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陷落》 神域出逃 暗暮历60年。

神域从大陆陷落的第60年,神域灾难不断、不见天日的第60年,这片土地,终于,又迎来了第六十次献祭仪式。

衍衡再往前走一步,就要死了。

通天的术法萦绕着,金光盘旋着,她的亲朋好友还有所有的神域族民都在呼喊着、尖叫着、逼迫着。只是声音好像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靠近阵法,一切都会混沌,而后被碾碎,被吸噬,化为能量,补给他们头顶的世界。

只要她往前走一步,献祭就完成了。

虽然是第60个牺牲的无辜生命,不过没关系,很快就有新的小孩出生,新鲜的祭品要来,只要她牺牲了,他们牺牲了,神域又太平了,又安宁了,海啸水灾、火山地震,瞬间就都会消失了。

衍衡已经能感受到阵法强大的能量,她感觉自己骨髓里的最后一丝神力都能被完全榨干——这是个连神,都要吃掉的阵法啊。

牺牲神之子,换取上世界的永远安宁,和神域短暂的安定,她们六十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这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这是有利于大多数人的选择——是吗?

衍衡转头,想最后再望一眼亲人。

父亲眼含热泪,似不忍再看的转过头。连串的泪珠甩过。

祭司脖颈青筋暴起,眉头紧蹙,嘴唇咬的泛白,他看着衍衡,点点头。

未央和仲安——她最好的朋友,此时一个蹲在地上,哭成一个泪人,险些喘不过气,一个拼命要往衍衡这里冲,只是被六个周围人狠狠抱住。

再看一眼。

她扫过人群,孕妇捂着肚子也要拼命往前面挤,嘴里做着好像“谢谢”的口型;

坐在爸爸肩上的小孩拼命地挥着手,脸上鼻涕眼泪一起流;

夫妻都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念念有词,不停祈祷;

曾经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长老,此时也偷偷抹着眼角的晶莹,用感谢的眼神看着她。

衍衡会以一个英雄的身份死去,在感激与光荣中闭上眼睛。

这样发展也不错吧?

就差最后一步了——衍衡自己还缺乏一点赴死的勇气,她的母亲来推她一把了。

她的母亲——也是当今神域名义上的领袖衍天,伸出手,碰到了她,再用力,衍衡的衣襟已经碰到符文了。

衍天眼含眼泪,满是不舍,全天下哪有比母亲更舍不得女儿的呢?这都是为了神域啊!没办法,母亲也只能为了大义,强忍住痛苦,亲手送女儿一程,一边用力,一边对女儿说着“对不起”。

衣袖已经被吞没,眼看献祭就要完成了,衍天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然后用力一拽,衍天一踉跄。

衍天猛地转头。双眼猛然睁大。

衍衡!她怎么跑出来了!

衍天眼看衍衡光着臂膀和左腿,直接冲出了阵法,已经跑到人群前了。此时群情激愤,本来就有全神域的人都为了最重要的献祭仪式聚集在这里,此时三百三十三个人,全开了,都炸了,嚷嚷着,尖叫着。

等衍天反应过来,衍衡、仲安、未央,全都不见了。

同一时刻。

神域的结界边缘。

凭空有三个人摔到地上,擦碰到结界,结界又乘机小小吸噬一点神力。

仲安呆呆地坐在地上,很快一个机灵跳起来,“还真给我们逃出来了!小爷全神域独一无二、无敌厉害、闪电霹雳的置换术又进步了!不愧是神域史上最厉害的术法天才!”

未央优雅地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沙土,“你也就能置换出200米,赶紧跑吧,马上他们就追过来了,我们现在可是神域的叛徒,仪式没办成,接下来一年可糟糕了。”

“早知道不带你啦,本来就是为了带衍衡跑的,关你什么事!你干嘛死拽着衍衡?……我们跑去哪儿啊?”仲安挠挠头。

“去哪儿呢?神域现在肯定不能待了。”未央看向衍衡。

我们新出炉的神域叛徒、身后还有无数乡民指着她骂自私的主人公——衍衡,此时扶着结界缓缓地站起来了。

未央赶紧她的手,给她披上外衣,“你疯啦,本来神力就没剩多少,还要碰这个鬼结界。”

“提前适应一下,待会得从这里走。”衍衡沉默片刻,继续说道,“衍天对我说,对不起。”

如果是“谢谢”、“你是我的英雄”、“你是神域的英雄”、“你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或者“你很伟大”,她还可以麻痹自己,自己在做一件光荣的事,在完成荣耀的使命!但是,为什么偏偏要是“对不起”呢?

这三个字太无奈了,太悲凉了。

她没办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她只有14岁,她就要在14岁结束生命;她没办法让自己忘记,她的牺牲其实也只是无用功,因为明年又得有人牺牲,仪式又得举行,这是个死循环,是饮鸩止咳。

对不起。

她也对不起自己14年以来立下的宏图大志。

她曾爬在衍天的膝盖上,指着上方,说“我一定会把上面那些家伙全部解决的!我不要我们神域世世代代供养那些讨厌的米虫,凭什么他们歌舞升平、无灾无难,不会和亲人朋友分开?还我的姐姐……”

衍衡攒紧拳头。

她用力将未央、仲安推远,“你们回去吧,我要去上面的世界了……他们不会为难你们的,毕竟自私逃脱献祭职责的人是我……告诉他们,一年后的今天我一定会回来,如果找不到拯救神域的办法,一年后,我代替下个被选中的人,完成献祭的使命。”

只有一年的时间,还有一年的时间!她会找到方法拯救神域的……一定会有的!不行……就把上面这些废物全杀了。

衍衡一鼓作气,直接一头扎入结界内,倒运行起术法。

只见金色的符文字慢慢浮现在她的体表,先是顺着指尖,游向心脏、脖颈、大脑的方向,又因为结界阵法的吸噬之力快速回流,从她指尖释出,她身边的金色愈深,身上的金色愈淡,但是很快这股不断循环的反作用力就推着她不断上升,逐渐离地,直至地上只能看到一团色彩,而头顶已经不再是一片云雾的白色,而是土地的褐色。

只是越接近那块褐色,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透明得好像一张纸,唇角流出丝丝血迹。

直到结界四周旋转的金色符文颜色盛到极致,刷地一亮,结界一颤,从水波的透明颜色突然变的白雾一样,然后拼命旋转,碰地一下,衍衡被吐出来百米远。

衍衡好半天才恢复过来。她尝试着动动手指……怎么这么沉重,轻盈的身体好像被灌满了铅,从天上重重地坠落到地上的感觉。

她再努力运行术法。

神力在经脉中流过,好不容易浮现一个个近乎透明的金色符文,很快消失了。

她咬唇,用血在空气中写下“蒙我苦厄”——每个神域人都有自己的血脉术法,她的术法效果是,流血越多,能力越强。

“蒙我苦厄”从右至左刚刚写下,就从左至右开始一点点消散,化为光点,融入了远处的结界中,全身像被掏空了一样,像是陷在泥泞里,拔也拔不出来,使也使不上力气。

没了……全没了……结界把她的神力吞完了,她现在使不出术法了。

衍衡狠狠捶两下地。

没事没事,她又迅速调整心态,安慰自己,靠多年修行的剑术也足以对付这些人了……早也预料到会这样,不然怎么整整六十年,神域没有离开结界一步呢?即使有神诲,但六十年里,也出过几个像她这样的渎神者。

五千个日夜的锻炼,她听过鸡鸣,也见过万籁俱寂,总算也到了要施展的时候。

衍衡狠狠拍拍身上的尘土,咬牙站了起来,环顾四周,除了天高云淡、风和日丽,太阳极灿烂的样子她从未在神域见过,这青山远黛、近水含烟的环境倒是与神域并无二致。

毕竟神域一年只有几天能“荣幸”从上面世界接到一点漏下的阳光。

她抬腿就要前行,突然砰地两声,结界又吐出两个人。

不祥的预感总是应验。

衍衡扶额惊叹,“我明明把你们推了这么远。”

仲安好一会才缓过来,尴尬地趴着呵呵笑道,“是挺远的,但是后面赶来的乡亲们又把我们碾了回来,一下子我们就进来结界了,蹭地一下就又上来了,哈哈,还好长老教过我们倒运术法的方法——他是第一个差点来到这里的,但还是不如我们哈。”

未央搀着衍衡和仲安,可能因为她本身神血淡薄,受到结界阵法影响较小,此时倒还是恢复最快那个。

未央沉默了会,对衍衡说道,“说起来,也不算碾,他们的意思,应该是让我们两个陪着你,和你一起来到上面的世界。他们应该也不想你去献祭,或许也觉得还有机会。”

仲安气得大叫,“他们都说抓到我们要我们两个好看了!紧紧追着我们不放,三面都是人,我们只能往结界这里跑,这是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的样子吗?这是抓到我们要让我们两个去死的架势啊!”

衍衡也跟着沉默了会,“应该也是这个意思,不然长老干嘛一次次闯入结界里呢?只是他们大人还有很多负担,不能一走了之,总也担心违背神谕,毕竟传说中……”

“喂!你们两个怎么不听我说话……”

传说中。

六十年前,有一片土地,人们叫它神域,因为那里是神的后代居住的地方。那片土地上,所有人都流着神血,或浓或淡,却都不同于常人,神血赋予他们神力,甚至赐予他们自己的天赋术法。

但是,神,这片土地的人们的祖先,有一天不知为何发怒了,祂将神域劈斩而落,直到坠入地底。

神说,地底如何能见到阳光?从此只有几缕从地上的世界漏下。

神说,有罪之人如何能不赎罪?从此他们的神力从结界上升哺育大地,灾祸又从上至下。

一个神子贡献他的骨,意味神域被拖住,不再下沉,一个神子四散他的血与肉,神域不再贫瘠,停止枯竭,一个神子释放他的神力,阳光又能经有结界阵法,吝啬地撒下一点。

此时此刻,有三个神子互相搀扶着,慢慢地恢复,艰难地前行。

又有一群神子,聚在一起,泪流满面地,为他们祈祷。

可惜此时山河震荡,洪水涌动,地裂不止,土地干涸。

衍衡的离开,留给神域的是短则一年、长则无穷无尽的折磨与煎熬。

他们还要困在一年一度献祭里多久呢? 出师不利 曙光历60年,兰德将军府邸。

“大人,就是他”近卫牵着五花大绑的男人往前重重一拖,拿起刀就往他脸上划去,混着鼻涕眼泪一起流下的,是泛着金光的血液,尽管很淡,尽管只是薄薄的一层,他们仍然能感受到这血液包含的能量与生命力,“这小子是叛神后代的血脉,最近还在小镇上作威作福、欺男卖女,还好被我们逮着了!我们出动了好几个小队才把他生擒,这小子力气太大了、速度还快。”

男人拼命磕头,金色鲜血流的越来越多几乎汇成一条小溪,“大人!我冤枉啊,我祖上十八代都是蔷薇国的平民,最多、最多我的父亲以前做过一段时间奴隶,但是!我们绝对都是普通人啊!大人,大人您尽管可以去查!”

近卫刚想把男人的脸拽起来,刷地就被弹开几米远,原来是碰到那金色的血液,手现在还颤抖着发麻。

另一近卫捡着布料的地方一下把男人踢倒,“还不老实交代!”

兰德抬手,近卫立马停脚束手站在一边。

“你不是叛神的后代?”

“大人,小的真的是普通人!小的祖上……”兰德手下压,男人立马噤声。

“那你去过下域?怎么去的?”

“这……确实是去过,有一天我被人追着,一直在跑、跑,跑着跑着就来到了一片山里,一开始还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个山洞突然开始发光,追我的人越来越近,我一急,就一头钻进洞里想躲一躲他们,结果我就感觉一直下坠,然后撞到一个白胡子爷爷,然后……我就到了下域。”

兰德摸着下巴沉思,“只是去到那里就能获得神力吗……好像不是这样,叛神后代不是靠血脉传承神力吗,神域下坠以前我们也有祖先去过那片土地,并不会因此成为神的后代……你还干什么了?”

“我……我……”

近卫忍不住又上前踢了男人一脚,“大人问话你赶快回答!”

“我,把那一家人都吃了……”

站在阿瑞的视角,好像做出这种事也很正常。

他是奴隶的小孩,拼死拼活给主人当狗、想尽办法哄主人开心,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洗脱奴籍的机会,又因为吃不起饭,顺手摸了点东西,就被追了几百里路。

把那家人吃掉,他也不想的。可是他捅了他们一刀,伤口又在缓慢地恢复,砍下一条腿,肉芽又慢慢地长出来,血肉又生出,再度包裹着骨架。都进到他肚子里了,他们就可以团聚了,他也能彻底杀死他们了。

什么?你问阿瑞为什么要杀那家人?

他们背叛了创世神啊!叛神的后代,人人得而诛之——这很正常吧?虽然他们对阿瑞很好,阿瑞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喷喷的饭,睡过这么松软的被褥,但是,他们都对阿瑞这么好了,为什么不再好一点,让阿瑞也能拥有神力呢?这样,卑躬屈膝四十年的他,终于可以挺起腰杆做人了啊。

这些人……这些人……

无论是将军,还是走狗,他都不放在眼里。

等他彻底消化了那家人,吸收了所有神力,这些伤口只是瞬间就能恢复——他也会变得更加强大!到时候,他就能主宰世界!

阿瑞忍不住就要笑出声,事实上他真的已经笑了两声,只是第三声即将要出口的时候,戛然而止。

阿瑞的头滚落在兰德的脚边,兰德厌嫌地抖抖长袍绕开。

“行了,已经知道吃掉有神力的身体就能拥有神力了,把他卸出来几块交给研究院吧。不想再看到这种卑贱的存在一整个在我面前了——分开来的几块还可以勉强接受。对了,告诉研究院,多找几个实验品,试一下他吃掉的人的天赋术法是什么。“

几块的阿瑞就要被带走,兰德挥挥手。

“小心点,每过一天就让研究院再分一次这个东西,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复生、迅速恢复之类的天赋术法,别到时候这个东西又组起来了,还怪恶心的。”

阿瑞成为了兰德宏图伟业道路上的垫脚尸块,不过没关系,这怎么不算一种主宰世界呢?

兰德手下有最强大的军队,一旦研究院将阿瑞分成百八千块投入军队使用,他们就会带着阿瑞的身体征战四方,踏过所有土地。

阿瑞真是个幸运的、实现了梦想的人啊!

近卫洗干净手,回到兰德身边,拱手鞠躬道,“大人,要派人去那个奴隶说的山洞看看吗?”

“不用。”兰德沉吟,“我要亲自去。”

衍衡、未央、仲安已经在山里转悠了一阵。

仲安累地瘫坐在地上,“刚刚还立下了远大的志向呢,怎么现在就被找不到下山的路,给困住了呢。”

未央踢一脚仲安,“快点起来!我已经看到有人烟的痕迹了!”

他们顺着未央指着的方向,在两棵树的枝叶缝隙间望去,果然看到有炊烟袅袅升起。

未央打头,他们迫不及待地朝着白烟奔去,眼见破旧的草屋、荒败的农田、落拓的泥路不断闯入视野,未央蹭地一下突然消失了。

怎么回事?

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洞。

未央又出现了。

她爬在地上,手指拼命地抓着泥土、岩石,但还是止不住下滑的趋势,一根绳子捆在她的腰间,拉着她快速向山下拖行。

“放开她!”衍衡怒吼道。

这些是什么人!

他们穿着破烂的、割成几缕的棉麻衣服,几乎不蔽体,他们骨瘦如柴,露出的肌肤薄薄的一层贴在骨头上,好像要被嶙峋的骨头刺破,他们哈哈大笑,露出了黄黑色的牙齿。

“好久没吃过新鲜的了。”领头的人舔舔牙齿。他们身边有一口大锅,正在冒着热气。此时汩汩翻滚着,时不时吐出来些黑色头发,翻上来些白骨,浮上来几片红色的东西。

而极目远眺,这里再没有其他人的痕迹,甚至这个有排排房屋的村庄再不适合任何人类居住!

这里的房屋门都是被外力硬撞开的,有些还有几根烂木头挂在门口,窗户不停的灌着风,砖块这里一堆、那里一堆的,还完好的墙面也尽是锐利武器破坏的痕迹。

风声呼啸着穿过荒原,又把破烂的门窗撞得哗哗直响,混着衍衡的怒吼和流民的笑声交杂在一起,这便是他们壮志凌云得离开神域的首唱。

衍衡和仲安拼了命也要上前去救下未央,可是一人的刀子在她脖子上划着,一人的刀子已经深深地抵在她小腿,渗出颗颗血珠。

衍衡被誉为术法天才,且自小聪明,如果没有意外,她会是神域下一任的管理者。

即使被选中参与祭祀仪式,她从不怀疑自己的强大,遇到一切困难她都能够化险为夷。

但是现在,她的手已经被划的鲜血淋漓,她一刀一刀用力划着,鲜血浸透了匕首,她险些握不住,可是术法金光还是在刚写下的那一刻就消散在空气里。

衍衡听着对面流民得意的笑声,他们说“咱们虽然没处理过活人,都是直接捡现成的来吃,但是活猪以前有地的时候还是杀过的吧,得先放血,血放干净了,再杀——”

衍衡眼睛通红,那个插入未央小腿、汩汩流血的洞几乎是插在她心里。

她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眼见未央的脸色越来越惨白,鲜血也流了一地,她再也没其他办法,也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一刀插进自己的心口。

沾染心头血,写出的术法文字“蒙我苦厄”不仅金光不散,甚至蒙上一层暗红色。

暗红色的金光流进她的身体里,穿过血液、流经躯体,直到再度汇聚到心脏,久违的力量感再度充斥她的身体。

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闪现到流民跟前,仲安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这几个流民眼睛还圆睁着,头便落了地。

衍衡抱住失血过多已经昏迷的未央,一把拉住仲安,“快走,这里升起的白烟除了我们还可能引来其他人,血腥味太重了,我应付不了太多人。”

金光游走在衍衡的心脏,伤口在慢慢合拢。

匕首插入心脏的那一刻,她分明听到了些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我的孩子,到北方来吧。”

“我的孩子,到北方来吧。”

“我的孩子,到北方来吧。”

“我的孩子,到北方来吧。”

……

她听到了很多很多句不同的话,感受到犹如宇宙般浩瀚的信息,在那一刻全部塞进了她的脑海里,但是最后,她只能记得那一句,“我的孩子,到北方来吧。”

随着伤口缩小到指甲盖大小,直至再也看不见,那句声音才消失。

附近结界阵法对她神力的吸噬又占了上风。

没有术法的普通人衍衡、仲安,和失去意识的未央,此时站在一个交叉路口。

这里是南方,雨水充沛,空气湿润。

左边是一条宽广的大路。泥地散落着众多马匹的蹄印和交错的长矛、银盾。

右边是一条田间小道。四周的农田早已荒废,杂草有半人高。

衍衡想起家乡,她们的土地虽然贫瘠,一年之期将至,便是旱灾、水灾交替来过,可还是随处可见大家田间辛苦劳作的身影,尽管田地不多时又要干涸,但他们欢笑着,用术法不断传来水滋润大地,天赋大力的人们,不停地挥着锄头,又犁过地。

冰冷锐利的武器,寒光闪烁之间,原来是他们这些少年在练武,而长辈在看着他们微笑。

传说中。——传说源自何处已不可靠。

神为自己子民霸道好战的行径而感到惭愧,也为这片大地上辛苦劳作、爱好和平的普通人而自豪,祂痛恶压迫,追求平等,惩罚神子,奖赏世人。

神域陷落,天灾不断。

大陆升起,春风化雨。

祂赐予这片大陆富饶与丰足。

也令神域托举大陆,世世代代偿还自己的罪。

可是,奇怪了。

明明才六十年。

六十年前的事,称为历史都勉强,怎么成为了传说,连老人都不清楚当年的种种。

神子和普通人,是谁挑起过争端? 长寿小镇 仲安打横抱着未央。

“还好你在祭祀仪式那天用的这具身体,力气正好大点,不然你现在不能施展术法又换不了身体,我俩现在只能抬着未央走了。”

衍衡和仲安已经对荒败的村庄感到后怕了,特意挑了大路走,还要一路走曲线避开小山似的尸体和武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太久没休息了,又不敢在这里休息,不聊聊天精神上真的撑不下去。

“说起来,咱们认识十四年了,还没见过你本来的身体呢。”

“这个嘛……你喜欢男的女的?”

“哦~你原身是女的吧?”

“嘘!这是我们家族的秘密。”

要不是顾着未央,衍衡一定伸手打仲安一拳,这小子/女孩真是贱贱的。

仲安正色道,“虽然及时止血了,未央的恢复能力也很强,可最好还是找个地方落脚,让未央醒来吃点东西更有利于她的恢复。”

可是去哪儿呢?

衍衡环顾四周,远处好像有一排排红砖尖顶小屋的影子,齐整精致,满墙的爬山虎好像绿色的海浪,微风拂过绿海荡漾,与刚刚荒废的村庄大相径庭,这个小镇看起来没有一点战火侵袭的痕迹。

荒败与枯骨好像一个真实的梦。

他们才走了几里远……难道这里的军队还是有底线的、会放过人口聚居较多的城镇?

还是这个小镇有什么特别之处?

“怎么又有人来了。”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镇子入口,一棵梭罗树下,树下拿着扇子乘凉的老人扇子都快拍到衍衡和仲安头上,衍衡和仲安赶紧退后躲开。

老人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斜睨他们,“行了,不管你们是什么调研,还是驻扎,都进来吧。”

“等等、我们只是路过,没说要进去……”

“得了吧,”老人不屑地摆摆手,本来就满是皱纹的脸此时更皱作一团,“知道你们都想来我们长寿镇,正好我们镇长一百六十岁大寿,勉强能顺便接待一下你们这些外来人,赶快来吧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别装了。”

一百六十岁?

衍衡和仲安立刻睁大眼向彼此看去。

这里的人不是只有一百年寿命吗?

理论上神子可以长生不老,可实际上长老也才60岁,这片大陆竟然有人活到了一百六十岁,这怎么可能……可是这样一来的话,这个人或许知道的不是神域陷落的历史,而是亲眼看到了神域的陷落!

衍衡喃喃道,“也好,还可以让未央养伤休息……”衍衡和仲安对视一眼,跟着老人往小镇走去。

街道两旁摆满了鲜花,小阳台也垂满吊兰、风信子,看起来秩序井然、光鲜亮丽,赫然与之前的破烂草屋小村是两个世界。

一路走过的房屋门都大敞着,结构都大差不差,隐约可以看到房屋正里面是个雕像,两边摆着桌子、椅子,小镇的居民在街上、房屋里来来往往,不停穿梭,经过老人时都冲他挥挥手,口称“瑞斯爷爷又带人进来啦。”老人则爱答不理,居民对衍衡、仲安倒是也很和蔼,尽管不认识但也报以微笑。

“瑞斯爷爷,你是要带我们去见镇长吗?”

“见镇长?你想得美,三日后镇长寿诞你说不定有机会见见——但也只是有机会,现在!你别想了!我们镇长忙的很。”

说罢,老人停在一栋平平无奇的红砖尖顶小屋前,这是唯一一栋大门紧闭的房屋,前远离其他,在小镇的最外围。

他指了指门,“允许你们住在这,等着参加镇长寿诞。”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等,瑞斯爷爷,这里有吃的和医疗物品吗,我们可以用贵金属交换。”

“啊这个,之前给过里面的人了,你们问他要吧。”瑞斯嘟囔着走开了,“镇长真是太宽容了,什么垃圾都捡回来,长寿镇都要成垃圾场了”

真无语……

衍衡拍着仲安的背,“消消气,消消气。”

仲安莫名其妙地看着衍衡,“我不气,不就是让他嘴贱两句吗,我们又不损失什么,反而衣食住行都齐活了,未央还能休息……你怎么脸这么红啊?头发也竖起来了,有静电啊?”

衍衡微笑,“我们快进去吧。”

前厅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木质楼梯,看起来有些年代久远,爬满了蜿蜒的裂纹。

如果踩上去的话,应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吧。

“咯吱。”

衍衡和仲安对视一眼,他们没动啊。

“咯吱咯吱。”

在狭小黑暗、透不过气的房间,不停的有咯吱咯吱的声音传进他们耳朵,好像老鼠啃噬的声音,又好像脆弱的天花板震动的声音,但是不可能是有人走下楼的声音吧,他们面前明明空空如也啊。

衍衡突然感觉脖子痒痒的,什么东西轻轻拂过她的颈侧,她全身都凉飕飕的。

突然,两个亮晶晶的蓝色玻璃珠飘浮在他们面前,还有一张惨白的脸。

“啪。”

一切都明亮了。

“你们怎么不开灯啊。”

克非尔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两人和昏倒在一边的未央,不解地偏头。

他偏头时黑色的长发正垂下,轻轻的摇晃,一袭黑色长袍,赤脚,站在楼梯拐角,仿佛黑夜中走出,他白皙的面颊在光下仿佛温润的美玉,看着没一点恐怖的色彩了,淡蓝的透明眼珠泛着润泽的光芒。

未央被甩在地上,竟反而苏醒。眼皮轻眨两下,缓缓睁开眼睛,她还没搞清楚状况,但下意识抓住衍衡说,“衍衡我和你说,我昏迷前感受到了神剑的能量,就在你剖心的时候,你知道吗!我能御使世间一切剑,这是我的天赋,我绝对不会感觉错!”

衍衡抓住未央的手,“嗯嗯,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等会再说这个啊。”

仲安颤颤巍巍地开口道,“请问您……是哪位啊?”

“你们不用害怕,我是教会研究院的一员,来长寿镇是为了完成一个课题,我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他把三人扶起来,“叫我克非尔就好。”

“啊!”他恍然大悟,“你们不会用这个灯吧?按一下就好。”

他给三人做示范。

“这是兰德将军之前驻扎在这个小镇时安装的,听说是他们帝国研究院最新的产物,据说帝国研究院现在已经研发出十分强大的武器和新型能源的生活用品了,这便是其中之一。只是还没有推广开来。我们教会研究院也不能落后啊!”克非尔微笑。

原来如此,那之前那个村庄怎么如此落后?

上面的世界已经发展成这样了……

衍衡有些恍然,本以为应付这些普通人是胜券在握的,现在看来,到底谁才是两手空空的普通人?

克非尔把他们三人带到二楼,“你们住这里吧,三楼是我住,一楼是小眼。”

“一楼有人?那刚刚我们这么大动静,他怎么没出来?”

“小眼他……看不见,而且也比较怕生,我平常不开灯也是因为小眼。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小眼还小,很好相处的。你们先休息吧,待会我给你们拿吃的过来。”

克非尔带上门,随着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消失,仲安才敢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衍衡看你刚刚吓得,笑死我了,我腰都被你捏青了!”

“你还说我,你还不是吓的把未央都扔出去了,还好她没事,不然我要你好看。”

说到这,衍衡赶紧将未央的小腿放在自己膝盖上,还好,已经光洁如玉,不愧是他们。

神子超强的恢复速度并不取决于他们被吸噬的神力,而是来源于身体流动的神血,只有神血流淌一天,神子无论受到任何伤害,都能迅速痊愈。

“衍衡!还记得我刚刚和你说的吗,我感受到了神剑的气息!是神右手拿着的神剑,就在北方,我们一定要去北方,我感觉到那个神剑很不一般,或许能我们获得转圜的机会……”

神左手天平,右手神剑,左手维持世间公正,右手惩治一切罪恶,而所有的罪恶、不公在他锐利的眼睛中都无所遁形!所有生命的重量,他都能一眼衡量。

“你说得对,我能够成功用出天赋术法,好像也是因为匕首刺进心脏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北方来的赐予我神力的力量,已经远超结界阵法倒吸我神力的威力。但是在我们启程之前,我们来这个小镇落脚,除了为了休整一下,也是因为,我们感觉这个小镇很不对劲……”

仲安啪地倒在床上,“是啊,不过我好累,先别管这些了,咱们先睡一觉,睡起来再说!”

未央赶紧撵他,“喂,你不换个形态凭什么和我们两个睡一间房,快点滚啊!”

“哎呀,你们心里知道我是女孩不就好了嘛,咱们三个多久的交情啊!”

衍衡大喊,“那也不行啊啊啊啊!”

衍衡用力推仲安身体,仲安又死死地扒住床,未央拉扯中安的腿,三个人笑闹作一团。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

克非尔来的这么快?她怎么没听到楼梯的响动。

还没等他们应,门便悠悠地开了。咯吱咯吱,这老旧的木门缓慢地敞开着,丝丝黑暗渗透进来。

楼梯间的灯又关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黑暗里,他穿着不合身的黑色长袍,眼睛覆着白色丝带,瘦的脸颊凹陷、锁骨突出,整个人好像一根杆子套在黑色的袋子里。

怪不得没有声音,原来是一个这么瘦小的男孩。

“你是小眼吧……”

“我记得你们身上的味道。”

衍衡和男孩同时开口。

味道?

什么味道?

仲安嗅嗅衣服,不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