,笑了一声:“怎么?这是何意?”

“让你最后一顿断头饭吃痛快点而已。”

“……多事。”

柳啼莺拿过玉佩托在右手掌心,眼睑微微垂下,用左手的食指轻轻抚弄着上面的纹理,眼中微微流露了些许复杂的情绪:“穿金戴银,缀珠配玉……是啊,柳家的二小姐,合该如此……”

“金银珠宝我可没有,就这一枚玉佩也是借你的,得还。”

“嘿,罗先生当真吝啬。念你人情,我收下了。”

柳啼莺将玉佩别在腰上,上下瞧着罗芝,目光又集中在罗芝腰上的褡裢:“这是罗先生的储物袋?倒是新奇,以前怎么不曾见你带过?”

“罗某准备弄死你就跑路,自然要带上随身的家伙。”

“有道理。”

说话之间,店小二端上来了几盘花刀切的开胃凉菜和一坛子酒,柳啼莺端起酒坛子,为罗芝和自己前后倒了一杯。佩玉之后她脸色好了些许,看着也精神了许多。

“来,干一杯。主家给你送行。”

柳啼莺拿起酒来,全然不在乎嘴里的溃疮,和罗芝举杯相碰之后,二人各自喝下了杯中酒水。

放下杯子后,柳啼莺拿起筷子,架起一片切好的黄瓜正要送入口中,忽然一愣,手哆嗦了一下,筷子也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唔?”

“怎么了?”

她的表情骤变,惊讶,疑惑,柳啼莺捂着自己的嘴巴,看了一眼一旁的酒坛子,又倒了满满一杯,张口饮下,如此反复两次,辛辣的酒水呛的她扶着桌子不住地咳嗽,狼狈不堪的起身,脸上已经因上了酒劲儿而染出红晕。

“……为何……不痛了??”

“别光喝酒啊,吃饭,吃——”

罗芝话音未落,柳啼莺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桌上的凉拌黄瓜塞进了嘴里,发狠地用力咀嚼一番。

店小二又端上了一盘炸肉,见柳啼莺如此没有吃相,狼吞虎咽地吃着区区一盘凉菜,放下菜品转身离开时,轻蔑之色已经浮在脸上。

可柳啼莺不在乎,她不管形象,也不在乎有没有人看着,只是不停地伸手抓着盘子里的东西,像是几百年没吃过好东西一样地往嘴里塞。

狼吞虎咽的样子和她身上的华衣格格不入,反倒像是个流民饿丐。塞到嘴里满了,咀嚼不及,她也两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嘴里的东西满出来。

罗芝知道自己是吃不上了,叹息一声放下筷子,抓了把柳啼莺唯独没动过的糖果子捏在手里吃。目光向下眺望着一楼,正打算听会儿戏,却听到了楼下那几桌喝大了的江湖汉子扯高了声音。

“要说咱们柳家的大小姐出嫁,这是何等的风光,诶,整个熠国能得陛下指婚的也就咱们赤山伯的千金了吧!”

“是啊,鸣燕小姐这般天才人物,年纪轻轻就凝元中期,将来突破金丹,修为超过赤山伯也并非遥遥无期。”

“错啦,鸣燕小姐那般姿色,嫁到了白家,怕不是明年就要抱上大胖小子啦!”

楼下传来了一阵没品的哄笑声,这些江湖人士说话粗糙,倒也听得出他们与有荣焉的祝福。

可旋即不知道谁提了一声。

“唉,只可惜虎父犬女,那老二却……啧啧。”

“提那个晦气东西做什么,钢岳老爷这会儿正高兴着呢,还顾不上搭理那个。”

晦气东西?

有意思。

在柳家的产业里头,大声说这柳家二小姐的坏话。

这些江湖客来到这里自然都是奔着柳钢岳的名头来的,敢在大堂说这番话,可见柳啼莺的名声不仅仅是烂在了自家。

罗芝起身,走到围栏跟前,让自己听的更真切些。

只见一个满脸通红,酒气熏天的大汉破口大骂:“那畜生真是白眼狼,柳家光明磊落,名声却都坏在了这娘儿俩身上了!”

“唉,如今凭着赤山伯的功劳,若不是当年那二房的王氏作孽,只怕赤山伯不该仅仅封个国爵,连兵权都不掌。”

“要我说,王氏不过是妇人之见罢了。”

“妇人之见?呵,我看是那窑姐改不过来毛病!半点不念恩情,家国危难之际,带着自个儿生的孽畜跑去勾搭太子旧党,这个贪生怕死,见风使舵的骚东西,污了咱家柳大爷的名声!”

“好了好了兄弟,你喝多了。当年之事莫要再提。”

“放屁!这才几口马尿,在座的谁不惋惜,柳大爷一世英名,坏在了一个窑姐身上!要我说柳大爷还是忒仗义了,那等母女的死了就死了,不惜的向陛下请罪求情,到底还是接回来了这个孽种。”

“嘿,结果怎样,娘是娼,女自当也是个心肠歹毒的!若是洗心革面也就罢了,家族大比中还给亲姐下毒,好悬害死了柳家的一个好苗子!”

“柳大爷也是无奈,毕竟是自己的骨血……好在鸣燕小姐争气,陛下也对她极为看重,料想再过几年,柳家又要多一位新的传奇人物了。”

“拉倒吧,白州家的小子也是个……罢了罢了,喝酒,喝酒!”

几名江湖客止住了议论,罗芝微微皱眉,恰逢店小二又端了一盘子菜上来,看到罗芝听得出神,笑呵呵地拱手道:“客人,您可是嫌吵?”

“没有,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这儿好歹是柳家的产业……这些人这么大声议论柳家的家事,不怕柳大爷生气?”

店小二露出为难的表情,悻悻地扫了一眼一楼的客人们,陪笑道:“这些客人江湖气重,柳大爷不和他们计较。更何况骂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柳大爷巴不得自己没生过那小孽畜呢。”

“唉……好赖积点口德嘛,本来就是想趁着大小姐大婚来这儿沾沾喜气,这么一吵教人心情不好的。”

罗芝从随身褡裢里取出来了一两银子,放在了店小二手里:“这盘子菜我替你端上去,劳驾让楼下消停点。”

店小二接过银子,喜笑颜开地拱了拱手,将菜递给了罗芝,转身下了楼。

罗芝回身正要把菜放在桌上,却见半晌没有动静的柳啼莺呆呆的坐在位置上。

她嘴里还满是没吃完的东西——活像是被人硬塞进去的一样,木然地咀嚼,吞咽。

两只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盘子,眼眶通红,手指不自觉的抓着自己的脸,指甲上全是血——而自她耳边到脸颊上,左右各有三道长长的血印子。

看得出来,想堵耳朵,没堵住。

罗芝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抬眼瞥了一眼柳啼莺,待其吞下了口中的东西后,柳啼莺低下头,忽然用力地一头撞在了柳木的桌子上,那结结实实的闷响听的教人头皮发痛。

她的肩头不停地耸动,哽咽的声音,低吼的声音。

最后全都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笑声。 第二十五章 恍恍如月 “哈哈哈哈哈哈哈,听到了吗?罗先生?”

柳啼莺笑够了,她满脸的泪痕,荒唐地大笑着,伸展开双臂。

“这就是我柳啼莺,柳家的污点。你杀了我不应该走,你该去找我爹领赏钱,柳家的金山银山,都保着你下半生富贵着呐!!”

罗芝看着柳啼莺的癫态,从褡裢里抽出来了一条手绢,丢给了柳啼莺:“擦擦嘴。”

“什么?”

“你吃东西太凶,满嘴都是油。我让你擦擦嘴。”

柳啼莺笑声戛然而止,她拿起手绢,恶狠狠地往自己脸上蹭了两下——可手指略过她脸颊上被她自己抓出来的伤口时,却并没有感觉到疼痛。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抓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如果说方才的溃疡是自己喝酒麻痹了痛觉,那方才自己真真切切抓破了脸,此刻却连伤口都不见了。

“你……会医术?”

方才猛灌了几口酒,让柳啼莺的眼睛有些朦胧,她摇晃着看着眼前由着她发疯的罗芝,大笑着拍了拍手:“好,好——你是好人,你要杀我,还要治我!”

罗芝没有搭理她,只是垂着脑袋摆弄着从褡裢里取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根笔直的木条子,罗芝正在往上头缠绕着看不见的东西,柳啼莺揉了揉眼睛,身子不由得有些摇晃:“罗先生,你在做什么?”

“绑弦。”

罗芝简短地回应了一句,在将手里的木条子收拾好之后,他起身喊来了店小二,耳语几句。店小二表情有些古怪,但看在罗芝给他塞银子的份儿上,还是乖乖地照办。

不一会儿,店小二从留下唱戏的班子里借了一把二胡拿了上来,双手递给了罗芝。

罗芝将二胡放在膝盖上,神情悠哉地调着调着二胡,这番举动教柳啼莺糊涂了。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我是你的门客,你名下的幕臣,按理说我该向主家显摆足了本事,才能争取到更好的待遇。”

罗芝说着,将二胡的琴弓子倒攥在了手里:“你只知道我会做人皮面具,却不知道我在玩弄丝线,弹琴弄曲上也是一把好手。今儿个咱主家不高兴,非要死在这灯红酒绿,一派喜气的酒楼里头。我呢,给咱主家助助兴。”

柳啼莺捂着晕乎乎的脑子,酒劲儿冲荡着她的神经,让她眼前的一切不停地扭曲,晃动。

而自己的门客稳当当的坐在晃动的中心,挺直了身子,像个乐师。

认识了这位罗先生一个月,柳啼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他平日里的性格是这样的吗?他嘴巴以前有这么毒,心思有这么怪吗?

酒入愁肠便是三分醉。

柳啼莺看着罗芝,忽然嗤嗤地笑了起来,她用手绢抹了一把脸,将手绢掷在地上,抬起手掌平放在桌上:“好,罗先生,给我拉个悲曲儿,要多悲有多悲,我要让这丧气冲掉这里所有的喜,我要让整个火云州知道我这祸害马上要上路!”

“想听悲曲,改天我可以找个唢呐来吹给你听。二胡嘛,拉得要喜庆。”

罗芝将二胡竖起放在膝盖上,手里拉动琴弓,随着一声段节奏的吱鸣响起,他的手有节奏地抽动起弓弦,一阵悠扬中带着欢快和跳脱的曲子从琴中拉响。

柳啼莺听着这荒唐的曲子,也听不出个名堂来,只觉得好玩,有意思。

整个火云州都在给柳鸣燕吹婚奏喜,而今儿个,这首曲子是为了她奏的。

柳啼莺脸上愈见笑影,她不胜酒力,趴在桌子上,嘴巴里哼着调子,迎合着二胡,手掌轻轻拍着桌面。

一时间,两人谁都不说话,畅快悠扬的曲子回荡在整个酒楼。

楼下吵架的声音没了,戏班子咿咿呀呀的那些陈词滥调也没了。

就这首曲子,畅快,痛快。

柳啼莺嘻嘻笑着,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桌子上,却还是嘻嘻地笑,只是这次笑得没有之前那样狰狞。

世界在这首曲子里安静了下来,她眯着眼睛,脑袋一阵阵的发晕。

忽然,有什么东西响了。

柳啼莺睁开了眼睛,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男人。

曲子还在继续,但却夹杂了不和谐的伴奏声。

摔砸东西的声音……桌子被推翻的声音……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还有惨叫。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的从楼下响起,随着罗芝的二胡声一同变得慷慨激昂,变得流鸣急奏。

柳啼莺扶着桌子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二楼的栏杆旁,趴在上头,脑袋往下看。

一楼的人打了起来。

这些刚刚还在报团,哥哥长弟弟短的江湖客们,正在舞弄着拳头,用滑稽的姿势彼此互殴。

柳啼莺的眼睛渐渐睁大,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喝大了。

这些人的动作像是在跳舞,像是在撒欢。可一拳一拳打的结结实实。

台子上的戏班们不知所措,战战兢兢地不敢动弹。

刚刚那个蔑视她的店小二此时面如菜色,跪在地上恳求这些“豪爽”的侠客爷爷们不要再耍酒疯了。

酒坛子、花盆、灯笼,全都被这些起舞的醉汉们扯拽在了一起,一楼完全乱了套。

“如何,不叫声好么?”

二胡声戛然而止,随着声音停止,这些动作不协调的醉汉们东倒西歪地趴在上,哎呦呦地惨叫着。

罗芝走到了柳啼莺的身边,将弓弦伸过了栏杆——

柳啼莺抬起头来,借着灯光她终于看清了,在罗芝的二胡弓子上有许多微不可查的细线,这些线连接着地上那些醉汉的手脚,在空气中微微晃荡着,并随着罗芝的手一抖,一根根绷断。

“比起人皮面具,这控人的傀儡丝线才是我的拿手绝活儿,如今给您露一手,您可得考虑给我涨涨工资啊。”

罗芝随手将二胡从二楼扔下,不再看那一地的狼藉,转过身去抬起右手,手指轻轻勾动,一根根丝线被他收回在指尖,揣进了褡裢里。

柳啼莺趴在栏杆上半晌没有言语,她支起身子回头,不解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罗芝走到桌子跟前,捏起了一枚糖果子攥在手心里,眼皮也不抬,仿佛天经地义一般说到:“我不在乎你是毒妇还是孽障,我只知你是我主家,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旁人惹我老板不开心,我自然要替您收拾。”

“……狗腿子。”

柳啼莺攥紧拳头,低下头,低声骂了一句:“狗腿子……柳啼莺的狗腿子……你一定会被人这么骂。”

罗芝一耸肩:“嗨,我挣得就是这挨骂的钱,这我可太熟了。”

毕竟这和文案策划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柳啼莺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罗芝,半晌后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背靠着栏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可惜,明天你就不是我食客了。”

“我反悔了,张嘴。”

罗芝甩手一掷,使出了蜀地的暗器手法,一枚金灿灿的丹丸从他手里甩出,打中了柳啼莺的脑袋并且弹起。

柳啼莺被打的脑袋向后一仰,嘴巴吃痛地张开,那丸子也恰好地落入了她的嘴里。

甜甜的,黏答答的,糯得很。

“这是什么?还挺好吃的。”

“解药。”

“……唔!”

柳啼莺捂住了嘴巴,别开眼神,停下咀嚼来,想要把这拦着她死的东西从嘴里吐出去,手却不听话地紧紧捂着嘴。

罗芝见她着副样子,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耍你的,那是让我搓掉了糖粒的糖果子。我压根没给你下毒,逗你玩的!” 第二十六章 兢兢如梦 卯时三刻,火云州,万里酒楼

一夜过去,天空中浮现出蒙蒙的白亮来。

横躺在椅子上的柳啼莺难受地哼了两声,用手遮挡着眼睛,悠悠然睁开眼睛来。

看了一眼窗外破晓的天色,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剧痛,那是昨夜宿醉的证明。

昨晚发生的事情如摔碎的镜子一般扎入脑子里,教柳啼莺一时间分不清什么是记忆,什么是梦。

有人为自己拉了一曲二胡,有人为自己出头。

荒唐……

她睁眼,看着身边的桌子上一片狼藉,剩了半盘菜的碟子摞在一起,酒坛子东倒西歪,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怪味儿。

人呢?

柳啼莺坐起身来,目光所见却是桌子上一把染血的匕首。

她下意识地摸索自己的身体,却又没觉得哪里痛。

“罗——”

“醒啦。”

罗芝从楼下走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条冒着热气的帛巾走到餐桌前,将其盖在了柳啼莺的脑袋上。而后坐在柳啼莺的对面。

柳啼莺面色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指着桌上的匕首,张开嘴,用嘶哑的声音厉声怒问道:“这是什么!?你为什么要骗——”

后半句,柳啼莺没说出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打算质问什么。

骗什么?谁骗谁了?

柳啼莺突然的怒吼吓得罗芝哆嗦了一下,低头看着桌上的匕首,无奈地撇了撇嘴。

“昨儿个你非要用这玩意割我三根手指,我看你不死不休的样儿,索性让你攮了一刀。你捅完我就睡去了……咋睡醒了气儿还没消呢?”

罗芝有些无辜地眨眼:“不行你再来一刀?”

“我……”

柳啼莺的愤怒僵在了脸上,她抿着嘴唇,怒气全都化作了尴尬,呆呆的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刚刚要生气。

昨晚得知被下毒都没作它想,为何今天看到一把带血的匕首会让自己如此气恼。

以及……

为什么自己现在会如此庆幸……

柳啼莺将那把匕首扔到地上,抬手摸了摸身上,皱眉问道:“我的玉佩呢?”

“让我拿回来了,拜托,那是我借你的。什么叫你的玉佩?”

“……给我!”

柳啼莺提高了声音,看着罗芝皱眉的样子,表情又怯了三分,低下头去,紧咬着嘴唇:“我是你的主家不是么?一枚玉佩而已,我命令你给我。”

“不给。”

“那你就滚,别让我看——诶,你做什么!”

柳啼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罗芝抬手弹了一粒花生米到脑门上,打断了发言。

“走吧,主家,吃饱了喝足了,咱该回去了。没出阁的姑娘在外头过夜,哪怕你名声臭了街了,这话柄咱也不能让人拿着。”

说着,罗芝起身往楼下走去。

柳啼莺连忙起身跟在后面,拎着裙子快走两步抢在了罗芝前面,似是有意强调自己主家的身份,却因只看着旁边没注意脚下,刚到一楼踩中了不知谁的胳膊,被绊倒了下去。

她的脸马上要亲在地面上,却在不足半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罗芝单手拎着柳啼莺的后脖领子,像是拎小鸡一样地一提,将柳啼莺放正了身子,万般无奈地做了请的手势:“头里走吧主家?注意脚下哈。”

“用不着你多嘴!”

柳啼莺臊红了脸,咬牙快步走出了大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大路上。

清晨的大路十分安静,天还没完全亮起来,街上没有多少行人。

柳啼莺难得敞敞亮亮的走在大街上,她平举着双手,似在过独木桥一般行在大路正中央,又不时背对着前方,脸看着后面的罗芝向后行走。

“罗先生,我若是绊倒了,罚你一个月俸银如何?”

“那我可得另寻高就了。”

“不成,你当过我柳啼莺的狗腿子,名声也臭了街了,不会再有人让你当幕臣了!”

柳啼莺笑着指了指自己:“我啊,名声烂的很,你这见钱眼开的贱东西,瞎了你的狗眼跟我这种人,活该啊,活该!”

“是是是,看着点路。”

“嘿!活该!”

柳啼莺转回身,两只手背在身后,不时踢一脚路边睡着的野狗,又捡了块石头砸向别人家牌匾。

顽劣又刁钻的模样原形毕露。

两人就这样一直走到了柳家的别院。

越近,柳啼莺的脚步就越慢。到了最后,她站在距离自己别院数百米外的地方,却是不动了。

“怎么不走了?”

“……那辆马车……是我父亲的。”

柳啼莺呆呆的看着别院前面的马车,两腿灌了铅一般。

罗芝眯起眼睛瞧了一眼,在别院的前面,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身穿重甲,看不清楚面色,身板笔直地站在别院门口,好似一堵厚实的墙壁一般。

“哟,赤山伯。当官之后气场都变了哈。”

“父亲……刚回家,他来看我了?来看我了?”

柳啼莺的声音难掩惊喜,她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死死抓住了罗芝的胳膊。

“我爹来看我了!”

“知道,知道。去吧。”

柳啼莺的脸不自觉地笑了——或许老天爷终于打了个盹。

也或许罗芝的毒早就发作,自己如今已经死了,所以才会发这些不切实际的梦。

柳啼莺捏着裙子,快步跑向了自己的父亲。

可渐渐地,她的速度又慢了下来。

她看见了父亲头盔下那阴沉的脸。

她看到了父亲手掌上托着的盒子。

她看到了父亲身边一脸窃笑的丫鬟。

怎么会……

那个盒子……

柳啼莺因为惯性踏出一步,在看清盒子的模样之后,她浑身的血温都在这一刻凉尽了。

她走不动路。

脑子一片空白。

那盒子是她锁在梳妆台最里层的,自己平日里绝对不会让人动。

昨晚,自己以为要死了,所以才了出门。

那盒子里装着的,是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罪证。

足以让赤山伯抹杀最后一点父女之情的东西……那张她姐姐的人皮面具。

“噗……嗷……跑……”

蠕动着喉咙。

在恐惧彻底吞噬身体之前,柳啼莺回过头去,尽可能的驱动着身上所有的力气,对身后渐渐走进的罗芝下达了作为主家的最后命令

“跑……快……快……跑,快跑!!!!!!” 第二十七章 怒意 赤山伯柳钢岳站在门口,目光微微瞥了罗芝一眼。

如果罗芝真的听从自己主家的命令现在扭头就跑,只怕是会直接变成一坨横飞的血肉吧。

罗芝眯眼微笑,并未离开,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观察。

好在此时的柳钢岳对罗芝的兴趣不大,他看着两腿战战,几乎要站不住的女儿,将盒子攥紧,木材因为承受不住金丹期修士的握力而发出吱吱的声响。

“打开它,然后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如同将军对士兵下达命令,柳钢岳将盒子递给了柳啼莺,声音平平淡淡的,没有夹杂怒意。

旁人听来,这或许只是父亲和女儿的对话。然而只有做孩子的知道父母发怒时的语气,神态,动作是怎样的。

柳啼莺脸上落下冷汗,面对着站在她身前,如同山岳一般难以仰视的父亲,低下了头,不吭声,也没有结果盒子。

“好……你不回答。”

柳钢岳不再看柳啼莺,而是抬眼看着罗芝。

“罗先生……是么?”

“嗯,见过赤山伯大人。”

罗芝随意地行了个礼,也知道事到如今自己没必要保持的太过礼貌。

“这盒子里的东西,您可有印象?”

“当然有,那是我的手笔。”

罗芝坦然地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了柳啼莺的背后。虽然赤山伯身材魁梧,但和瘦高的罗芝身高差不多,两人保持着平视,他能看清赤山伯眸中隐动的怒意,而赤山伯也看得出罗芝的轻慢。

“好……罗先生,能告诉我,为何要做一张犬女的人皮面具么?”

“我瞧着你家大小姐长得花容月貌,做张面具留念一下。不触犯熠国王法吧?”

罗芝回应的与其说是不卑不亢,倒不如说已经有些刻意挑衅的意思了。

柳钢岳轻轻点头,嘴角抖动,目光陡然之间绽出一股慑人的杀意

“呵呵……好。那请问罗先生,小女柳鸣燕,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既然要找你大女儿,那来你小女儿的别院前问我有何意义?”

罗芝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褡裢上,嬉皮笑脸地说道:“呀,莫非赤山伯打算雇我去帮你找找鸣燕小姐?若是价钱公道,都好商量。”

“昨天,罗先生可是往白州去了,不知道罗先生是奉了谁的命令,去做什么事。”

“哎呦,我出门散心都不行?”

三番挑衅,柳钢岳的怒火已经在被点燃的边缘。

柳啼莺在听到昨天罗芝前往拥云的事情败露后,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父亲怎么知道的?

大脑一片空白,她父亲说两句:“爹,我——”

“闭嘴!”

柳钢岳反手一巴掌扇在了柳啼莺的脸上,作为一名体修,他的手掌足以开山裂碑,这一巴掌下去将柳啼莺整个人抽飞了出去,整个人高高地腾起空中两三米高。

眼看身子向下跌落,柳啼莺绝望的闭上了眼,可她身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似的,手脚不自觉活动起来,在落地之前做好了受身的动作,这才没有直接摔晕过去。

“赤山伯这是打算人前教子?”

罗芝翻转左手,露出了手中那连接着柳啼莺四肢的透明傀儡线。

柳钢岳目光阴沉,瞥了一眼柳啼莺,粗重地叹息一声:“鸣燕现在在哪儿。罗先生,你只有一句话的机会。”

“嗯~?”

“我知道你,罗先生,蜀中唐族的弃徒,天傀师唐忠宝的弟子,在傀儡一道上与师父发生争执,害了13个师兄弟的性命后叛出唐族,流落到熠国来。”

罗芝行走江湖从来都刻意隐藏着自己的出身,伪装成一名普通的巫修。

然而此刻被柳钢岳点明底细,罗芝却并未着急。

“您查的真清楚,我反而好奇您既然知道我是个亡命徒。为何我认识了二小姐足有几个月都不曾管,现在才和我说这些?”

柳钢岳神色一凛,陡然出手拍出一掌,却被罗芝早有预料地抬起手臂格挡下来。

然而,这一巴掌拍在罗芝的手臂上,自上而下宛若重锤砸落一般,将罗芝的小臂一砸两断。柳钢岳反手一掌握住了罗芝断裂的手臂向下一扯。

只听到嗤啦一声,罗芝惨叫着后退两步,他的右手小臂已经被硬生生扯断下来,瘆人的骨头茬露在外面。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傀儡师。你知道双手对你有多重要。”

柳钢岳面如寒铁,向前逼近一步:“说,我女儿现在在哪里?谁让你动手的?”

“嘶……呃……。”

罗芝疼的几乎直不起腰来,他捂着断臂,血如涌注一般地喷溅在地面上,牙齿打颤到说不出来话。

结丹和金丹的差距可是足足二十级,没被这一巴掌秒了只能说柳钢岳还打算留个活口而已。

柳啼莺捂着自己的脸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罗芝落在地上,被父亲扯下的断臂。

罗芝似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紧咬牙齿微微摇了摇头。

而那名出卖柳啼莺的婢女看向狼狈的柳啼莺,突然噗嗤一声,露出了讥讽的笑。

这笑声很刺耳,很明显。

笑……

有什么好笑的?

罗先生是亡命徒……

为何现在才说?

为何……

为何……

长期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压过了恐惧,压过了痛苦,压过了求生欲,压过了薄弱的父女恩情。

“别问罗先生了。”

柳啼莺从地上爬了起来,阴森森地看着父亲,血灌瞳仁,仿佛对方不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爹,而是一头陌生的牲畜。

“鸣燕鸣燕鸣燕鸣燕鸣燕——我都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你了,你却张嘴便是鸣燕长鸣燕短。”

“昨晚我一夜未归你却不管……我哪天死在荒郊野岭了你怕是更不会理会!”

“是不是我不把她杀了,你都忘了你还生了我这个野种!!!”

“我明白告诉你,鸣燕已经死了。我骗她去了拥云,然后配合我在拥云的同伙儿,找来了三个杀手,路上把她做掉了!”

“开心吗,满意吗?好不容易巴结了白州牧,现在落空了是不是!?”

浑身颤抖着,柳啼莺头发散乱开来,她对着父亲怒吼:“柳钢岳,你活该!!!”

“你不早早地杀了我,让我留在这世上受罪,我便要毁了你的女儿!”

“我叮嘱过那三个人不光要杀了她,还糟蹋柳鸣燕的尸体,找一帮乞丐野狗来好好玩她!砍断四肢做成人彘!!!”

“我要让天下人看看柳鸣燕最腌臜下贱的样子!!!”

这些话近乎是嘶吼出来的。

柳钢岳看着发狂的女儿,表情彻底的被头盔的阴影所遮蔽。

他不再理会罗芝,而是一步步地走向了柳鸣燕,掌心之中真气鼓荡,火焰在他掌心之中灼烧开来。

“你再说一次。”

他的声音依旧十分平静。

“再说一次,你刚刚那些话。”

他走到了柳啼莺面前,站住。

灼热的真气让周遭的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但却未能驱散柳啼莺浑身的冰凉。

柳啼莺双眼无神,笑了一声,闭上了眼,引颈等死。

“啪!”

手掌落了下来。

风鼓荡的声音。

头颅被拍碎的声音。

温热的东西洒了一地。

而后,一切都寂静无声。 第二十八章 烙灼于心 听觉逐渐恢复,呼吸还在持续。

手腕和脚踝传来了痛楚——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耷拉了下去。

柳啼莺紧紧闭着眼睛,她并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怎样的,只是再也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丑陋的人世。

一直到什么声音朦朦胧胧地划开了死寂。

“老爷!老爷!鸣燕小姐传信来了!”

柳啼莺睁开眼睛,惹人厌恶的名字在死后依旧要阴魂不散吗?

她看到了光亮的地面,看到了沉默着的父亲,看到本应当被毙于掌下的自己距离他足有数十米之遥。

她看到了地上溅出一大片血迹来。

视野十分朦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隐隐作痛,上面还连接着丝线。它们耷拉下来,无力得像是失去了生命的野草,向着倒在地上的那人汇集过去。

在赤山伯的脚下,一个无头的男尸躺着,他断了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这些丝线,直至死去也不曾松手。

那是傀儡师最后的表演,是将自身与被控制的傀儡对调位置的把戏。

父亲盛怒之下的一掌被罗芝代替自己接下了。

脑袋不见了。

而好笑的是,柳鸣燕的家书也正好在这个时候,被那好似故意来迟的管家送到了父亲的手里。

柳啼莺的大脑花了将近三四分钟才接受了眼前发生的一切,自己并没有死,柳鸣燕也没有死。

她无声地抬头看向父亲,柳钢岳低着头,右手的手掌在不断滴落血迹,他左手拿着信,皱着眉头,什么都没有说。

是了……

柳鸣燕没有死,那他便什么都不用说了。

“哈哈……”

他死了,罗芝死了,罗芝白死了。

那个吝啬鬼,自己唯一的幕臣,替自己这个该死之人死了。

“哈哈……”

活该,谁让他跟了自己这样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啼莺捂着疼痛到快要炸裂开来的脑袋,踉跄着发出凄厉的大笑声,一步步走到了罗芝的跟前,她用力地踢了一脚地上的那具无头尸体。

“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活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跪在地上,脑袋晃悠了一下,两只手开始在地面上划拉起来。

她用手将那些被血液浸染的泥土划拉在怀里,扑倒在地上,眼泪,鼻涕,她疯了似的用手在地上划拉着所有染着罗芝血液的泥土。再也不去理会身边发生的所有事。

什么父亲,什么丫鬟,什么姐姐。

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哈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在二小姐的房间门口回荡。

柳钢岳没有打开长女的书信,神色复杂地看着发了疯的柳啼莺,抬起手对着丫鬟吩咐道:“带……二小姐回房休息。我晚些时候来看她。”

“一口棺材。”

柳钢岳的话语被柳啼莺所打断。

沉默了片刻,赤山伯凝重地说道:“一场误会,我没想到最后时刻他会保护你……虽然是个亡命徒,但终究是老夫误杀,我是该为他准备好棺椁……”

“一口棺材……对了,要有一口棺材,好棺材。喂,罗先生,醒醒,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样的棺材?”

柳啼莺并没有搭理柳钢岳,她的话从一开始就不是说给这个不存在的人听的。

她弯腰扶起来了这具无头的尸体,笑嘻嘻的,血沾满了她的浑身上下。

“你想要什么棺材?楠木?太贵了……不行,不行,我去给你砍几棵柳树吧……罗先生喜欢穿什么样的寿衣呢?这样的衣服可不体面,什么颜色,什么布料……慢慢说,我听着……”

絮絮叨叨地,絮絮叨叨地。

柳啼莺一步一瘸地走向了自己的别院。

“罗先生,睡吧,睡吧,我闹够了,我也玩够了……睡吧……辛苦你了……主家护着你,荣华富贵,金山银山……你想要什么,主家都许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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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在白州的森林中,有人捂着半边脑袋,疼痛地睁开了眼睛。

天光大亮,阳光被树林分割得支离破碎,洒在身上。

很好,一个合理的退场时机。

十五年不见了,柳钢岳这小子的武学长进不少。

能够将结丹中期的脑袋拍碎,寻常的金丹修士可没这么容易做到。

嗯……

只是他这个爹当得未免有些不像话,柳啼莺那疯疯癫癫的样子也未曾在剧本之中出现过。

算了,罗芝的使命已经完成。该进行下一段人生了……

不过这次为什么没有关于这具身体主人的记忆?

“老徐,醒啦。”

一声熟悉的声响,吓得刚刚醒来的小孩儿浑身一个激灵。

他抬起头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活泼娇俏的小女孩儿,吞咽了一口唾沫。

“诶?”

“嘿~嘿~是不是没想到还会回来?”

那女孩儿抬起手指使劲儿戳了一下小男孩的脸蛋。

“我昨天听柳凌说你出去解手了,我啪的一下就猜到你小子想要自杀脱身。姑奶奶哪儿能让你干这事儿,抢救了一夜,给你救回来了。”

“……啥?”

我他妈头次听说还能救回来的。

鱼白茫然地眨眨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没错,火云州距离此地足有数百里地,两者之间的死尸残骸数不胜数,自己却偏偏附身回了上一个尸体身上。

的确……根据数百年的观察,自己这个不知何时存在的转生能力会优先附身在相对比较完整的尸体身上。

但跨越了这么远的距离还能被拉回来,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

鱼白有些无语地看着面前的杭紫花,杭紫花神气得很,一只手抓住了鱼白的肩膀:

“走吧,咱们还要继续赶路呢,我有预料这次婚宴一定会非常非常热闹,昨晚就有仨来偷袭的,真不敢想到了那儿还会有多少美味佳肴(人)在等着咱们!”

“好,走吧。”

鱼白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露水和草叶:“正好我也攒了不少问题想要问问柳鸣燕。” 第二十九章 姐妹情谊 回到昨晚扎营的地方,柳凌正坐在马车夫的位置上,身子倚靠着车厢,保持着坐立的姿势酣睡着。

她的睡相看上去十分滑稽,张着嘴巴发出微酣,嘴角流出来的口水淌到了胸口,身体也不安分地在座位上磨蹭。

已经化作了小杭大夫模样的杭紫花抬起袖子掩住嘴巴,轻轻窃笑两声。

“昨晚为了不让她察觉到你的死,我用了点迷香把她放倒了。这孩子睡相可真踏实——醒醒吧,该上路了。”

小杭大夫轻甩衣袖,一股醒神的薄荷微香散发开来,柳凌皱了皱眉头,幽幽睁开了眼睛。

“哈啊~呼,早,老弟,干妈。”

见到站在自己跟前的两人,柳凌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小杭大夫轻轻点头,转身回到了车厢,而鱼白纵身跳上了车夫驾马所坐的前舆,凭着小孩子的身体跟柳凌勉强挤在了一个位置上。

柳凌不以为意,爽朗地笑道:“老弟是昨天在车厢里太憋了?来,坐姐腿上,今天姐姐驾快点,带你透透气!”

说罢,柳凌拍了拍她的大腿,向着鱼白发出了热情的邀请,全然不在乎男女之别。

或许在她眼里一个十岁的小男孩还到不了要在乎这些的时候吧。

“这倒是不必了。”

柳钢岳到底是怎么养的这两个闺女,性子差异怎么这么大。

“我想和你确认一下。”

鱼白倚靠着车厢,斟酌了一下言辞:“你这次离家是偷偷离开的吧?”

“哈哈哈……呃,嗯,不是哦。”

柳凌心虚地瞥了一下眼,这家伙当真不会撒谎。

“你是马上要跟白州牧儿子结婚的新娘,贸然离家必然会引发很大的乱子……不过咱们都走了这么一路了,赤山伯竟然还没有派人来找你?”

见鱼白完全没相信自己撒的谎,柳凌尴尬地嘿嘿一笑:“姐姐自有办法嘛。”

“什么办法?找个人来假冒你?”

“唔……”

“我要是没看错,你为了掩饰身份,脸上始终戴着一副人皮面具吧?”

身为柳鸣燕的设计者,鱼白自然熟悉自己的亲女儿长什么样子,更何况5.1版本喋血婚宴版本登录游戏的开场图就是柳鸣燕掀盖头的CG,哪怕随便换个玩家来都知道柳鸣燕真实的模样。

“哎呀……这都让你看出来了,不愧是徐叔叔教养出来的孩子,好厉害啊?”

柳凌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尴尬地哈哈一笑:“小弟,你可别怪姐姐瞒着你啊,老姐我长得丑,怕出门惹了麻烦,可不是成心要隐瞒你。”

似是生怕鱼白感到不悦,柳凌连忙夸了两句:“还别说,小弟你的眼神真好。我人皮面具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皮匠罗芝先生做的,这走了好几家驿站都没人看出异常来,偏是给你瞧出来了。”

罗芝?

为什么柳鸣燕会提到这个名字?

罗芝不是柳啼莺豢养的幕臣吗?昨夜还奉命来刺杀柳鸣燕的。

看到鱼白面露疑惑,柳凌脸上浮现出一股得意的表情来——她炫耀一般地用手使劲往脸上揉搓了两下:“这人皮面具听着简单,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罗芝先生心高气傲,要不是我妹妹帮忙,我还真跟人家要不来呢。”

“哦?你妹妹?”

本来还在思考怎么将话题转到柳家二小姐身上的鱼白听到柳凌如此说,不由得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而柳凌却还在得意洋洋地炫耀:“嗯!这人皮面具是我妹妹送我的,厉害着吧?跟市面上买到的那种粗制滥造的货就是不一样!”

“……你说的,是柳家二小姐柳啼莺?”

很奇怪。

柳啼莺对自己的姐姐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但在柳鸣燕这里,姐妹二人的关系似乎又变了一种说法。

柳凌点点头:“当然啊,我就这么一个好妹妹。哦对了——你是我干弟弟,她自然是你二姐,等到了家我带你去见见她。你别看她整日里冷冰冰的,人好着嘞。”

人好么……?

要不是遇到我和杭紫花,你可就差点被你那好妹妹买凶杀害了。

鱼白皱起眉头,故意问道:“你说她人好?可我听说柳家二小姐名声极坏,说是什么赤山伯身上最大的污点,柳家生养的孽障之类的。”

哐当!

马车的车轮碾过了石头,车厢里传来了哐当的声音。

柳凌的脸上浮现出苦涩,鱼白的话让她沉默了一阵,而后低声问道:“这些话是徐叔叔教你的?”

“不是,只是在拥云,柳家的话题从来都是热门。”

“靠……妈的,那群背地里嚼舌头的烂人,竟然把话传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柳凌突兀地爆了一句粗口,而后回过神来,连忙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恶狠狠地咬牙切齿:“没道理,当真没道理。”

她驾稳缰绳,眉头挑起看向了鱼白:“老弟,你是徐叔叔教出来的孩子,心思聪敏早慧,小脑袋瓜可比姐姐我聪明多了。外人的风言风语不可尽信,明白吗?”

“……倘若是风言风语,以赤山伯的名号和人脉,只要出面警告一次就不再有旁人胆敢扯东扯西,既然流言传播至此,只怕我不信也得信了。”

鱼白说的是常人逻辑,很好想明白的道理。

柳凌闻言沉默一阵,她嘴角轻抿,露出一抹苦笑:“人言可畏呀……唉。老爸……他也有他的苦衷。”

“怎么?自家女儿如果真的被污蔑了,赤山伯这位当父亲的,连出面澄清都不做?”

“老弟,你还小。你不懂——呃……徐叔叔可能极少跟你谈论这些事。我妹妹其实跟徐叔叔差不多……难道你觉得徐叔叔当真就是江湖传言的冷血杀人魔,皇家的野狗,姓徐的屠户?”

柳凌斟酌着言辞,眼底流露出不忍和微愠:“不过我理解你,我小时候也觉得我爹差劲透了,有阵子我赌气,甚至连爹都不喊他一声。是我柳家对不起莺莺,是我和我爹对不起她。”

就在鱼白想要继续追问之时,拉车的马儿突然唏哷哷地叫了一声,两只前蹄腾空而起,站在原地却半步也不肯动了。

在道路前方闪出来了三名手持阔刀,身穿黑衣,和昨日三名黑衣人同样衣着打扮的人。

只不过这三人的修为和昨日那仨草包截然不同,个个都是真元期的修士,实力压了柳凌半个境界。

三人身上飘扬着明显的杀气,一人拦住了去路,另外两人飞身闪到车马两边,摆开架势。

明显能看得出,三人不光修为压过昨晚的草包,就连组织性和纪律性也不在一个层次。

为首之人开了口,那嗓音似是被炭火熏过,嘶哑难听:

“奉啼莺小姐的命令——特地来此取尔等性命,柳家柳鸣燕何在?啼莺大人托我转告你一声,你的报应到了!” 第三十章 谜团 柳凌看着拦在马车前面的那名黑衣人,察觉到了自己和这三人之间的境界差距。

本来的明智之选是避战溃逃,但黑衣人的那番话却激怒了本来就因鱼白一番话而心情复杂的柳凌。

“放你妈的屁!!!!!”

柳凌暴躁地掷下缰绳,站在车辕上,一对儿眼睛圆圆地瞪着,好似要吃人一般:“你再说一次!!!!”

那怒吼的声音不似女孩子发出的,仿若虎吼一般。

黑衣人被柳凌的气势震慑地皮肤发麻,他皱起眉头:“一个凝元中期,我无意杀你,把柳大小姐交给我们。柳家千金之间的内斗,姑娘你没必要掺和进来吧?”

显然,他也和之前的三名黑衣人一样并不认识戴了人皮面具的柳凌。

“内你妈个头!!!!”

柳凌抬手正要呼唤出自己的大剑,鱼白抬手握住了柳凌的胳膊。手指捏在了柳凌手臂处的穴道上,一阵酸麻刺痛让柳凌清醒过来,她扭头看了一眼鱼白,意识到自己如今还照看着人,若是贸然出手,怕是连带着鱼白都无法全身而退了。

柳凌生吞下一口怒气,两只眼珠子都灌满了血丝,仿佛一头暴躁的猛虎一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鱼白站起身来,对着面前的三人拱了拱手:“柳大小姐就在车上,我等只是她雇佣来的保镖和马夫,与你们的恩怨并无关系,还请为我们几人放行。”

黑衣人领头的皱眉瞧着柳凌,下巴一努,示意两人可以离开了。

鱼白几乎是硬拽着柳凌从马车上跳下来,回头对着车厢大喊:“鸣燕小姐,我们几个可犯不上为你拼命。这三位高人我俩对付不了,您自己想办法吧……您有什么疑问,记得留下一个人来问清楚咯。别贪嘴哈!”

如此嘱咐一句,鱼白硬拽着柳凌从马车跟前走了出去,硬走了七八百米开外,来到了官道上,这才松开了柳凌的手。

“你为何留咱干妈一个人在哪儿啊!”

柳凌有些急眼,方才被鱼白握持着穴道,若是胡乱用力虽能挣脱,但怕会伤到身边的鱼白,可见到鱼白如此不假思索地出卖小杭大夫,柳凌心中又是一股无名火起。

“她能够跟我爹混熟,自然有对应的本事——难不成你觉得我爹的朋友会输给三个区区真元修士?”

鱼白白了一眼柳凌,这柳凌脾气虽然暴躁,但并未完全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在听了鱼白的话后,柳凌缓缓点头,愤怒的神色也冷静了不少。

她紧紧攥着拳头,死盯着那几个自称是她妹妹派来的黑衣人,身子轻轻地颤抖着。

鱼白瞧着柳凌的样子,轻笑一声:“看来你跟你妹妹的关系没你说的那么好嘛。”

“你听他们放屁!!!”

柳凌刚要发作,却在和鱼白对视时情不自禁止住了嘴巴,鱼白的眸子烁烁放着寒光,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若你们感情当真好,听到他们说是你妹妹派来杀你的,第一反应应当是困惑和不解,之后便开始觉得荒唐,笑出声来也是有可能的。不该是如此暴怒。”

鱼白声音很轻,但却在柳凌的体内唤起了一股寒意:“你这样的生气只说明了一点——你心中早就有这个猜测,只是不愿意去相信,当他们的出现印证了你心中最坏的猜想后,你才会如此愤怒,巴不得竭尽全力地否定这个事实。”

“小弟……你……”

柳凌只觉得胸口上不来气,脸憋得发红,被说破了心思的柳凌半晌张着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眸子不由得黯淡下来,嘴唇哆嗦着,有些发白。

“你不要这样说好不好……啼莺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嗯,你没猜错,这批人确实不是柳啼莺雇的。”

上一批才是。

鱼白笑着摊开双手:“你看着江湖经验丰富,但到底是柳家小姐,这种龌龊事儿见得少。买凶杀人哪儿有上来便自报家门的?”

“……”

“更何况,他们当真要杀你的话,听到他们自报家门的咱俩是走不出来的,我看那几个人的目的无非是要借咱俩的口,让柳啼莺打算杀害亲姐这件事儿传播出来。”

柳凌闻言,大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官道的土路上,捂着胸口,浑身落下了汗水:“好……是,小弟,你说的有道理,有道理极了。事情定然如此……那几个人明显是骗子……”

其实鱼白猜测他们的目的主要还靠的是之前附身罗芝尸身所得到的情报,柳啼莺虽然有不少手下,但大多都是像之前跟罗芝一起来的那仨似的,是些没什么实力的杂鱼,上得了台面的幕臣也就罗芝一个。

更何况如今柳钢岳已然发现了柳啼莺的勾当,便真是她派了两拨人,现在也该被紧急叫回了。

这些黑衣人是奔着给柳啼莺泼脏水来的。

雇佣他们的人会是谁呢?

……

老实说,从恶意的角度去揣测的话,柳鸣燕自导自演的嫌疑其实很大。这些人是故意装作没认出来柳鸣燕,故意放他们走的,为的是彻底做实妹妹的恶名。

不过柳凌方才的愤怒和如今的释然不像是演出来的,自己方才戳穿那几人的目的后,柳鸣燕也没有惊讶的样子。

如果她那脑子要是真带得动这么厉害的演技,自己愿意认栽。

接下来便是另一个可能……那就是柳啼莺给她姐姐的面具当真是独步江湖,这几个真元期的也没看出来。

不过这就牵扯到昨晚一直没想明白的疑问了……为何面具是柳啼莺送的,她雇用的杀手却没有认出来易容后的柳凌?

明明完全可以告诉杀手柳凌易容后的相貌的啊。

除非……

除非她们姐妹的关系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差。

柳啼莺并不打算杀了姐姐,她只是想趁着姐姐离家,找人吓唬她两下而已。

昨天自己回去汇报刺杀任务失败后,柳啼莺虽骂了罗芝两句废物,倒是也没太大的过激反应。

鱼白思索着,这些问题光靠想是想不出来答案的,关于柳啼莺的态度还要等再去一趟火云州才能搞清楚。

眼下需要弄明白的是这几个黑衣人的来历。

到底是谁愿意动用三个真元期修士演一出截车的大戏,就是为了给一个声名狼藉的恶女再泼一盆脏水。

“但愿回去的时候还能见到几个活口吧。” 第三十一章 食人妖之死! “只手补天难上难~谁将那骷髅挂玉盘~”

“拼起这指头做伞骨~缝好了筋络我做把伞~”

“黏哒哒的肠胆不用看,哏啾啾的肉来是心肝儿~”

小女孩儿哼唱着歌谣,手里捧着一只成年人的手掌,屁股旁边生着一只奇特的植物,植株上绽放着许多花朵。

凤仙、海棠、紫鸢、牵牛、桃花……

各种颜色,各种味道,不管是本来生在藤上还是草上的花朵此刻都在这奇特的植株上盛开。随着哼歌的少女一同左右摇摆。

女孩儿时不时地掐下一朵来,给捧着的手掌的指甲染上颜色——在她的面前,无数根粗硕的藤须裹挟着三具表情狰狞而扭曲的尸体,化作一株漆黑大树高拔向天空。

鱼白折返回来时,杭紫花刚刚涂完了一只手,正捧在手里欣赏着,听到脚步声,还特意将那尸体的手臂高举起来炫耀给鱼白看。

“好看不老徐!”

“这么快就解决了?三个真元期两刻钟就解决了,你比我想象的强很多啊。”

“嗯?不是哦,不是我解决的,我们压根就没打起来。”

杭紫花松开了尸体的手,从地上站直了身子,指着眼前的大树。

“他们三个一开始是想动手的来着,但是过了几招后发现短时间搞不死我,就一个个的突然捂着脖子倒下,碰瓷我。”

杭紫花说着有些生气,发出哼的一声,抬手一指戳在了最下层那尸体的眼珠子上:“先是蹬蹬腿儿,然后嘴巴吐白沫,我还以为是什么神秘小手段,躲在马车里没敢出来。谁知道过去一刻钟,这仨人都凉透了个屁的。”

“哦?”

鱼白瞥了一眼马车周遭,确实如杭紫花所说,虽有些许打斗的痕迹,但以真元期修士而言这点打斗痕迹过于浅显,更何况尸体嘴唇溃烂,面色森白,确实是中毒的迹象。

“看来我猜的不错,这几个人压根就不是冲着杀死柳鸣燕来的。”

鱼白检验着尸身,在看到那被涂的五颜六色的指甲后一阵无语,给甩到一旁去。

“他们不对已经知情的我和柳鸣燕下手,在发现自己短时间内拿不下你后就马上自杀,这三人的目的就是要将柳啼莺打算谋害亲姐的事情做实。这三人也绝对不是一般的杀手,他们是死士,为了达到某个目的可以随时拿去牺牲的棋子。”

“哈!?”

杭紫花困惑地挑起眉头来,挠挠后脑勺:“我不明白,为啥非要死啊?打不过我跑呗?”

“当然是为了留下实证,空口无凭,有了尸体,我们才能帮他们幕后的主子做实柳啼莺的嫌疑。”

鱼白弯腰敲了敲尸体的脑壳,有些惋惜:“本还想留下一个活口慢慢拷问的,可惜。”

“哼~哼~哼。”

杭紫花听到鱼白说这话,得意地双手环胸,左边的嘴巴歪了起来,唇齿间发出“啧啧啧”的声音。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制造的漆黑大树。

“知道我为啥特意要把这仨人的尸体留着,不给他们直接吃了吗?”

“为了当储备粮?”

“错!是为了杀鸡儆猴!”

杭紫花松开手,眯着眼睛,一副高手做派地撂下狠话:“若是打斗上比我厉害,人家倒是也不说什么。可若是盘算着不明不白地死在我面前——那可就是对我莫大的挑衅了!!想死在我跟前,没门!”

说罢,杭紫花挑衅地瞪了一眼鱼白,两只手伸出来,撅着下巴,傲然地拍了拍——那动作配合她这十三岁的小丫头模样看着还挺滑稽的。

轰隆一声,她身旁的那颗十五六米高的巨树开始摇晃起来,由根须藤蔓组成的树干像是恶心的触手一样开始蠕动,收缩。被夹在藤须中间的三具尸体随着树藤的蠕动开始张开嘴巴,细小的根须钻入了三人的皮下,沿着经络、血管四面八方的蔓延。

“本姑娘可不是吹牛皮,虽不能起死回生。但只要一个人神魂不灭。哪怕是脑袋给人整个地切了,只要本姑娘出手及时,随时可以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把人给抢回来!”

随着杭紫花得意的宣称,一整颗大树颓靡收缩了下去,三人的尸体躺在地上,皮肤已经因黑色根须的深入而完全片成漆黑。

他们的胸膛开始起伏,黑色的根须也逐渐化开了颜色,融入了三人的皮下,修复着被毒素损伤的肉身。

不过一会儿,三人的脸恢复了血色,胸膛开始起伏,呼吸也恢复了过来。

“哼,怎……怎样,厉害——不……”

杭紫花掐着腰,脸色有些虚白,在向鱼白展示了自己的复活成果后,嗝呜一声,直挺挺地身子向后摔倒,躺在了地上,张着嘴巴翻着白眼,身子软塌塌地瘫在地上,自己倒像是马上要死了一样。

“诶!?你这又咋???”

“没事,没事……”

杭紫花可怜巴巴地哆嗦着嘴唇,小脸惨白,她虚弱地抬起胳膊伸出三根手指:“我爹妈叮嘱我吃三具尸体才能复活一个……这,这我本想着跟跟你显摆一下,结果,消耗的有点……出乎意料……”

“不要紧吧?”

这吃人的妖怪竟然还有个复活的转化比率,三具尸体用来复活一人,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鱼白走到杭紫花跟前蹲下,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整个人虚脱在地上的杭紫花:“你要不吃两个补补,我拷问一个够了。”

“废,废废废话!我,我活都活了……现在再吃了他们,不是显得我很逊嘛!”

杭紫花梗着脖子瞪着眼喊了一声,而后手啪嗒一声落了下来,用一根指头戳在了鱼白的脑门上:“我得……歇一会儿,不过老徐啊……我阖眼之前……得到的教训……你一定要……记在心上……”

这虚弱的语气和悲哀的气氛,看杭紫花一副交代遗言的做派,鱼白也配合着蹲下身来。

“你说吧。”

杭紫花张开嘴巴,虚弱地大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的用小手拍在了鱼白的脑袋上,双眼噙着泪水。

她抖动着虚白的嘴唇,竖起一根手指:“你,你记住我的教训……莫装……装逼,装逼……遭,遭雷劈——嘎!!”

杭紫花身子猛地一抽,脑袋一歪,俩腿一蹬,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瞬间没了血色。

可以说这人死的相当有画面感了。 第三十二章 身份 一名黑衣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头上的青天,周边的绿草,感受着自己的呼吸,瞬间陷入了沉默。

他揉了揉眼,看到了面前的草地上突兀地竖着一杆大旗,而旗帜下面坐着一个小男孩,沉默地看着他。

那是那个跟马车夫一起跑掉的小孩儿。

见到鱼白的脸,黑衣人意识情况不对劲,一个转身从地上爬了起来,可四肢不听他的使唤,起身的动作极不协调,腹部传来的剧痛让他跪在了地上,疼的龇牙咧嘴。

“我给你灌了点麻药,又在你的气海扎了一刀,破了你的修行,现在你真气散尽,就是肉搏也不是我的对手。”

鱼白坐在箱子上,玩弄着手里头的小刀。

“说说吧,你是谁派来的?”

“……阁下什么意思?”

黑衣人皱起眉头,脸色有些难看:“没能完成啼莺小姐的使命,我死不足惜。既为阁下所擒,生杀予夺尽在你手。”

“拉倒吧。”

鱼白托着腮,用刀尖比划着黑衣人的脑袋:“柳啼莺只不过是柳家一个不受重视的二小姐,爹不亲娘不在,对任何人都造成不了威胁。我实在想不通为何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她做文章。”

“呵呵……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晓得啦,你是死士,没那么轻易地开口啦。”

鱼白无奈地起身,打开了箱子,从里面掏出来了一个以箱子的体积完全无法容纳的大包袱来,放在地上摊开。

里面是各种造型奇特的纤细铁器和瓶瓶罐罐,有刀子锯子,也有铁丝镊子。

那黑衣人看到这些家伙事儿,眼都直了起来。

“你……”

“哟,怎么,你竟然认识我这十八鲜?奇了,你这死士见识挺广啊。”

鱼白挑起来了一根铁签,拧开瓶子在上面倒了些液体涂抹均匀。

“既然你晓得,那你也该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全活儿给你整一遍说实话我也嫌累,你现在开口,我还能给你个痛快。”

“等等,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衣人趴在地上,不复方才的嘴硬,只是使劲地抬起头来瞪着鱼白。

鱼白无奈地一翻白眼:“你觉得你有资格问我?”

“这,这些刑具只供绣衣直指内部拷问重刑犯人时使用……见过的人无一例外没有活着的,你,你……你一个小孩儿竟然——”

那黑衣人突然变了态度,死死地盯着鱼白的脸,不安分地蛄蛹起来,脸色变了又变。

也不奇怪。

世界上有的是比死更难受的折磨。

江湖上有多少人宁肯死也不愿意落在绣衣直指手里。

鱼白看着那黑衣人突然之间激动的样子,有些无语地甩了一下手里的小铁锯。

“不是,你好歹是个死士,何必见了绣衣直指就怕成这样?我这还没上搜魂术呢,你这么怕干啥?”

“慢着,慢着!等等!”

黑衣人挺起身子,大喊了一声:

“舍弃肝胆尽献国!”

“领了工资就下班……”

鱼白下意识地回应了黑衣人,随后表情有些微妙,他徐徐睁大了眼睛,嘴边肌肉抽搐了一下。

“等会儿,你……?”

黑衣人同样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你这切口暗号……不是徐大人时期的暗号吗?你,你莫非是徐大人的旧部?”

鱼白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他少有地没掏腰牌跟人套近乎的一次,对方竟然主动过来对口号了。

既然如此,对方的身份不言自明。

“你是绣衣直指……?”

鱼白斜眼看着眼前这个黑衣人,后者挣扎一番,拱手抱拳:“在下同你一样,乃是徐大人亲自培养的旧部,排行肆拾六,代号鱼鹰,不知阁下是?”

“鱼鹰……”

鱼白眼皮又一抖,自下而上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十五年前,他一手组建起来绣衣直指的时候,曾经收养了一批孤儿进行培训,组建起来了最初的班底。

那批孤儿一共五十三个人,绣衣直指虽然是皇帝陛下直属的特务机构,但这五十三人并不忠于熠国,而是直属于徐寒嗣的亲支近派,个个视徐寒嗣如父亲一般。

鱼鹰正是其中之一。

“你放屁,鱼鹰左眼眉心处有一道疤瘌……”

鱼白佯装愤怒,开口骂了一句,那黑衣人连忙摇头:“不,我从小长得干净,左眼从来没有什么疤瘌。倒是侧腹有一处鹰形的胎记,徐指挥使便是根据这个才为我命名的鱼鹰。”

对得上。

看着眼前这三十多岁,深眼窝,鹰钩鼻,一脸奸损气的男人,又想到十五年前自己刚刚收养鱼鹰时那小子嫩的跟鸡蛋清一样的脸皮子。

妈耶……

当时恁光滑水灵的小子怎么长残成这个鸟样了!?

“你……真是鱼鹰?”

鱼白是有些不肯相信。

鱼鹰是当时那批孩子中长得顶顺眼的小子,鱼白印象很深,怎么会是眼前这个胡子拉碴,双眼无光的汉子?

听到了鱼白震惊的反应,黑衣人尴尬地咳嗽一声,提起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鱼白:

“如若您是徐指挥使的旧部,是我同期的五十三人之一的话,您应当知道我第一个任务是什么。此事我从不和外人提及,只有我们最早的那批人知道,其余的当事人都死了!”

“呃……你当时长得水灵,身手也好,所谓我记得好像是……去给前丞相的太太当面首套取情报?”

鱼白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

黑衣人深吸一口气,眸中迸出了深深的激动,用力地使劲点头。

“不错,不错!你说得对!你果然是我的兄弟!太好了,太好了!”

错了,孩儿。

我不是你兄弟。

我是你干爹…… 第三十三章 交底 将鱼鹰从不愿意说与旁人的首次任务宣之于口后,鱼鹰对待鱼白的态度亲和了不少:“想不到今天竟然会遇到故人,这个任务出的值,出的值啊!”

这是他的老毛病——对自己人过于信任,无法在执行任务中区分使命和个人感情。

鱼白作为他半个师父半个爹,也是忍不住皱起眉头提醒道:“你等一会儿,我现在连代号和身份都没向你公布呢。”

“哈哈哈哈,无妨,你铁定是绣衣直指没错。就算是有人能够照搬绣衣直指的拷问刑具,那些瓶瓶罐罐里的药水也学不来。我刚刚闻见了你抹在锯子上的辣椒水味儿……真怀念。”

鱼鹰揉了揉鹰钩鼻,看着鱼白,沉默一会儿后又扭头看向了一旁的马车:“你现在在给柳家大小姐做保镖吗?”

“嗯……”

“好,真好,兄弟姐妹们剩下的不多了,兄弟,我不知道你是哪个,我也不过问你的身份。只是千万不要掺和进柳家的事情里面……”

鱼鹰垂下眼睛,那张看着十分阴森刻薄的脸上露出了苦笑:“你能藏起身份活下来,那便好好活着,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活到比我们所有人都更久——来,兄弟。动手吧。”

他盘腿坐着,双手浮在膝盖上,耷拉下脑袋来,一副引颈就戮的姿势。

“你我如今各为其主,就麻烦你送我上路吧。”

他笑得十分轻松,这份面对着死亡的坦然让鱼白颇有感慨。

因为鱼白借尸转生的能力,他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转生后与自己上一个身份站在对立面的场合。

若是当真动手相互厮杀,自己和鱼鹰不管谁死在谁手上,鱼白都不会有半分犹豫。

可现在不同。

还有很多事没搞清楚——比如,为什么绣衣直指要掺和进来这种事?

鱼白挠了挠头发,走到了鱼鹰面前将小刀倒攥在手里:“绣衣直指出现在这里,说明要和柳家作对的是陛下?”

“嘿,你问起这个做什么?”

鱼鹰做好了死的准备,此时也全不在乎,只是抬头对着鱼白再度劝解:“别掺和这些事儿了,兄弟,我发自内心地劝你。咱们当初的那批人如今已经不剩下几个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送死。”

“哦?不剩几个了?”

鱼白笑了一声,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刀刃:“难不成陛下忌惮徐老大,对咱们绣衣直指下手了?”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并不难懂。

徐寒嗣都死了,他留下的班底自然要遭到清理。

但倘若动了自己留下的这些人,绣衣直指这干脏活儿的特务组织将会因为无法衔接上下线而停止运转。

鱼白当初为这些孩子谋划好的出路是因为自己的死而失去作用,渐渐被老皇帝疏远。可现在看来,这才十五年,老登就这么等不及了……他也不是这么个人啊?

抛开老皇帝的性格不谈,自己作为后手留下的红鸾呢?

怪了。

那丫头到底怎么干的工作?

不是临走前教她怎么在今后帮着哥哥姐姐们保命了吗?

看着鱼白露出疑惑的表情,鱼鹰惨淡一笑:“啊……我明白了。你应当是十五年前就已经脱离了组织,不明白徐大人死后都发生了什么。这件事和陛下无关,是咱们的新指挥使的干的好事。”

“谁?”

“红鸾呗,咱们当初所有人都捧在手心上的老幺……如今可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

“……啊?她?”

“意外吧!”

鱼鹰嘿嘿一笑,对着鱼白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活下来的,愿意站在红鸾那一边的大约有十三人,是现在绣衣直指的核心。被朝里人半畏半恶地喊一声‘十三虎狼’,其余看不惯她的,要么自觉滚出绣衣直指,要么就在一次次任务中主动牺牲。”

鱼白的眉头挑起,愈发的好奇起来:“我还说奇怪,在绣衣直指中你的身份和地位不算低了,竟要来做这种死士的活计。”

“哈,哈,谁让我不中用,辜负了徐大人的期待,这许多年才修了个真元中期。”

鱼鹰干笑两声,抬眼看着鱼白:“兄弟,你只管和我老实说。你其实当柳家的保镖是假,奔着大婚上的那场拍卖会去才是真吧?”

“嗯。”

鱼白坦然点头,这点没有必要隐瞒。

“果然,我就知道。”

鱼鹰闻言,有些气恼地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他们把徐大人的遗体在那大婚上拍卖。为的就是让十五年前下落不明的兄弟姊妹们按捺不住,被吸引过来为徐大人正名。你可别去,千万别去,那是红鸾布下的陷阱,把咱们一网打尽的陷阱。”

鱼鹰恨恨地说了一句,抬手指着柳家的马车:“这柳家也不过是个钓饵罢了,我不清楚陛下为何要针对个区区小丫头,只知道柳家的两个姑娘在这次大婚上的角色都不简单。”

“确实教人想不通,陛下不是这么个性格啊?”

老皇帝的人设鱼白清楚,虽然平庸了一点,贪图安逸了一点,但终究是个仁慈开明的君主,不会去使用这些小手段,更不该拿着忠臣的小辈来开刀。

作为帝皇,老皇帝的性格其实槽点挺多的。仁善有余,英明不足。

他是当初5.0时代项目管理混乱的产物,那时候公司老总注重项目流水,为了让从头部项目的《仙道剑缘》抽更多的血分给公司内的其他产品,脑子抽风地大量空降从外面公司请来的管理层。

为了激化剧情矛盾,鱼白只好将老皇帝设计成这么个仁善且带着点软弱无能的性格,毕竟倘若他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帝王,十五年前的太子叛乱就会有很多地方立不住脚。

鱼鹰不明白鱼白心里的计较,叹息一声:“谁知道呢,朝廷动荡了十年了,杀了太多人……谁知道。”

他喃喃细语,心有不甘,摇了摇头,再度求着鱼白送他上路。

“兄弟,我真活够了。实话跟你说,我很早之前就在偷偷调查红鸾坑害兄弟们的线索……早有许多做法为她所不能容。若是这么回组织里,等我的无非是下一个送命的任务……看到我身边这两块料了吗?他们便是红鸾派来监视我的。”

“……”

鱼白听了鱼鹰说的一番话,不置可否的沉默了一会儿。瞥了一旁倒在地上的两名黑衣人,清了清嗓子。

“活着回去吧,替我带个消息给红鸾。”

鱼鹰听到鱼白问话,大吃一惊:“啥!?兄弟,你疯了,活下来就不容易了,你还跟那疯子带什么话!?”

“告诉他,柳家大小姐在拥云找到了一个自称徐老大儿子的人,正打算送到白州去。让她……自己看着办吧。” 第三十四章 红鸾 放走了鱼鹰,鱼白看着路边的两名躺着的随从黑衣人,从箱子里又取出来了更大剂量的麻药灌入了他们二人的嘴巴里,撂在地上拍了拍手。

又将昏过去的杭紫花背了起来,扭头放进了一旁的马车里。

这仨人的目的到底是让人知道柳啼莺要害人,为了确保鱼白他们能够尽快将消息传递出去,故意没有伤害拉车的马儿。

鱼白翻身上了马车回到管道上,捎上了柳凌,继续向着目的地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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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戌时二刻,绣衣直指指挥所——楼都楼

楼都楼坐落于皇城的边陲,通体漆黑,是一座足有十八层之高的高塔。

这吉利的数字以及楼都楼里面住着的那些吉利的人,让熠国的臣子们给这座高塔起了个更适合它的称呼:“地上阎罗殿”

天明之时,这里尚且阴森恐怖,待到如今天将傍晚,夕阳西下,楼都楼便像是个沉入影子中的怪物一样。

窗户中透射出点点的红色灯火,随着轮廓与黑暗的解限开始模糊,它愈发地像一头狰狞的怪物,亦或是扎在熠国大地上的一根骨刺。

有无数人想要把它从熠国拔除,这些人有的后来进了楼都楼,再也没出来。有的则每每入夜,便不再敢去这晦气的笛地方。

楼都楼顶层,十八层的最高处,便是绣衣直指指挥使的办公室。

指挥使是独立的官职,不参与朝会,没有品阶,只负责那些陛下不经由刑部直接下达的缉捕和刑讯的任务。

因而,绣衣直指的指挥使并不需要穿戴特定的朝服,作为特务机构的往往打扮的更像是一群江湖客,修士。

正如此时坐在一方藤椅上,在书案之后的女子。

这女子生着一头暗红色的长发,身上穿着黑色的罗缀纹兽革皮衣,胸前被鱼鳞形状的甲片高高托起,双手戴着蛇鳞一般的纤细护手,指节的护指如同钢爪一般。

她身姿窈窕,面容妩媚,尤其是眼下有一颗赤红的血痣为她这张本就。

宛若一条美女蛇盘踞在石座上,妖娆,妩媚,危险。

她的表情似笑非笑,手指上钢制的护指在黑色大石板的桌面上轻轻摩擦出刺耳的噪音来。

在桌子后头跪着的,是任务失败,却没有自杀,反而厚着脸皮跑回来的鱼鹰。

“鹈鹕传信,柳家大小姐的马车已经在今晚到达白州了——三个真元修士去了,就活着回来你一个,鱼鹰,你知道家规的。”

“我知道……知道又怎么样?”

跪在地上的鱼鹰冷冷地紧咬牙关:“家规?家规……你打着这个名头,已经逼着多少兄弟姐妹去送死了?红鸾,总有一日你不得好死。到了真正的阴曹地府,见了义父,我看你还有什么脸皮,叛徒!”

红鸾冷冷一笑,这咒骂声早已经让耳朵生了茧子,她抿着血红的嘴唇,双手交叉放在石头桌面上:

“既然你提到了义父,那我就好好问问你,义父他老人家带出来的人就这么不堪?任务失败还厚着脸皮跑回来。”

一番话说的鱼鹰又气又恼,但他也自知这么做不讲究,低下了头:

“有人让我带个话给你——柳家大小姐在拥云找到了徐老大的儿子,正带着往白州走。”

“……”

钢制的护指停止了划动,噪音也戛然而止。

红鸾表情一黯,低头不言。

“听着很荒唐是不是?”

鱼鹰冷笑了一声,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无言沉默的红鸾,呲着牙,恶狠狠地诅咒道:“等着吧,总有一天,徐老大的亡灵会亲自来惩处你这叛徒!”

“和你说话的人,长得什么模样?”

红鸾怔怔出神,多问了一句。

鱼鹰皱起眉头,抿着嘴不说话。

红鸾起身,手指拂过桌面,绕到了桌子前面:“我猜猜……你定然是觉得说这个话的人是咱们五十三人其中之一……是十五年前流落在外的兄弟姊妹。你怕我又一次动手戕害同僚,所以现在才故意沉默。是也不是?”

心思被猜透的鱼鹰铁青着脸,低头不语。

听着鱼鹰的聒噪不由得心烦,挥了挥手:“自己去领二十棍……哦,不对,加领五十,鱼鹰哥哥骨头是最硬,脑子是最笨的,扛得住。”

“你这恶……”

鱼鹰还想要咒骂,却忽然听到红鸾那声许久未曾从她嘴里说出过的称呼。

鱼鹰哥哥。

她小时候一直这么喊自己的。

作为老幺的红鸾,有多久没这么称呼过自己的兄弟姊妹了?

鱼鹰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红鸾。

那个坑害兄弟姊妹,早已经让绣衣直指彻底沦为陛下走狗的恶女,如今竟脸上浮出了一抹笑意。

鱼鹰神色复杂,看着不知道多久没笑过的红鸾,眉头紧皱,从地上起身捂着肚子:“我警告你,最好别想着派你雇用的那些走狗去再做什么手脚……虽然我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但我不会……”

“哦,对了,你肚子上还有伤,这七十棍怕把你打死了,先记着,等你伤好了再打吧。”

红鸾打断了鱼鹰的话,抬手一挥,一道从她腕甲上射出来的锁链缠住了鱼鹰的脖子,将他直接从暗室内甩了出去,收回时又勾带上了大门。

送走了憎恨着自己的兄长,红鸾闭上眼,垂下头来。

暗红色的长发散落,遮掩住她的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抬手凑到鼻尖轻轻细嗅。

不知何时,自己的手怎么洗也摆脱不开血味儿了。

这手上有兄弟姊妹的血,有宗门子弟的血,有朝臣的血,也有皇家的血。

绣衣直指,皇权直属。

听着多么的威风。

可等到义父死了,自己长大了,方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那张义父的面具,并不是随着指挥使的位置往下传的。

“义父……义父……”

嘟囔着前代指挥使,红鸾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她那尖锐的钢爪深深抓紧了自己的手臂,低下了头。

“您还记得红鸾吗……红鸾做得好吗……”

铁抓刺破手臂的革子,鲜血从下头涌了出来。

“这次回来,夸夸红鸾好么?” 第三十五章 楼都楼 烛火飘摇,有人说,楼都楼的蜡烛都是用人血浇筑出来的。

屋子里面晕开一层血气,红鸾低头轻轻舔舐着手臂涌出的血,脸颊微微泛红。

她起身走到房间的中央,轻轻勾动手指,昏暗的空间里有什么机关被触动,发出“咔哒”的声响。

整个房间的墙壁开始转动,在座椅的背后,那张绘制着熠国地图的墙面转动到了西侧位置,露出了藏在后面的暗道。红鸾摸黑走进了进去。

踏过蜿蜒的楼梯,推开木门,房间内的烛火在推开门的一刹那被点燃。

烛光围成了一圈,开门的风刮动着烛火摇曳,也让从穹顶垂下来的木牌子们彼此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穹顶上一共挂着五十三枚木牌,已经被朱红的毛笔抹去了其中的大半。

“十五年前,十六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十年前,两人改换门庭,投入军中,被对您心怀不满的旧臣暗害。”

“八年前,五人相约叛出组织,投靠新相,被肃清。”

“六年前,又有两人以同样理由被肃清。”

“五年前,陛下派了个危险的任务,红鸾无法制止,死去两人,重伤一人。”

“三年前,自愿归隐五人。”

“两年前,自愿归隐三人。”

红鸾念叨着,缓缓走到了围城圆圈的烛台中央——在那正中央停放着一口寒冰制成的透明棺椁。

棺材里躺着一具男性的尸体,身穿白色的丧服。手腕,脚踝,脖颈,都有被缝合的痕迹。

他安静地躺在棺椁中,双眸闭合,好似沉睡着一般。

红鸾趴在冰棺上,声音不复冷冽,转而有些稚嫩地呢喃。

“当初红鸾年幼,不能随着哥哥姐姐们一同为义父做事。但义父您说我早慧,有能力接任下一任指挥使。不顾哥哥姐姐们的反对,将这位置交给了不过十一岁的我。”

“您死去的那年,哥哥姐姐们很生气……我也很生气,可您明明叮嘱过大家不许为您复仇……他们都不听话。”

“这些年过去了,仇恨消散,我在长大,哥哥姐姐们也在长大。”

“他们变了,都变了。我不想让义父您看到他们陌生的一面……总是尽力维持着……但,维持没用呀。”

红鸾看着天空中的牌子们,喃喃发问:“您教过我保全大家的法子,可大伙儿一个个都发誓要为您复仇,不肯离开。”

“您为何会觉得凭我拦得住他们呢?”

“您为何会觉得,我便不想替您复仇呢?”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您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您才让我们跑掉。而我们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会为您的死而愤怒……”

“还有太多人没有付出代价了。”

“朝中臣子一个个就那么干净,他们在您的死上就没出过一分力?”

……

……

红鸾突然笑了一声,坐在地上,双手环着膝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冰棺材。

“您答应红鸾,有朝一日一定会回来看我们,我讲这话说给哥哥姐姐们听,他们都只当是哄小孩的。”

“我信,您一定会回来。”

“鱼鹰哥脑子不好使,这么多年我明里暗里地排挤他,想让他同那些不适合继续在这里生存下去的兄弟姊妹一样,知难而退,早些归隐。”

“他太笨了呀……他怎么会猜不出您的身份呢?他明明先见到了您,但却丁点儿脑子不动。”

“您到底从哪儿捡来的这么笨的孩子,又为何要让他待在绣衣直指?”

“他整日疑神疑鬼,把我当做坏人。”

“他很忠,但脑子却不灵光。我不杀他,放心吧……您都回来了,我怎么舍得让您再见到孩子们的血。”

“您或许已经不再需要绣衣直指为您做事了……可您放心。”

“您不是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我们都是您的孩子。”

“甘愿为您掏出肝胆脾肺。”

“甘愿为您流尽一身的血。”

“甘愿为您搅得这朝局大乱。”

“甘愿为您让每个负了您的人都付出代价。”

“熠国如何……陛下如何……”

“金丹如何……化神如何……”

“嘻——”

“人啊……只要是人,都会有弱点,他们都有心肝,都有脾肺,都有可以挖出来,供奉给您的东西!”

红鸾如同泥醉一般抬起泛红的眼皮,斜着眸子,向后瞥了一眼。

在她的身后,一个身穿绣衣的男子双手痛苦地掐着自己的喉咙,倒在地上不断挣扎。

他的脖子被一条蛇一样的铁链缠绕着,铁链锋利的刀片刺进了男人脖颈,随着他每一次挣扎而不断向内深扎。

“在楼都楼这里待了五年,这次总算得到你想听的真心话了,是不是?”

红鸾轻声提问,那男子面露恐怖之色,竭力地嘶吼:“你疯了!红鸾,绣衣直指是陛下禁军,你竟想做徐寒嗣的私兵!!!”

“是啊,是了,我一直如此。可惜除了你背后的主子,现在满朝上下都务必相信,我是陛下最忠诚的猎犬。”

红鸾将手放在胸前,吐出一口湿热的浊气。

“呵……来,义父……让红鸾为您拉开序幕,就用这片灼热的血……礼献您的归还!!!!”

噗呲!

血光溅没了半个房间,洒在牌子上。

惨叫声停止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银色鳞甲白衣,模样约么二十多岁的青年人走进了这密闭的暗室里。

“红鸾,怎么在这里杀人?他是古鹘的探子,杀了他,那余孽怕不是又要在朝中鼓唇弄舌了。”

“无妨,拍卖会在即,她还需要我手中义父的遗体,不会怎样的。”

红鸾抬眼看着青年人,轻轻抬起下巴来:“苍鹜哥,你脚程快,劳烦你去趟白州,找到柳家。”

“杀谁,柳鸣燕,还是柳啼莺?亦或是……赤山伯?”

“那个叛徒的脑袋先留在他脖子上……你只需要过去就好了。护着柳家迎回门的那位贵客点。”

“我为何要保护柳家的座上宾?”

“因为这是你立的誓。老实说,如果不是我实在脱不开身,这事情我会亲自去做……如今我越想,越是嫉妒的有些想把你割喉放血了……快些走吧,哥哥。”

看到红鸾双眼逐渐露出红光,名为苍鹜的青年脸色一变,后退了两步。

语气也分明恭敬了起来,抱拳低头道:

“是,指挥使。”

红鸾轻轻摇头:“不用……从此之后,我们恢复兄妹的称呼。你像以前一样,喊我老幺便可,若要让义父听见你喊我指挥使……我便真要放你血了。”

“好吧……等等,你说谁?义父?”

苍鹜神色微微一动,旋即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笑容来。

“他老人家……回来了!?” 第三十六章 回家 戌时三刻,白州白峰城。

一队浩浩荡荡的马车踏着官道而来,已渐日落,早已经过了关闭城门的时候。

然而此时守城官手里举着火把,带着一队人在门口迎接着队伍,翘首以盼。

在看到那足有二十多匹马,四十多人护送的马车队后,守城官兴奋的挥舞着火把大喊:“来了,来了!快快快,左右让开,让他们过去!!!”

士兵们组成的人墙左右避让,允许马车自城门涵洞穿过,进入了白峰城内。

被护送在正中央的马车上,柳凌撩开了帘子,对着一旁驾马的人问了一句:“辛苦赵哥借我,嘿嘿,咱们这是到啦?”

“末将幸不辱命,护得大小姐周全。这一路辛苦,还请大小姐稍安母躁,就差最后一段路了。”

柳凌此时还维持着易容的脸,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路边一个个兴奋的百姓。讪笑着问了一句:“那个,咱们的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

“小姐这是何出此言,您未来是白州的儿媳妇,不光白峰城,此地十八县都有您的一半,若不是您嘱咐过不让打扰百姓,我等非要令百姓手捧鲜花,左右夹道欢迎才是!”

那姓赵的是一名年轻小将,身穿一身铜红色的重甲,他胯下的战马,以及左右跟着的兄弟都是熠国军队的装扮,饶是不看柳家大小姐的面子,光是这些军爷进城,老百姓们也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本来就是偷偷溜出家门的柳凌此时有些心虚,所谓近乡情怯,她看着马车队缓缓走过一家又一家客店,不由得颤着声音问道:“那个,今晚我们在哪儿住?”

“您是白州未来的媳妇,白州牧早就为我们安顿好了住所。”

“啥?白伯伯也知道这事儿了!?我,我不是让你们悄悄的……”

柳凌红了脸,臊的不行。

在这个世界,未过门的新娘子在迎亲前偷偷跑到夫家的地方,本就不是什么露脸的事情。

赵姓小将为小姐宽心道:“小姐无需担心,火云州距离白州千里之遥,大婚在即,迎亲的队伍总不能真千里迢迢地赶过去。这住处是白家早就备下的,不算失了礼数。结婚当天,迎亲车队从东头出城绕城一周,自西门到您的住处接您,端的风光!”

“风光……这不是转圈丢人吗。”

柳凌本就不喜欢排场,要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新认的干妈和弟弟,她是真不想让人来。

看着街道一旁愈发明显地一栋四层高楼,以及车队放慢的速度,柳凌提心吊胆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啥,我……我爹,他,他老人家还在火云州吧?”

赵氏小将闻言一笑,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诶!?等等,等等,什么意思!?我爹不会已经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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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簸一路,鱼白从马车上下来,捂着屁股龇牙咧嘴。

自从被这一队军人接上后,鱼白、杭紫花、柳凌三人各自分配到了一辆宽敞的马车,有军队护送,速度倒是有保障,可舒适度可就大不如自己驾马的时候了。

十岁小孩的身子本就虚弱,如此颠簸,屁股险些裂开。

鱼白叹息一声,跳到地上抬起头来,看着那些护送马车的军队。

赤山伯没有兵权,他无权调动这些军人。如今这接女孩儿的私事儿竟然让军队来干,想来背后已经有旁人干预了。就是不知道是白州牧的人,还是老皇帝直接派的人。

随行的军人有人好奇地打量着鱼白,从那眼神里看得出他们还不知道鱼白是以什么身份带回来的。

很快,杭紫花款款下马,前几天虚的不行的她硬撑着一口气变成了成年女性的模样,所谓倒驴不倒架,她优雅端庄地站在地上,肤色虚白,神情忧郁,加上本就绝美的容貌,让这些个还没讨到老婆的军人一个个呼吸都凝滞住了。

娥眉轻蹙,西子捧心,宛若乌云罩月,是何等的我见犹怜——在大家都不知道她那忧愁的脸是没吃死人饿出来的情况下。

小楼的大门敞开着,早有一队仆人在门前等待。似是为了避嫌,在赵姓小将从小杭大夫的美貌中回过神来后,扬鞭打马,连一句和柳家仆人交割的话都没有,带着队伍拉着空马车扬长而去。

柳凌尴尬的揉搓着脸,仆人们见到面生的大小姐也都有些迷茫,还是一位身穿赤色锦服的老管家站了出来,笑着行礼:“大小姐,您这趟外出打猎可是收获颇丰,怎的还带了两位贵客回来?”

看样子,柳凌离家出走的官方解释被定在了外出打猎这个名头上。

柳凌虽脑瓜子不灵,但从小在家长大,也明白老管家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咳嗽一声,扭头拉住了鱼白的手紧紧攥住——眼下,鱼白这位徐叔叔之子是她最大的护身符。

“我爹呢?”

“在正堂等您呢。”

老管家做了个请的动作,同时多看了一眼杭紫花,神色微微一动。即便老迈,杭紫花的美貌也足以让所有男人动心,他清了清嗓子:“姑娘也请吧。”

“嗯。”

杭紫花淡漠的点头,飘飘然跟在了柳凌和鱼白身后。

凑到近处,鱼白提鼻子闻了闻杭紫花身上微妙的香味儿,又看了一眼那些脸红起来的下仆与老管家,倒吸一口凉气。

杭紫花这傻壁为了衬托自己的美貌,在周身的花香味里面添了些催*的成分。

他妈的都快没电了还干这无聊事儿,饿死你都活该啊!

鱼白瞪了一眼杭紫花,三人一路通过院落,踏过小桥,站在大堂门前。

柳凌松开了鱼白的手,纠结一番,还是俯身对鱼白说到:“弟,姐想通了,不能拿你当挡箭牌,我这趟偷摸出门我爹指定气炸了……我先进去挨骂让他老人家消气,一会儿你要听我被骂哭了,你就抓紧跑进去救我,可好?”

鱼白牙颤地点点头。

你也是个不遑多让二百五。

松开了鱼白,柳凌提了一口气,推开大门走进了房间里。

只听屋子里头嘹亮的喊了一声:“爹我回来——”

嘭!!!!

大门多出了个窟窿。

刚进门不到四分钟的柳凌倒着从屋子里飞了出来,半空中她那张人皮面具飘飘扬扬地掉落在鱼白脚边,耳听得噗通一声。

柳家大小姐倒栽葱地扎进了院中的池水里——这是她这次去白州路上挨过的唯一的打。 第三十七章 拿着钱,滚! 仆人们早有准备,分工明确效率极高地跑到水池边上,有人负责打捞大小姐,有人负责给大小姐盖好毛毯,有人端来了早熬了两个时辰的参汤。

显然,在老柳家,大小姐被爹一巴掌拍水池里这件事不说是闻所未闻,也可以说是家常便饭。

杭紫花维持着小杭大夫的形象,默默回头看了一眼,温和笑着抬手按住了鱼白的肩膀,看似是为了安抚可能会被吓到的小孩儿,实际上则是不着痕迹地将鱼白推到了自己身体前面。

鱼白回头瞥了一眼那美艳端庄的女子,抬手推开了身前破开了一个窟窿的大门。

屋子内是一处典型有钱人家的大堂,地上铺着昂贵的金纹红毯,桌椅乃至地板的木料都看得出价格不菲,在正对着大门的堂坐上坐着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一把太师椅硬是让他庞大的体型坐出来了板凳的感觉。

这家伙目测的身高就在两米左右,身材魁梧,身上穿着的长衫掩饰不住肌肉的纹路,手指关节粗大如核桃,整只手更是有饭钵子大小。

他那张脸像是被捶打出来的硬钢,整张脸板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傻气,粗眉大眼,一对儿眸子烁烁放光,不显老态。

“见过……赤山伯大人。”

鱼白冲着端坐在对面的赤山伯行了个礼,杭紫花也跟着飘飘下拜,却没有称呼。

“你们二人就是犬女在信中提到的,徐指挥使的妻眷?”

赤山伯声若洪钟,自带一股子慑人的压迫力。

他沉声看着杭紫花,手指敲打了一下扶手:“听说徐指挥使流落拥云,一直是姑娘在照顾着他?你可知道,他是朝廷下令处死的钦犯。”

这句话说出来,小杭大夫神色微冷,淡淡说道:“相识一场,我总不至于看着他饿死街头不是?”

“呵,好,说的在理。”

赤山伯眉头微微舒展,他沉声问道:“不知姑娘和徐大人是何时相识,又是如何照顾他的?我与徐大人私交甚笃,却未曾听说过他还认识您这号女子。”

“私交甚笃?呵呵,若真是如此,你就不会在这里问东问西了,无趣。”

小杭大夫抬起下巴,反感地看着赤山伯:“我送柳凌回来只是怕她路上出事。却不是为了来这被你质问的,既然阁下如此无礼,我回拥云就是。”

说罢,小杭大夫拉着鱼白的手,转身便走。

鱼白感受到小杭大夫手心里的冷汗,心里明白她这是对着赤山伯编不出瞎话了,打算怂一波准备润。

赤山伯低低喊了一声:“且慢,姑娘一路劳顿,到底是我柳家的恩人,请先去客房歇息一阵,我有答谢。你且将这小子留下。”

鱼白回头看了一眼赤山伯,对着杭紫花使了个眼色,转而松开了杭紫花的手,主动留在了屋子里。

小杭大夫淡淡一叹,走出屋子,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赤山伯和鱼白二人,鱼白抬头看着赤山伯,歪了一下脑袋:“赤山伯大人有何指教?”

“你是徐大人的义子?”

“正是。”

鱼白只觉得一道锐利的目光从头到脚将自己打量了个遍,而后,赤山伯沉默了好一阵才问道:“我听柳儿说,徐大人将他的面具留给了你。可否借我一看?”

“不行。”

鱼白摇了摇头,微微抬起下巴。

让柳凌看面具是为了搭她的便宜车回来,但到了白州,自己可不打算真用徐寒嗣儿子的身份参与到这次拍卖会里。

上次附身罗芝被打爆,让杭紫花给拉了回来。这次杭紫花体虚没精力复活人,正是自己脱身的好时机。

听到鱼白拒绝,赤山伯反倒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你父亲在临死前,可曾说过关于我的什么事?”

“没聊过太多,只说过一句,说我将来长大若是有能力了就帮扶一下柳家后人,若是落难了,吃不起饭活不下去,便可投奔柳家。”

赤山伯柳钢岳沉默地听着鱼白说这些,低下头来,用手捏住了自己的太阳穴,虎口挡住了眼睛。

“他真是这么说的?”

当然不是。

自己和柳钢岳都清楚,徐寒嗣可托付的大有人在,就是真有孩子要托孤,不论如何也轮不到柳家来。

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你觉得我是来借着由头骗吃骗喝的罢了。

鱼白露出一脸认真的表情,用力点头:“当然,他说柳家会管我吃管我喝,保我一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

柳钢岳再度沉默,他身子颤抖了起来。

显然,是被鱼白这荒唐的谎话给气到了。

这份沉默的颤抖长达足足五分钟。

柳钢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气息中带着颤音。他放下手,脸上浮现出怒容来。

粗眉倒竖,虎目圆瞪:“放肆!!!”

那声虎吼一般的怒音几乎要掀翻房顶,震的鱼白耳膜发痛。

OK的,这家伙急眼了。

只见柳钢岳暴怒地站起,浑身燃起慑人的杀气,一步一步走向鱼白,恍若一堵不断逼近的碾压墙。

“徐大人何等人物,真要托孤,可靠之人大有人在!你这般胡言乱语,莫不是来我柳家骗吃骗喝来的!?”

看吧,这家伙心思好懂的很。

鱼白心中感慨,脸上却佯装恐慌:“不,不是……我,我……”

柳钢岳走到鱼白跟前一米处站住,脸上青筋鼓跳,双目寒光慑人:“我女儿行走江湖,经验浅薄,倒教你个骗子给蒙到了……你要钱是么!”

他回身打出一掌,震碎了房侧博古架上摆放着的精致花瓶,哗啦啦的瓷器碎了一地,他扭头看了一眼,浑身杀气蓦然停顿一下。

杀气腾腾的柳钢岳从鱼白身边走开,蹲在地上在花瓶里面翻找一番,挠了挠头,而后又一拍脑门。

他脸上露出了窘迫的神色,杀气跟着消散,手在身上来回摸索一番,最后看到自己手指上那硕大的红玉戒指,眼睛一亮,摘下了戒指攥在手里。

又思索一番,他咬牙蹲下来,脱下脚上的黑布鞋,用手撕开鞋底子,从里面抽出来了几张银票,用那棒槌一样大的手指清点一下,眉头紧皱着,又开始了思索。

最后他终于想通了什么,张开嘴,把手指杵进嘴里用力一掰。

只听得柳钢岳嗷的一声惨叫,一颗血淋淋的大金牙被他从牙床子里抠了出来。

没了一只鞋,走路一瘸一拐,少了一颗牙,嘴角淌着血的柳钢岳把财物攥在手里,再度怒容满面,浑身燃烧着怒焰般的杀气走到了鱼白跟前,将红玉戒指和财物一并扔在了鱼白面前:“拿着钱,滚!!!!!” 第三十八章 争夺 鱼白茫然地看着地上那颗还残留着口水和血的大金牙,有些反胃地干呕了一声。

这家人什么毛病。

堂堂国爵日子怎么过的这么抠?

“我……我不走。”

鱼白面露艰难的表情,窃窃地抬起头来看着暴怒的柳钢岳,吞了一口唾沫。

“你这才多少钱,我爸爸说你会管我一辈子吃喝的,这点钱根本不够。”

这句火上浇油的话让柳钢岳瞪大了眼睛,怒意也高涨了许多。

鱼白正琢磨着如何再填一把火让这家伙盛怒之下一巴掌把自己打死,柳钢岳沉默了许久,突然别开眼神。

“剩下的……扭头补给你……”

“啊?”

“此地不是火云州……我没带多少钱……剩下的,我扭头给你。”

堂堂国爵,承认自己没钱是个相当折面子的事儿。

鱼白见这家伙有些动摇,不由得提高了嗓音:“啊——????”

他故意喊得很大声,睁着眼睛,大喊了起来:“堂堂国爵没钱!?你骗傻小子呢!?彩礼税收了多久了???现在你告诉我没钱??我跟你说今天没有十万两黄金你休想赶我走!!!!”

鱼白甩了脸子,这是明牌告诉对方自己就是个骗子了。

谁知道方才一脸怒容的柳钢岳被鱼白说的似是有些愧疚,他嘴角抽搐,眼睛里面好像有什么玩意儿在打转。

等等。

你眼里那什么玩意儿?

泪花吗?

你他妈大老爷们跟一个骗吃骗喝的骗子哭什么!?

“老子堂堂赤山伯,一言九鼎,我剩下的钱补给你,不行我给你打个欠条就是!!!!”

鱼白捂着耳朵看着冲着自己怒吼,好像还有点委屈的赤山伯,气的太阳穴直突突。

你脑子让驴踢了?

你跟一个骗子打什么欠条啊???

柳家人这么要面子的吗!?

“我不!”

鱼白心里一横。

他是看准了柳钢岳今天拿不出钱来,俩腿一盘就地一坐,耍起来了无赖。

“我来这就是为了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你不给我钱,我还不走了呢!!”

“你个小骗子,混账!!!”

柳钢岳怒容满面,抬起了那当初一巴掌拍碎了罗芝脑袋的大手,劈头盖脸地对着鱼白拍了下去。

是啊。

早干嘛了。

鱼白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慷慨赴死,却听到门外嗖嗖嗖地几声,什么东西穿透了门户,刺入了房间内。

“呃!!!”

赤山伯的手掌被那东西击中,登时出了几道血印子。拍下的手掌也跟着错了位。

与此同时,房门哐当一声打开。

从门外走进来了一个身穿白色长衫,身上绘着竹兰,长发如墨,剑眉星眸的英俊男子。他手持一把白色鸟羽制成的折扇,风度翩翩,飒沓流星地走进了房间之内,轻声笑道:“堂堂赤山伯,要掌毙一个小孩子,未免太失了风度了吧?”

柳钢岳抬头看着进门的不速之客,皱眉头,沉声问道:“白羽扇……你是书楼的白羽真?”

“承蒙国爵赏脸,竟然认得在下区区晚辈。”

名为白羽真的公子哥拱手行礼,笑得宛若和煦春风:“不知国爵雷霆大怒,跟一个孩子计较,为的哪般?”

“我惩处一个假冒故人之子的小骗子,跟你又有什么干系?”

柳钢岳皱起眉头,嗓音低沉:“这是我柳家的地界,你一个书楼门人不经拜访擅闯我的领地,没个交代吗?”

白羽真收拢折扇,轻佻一笑:“我此番前来,为得就是你这位‘故人之子’。”

“哦?”

柳钢岳双眸圆瞪,一把扯过地上的鱼白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凌空拍出一掌,焰影汹汹火光迸射,一只盖了半个房子大的火形手掌压向了那名年轻人,轰隆一声,半个房间被这一掌灼的漆黑。

火光过后,空中散落了许多白色的羽毛。

柳钢岳见白羽真不见踪影,浑身紧绷,猛地向着身后拍出了一掌。

嘭的一声,不知何时闪到柳钢岳身后,正要按住鱼白肩头的白羽真与柳钢岳这一掌对在了一起,而后整个人被拍飞了出去,后背嘭地一声撞在了墙上。

“咳!”

白羽真整个人嵌在了墙里头,哇的一口吐出了血,胸口的白衫上,那灼黑的手印格外的惹眼。

“国爵好身手……咳咳,不愧是金丹修士啊。”

没有理会白羽真,柳钢岳迅速地板住了鱼白的肩头,在确认鱼白没有受伤后松了一口气,再度像提小鸡仔一样地把鱼白扔到身后。

“现在滚,我不计较你的冒犯。”

“嘿嘿……滚不了啊。”

白羽真从墙上挣扎出来,跳到地上,落地无声。

他整理好气息,直起腰来,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摊开羽扇,扇柄垂落下来了一枚鬼面铁牌:“绣衣直指,壹拾陆,代号白鹜。奉命前来带走你身后的孩子。”

“绣衣直指?!你——”

柳钢岳愣了一下,旋即瞪大了眼睛看着白羽真。

“你竟然是绣衣直指……”

“国爵何必惊讶?绣衣直指行走熠国上下,监察百官无孔不入。而今向您公开我藏了十年的身份,想必您也明白我的意思……”

白羽真目露寒光,向前伸手:“将您身后的孩子给我。今日之事,我可不再追究。”

同样的话,现在轮到了绣衣直指威胁国爵了。

柳钢岳当然明白绣衣直指的恐怖,他神色凝重,脸上落下了一滴冷汗,咬牙切齿。

“燕儿用的是家传秘法给我递的书信……可信中内容竟然还是被你们知晓,看来绣衣直指的手段还真超乎我想象。”

他后撤一步,嘴唇抖动着,浑身的肌肉筋络一根根隆起。

“竟然还是没能躲开你们……也罢,老夫便跟你摊开了说——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猪狗,老夫只要还喘气儿,你一个小小的杂碎便休想带走这孩子!”

他攥紧拳头,掌心之中红焰涌动,一把沉重的大剑凝结成形,被他攥在了手里。

对于他所修炼的功法而言,此举已经宣言了今日他决定杀了这位皇帝的眼线。

哪怕背后的代价是他一个国爵难以承受的。

看到柳钢岳要动真格的,白羽真无奈的用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杂碎?呵呵,是,我一个结丹期,在您眼中确实是个杂碎。”

而后,他收了绣衣直指的牌子,笑容一变,双眼圆睁。

“但您一个对故人之子下杀手,卖友求荣的叛徒,却没资格说我等是猪狗。”

那股子温润和煦的公子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杀气。

他狰狞一笑,身周寒光闪烁,一根根白色的羽毛徐徐旋转,环绕在他周围。

“今天你固然可以杀了我,但若不将义父之子交与我等。不出三日,我包你柳家上下男女老幼一个不留,全数剥皮实草,悬梁于西市!!” 第三十九章 夺舍 【求求了,给孩子点追读吧】 以凡人之躯贸然插手金丹期修士之间的战斗,其下场自然不会好。

在白羽真和柳钢岳二人再度出手之时,鱼白跳进了两人之间,被收招不及的两人同时打中。

燃烧着火焰的大剑在鱼白的胸膛斩出一道将他自胸膛整个儿地一分为二的大口子。

纯白的羽毛自后背刺入,贯穿了鱼白的五脏六腑,透体而过。

鱼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血肉横飞迸溅,视野也跟着陷入了黑暗。

好!

终于死了!

鱼白意识沉入迷蒙和黑暗之中,这是等待轮回时所经历的必要过程。

接下来,【生玉】和【背包】会提前转移到另一个尸体上,紧跟着另一个尸体就开始修复。

这片黑暗就是等待着尸体被【生玉】修复完全所需的CD。

趁着这个时间,鱼白开始思索起来下一步的行动。

不管幕后之人是古鹘还是别的谁,那人必然是坚信徐寒嗣不会轻易地死去的。既然如此,让帝国和举办拍卖会的人知道徐寒嗣的儿子出现于世间,目的已经完成了大半。

放出这样一个足够警告到他的信号,之后躲进暗处静静观察,谋定而后动就好。

纵观5.1的版本剧情,这场婚宴的水下共沉睡有三方势力。

其一是废太子皓的余党,他们结合魔教阵营罗天教准备在这场婚宴上刺杀赤山伯柳钢岳和白州牧白冷,让休养生息了十五年的朝廷重新意识到危险的迫近。

其二是决定铲除废太子皓的熠国皇室,这场婚宴本身就有诱饵的成分,以老皇帝为核心的熠国新臣子团体要彻底清算废太子皓在朝野中留下的,十五年前没有被清算干净的旧党,完成新人换旧人。

其三是则是江湖上的名门大派,尤其以蜀中唐族、天香莲禅、真阳观三大势力为主。他们和熠国内部的朝堂争斗干系不大。十五年前太子谋反,不少江湖人参与其中,各门各派之间结下了误会。

唐族族长被人打断了双腿,废去了一身修为。

天香莲禅的圣女在十五年前与情郎私奔向魔教。

真阳观则是一直被江湖污蔑为窝藏叛徒,今朝是为了来洗刷冤名。

5.1作为承上启下的一个版本,埋了诸多伏笔,千头万绪,不适合与任何一个势力走得太深,绑的太紧。

这也是鱼白一开始想要直接摸鱼跳过这个版本的理由。

自己徐寒嗣的身份太容易被绑定在熠国皇室的战车上了。

自己这次的目的并不是5.1,而是古鹘提到的奇物拍卖会。

如今要插手这件事,最理想的切入点其实是加入江湖散派。

一方面是尸体比较好找,另一方面是自己有的是身份令牌,作为文案又掌握足够多的江湖密辛。

不管是唐族、天香、还是真阳,自己都有足够的自信冒名顶替其中一个分量不低的人混入现场而不被人察觉。

嗯……

最好还是唐族。

老族长断了腿,不能亲自来。这次来的是唐族四杰,偃宗、毒宗、器宗、刺宗,内部四大派系极不团结,都在为争夺下一任族长铆足了劲,正好给了鱼白浑水摸鱼的机会。

还有一个多周,这时间抓紧频繁的死亡,想办法找到一具尸体才是最重要的。

鱼白抱着这个念头,在黑暗中沉睡了一阵,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一阵震动吵醒了他。

嗯?

醒转过来,脑海里却没有涌入所附身的尸身所持有的名字,死亡经历等一类的信息。

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要么是尸体损毁太严重,要么是又转生到已经附过的尸体上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比被绣衣直指发现的徐寒嗣之子强。

鱼白摸索着用手试探了一下四周。

周遭很闷,憋气,手脚难以伸展,黑洞洞的看不清周围。

胳膊稍微活动一下就会碰到空间的壁垒,触感是木质的。

应当是棺材。

真走运,一上来就转生到人身上了。

拥有丰富的转生经验的鱼白清楚这种时候要怎么做,首先是稍微尝试一下棺材是不是被埋在地底的。

用手敲了敲棺材壁,确认一下声音。

回音通透爽脆,并非闷响,说明自己现在并不是被活埋的状态。

那说明棺材还未被下葬,既然有人特意收敛棺椁,说明这人刚死不久,还有亲戚朋友留存于世。

“喂,有人吗?!放我出去!这是哪儿!?”

根据自身经验,这种呼喊虽然一开始会把周围人吓得惊慌失措,但只要自己发音足够清晰,总会有人愿意过来打开棺材看看的。

“喂,谁啊,怎么把我活埋了,放我出去。”

鱼白用力敲打着棺材板,大声地呼喊着。

很快,鱼白感受到棺材被抬起来了。

随后,棺材快速地移动着,害的他撞到了头,脑袋痛得很。

“你们干什么!?喂!”

鱼白又喊了一声,棺材移动的速度更快了。

喔唷?

一般而言这种情况呢,大概率是死者不是很讨人待见,身边的亲戚朋友巴不得他死。

也不是没遇到过吧。

鱼白躺直了身子,故意用恐慌的声音喊道:“放我出去,你们想害我,我没死,我没死!!”

不出所料,棺材的速度变得更快了。

随后失重感灌满了身体,周遭听见噗通一声。

自己好像是从高处被扔到了水里。

哗啦啦的声音不断响起,眼看着水沿着棺材未被钉死的缝隙,从四面八方灌了进来,很快地浑身都变得冰冷而潮湿。

看来对方连活埋的想法都没有,打算直接把自己这个没死成的人活活淹死。

诶。

淹死好。

淹死比活埋强。

活埋死了之后还要附身在附近能挖地洞的小动物身上不断刨坑,争取给棺材刨出来。那玩意儿很累,而且尸体的位置不好找,还得想办法附身个蚯蚓弹弹位置。

扔水里周围有鱼,操控着鱼撞开棺材,自己再游上来就行。

鱼白舒舒服服地蹬着腿,等待着水没过头顶。

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了又一声噗通落水的声音。

从分量上来听,那不是重物落水,应当是有个人跳进了水里。

诶,这下更好了。

这要是一下淹死俩,自己直接用另一个尸体游上去就完事儿了。

蛮好蛮好,今天运气没的说。

鱼白静静等待着棺材里的水灌入了口鼻,大脑,最后填充满整个棺材。

在绝望的死寂和水声中,他满怀希望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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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初,白州白峰城,柳家暂住地-太平别院

“好死!”

一名躺在床上的小男孩突然睁开眼睛大喊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兴奋地开始拼命挣扎划动四肢,把床上的被子踢到了地上。

房间里的火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屋子里安静的可怕,整个屋子的人都在看着垂死病中惊坐起的小男孩像抽风一样的对着空气游泳。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不敢说话。

半晌后。

那十岁的小男孩停止了游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毛糙的头发,又捏了捏自己那纤细的胳膊。

他低下头来,看着垂在自己胸口的翡翠项坠,深深地长吸了一口气。

随后失声爆发出能掀翻房顶的尖叫。

“杭紫花!!!!!!!!!”

鱼白是个虽然脾气不是很好,但总能克制住自己脾气,保持理性思考的人。

但这次是真绷不住了。

他猛地扭过头,发现一绝美黑衣女子双手摊开,微微扬起下巴,脸呈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双手平身,昂首挺胸,清冷的脸上满是得意,在烛灯的照耀下,她仿佛一个奏完一曲,接受观众的喝彩与掌声的演奏家。

她点头应道:“不错,正是在下。”

“我……我测——你——你妈——”

鱼白只觉得自己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了。

你妈到底是什么贵物!?

我可是吃了一个结丹一个金丹俩人全力出手啊!?

那玩意儿普通成年人吃下这一招,浑身上下都不能有一块好肉。

更何况我一个小孩儿,我估计把我尸体拼起来都他妈费劲吧!?

你不是刚复活完人没蓝了吗!?

你不是疲惫期吗!?

你怎么还能把我复活的?!

不是我都死成那个凑性了你是怎么把我拉起来的!?

他妈的,你爹妈到底是哪个门派的玩家!?

数据平衡设计师怎么设计的技能?!

超模了吧?!这超模了吧?!

鱼白咬牙切齿地瞪着杭紫花。

杭紫花左手收在胸前,弯腰行礼,随后回身,露出了她身后的两人。

白羽真,柳钢岳。

从衣着能判断的出来这大抵是这两位,因为这一个金丹一个结丹,俩一二流的高手现在都跪在地上,脸肿的跟包子似的。

柳钢岳尤其凄惨,他刚亲手拔掉自己的大金牙,腮帮子又被人抽成了那样,下巴颏上全是血。

白羽真也好不到哪儿去,本是个一等一的大帅哥,如今却破相挂彩,鼻血流在嘴唇上。

杭紫花回身看向二人,说话的语调已经恢复成了小杭大夫淡漠的语气:“人我救回来了,答应我的条件,莫要忘记。”

“是,是……谢谢您,谢谢您。”

柳钢岳回答的含糊不清,看着鱼白真的复活,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着,不争气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

他从几人进门开始就未曾怀疑过鱼白的身份,之前一口咬定鱼白是骗子,只是不希望故人留在世间最后的子嗣再被绣衣直指盯上——被这背叛了徐大人,成为皇家猎犬的组织视为筹码。

因而,亲手砍死鱼白这件事让直肠子的柳钢岳懊恨的险些气殒过去。

同样的道理,白羽真见自己羽毛射穿鱼白身体的那一刻,也好悬没晕死过去。

鱼白看着互不信任到大打出手,却又都对这个徐寒嗣之子万般重视的人,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他歪头问向杭紫花:“这俩人答应你什么条件了?”

杭紫花淡然一笑,打了一声响指。

听到这声响指,两人纷纷跪在地上直起身来,面对面,开始相互抽对面的嘴巴子,一边抽一遍数。

“四百五十六。”

“四百五十七……”

足足抽够了五百下,柳钢岳才从地上爬起来,肿着个猪头一样的脑袋,欢喜地说道:“我,我去给让人两位准备饭食去!”

说罢,两米多高的大汉像个小孩儿一样欢欢喜喜地跑出了屋子。

白羽真扶着膝盖站起来,嘟着嘴,指了指自己,口吃含糊不清地说道:“小,小弟……我也是徐大人的义子,我是……我叫白鹜,幸,幸会。”

“我晓得,义父跟我提起过你。不过你一个结丹上来跟柳钢岳打什么啊?”

鱼白将自己的消息通过鱼鹰透露给红鸾,为的是试探这位曾经的老幺如今的立场是什么。

可没想到她竟直接派白鹜过来对柳钢岳动手抢人,绣衣直指什么时候作风这么野蛮了?

“小弟,你,你有所不……不知。这个柳……柳钢岳,卖,卖义父求荣,早……早就不是,义父说的那个……柳……柳伯伯了。他就是个……叛,叛徒。别,别信那家伙……放……放屁。”

白羽真说话含糊,一边说话一边吐血。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看他这个狼狈样,鱼白心疼地连连摆手:“得了得了别说了,我还听人说你们绣衣直指也背叛义父投靠陛下呢,你先歇着吧,瞧你那脸。”

“我,我应得的……嘿嘿……小,小弟……我,我又有……兄兄兄弟了。杭,杭姑娘,谢谢你……救……救了我弟弟……”

白羽真说着就要给杭紫花磕头,小杭大夫眉头一皱:“杭姑娘是谁?”

“哦,对……干……干干干妈!”

“嗯。”

杭紫花绕着头发,故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吧。”

显然这个B是真的很喜欢占人便宜。

她转身抬手搭在鱼白肩膀上,淡淡说道:“情况我听说了,柳钢岳觉得这小子是来抓你向皇帝邀功的,这小子觉得柳钢岳打算杀你彻底灭口的。这二人谁都不相信谁,眼下暂时达成协议,你我暂住柳钢岳家,允准这白衣小子当你我的护卫。”

“……也行。”

鱼白叹了一口气。

脱身不成,只好如此。

本想着用自己的死来挑拨柳家、绣衣直指、皇家三方的关系,制造个乱子。可现在看来绣衣直指和柳家远比自己想象的更重视徐寒嗣之子这一点。

也是奇了怪了。

自己对这柳家和绣衣直指有恩不假,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完全的利用关系。即便他们当年看不出,这许多年过去了也该明白过来徐寒嗣的人性了。

怎么会对自己重视到这个份儿上? 第四十章 坦诚相告 没给鱼白太多感慨的时间,下人们将柳钢岳吩咐的餐品端在托盘上送了进来。

晚餐十分丰盛,鸡煲、炖鱼、水晶肘、锅包肉,里面最素的一道菜还是个水晶虾仁。

那仆从满脸笑意地进来,冲着鱼白殷勤地行礼:“小公子,今晚儿就麻烦您二位在这儿委屈一宿,明儿个我们收拾出来单独一个包间给您住,杭姑娘也是一样。我家主人为表歉意,明天会正式摆下宴席款待二位,如今这顿饭就当是垫补垫补肚子。委屈您了。”

一路上在道上颠簸,鱼白虽是死尸之身不怎么需要吃饭,但看到这一盘子过于丰盛和荤腥的肉菜也难免有些肚肠辘轳,更何况本就饿着肚子杭紫花又复活了一次人,两只眼睛从那仆人进门就没从水晶肘子上挪开过。

白羽真却对柳家殷勤的行为耷拉着个脸——说实话他现在脸肿成这个样子其实蛮难界定到底怎么样才算耷拉脸的。

他抬手从袖子里面取出来了一根银针,凑了过来。

那殷勤的家仆连忙拦住:“诶,慢着慢着,这份是鱼小少爷和杭姑娘的晚宴,白公子,您的晚饭我们另准备了。”

只见那一脸恭顺讨好的家仆弯下腰,从后腰里面抽出来了一根脏兮兮的骨头,当着白羽真的面吹了个口哨:“咻~嘬嘬嘬——”

然后扭头用力一扔,将骨头扔到了院子里,冲着院子一抬下巴:“嗟,去食。我家老爷说了,你们这群狗就配吃这玩意。”

白羽真被家仆嚣张的态度气的硬是打了个嗝,嘴巴里吐出一口血来。

家仆微微抬起下巴,轻蔑地看了一眼白羽真,而后又换上了恭谨的笑容对着鱼白再度行礼。

“那小的就不打扰小少爷和姑娘用餐了,请便。”

说罢他面朝着鱼白等人,后退着走到了门口,弯腰在门口前面拿起来了一个破旧的毯子铺扔在地上,用脚踢开,十分不客气地喊道:“诶,内野狗,今晚儿滚在这儿睡,别乱拉乱尿,听见没!”

那份鄙夷和唾弃,显然是当着鱼白的面儿也没打算收敛。

这迥异的态度不由得让鱼白想起了同样被家丁苛待的二小姐柳啼莺。

柳家的家仆好像就是这么个家教,别管是讨厌还是恭敬,从来都不避讳着人,反倒让人觉得磊落了起来。

待到家丁关上门。

白羽真哼了一声,还是小心翼翼地用银针一一给菜色试过了毒才肯放心。

杭紫花如今还维持着小杭大夫的形象,用手捂着嘴巴,脸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这马上就要就寝,却端来这许多荤腥之物,教人怎么吃得下去?这柳家人到底是一点常识也没有。”

说罢,她单手端起了那盘最荤的水晶肘子,摇头晃脑带叹气地走出了门:“我要去厨房和柳钢岳好好理论理论,这教人如何吃得下去?如何吃得下去?哧溜。”

最后一声吸口水的声音好悬没让人听见,让杭紫花用关门的声音给遮掩了过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白羽真和鱼白,这位绣衣直指的旧臣抬手拦住了要动筷子的鱼白,手伸进怀里摸索一番,从怀里摸出来了一枚干巴巴的梅菜饼子,递给了鱼白。

“兄……兄弟,吃这个。银针试不出来的毒……太,太多惹。”

鱼白看着那枚梅菜饼子,不由得有些好笑。

白羽真的代号是白鹜,序号是十六,自己记得就是用一枚梅菜饼子把这快饿死的小孩儿给忽悠回来的,没想到十几年后,轮到这小子给自己送饼了。

鱼白拿过饼子,啃了一口,这动作象征着他对绣衣直指的信任,也让白羽真松了一口气。

他就地盘坐,运气恢复起来了伤势,鱼白趁着他专注于打坐,将翡翠项坠从脖子上摘了下来丢给了白羽真。

不消三两分钟,白羽真的脸肉眼可见地消了肿,恢复到那英俊帅气的俊朗书生模样。

“呼,兄弟,今晚我们且在这里住一宿,有我在,料想那赤山伯也不肯对你如何。今晚我传书回总部,叫多谢兄弟姐妹过来接应我们。”

“等等,我有点奇怪。”

鱼白啃了一口梅菜饼子,翘着二郎腿:“干爹临走前跟我说过,绣衣直指里面有我好多的哥哥姐姐,都是可以信任的。所以我相信你,但同样干爹也告诉我在我走投无路之时可以去投奔柳家,可你为何对柳家的态度如此警惕呢?”

听到鱼白交代徐老大的遗言,白羽真出神了一阵,拳头不由得捏紧,他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坐在了鱼白的对面,认真而诚恳地对鱼白说到:“在回答你之前,容我先问一句,义父他老人家不在了是么?”

“嗯,他病死了。”

“唉……也罢,干爹他老人家累了一辈子。临终能过十几年清闲日子,是值得庆幸的好事。只可惜我这不孝子未能堂前尽孝,方才教人骂我两声狗也不冤枉。”

看着白鹜流露出的由衷的哀伤,鱼白也回想起鱼鹰说过的话。

当初的五十三人如今只剩下了十三个得到重用的,被誉为十三虎狼,这白鹜既是被红鸾派来的,必然是十三虎狼之一。可冲着他愿意为了自己一个人敢跟柳钢岳正面硬刚的做派,如今绣衣直指对徐寒嗣的态度倒是令人玩味。

“羽真哥,节哀顺变。”

鱼白安慰了一句,白羽真收拾了感伤的表情,笑着对鱼白解释道:“不好意思,该我回答你了。十五年过去,时移世易。柳钢岳早就不是义父认识的那人了——此人为了向陛下表忠心,摇尾乞怜无所不用其极。朝野中是他最早带头主张清算义父旧部的。”

“哦?”

“这柳钢岳,柳大国爵是朝廷中新派的领头人。他那一派都是十五年前参与过平叛之乱的。可那场战乱最大的功臣分明是义父,他这跳梁小丑却在义父死后露出一派大功之臣的模样。就连那些当初愿意为义父发声的旧臣,一个个都倒在了他和他的党羽的手中。”

在白鹜的口中,柳钢岳自从被封了国爵之后就不再掩饰,不仅在朝堂上公然宣布自己与徐寒嗣割袍断义,极力地带领着新臣子在陛下面前搔首弄姿。

在清理了徐寒嗣留在朝中的拥趸之后,便一直处处与绣衣直指作对。

鱼白闻言不由得笑了一声:“朝堂争斗?听着好似与柳伯父那大大咧咧的性格不像啊。”

“傻兄弟,你看他之前故意把你当冒牌货,险些出手杀了你还不知道么?他心虚,心虚得很。”

“也是,他都跟干爹割袍断义了。想要干掉我也是情理之中。”

“他是畏惧义父。如今正是他和白州牧子女联姻在即。白州牧是朝中最后一脉中立的老臣势力,倘若双方结成亲家达成同盟,日后朝野上下就是这位国爵说的灵了——所以他才做贼心虚,害怕义父找他算账。”

鱼白闻言微微点头,又问道:“诶,那咱们绣衣直指这几年过得如何?我那五十三个未曾谋面的哥哥姐姐们,过得还好吗?”

“这……”

白羽真有些尴尬的别开了眼神,低头沉思一番,而后对鱼白说到:“弟,听我说。我把你接到绣衣直指只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却不代表如今我们绣衣直指就铁板一块。”

“哦?连绣衣直指也‘时移世易’了?”

白羽真看着鱼白不可思议的表情,连叹两声,端正了表情,坐直了身子

“实话与你说,当初的兄弟,有的叛了,有的待不下去了,有的死了,如今只剩下十来个。虽然我们都对义父忠心耿耿,但实话和你说。有些人忠的只是义父,甚至有的人忠的只是‘为义父复仇’本身,明白么?”

白羽真的一番话说的有些绕,但鱼白却听了个真切:“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有机会能被拿来当复仇的棋子牺牲掉,有的哥哥姐姐会对我……”

“我弟弟是个聪明人。”

白羽真苦笑一声,伸出手揉了揉鱼白的脑袋:“义父应当跟你夸奖过几次老幺,红鸾。你或许对她印象很好,但哥哥要提醒你一句——绣衣直指之中,她最不可信,你离此人能远则远。此人教你做什么你都不要去干,只管活命就好。”

“听哥哥的。”

鱼白点点头。

从交谈中判断,白羽真虽是十三虎狼,但观点跟边缘人物鱼鹰一致,都不信任红鸾。

红鸾那丫头到底造什么孽了?

不应该啊?

我只是把绣衣直指诞生的时间从5.2提前到了5.0而已。

按照剧情发展,红鸾才是5.2新职业【绣衣直指】的成立者和初代指挥使。

她应当完全有能力驾驭住整个组织的啊?

为何手底下人个个不服?

“对了哥。”

既然白羽真这都愿意跟自己说,显然他对自己这个“徐寒嗣之子”的态度属于爱屋及乌,是真当自己人对待的。

鱼白两只手扒在桌子上,问出了自己的疑问:“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了刺杀,刺客自称是柳啼莺派来暗杀柳家大小姐的,我看那刺客分明是咱们绣衣直指的人,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那是红鸾的意思。”

白羽真当真不和鱼白藏着掖着,将自己所知道的如实相告:“柳家二小姐因为当年母亲带着她叛逃到废太子麾下,一直是柳钢岳抹不掉的污渍。我们绣衣直指跟柳钢岳向来不对付,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把柄——恰巧这也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我们本来就有拔掉的使命,红鸾打算着做臭柳家的名声,自然会从柳啼莺下手。”

“原来如此……”

鱼白听到白羽真如此说,思索一番,又问道:“那羽真哥如何觉得?”

“我?”

白羽真闻言一愣,叹息道:“我只觉得恶心。若是义父尚在人世,他的手腕和判断力,绝不可能拿一个小姑娘做文章。”

“哦……?”

“义父或许不曾跟你提到过。我们绣衣直指可绝不是像唐族、魑魍、极乐楼那种接单杀人的杀手。我等是为陛下分忧,却也有朝臣的底线。我们干脏活儿,却不是泥坑里打滚的猪猡。若是完成任务的办法有很多种,义父绝对会选择最漂亮的,红鸾却只会选择最脏,最效率的那种。”

每每谈论义父,白羽真的脸上都会带着惋惜的表情。

鱼白听他如此吐露心声,倒也长松了一口气。

“呼,原来如此,看来义父选红鸾继任,也真没选错人。”

这番话让白羽真脸色一变,他懵逼兮兮地看着鱼白,哑然失声:“我刚刚那些话都白说了是吗?!”

“不是,羽真哥,别急。”

鱼白摇了摇头,表情不在像刚才那样故意懵懂装傻,而是语重心长地问道:“我听闻绣衣直指有十三虎狼,你应当在这之中,那请问你是武功最强的?”

“不是。”

“是最忠心于红鸾的?”

“不是。”

“是行动最隐秘,能最快把我从柳府带回楼都楼的?”

“……这,也不是。”

“红鸾知道你对她如此不满么?”

“她……生性敏感多疑,恐怕她早是知道的。”

鱼白点点头,竖起手指轻轻晃了晃:“这不就得了,红鸾姐那心思多狠的一个人,却在明知道你可能会对我说这些话的情况下依旧派你来。这说明什么?”

若只是遇到鱼鹰,那纯属意外。

但在自己将回归的消息通过鱼鹰透露给红鸾后,那丫头派了这般瞧不上她的白鹜过来。

她应当是早就猜到了白鹜会在自己面前这般贬损她。

这是那丫头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传递信号。

不对。

应该说那丫头是在用这种方法跟自己撒娇,诉苦。

那从小就机灵过分的丫头早知道了自己这个所谓鱼白之子的底细,让白羽真来,是在使性子。

真别扭啊这小姑娘。

也是,她从小就这么别扭。

人人都说她变了,我看着她倒是跟以前一样。

鱼白笑嘻嘻地伸手揉了揉白羽真的脑袋:“哥,我听爹说红鸾姐从小骂你跟鱼鹰哥蠢得挂相,气的你天天跟爹告状,闹脾气。你口口声声说时移世易,我看十五年过去了,你这不还是这么跟她玩不来嘛。” 第四十一章 冷院棺材 小孩子的肚子本就容易吃饱,鱼白简单的吃了几口,等了一阵子也不见杭紫花回来。知道她的本事大,柳府里也不会有人刻意刁难她,索性钻上了床就要睡下。

虽说白鹜将柳钢岳贬的一无是处,但鱼白却并不觉得柳钢岳今天的表现像是会在柳府里面对自己下手的。

今天晚上权当试试他的态度。

红鸾已经通过让白鹜过来释放了善意的信号,自己明天跟着白鹜一同回到绣衣直指,倒也不失为一种入局的角度。

那丫头的聪明劲儿应当知道自己这个所谓义子的真实身份,见了她,倒是得好好问问这些年来都发生了什么事。

“呼……羽真哥,你不睡吗?”

看着一直站在自己床头跟前,单手握持羽扇,如同寒松一般站立的白羽真,他笑得像个亲和的大哥,轻挥着羽扇给鱼白纳凉:“无妨,我是修士,一宿没睡不算什么。今晚柳钢岳定然防备着我们离开,待到明日绣衣直指的同僚们收到信息一到,我便同你一起回去。”

自从鱼白告知了他红鸾可能是如何打算的,白鹜的心情就一直很好,说话也愉快了许多。

“小弟不怕睡不着,今晚大哥守着你。”

他摇晃着扇子,微微张嘴,打了个呵欠。

“困就早些睡吧。”鱼白好心劝了一句,白羽真在接连打了几个呵欠后,揉了揉眼睛,鼻子轻轻嗅探了一下:

“好香啊。”

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开来了一股甜甜的花香。

白羽真轻轻一笑,侧身看了一眼窗户外,反手用羽扇掩住了鱼白的口鼻,抬手一指窗户——

在那边,窗户破开了一个口子,一根竹管从窗外刺破了窗户纸探入了房间,这甜甜的花香气就是从那边被吹进来的。

“嘘。”

白羽真对鱼白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抬手羽扇轻轻挥动,自羽扇散落的羽毛在半空中飘散旋转,绕着鱼白周围将他围住,保护起来。白羽真自己则走到了窗户跟前。

两人都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窗户外面的吹气声音变得格外明显。

听得出外面那人很卖力气地在往屋子里面吹毒粉,不时地还松开嘴巴,发出来两声咳嗽和深呼吸的声音。

白羽真玩心大起,房间里愈发浓郁的香味儿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伸出一根手指堵住了那根竹管,正赶上外头那人猛吸一口气往里面一吹,因为这头被堵住,对方灌进来的气全都怼回了腮帮子里,呛的外面那人很响地咳嗽和干呕了一声。

“咳,咳呕!!”

哐当一声,白羽真推开了窗户,一只脚踏在窗台上,半躬着身子,游刃有余地看向屋外地面上躺着用竹管往屋子里吹气的人:“深更半夜往人家屋子里吹迷烟的多是采花大盗,你一个姑娘家……”

话没说完,一根粗硕而漆黑的树藤缠在了白羽真的脖子上,把他直接从窗台上扯了出去,紧跟着房间里的鱼白就听到了十分清脆的。

“咯嘣”

骨头的脆响,而后白羽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眨眼便没了声音。

杭紫花从屋子外头跳到了窗户上,耷拉着小脸,揉着肚子,说话嗓子都哑了:“呸,咳呕,什么东西……老娘肺都快吹瘪了……还不晕……敬酒不吃吃罚酒,冒昧的家伙!”

鱼白哭笑不得地从床上爬起来,保护着他的那些白色的羽毛失去了活力,飘散到地面化作光尘消散,预示着施术者已经遭遇不测。

鱼白看着这个下毒失败就动用暴力的食尸鬼,问了一句:“他没事吧?”

“没事,咳,咳,中了我的百花醉,睡得正香呢。”

“绣衣直指自幼接受抗毒训练且不说,刚才那声骨头响分明……”

“诶?你在怀疑什么?”

杭紫花掐着腰,无辜地睁大了眼睛:“他闻了我的百花醉,然后睡得正香。开头结果都没问题,无非是中间脖子稍有些许不适罢了,有什么好说的?”

“有道理。”

鱼白已经适应了这个傻逼的思维模式,坐在床上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

他如今的身体不过是个附了灵魂的尸身,又有【生玉】吊着命,寻常毒素影响不了他。

只是他实在想不通杭紫花为何回来还非要给白羽真弄晕过去,也懒得思考,直白问到:“有何贵干?”

“我饿了嘛。”

杭紫花可怜巴巴地眨巴着眼睛:“方才那个大猪肘子不顶饿,死气太过稀薄。我接连复活了那么多人,饿得不行,得整点鲜活的尸体才是。”

“哟?烹饪过的还不行,就得吃死的?”

“对啊,越是刚死,死的越惨,死气也就越是浓郁,越是大补。”

杭紫花舔了舔嘴唇,小跑步来到鱼白跟前,可怜巴巴地说道:“老徐,我肚子饿可是有你的一份责任哦。你得帮我忙!”

“行啊,来,你把我吃了,来。”

鱼白听见她还搁哪儿邀功,气的差点笑出来。

要不是这个逼,自己现在八成已经润出柳府隐匿于人群,那里还用得着管什么绣衣直指,什么赤山伯。

“开啥玩笑,老娘好不容易救回来怎么能让你这么死了。”

杭紫花看着鱼白,脸上露出嘻嘻的讨好笑容来:“诶,老徐,你猜我刚刚出去的时候闻到什么了——死人的味儿!我跟你说,这柳家大宅里头有具尸体!”

“哦?”

柳大小姐刚回来,柳家就死人了?

这柳凌到底什么命数,走到哪儿克死到哪儿么?

鱼白饶有兴致地听着,杭紫花连忙拉住鱼白的手:“走,咱俩偷摸出去,摸摸底,没准还能捞一口吃的嘞!”

“你要去就自己去,干嘛非拉上我?”

“你不是这里的贵客嘛!我现在饿得很,变不回小杭大夫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只能靠你背锅了,来嘛!”

“不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要睡觉。”

“少来这套,你分明觉得有趣的很,你照照镜子,你脸上都乐出来了。走走走,咱俩来个月夜大探险!”

拗不过杭紫花,鱼白和她一同离开了屋子,窗户外头,白鹜翻着白眼倒在地上,正如杭紫花所说睡的香甜。

此时已经接近亥时末,天早就黑了,不过有月色映照,倒也不至于寻不到路。

这地方是柳家过来暂住的,家仆们也早早睡下,四下静悄悄的没人。

杭紫花似乎非常享受刺激的感觉,走在鱼白前头鬼祟的猫着腰,生怕不教别人知道她是做贼的一样。

鱼白无奈的跟着她一道离开了自己所住的小院——绕过了几处院门,穿过了此处府邸的后院,踏过一条青石板路,来到了此处宅邸的后园。

前方不远处灯火幽幽,杭紫花抬手一指:“就是那儿了!”

鱼白皱眉看去,前面几处光源均是燃烧跳动,像是火把和灯笼。骚动的人声自远处传来,隔着老远就听得一阵闹哄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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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四刻,太平别院——柳家暂住地,后花园别院

数十人的火把照的夜晚灯火通明,家丁们人影窜动,将这处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却没有一人胆敢踏进院落之内。

“你带这种晦气的东西来是要做什么!你分明就是想要咒大小姐!”

“再怎么不懂事儿也不能这样,现在是你耍脾气的时候么!”

“老爷就不该把你也带来!”

家仆们毫不客气的叫骂着。

而在院落之中,一个身上披着湿漉漉的娼女花衣,头发垂落,黏连于衣服上的女人坐在一口漆黑棺木上,耷拉着脑袋。

外界的吵闹似乎都没能进到她耳朵里,她只是小声的嘟囔着别人根本听不到的话,对着棺材,像是在交流。

那棺木横在院子中央,正是家丁们所说的晦气东西。

月光在地面的水渍上倒映,滴答,滴答。

不时有水滴从女子的头发、衣服上滴落下来,沿着湿透了的棺材落入地面积起来的水泊中。

棺材下面拖着一条湿漉漉的印子,从门外,到门里。

在月光下,坐在棺材上的她像极了一头从水中爬出来的厉鬼。

“你这孽种,柳啼莺!赶快让开!!妈的,你是怎么把这晦气东西背回来的!!!滚开!”

有个家丁扔了一块石头,砸到了女子的脑袋上,她身子微微一趔趄,却不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家仆,发间露出的眼神幽幽的瘆人。

“方才,是你在我睡着时,沉了他的棺材?”

“是我又如何,你拉着这个晦气东西来——呃,呃!!!!”

话没说完,那家仆只觉得浑身一热,喉咙发甜,猛地咳嗽一声,从喉咙里吐出一口鲜血,血在溅到地面上时便陡然燃烧起来。

他痛苦地抓挠着身体,好像自身体内部被人灼烧着一样,扭过头去拼命地奔着后花园的水池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周遭人纷纷愕然,吓得没人说话。

坐在棺材上的女子——柳家那不得宠的孽障二小姐噗嗤一笑,她俯身在棺材上,用手轻轻摸索着棺木。

“罗先生,对不起……我不该睡觉的,是我疏忽了,我用双倍的俸银赔你。”

“怎么不说话了?”

“我分明听得你在棺木中呼喊来着……”

“你拼命的喊,拼命地告饶,那些狗奴才也不肯放过你,把你沉进池中。”

“看见了吧,平日里他们就是如此欺负我的。”

“你是我的幕臣,他们也同样这么对付你。”

“喂……你还要赌气到何时?”

“我分明已经惩处了那不中用的下人,你该原谅我了吧?”

“怎的,你明明能说话的,我听到了……怎的又装聋作哑起来了?”

“……”

“求求你了……和我说话啊……”

对着棺材嗤嗤呓语的女人吓到了左右的家仆,但作为柳家人,他们又不肯放着这个没出息的孽种带着一口棺材,在自家大小姐大喜的日子里恶心人。

今日几人合计趁着二小姐睡着时,偷偷将晦气的棺材带出来沉入湖里,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

却不成想一刻钟前仆人来送饭,却发现那早该被沉入湖里的棺材竟又突兀地出现在了院落内。

二小姐浑身污湿,皮肤被冷水泡出了浮白,显然是她将水里的棺材打捞上来,并一个人将之拖回了院子中的。

棺材是上好的楠木做制,沉有百斤,柳家二小姐连凝元都没突破,又非体修。

她一个人如何拉动这棺材,如何从湖中打捞上来,这些都无人知晓。

所有人只觉得这二小姐变得比以前更要惹人厌,也更加恶心了。

“为了恶心大小姐,你竟做到这个份儿上!”

“孽种,柳爷的脸都让你丢尽——”

家仆们正要纷纷叫骂,打算一拥而上冲进院内,打断那二小姐瘆人的自言自语。

有人却冷冷喊了一声,打断了众人。

“散开!”

那是一声娇滴滴的女子声响,脆生,却又含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

家仆们回头望去,一名柳眉丹眼,眉目清秀,周身穿着大红的女子款款走了过来,神情严肃地看向院内。

“怎么回事?”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这等事情不需要您知道,此处晦气,您快走,你快走!”

家仆们对着女子纷纷都恭敬起来,害怕着马上要结婚的女子沾染上死人的晦气,纷纷用身体挡在了院墙外面。

女子轻抬柳眉,朱唇轻启:“起开,为何我一回来父亲便不告诉我啼莺在哪,我妹妹是不是教你们又软禁在了里面?啼莺,啼莺?”

她数次呼喊妹妹的名字,见家仆阻拦,周身荡开一股炽热的火气,将周遭的仆从震的四散而退。

女子快步走进了院落之内,皱眉看着湿漉漉的妹妹,看着地上的棺材,看着棺材前的水渍。

“这……”

“你来了?”

柳啼莺终于结束了自言自语,抬头看着自己的姐姐。

她低头沉默了一阵,抬头来,忽而惨然一笑。

“来奚落我的么?还是说……继续要在我面前扮演好姐姐的样子,然后让所有人都吹捧你,欺负我?就连……就连在罗先生面前,你也要让我继续扮坏蛋,让你去装乖,是吗?” 第四十二章 赴火 柳鸣燕站在原地,映着月光,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面对柳啼莺的指控,她低下了头,双手垂落下来:“啼莺,听我说……”

“还请别再言语了,我脑子笨。每次,每一次,我都傻兮兮地选择相信你这看似温柔可靠的姐姐。”

柳啼莺冷冷淡淡地看着姐姐,她坐在棺材上,淡淡地说到:“可姐姐,从小到大,我被你害过的次数,你自己数得清吗?”

“我……”

柳鸣燕痛苦地攥紧了拳头,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劝说妹妹。

下仆们当然不愿意相信柳啼莺的鬼话,他们见到柳家的孽种如此污蔑大小姐,一个个义愤填膺地要冲进来。若不是柳鸣燕挡在门前,怕是眼下二小姐已经为刚刚的冒犯付出代价了。

柳啼莺喃喃地问道:“从小……从小,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恨我。为什么你总是要骗我,骗我去当你的陪衬?”

她拉长了声音,眼神空洞地盯着柳鸣燕:“你知道吗,罗先生也是因为你死的,因为你没有做好你答应我的事。”

“……什么罗先生?”

“当然是我派过去刺杀你的人啦。”

柳啼莺温柔地轻抚着棺材,声音轻柔,像是生怕打搅了棺椁中的人:“这是我的幕臣,罗先生。我派他过去杀你——只有你永远地死在外面,我才能放心地戴上那张他为我做的人皮面具,取代你,成为白公子的新娘子。离开柳家,离开这地狱一样的地方。”

听到妹妹亲口承认了派人刺杀这件事,柳鸣燕心头一痛。

这阵心痛不光是因为妹妹想要杀了自己,更是因为她知道妹妹当着其他人摊牌出这些计划,已经打算自绝于柳家了。

柳鸣燕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冷声看着周遭的家丁:“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二小姐灌了许多水,脑袋不清醒。她说些胡话你们听的这么起劲做什么!还不快走!!!”

一声暴呵,柳鸣燕用真气再度震推了周遭的家丁。

然而家丁之中却闪出了一人,满脸的义愤填膺,恭敬地对着柳鸣燕鞠躬:“大小姐,您别再护着她了,她私藏的人皮面具早已经被老爷发现。在您回来之前,她已经把自己个儿的那些打算对您不利的腌臜勾当都说了。”

“什么……胡说八道!什么腌臜勾当!”

柳鸣燕紧咬牙关,提高了嗓音:“是我在出嫁之前心里闲不住,想要让啼莺替我在家里待几天。我出门闲逛几番散散心——如何又成了她要害我,放屁放屁!”

“唉,大小姐,您跟老爷一样仁义,只可惜……”

“你闭嘴!!!既然知道我是大小姐,为何我说了就不信!她柳啼莺一个被你们天天欺负的二小姐,说的话难道就比我这当姐姐的还可信吗!!”

柳鸣燕急躁起来,她咬牙切齿,双眸之中绽放出来了金光,浑身缭绕着火焰一样的真气。恨不得将周遭人一巴掌全都打飞。

怒意同着无力感一起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为什么啊。

为什么总是这样。

每一次自己试图帮着啼莺走出困境,每一次试着帮啼莺解释

身边就会冒出来这样的人……

他们自作主张地把一切都归结于自己仁善,不管自己说什么,如何辩解,如何澄清,甚至赌咒发誓。都会被他们一股脑地理解成是出于“好心”去帮妹妹撒的谎,从不挺近耳朵里。

愈是试图帮忙,柳鸣燕便愈发良善,柳啼莺便愈发歹毒。

两人的关系就此变得越来越生疏,隔阂跟着也变得越来越大。

就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安静的发力,撕扯,将她们姐妹二人撕扯开来,不到成你死我活的地步不罢休。

“嘶……呼。啼莺,你听我……”

“姐……”

柳啼莺淡淡的开口,久违地呼唤了一声姐姐的名字。

她捏起了袖子,将衣服举起,向着柳鸣燕展示着自己拿一身绣着蝴蝶和花朵,虽被水浸湿,却仍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五彩斑斓的娼衣。

“记得吗?这是我妈妈的遗物。我们小时候,她总是穿着这件衣服带着咱们两个玩耍……你还记得她的模样吗?我记得妈妈穿着这件衣服的时候跳舞的时候,咱们两人一起坐在小板凳上拍手,那时候……我们还能肩并肩地坐着。”

二小姐抬起了头,双手捏着袖子,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彩雀一样,将自己拥抱起来。

“这是娼女用来讨好客人的衣服,是父亲迷上我妈妈的开始。这件衣服在我眼中一点都不下贱,一点都不脏。是我唯一的宝贝了,若这件衣服也不在了,我怕我忘记妈妈的模样……忘记当年的事情……”

她眺望着柳鸣燕,淡淡地说道:“我被父亲从叛军手中接回家里的时候,在家里找不到妈妈存在过的一切证明。房间,衣服,画像。全都被烧了个干净……她就好像一块落在衣服上的脏污,被手绢轻轻一抹,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仿佛打那之后就一直活在别人的话头里,大家都在唾骂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抛弃了丈夫,贪生怕死,带着女儿投奔叛军。”

“可是,可是姐姐啊……你记不记得,你记不记得?”

“当时跑的时候,是妈妈带着我们两个人一起跑的。”

“她把你当成亲女儿,比宠我更加宠你……你说你肚子饿,你说你口渴……家里没有一点吃食了,妈妈只好带着我们出去找东西吃……”

“可是为什么……到了最后,你不见了?”

“你为什么偏偏那么幸运,在乱军中走丢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和妈妈被叛军捡到了……?”

“为什么?没有你?”

柳啼莺空洞地看着姐姐,抬起手,指着她的脸。

“柳家的孽障,贪生怕死的贱婢,这骂名应当是我们两个一起承担……可为什么现在只有我挨骂,却没有你的份呢?”

面对着妹妹的质问,柳啼莺捂住了作痛的心脏。

她能明白妹妹心中的不平衡和愤怒,但她又何尝不是绝望的那个人呢?

她只能苍白地辩解:“我没有忘记这件事,这么多年来,我和许多人都解释过!他们不信我,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他们不肯信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相信我那天也是被母亲带走的……”

柳啼莺摇了摇头,冷冰冰地打断了姐姐的话:“她不是你母亲。她是个出身自妓馆,地位低贱,被柳大人看着可怜才收拢在阁中的娼女。你是柳大人明媒正娶的妻子生的孩子,是柳家真正的掌上明珠。”

柳鸣燕怔怔地看着妹妹,心脏压抑地喘不过气来。

心底却又忽然觉得一阵古怪。

她知道柳啼莺对自己积怨已久,但平日里,那个要强的姑娘从不肯说这种话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对,她到底打算做什么?

“啼莺,你先冷静些,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傻事?!”

作为一同长大的姐妹,柳鸣燕察觉到了危险,主动向前迈进一步走到院子里,眼前却晃过了一道火光,在柳鸣燕身前半寸的地方燃烧起来了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燃着一股香味儿,察觉到不妙的柳鸣燕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丹火毒!?”

“对啊,姐姐,你还认得啊?我们家族大比那一年,是你教会了我这招,告诉我说只要练会了它,我就一定打的赢你。我就能在家族里扬眉吐气,所有人都愿意看得起我。”

柳啼莺惨淡的笑着,抬起右手,长袖飘洒,越来越多的金色火焰围着小院燃烧了起来。

这些火焰凑在一起,燃烧出了一股妖娆而诱人的气息。

金色的毒雾随着火焰升腾而起,家仆们一个个腿软地坐在地上,痛苦地抓挠起来了身上的皮肤。

“可那天我在家族大比上用出这一招后,叔叔伯伯们都说我故意下毒。说我不光彩,说我没出息,说我歹毒,说我想要害死你……姐姐姐姐,这招明明是你教我的啊?”

柳啼莺冲着姐姐挥洒长袖,几滴血液从她袖子中甩出——她早在不知何时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动脉,那以血液为燃料的丹毒吞吃着柳啼莺的血,化作熊熊燃烧的烈焰附着在柳鸣燕的身上。

“咳!”

血毒染身,柳啼莺只觉得周身自内而外,宛若焚烧一般疼痛起来。

作为同样能使用丹火毒的人,柳鸣燕相较于他人拥有更强的抵抗能力,只要运功就足以将这股火焰消化。

一边抵御着毒素侵体,柳啼莺勉强站直了身子观察着周遭。

金色的火焰已经汹汹燃烧起来,房子,草地,墙体,一切都浸在了迅速燃起的火焰中。

那股子堕落的香味儿很快将会蔓延整个太平别院。

“你想干什么,啼莺!”

柳鸣燕低吼一声。

她现在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妹妹想杀了自己?不。

她是想自杀。

这火焰很快就会被父亲看到,不光是黑夜中如此耀眼的光,还有这刺鼻的香味儿。

父亲很快就会被吸引过来,然后看到这妹妹杀姐姐的画面。

随后会怎样呢?暴怒的父亲会留她一命吗?

她必然会被父亲……

糊涂,糊涂!

怎么能让你死在父亲手里!那样一来你不是当真什么都不剩,一辈子都洗不清了么?

柳鸣燕运转真气,抽出那把琉璃大剑插在地上,将周遭金色的火毒向着自身聚拢过来,以祈求从烈焰中开辟出来一条路径。

大火熊熊燃烧起来,阻隔了柳鸣燕的视野。

太多事情想不通了。

妹妹是怎么败露的?她那么小心的一个人,一定会藏好面具的才是。

她只不过是一个炼气期修士,又是如何能够驱使这般规模的丹火毒?

自己若是不现身刺激她,她是不是就不会采取这种自杀行径了?

若是自己不回家……

“不对,啼莺,你给我滚出来!!!”

柳鸣燕知道这个时候思考这些一点价值都没有。即便并非自己所愿,她这一生也是踩着妹妹的荣誉和尊严一步步活下来的,她欠这个倒霉的妹妹太多了。

舍弃了吸纳丹火毒的想法,柳鸣燕迸发出自身的真气,化作了火鸟冲进了院子的中央,刹那之间闪到了柳啼莺的跟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走!”

怒吼的柳鸣燕几乎不由分说地将柳啼莺从棺材上拽了下来。却感受到一股莫大的阻力。

柳啼莺的左手一直稳当当地贴在棺材上,几番拽动也不曾离开。

仔细一看,柳啼莺只觉得头皮发麻。

妹妹不知何时将她的整个手掌用棺材钉钉在了棺材盖上,血液不断从手背的创口流出,化作滋养火毒金焰的养分。

想要带她走,只能扯掉这条手臂……但时间来得及吗?

柳鸣燕几乎要被急得哭了出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要强的妹妹今儿个突然发了疯,要和一切同归于尽。

她单手舞起大剑,想要砸烂棺材盖带着妹妹逃跑,却被柳啼莺自背后轻轻呼唤了一声:“姐……”

“……”

“别动,放过我,让我死吧。”

“为什么……”

“我活在这世上早就觉得没意思了。今天,把我心中所有的委屈都说出来……没什么好遗憾的……你别再折磨我了,别再让我活下去了,好不好?放过我,好不好?”

那声音轻柔哀婉。

好久没听到妹妹这么说话了。

柳啼莺举起大剑,紧咬牙关,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她不想妹妹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冤死,却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洗刷妹妹的冤屈。

自己只会帮倒忙。

柳啼莺挣扎着身体贴在棺材上,语气十分平淡。

“我已经把我的所有事情都告诉给罗先生了……”

“天底下谁都可以不相信我,但罗先生会相信我的……”

“说给谁都不听,他一定听……”

“他是我的幕僚,是我的臣子。是为我而死的人……”

“柳鸣燕,我什么都不剩下,却有两件东西,你一辈子也夺不走的……一件是妈妈留给我的这件衣服,一位是这棺材里忠心耿耿的幕僚……”

“有这两样随我上路,就已经足够了。”

“我不想参加你这毒妇的婚礼,也不想看到你身穿凤冠霞帔,风光大嫁的那一天……我会嫉妒,会恶心,会恨不得杀了你……”

“所以,现在就让我睡下吧。”

“让我穿着最漂亮的衣服,和罗先生在这里一同睡下。”

“求求你了,姐姐。别管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