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合伙人》 第一章 光和六年 大汉光和六年,十一月,秋。

塞北的朔风吹过帝国北境高耸的雄关,吹过燕赵大地广袤的平原,夹带着丝丝寒意,一路南下,狠狠打在人的两颊之上。

矗立河岸两边的细柳,斜插直入泥土之中,被萧瑟秋风拍击着,似摇非摇,似晃非晃。

此时。

兖州,济阴郡,成武县东十里外一处背风土坡。

有一少年侧腿瘫坐,抱着晕躺在地的另一“具”少年嚎啕大哭。

若是仔细端详,这晕倒之人虽面容青涩稚嫩,且略瘦削些,但依旧能看出其不俗的五官,坚毅锐利,却是完全不该出现在一少年身上的气质。

哭丧之声不断,其中不时夹着一句含糊不清的“俺哥”。

吵,太吵了。

李昱微微皱了皱眉,双眼只见一片黑暗,想睁开眼皮,却使不上什么力气,与此同时只觉得耳边不知是什么东西在不断发出噪音。

“俺哥~爹没了,你也没了,以后俺咋活啊~”

“呜呜呜~这天杀的老天爷怎就专挑俺们这种苦命人啊~呜呜呜~”

“……”

突然,黑暗中撕开一道缝隙,微弱的阳光照射进来。

李昱好像终于魂附本体一般,缓缓睁开双眼。

枯树,黄土,在空中吹过的风沙。

不是,这特么哪啊?

李昱一个机灵,坐起身来,将抱头嚎哭的少年一下子吓得噤声,嗓子骤然哽住。

“我怎么晕过去了,我不是记得我刚才还在公司楼下吗?”

“不对……刚才好像是有人要跳楼来着,她好像……砸到我身上了?”

“我难道没有被砸死?可这又是哪……?”

李昱一脸愁容,脑中隐隐作痛,双指按压着眉心。

一旁惊惧的少年重重喘了两息之后,试探着叫了声:“俺……哥?”

当这道声音飘入耳中,脑的记忆仿佛洪水冲破了闸门一般,在李昱的心中不断翻腾。

良久之后,他才叹了声气。

自己果然是穿越了……

李昱,这具身躯与前世的自己同名同姓,是济阴郡单父县一农户之子。具体年龄前身自己都记不清了,大概不是十六岁便是十五岁。

而眼前这个头比自己稍矮的少年,乃是自己的弟弟,名叫李嗣,比自己晚两年出生。

前身的父亲前几日病死家中,兄弟二人为了葬父,将家中土地变卖。

可单父县的狗大户,居然趁人之危将价格压的极低,本应能卖出每亩七百钱的下田,居然被大户压到了三百钱。

在这个时代,葬礼是民间各种礼仪中最受重视的仪式,却是一点草率不得,纵然大户趁火打劫,他们也只好如此。

葬父之后,兄弟二人无田无钱,更无口粮,举目无亲之下,一合计便准备前往成武县投奔叔父李云。

走到这距成武县东十里处时,前身因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地,这才有了弟弟李嗣伏首痛苦的缘由。

“光和六年……这年号是……汉灵帝?”李昱暗中沉思自己目前处境,再看向那眼角挂泪如“大头娃娃”般的弟弟。

按他年纪今年也就十三、四岁吧,放在后世也就是刚上初中的年纪,此刻却显得有些“老态”。

是的,李昱不知这种用词是否贴切,但他很意外居然能在一个十余岁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一种行尸走肉般的“老气”。

莫名的心痛。

“我没事,阿弟。”李昱撑起身来,拍了拍短打上的灰尘。

李嗣面上流露一丝欣喜,擦干眼角,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口中小声念着:“老爹保佑,老爹保佑。”

“阿弟,我晕倒了多久?”

“哥你晕倒可有两个时辰了,我还真以为你就醒不来了……”李嗣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算,说着竟又是带了些哭腔。

李昱一惊:“竟晕过去了这么久?阿弟,我们得快点赶路了,要不然天黑之前怕是到不了成武县了。”

兄弟二人走的乃是官道,路面不至于多么平整,但至少开阔到能至少供一辆马车通行。

虽是官道,但若是日间还好,要是到了夜里,也指不定会碰上什么绿林贼匪。

粮价年年飞涨,赋税也愈发繁重,这年头屈身从贼的百姓可不在少数。

李嗣高兴应了声,虚扶着哥哥李昱,像是怕他走不稳再次栽倒。

二人重新上路。

一路上,李昱不断消化着前身的记忆。

今日的北风格外的大,将兄弟二人的粗麻短衣吹的鼓鼓囊囊的。

李嗣被李昱护在身左,小声问了句:“哥,你说叔父愿意收留俺们吗?”

李昱有些迟疑,自己脑海中对叔父李云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只记得是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叔父便离开单父县,去了成武县安家。

这么多年来两家并没有太多来往,每年的正旦日,叔父也从未回过单父,只有在祭祖之时才偶尔赶回。

“阿弟别担心,我们都是李家人,是一家人,叔父多少会帮两手的。”李昱安慰道。

李嗣低头不语,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信了,虽然他年幼,但早被生活磨练的异常的成熟,许多人情世故,也早就熟透于心了。

李昱面上浮现一丝苦笑,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随着二人走的远了些,官道上已经渐渐多了些穿着破烂不堪的流民,也如僵尸般朝着一个方向麻木走去。

这些流民也大多是生活过不下去了,自家的田地又被地主豪强设法赚了去,有点狠劲的就做了绿林,老实些的就做个流民去别的地方讨讨活路。

离成武县更近些,这里横七竖八躺了一片饥民,面色土灰,嘴唇发白,瘦的皮包骨头。

而这群饥民中间则是站着一人,游方术士打扮,穿着也不见得多么富贵,但是比这些苦哈哈是要强的太多。

李昱有些好奇,又有些警惕,拉着弟弟远远绕过,视线扫去饥民方向。

只见那名术士用手抚了抚躺地饥民的额头,摇头叹气,道:“汝已病的很严重了。”

那饥民眼中毫无转色,形若枯槁,颤巍巍伸出手来:“您看我还有救吗……”

术士起身,在行囊中捡出一破陶碗来,在附近河边舀了半碗水,又装模作样着拿了张黄符泡在水中。

饥民像个木头一样,干巴巴的瞧着术士做着这些神神叨叨的动作。

直到这术士在怀中掏出一小把陈粟,洒在碗中。这饥民眸子里才放出光亮,半抢半接的在术士手中捧过陶碗,一饮而尽,随后意犹未尽的舔着嘴角。

“多谢大师,小老儿感觉病好的多了……”

“不要谢我,要谢大贤良师,我是奉大贤良师之命来解救尔等……”

接着那术士又如法炮制,在众多饥民中不断发放着“符水”。

李昱领着弟弟远远观望着前行,感觉弟弟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哥,那人发粮呢!咱也去讨点吧。”

李昱又拽着弟弟走了几步,沉声道:“不行!”

李嗣不解:“为什么?”

李昱淡淡道:“拿了人家的粮,就要给人家卖命了。”

这术士行医的场面纵然李昱不曾见过,但瞧这做派,与那“大贤良师”的名号,他也多少看出端倪了。

甲子年,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农民起义之一。

“光和六年十一月,距离黄巾起义还有……”

李昱心中还算着日子,随后倒吸一口凉气:“嘶——!三个月?!”

第二章 叔父 术士行医的场景在各处皆不断上演着,乃至李昱带着弟弟走到成武县城墙下,还能瞧见县外躺着许多饥民。

而这些饥民毫无疑问成为了供养未来的黄巾势力发展壮大的养料。

成武县下守着两三更卒,皆是前几日附近村子中抽调来服力役者,也是面有菜色,看起来许久没填饱过肚子。

李昱领着弟弟走近,守卫更卒只是略作盘问,走个过场,便将二人放进城中。

前身的便宜老爹去世前曾经提起过,叔父李云在成武县南城墙根底有间木匠铺子。

李昱按照这条信息,带着弟弟紧邻着城墙向南探索。

成武县不算什么大县,满打满算县中人口也就七千余户。

按照朝廷规制,一万户上的县城为大县,设县令管制。而一万户以下的县则为小县,设县长。

成武县正是后者,此时正值太阳西沉,除了县外的佃户农户,县里的商贾也秉承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工作时间。

街边的店铺陆陆续续将木门插上,大幌摘下,街巷中游荡着零星县民。

“哥,俺好饿。”

李嗣的肚子不争气叫了起来。

李昱又何尝不是饥饿难耐,这双腿走起路来都有些发软,全靠着自身意志在支撑着,但他还是安慰着:“阿弟莫急,等下找到叔父家中便有饭吃了。”

但此话说出他自己都有些打怵,叔父也不是孤身一人,也有自己的家室,纵然叔父愿意接纳自己二人,可婶娘与族兄弟呢?真的不会排斥自己吗?

说到底,眼下是求着要去寄人篱下,若是能寻到一线活下去的机会,厚着脸皮也要在人家家中赖下去。

“早知道自己会穿越,就该学好物化生的!到时候造肥皂造火药,怎么也不至于去求人!”李昱心中不禁感叹道:想想自己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了近两千年的知识,却想不出可拿出什么用来挣钱养家,实在是羞愧的紧。

这两少年的组合在成武县中实在有些显眼,引得不少路过的县民回首瞩目。

李昱整理衣衫,上前揖手打听。

“敢问,这附近可有家姓李的木匠?”

那路人有些年龄,皮肤黝黑,看着李昱这般动作感觉有些好笑,审视着问道:“你们跟他家是什么关系?”

李昱解释:“乃是小子叔父,我与舍弟乃是前来投奔亲人。”

随后又将缘由简单解释。

路人叹了口气,道:“唉,也是个苦命的,你们在往前走五十步,右转不走多远,那就有家姓李的木匠,应该是你们要找的人。”

李昱也不懂古时礼仪,只能再次作揖道:“多谢先生。”

那路人一脸惶恐,连连摇手:“诶,这怎么能乱叫呢,可不敢当的。”

“……”

按着路人指引,李昱很快便找到了他所说的地方。

只见这处用木篱笆围出个粗略的院子,正中座着面积不小的茅草屋,夯土筑成,上面盖着些干草用以遮风挡雨,中央是堂屋,左右各通卧房。

院中随意摆放着些木制家具,还有一方书柜式样的物什。

一道矮壮身影在院中背对二人,敲敲打打不知在做些什么。

这身影与记忆中的身影相重合,李昱突然有些紧张了,李嗣也是握紧小手胸脯不断起伏着。

“叔父!”

稚嫩的声音传来。

李云身形一顿,好半天才木愣转过身来。

眼前的这两名少年在他脑海中并无太深印象,在李昱脸上瞧不出端倪,在李嗣脸上停顿许久,李云才多少看出些兄长的影子。

“阿昱,阿嗣……?”他不确定的唤着。

这一声像是唤出了李嗣的魂魄,他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委屈,坐在地上大声哭泣着。

李昱看着身旁这与自己真正意义上见面还不足一天的“弟弟”,心里许是前身肉体作祟,没来由的一阵心酸。

李云赶忙停下手中活计,快步赶了出来,将院门打开。

其实这周边的木篱笆并不高,大概也就到人小腿,也不知在正中竖起一扇院门是有什么作用。

“你们不是应该在单父县吗?怎么会到成武县来的?”

李昱刚想开口解释,弟弟李嗣却是在地上抢先一步哭丧着:“爹死啦,田没了,俺们无家可归啦……!”

不得不说李嗣这一哭闹,情绪感染力极强,纵使李昱这没什么感情代入的都鼻子一酸,更不论这着实有血脉相连的叔父李云了。

只见李云膝盖一软,身形一颤,向后退了两步,瞠目结舌:“大哥他没了?”

李嗣哭的更大声了些:“没啦!没啦!”

虽然这些年李云与自己的兄长感情疏远了些,但毕竟血浓于水,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当下便落下两滴泪来。

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将李昱兄弟拉了进来,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儿,爹没了还有叔父呢。”

兴许是院子里动静闹得大了些,堂屋中走出一名风韵女子,肤色有些暗沉,但掩盖不住姣好的五官及出色的身材。

这是婶婶?李昱有些吃惊,偷偷看向叔父这五短身材,暗叹一声真是好福气。

这妇人看向李云,眼神中颇有些质问的意思。

“这是大兄家的两子,都是丑奴的族弟。”李云讲话有些磕磕绊绊。

不知为何,李昱感觉叔父好像在婶婶面前有些紧张。

丑奴乃是李云独子李韦的小名,倒不是说他长得丑,主要是借着个贱名希望能好养活一些。

“既然是两个外甥,那快进屋坐吧。”婶娘郑氏笑着迎接。

李云推着两名外甥走进堂屋,路过郑氏之时,像是商讨的语气一般,说道:“大兄没了,这俩娃也不能没个人养着,我想先安排在咱家里住着,也能给我打打下手啥的……”

很明显的,郑氏笑容一凝,干笑着,拉了拉李云衣摆。

这些都被李昱收在眼底,特殊情况,他不免也多敏感了些,对这些细小的表情变化捕捉的十分迅速,心中更是扑腾腾跳的厉害。

李昱与李嗣被安排在堂屋稍坐,二人在一张草席上端端正正跪坐着。

叔父被婶娘拉在门外,不知说些什么,许久未见进来。

西卧房中走出一青年,打着哈欠,看着十八九岁,模样也是十分端正,想必是多继承了母亲的容貌,正是李昱从未谋面的族兄李韦。

这就是自己的大表哥了,李昱心里有了打算,站起身恭敬道了声:“堂兄。”

李韦并不言语,斜睹这兄弟二人一眼,鼻孔哼了哼气,就当是答话了

看起来,叔父家是并不欢迎自己兄弟啊。

李昱有些苦涩,转首看向弟弟,后者也是一样的面容窘迫。 第三章 寄人篱下 李昱受到如此冷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至于李嗣,老老实实跪坐草席,咬着下唇沉默不语。

房间中三人各不出声,气氛压抑的紧,乃至于李昱都有些想拂身离去的冲动。

许久之后,叔父才和婶娘一同走了进来,这家人围着一张矮桌箕踞而坐。

什么叫“箕踞”呢?其实是一种看起来不太雅观的坐姿,屁股着地,两腿或伸直或弯曲,但都是以脚心冲着客人。

虽说这种姿势是比跪坐与跽坐舒服不少,但多少有些轻视之意,或许是因为平民百姓家不懂得那么些礼仪,也或许是婶娘与堂兄有意为之。

李昱心思活泛些,不由得会理解成后者。

沉闷稍顷,叔父李云率先打破沉默。

他先是哀叹一声,问向李昱兄弟:“大兄他身子骨一向挺好的,怎么会莫名其妙病死了呢?”

“其实俺爹他并没害什么大病,但这两年家里一直没什么钱,都要揭不开锅了,买了药就没钱买粮,买了粮就没钱买药……”李嗣小声说着。

李昱补充道:“爹不想因为自己害得我们兄弟二人没饭吃,硬挺着身子还下地干活,一口药汤都没喝过,这没俩月小病就害成大病了,唉……”

叔父听到这里,也是共情的很,都是为人父者,自然能体会为了孩子,大兄牺牲了多少。

婶娘只听到了李嗣说的“家里没什么钱”,也不知是抱怨还是无心之言,也嘟囔了一句:“我们家也穷的揭不开锅了。”

叔父李云皱了皱眉,说:“跟这俩孩子提这个干什么?咱家再穷一口饭还供不上?”

堂兄李韦附和母亲:“娘说的也没错啊,咱家就这条件,还不能说一句了?”

李云看到儿子这般说辞,略有愠色,觉得在两个小辈前有些丢了面子,斥责道:“有你什么事儿,胡乱言语,明日要用的木板可给我刨好了?还不滚回屋里做工去!”

堂兄冷哼一声,瞪了李昱兄弟二人一眼,起身回卧房去了。

李昱与弟弟对视一眼,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叔父一家这种态度,李昱倒能理解,毕竟现在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全家就那么些粮,多两口嘴吃饭,那叔父一家日常吃食就要分出不少。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是面子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若是李昱孤身一人,大可以为了尊严自己混个活路去,但毕竟还有李嗣这么个小弟,自己可以去冒险去赌,但总不能让弟弟也跟着自己受罪吧。

正此时,李嗣肚子又叫了起来,听着这声音,连带着李昱的饥饿感都更强烈了些。

婶娘脸色一变,权当没有听见。

叔父一愣,用肩膀顶了顶顾氏:“家里还有些黍米,给娃煮两碗米汤去。”

婶娘眼睛瞪圆,直勾勾盯着叔父,二者对视了好一会儿,她才不情愿着起身走出堂屋。

所谓“黍”,文雅些也可以称作“稷”,便是社稷的那个稷,也被称为五谷之长,其实就是黄米,是百姓家较为常见的主食。

如今这个时代百姓还保持着一日两餐,分成朝、辅二食,下午这一食叔父家早在申时就已经用过了,现在再开灶,却是一日计划之外的用粮。

显而易见,叔父还是在意同族情谊的,但也只是一时,日子久了也保不齐会不会心生怨意。

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李昱悄悄握紧双拳,更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在这个时代挣些大钱,带着弟弟脱离寄人篱下的生活。

叔甥三人又嘘寒问暖一番。

约半个钟头后,婶娘端着两碗米汤走来,放在桌案上。

与其说是米汤,李昱更愿意把这当成是煮开水时误掉进去了几粒黄米,毕竟这只在碗底浅浅铺了一层,别说填饱肚子了,估计再多喝几碗也只能填个水饱。

“家里啥时候就剩这点粮食了?”叔父声音大了些,对婶娘的做派颇有些不忿。

谁知顾氏却一下子跳起脚来,尖声反驳着:“好啊你个没良心的,今天就该把全家粮食做成干饭?!咱家以后还过不过了?明天吃不吃饭了?”

李昱慌忙开解:“婶娘别气,我和阿弟不怎么饿,来时路上可有施粥的善家,也就是渴了些,吃着稀的倒确实好的很。”

婶娘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这俩小辈可比你这个当大的懂事多了。”

叔父怒目圆睁,憋了一肚子火气,也不好发作,单手握拳捶打着地面,家庭地位可见一斑。

李昱苦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将自己的那碗汤水推给他:“阿弟你都吃了,我没什么胃口吃不下去。”

李嗣眼睛一酸,双目红透了些,瞧着哥哥,“嗯”了一声,鼻音极重,估计要是再说些什么,他又要忍不住哭出来了。

叔父与婶娘置着气,二人互不对话。

用完饭后,夜幕渐临,周边的野狗家犬同时吠叫起来,像是一段节奏杂乱的交响曲。

叔父将兄弟二人安排在东卧房里,自己夫妻二人则是在西卧房与儿子李韦同住。

东卧房中有些潮气,在地面铺了些干草,又在干草上置着一张木榻,可坐可卧。

家里点不起烛火,这个时代又没有路灯这种东西,屋子里只能透过外面的月光依稀视物。

李昱兄弟二人躺在床榻上,一言不发,听到另一屋中传来叔父与婶娘的声音。

“你今天那脸摆给谁看呢?不就多两副筷子吗,好歹是两个男丁,养大了以后少不了帮衬咱家的。”

“养大?你看他俩还得养多少年才能养大,咱家多两口人就要多交两人的口钱!这钱谁出?!”

“几十个钱,我多做两件木具就有了,你急什么,还用得着你操心了?”

“好好好,难道我不是为了你着想?带着俩拖油瓶,你是要拖累我们娘俩?丑奴现在连个亲事都没定下来,你怎么就不操心操心了?”

“……”

李昱倒是没想到这个问题,在古代历史上,十四岁以下的孩童朝廷是要征收“口钱”的,而过了十四岁,朝廷又会征收每年百钱以上的“丁赋”。

也怪不得婶娘这样不待见他们兄弟了,不但家里要多两张嘴分粮,甚至每年还要多交出去好些铜钱。

如今算上李昱二人,叔父家里可就有四个男丁了,一年光是丁赋就要交出去四五百钱。

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一年下来家里平白无故丢了近一亩劣田!

弟弟李嗣用手肘拱了拱哥哥,怯声道:“俺哥,你睡了吗?”

“没有,怎么了阿弟?”李昱回过神来。

好半天之后,李嗣继续说道:“要不俺俩还是走了吧,别惹的叔父一家子不痛快……”

李昱沉默片刻,说道:“这些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明日早起,咱多帮叔父做些活,你放心,哥哥肯定能带你过上好日子。”

走,又能走去哪呢?再过几个月,声势浩大的黄巾起义就要掀开了,整个天下又有哪里是安全的?

到时候加入黄巾么?

别闹了,在明知道历史进程的情况下还加入黄巾军,那与 49年入国军又有什么区别?

而且到时,朝廷讨伐黄巾肯定要征发力役,自己保不齐又要和十几岁的弟弟上战场做冲阵的大头冤卒,没有世家背景,没有读书人的身份,未来的前途在李昱看来还真是一片迷茫。

“唉!难活,难活啊……”

第四章 鸡飞狗跳 翌日清晨,太阳初升。

温和的阳光洒向成武县的大地,纵使百姓生活拮据,此刻也多少显得有些生机起来。

李昱一大早便叫醒弟弟,穿好衣衫在院中给叔父家劈砍着柴火。

李云睡眼惺忪走出堂屋,看到院中忙碌的两个小小身影,一下子精神起来,连忙走上前去,在兄弟二人手中夺过斧子。

“你们起这么早作甚?这些小事还用不着你们来做。”

“叔父,你就让我兄弟二人给你做些活吧,我们也不能在这吃白食啊!”李昱好声道。

李云猜想是昨日妻子的语气刺激到这两名少年了,摸摸二人的头,开解道:“你们都是懂事的,也别怪你们婶娘,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们就安安心心在这住下,有什么事叔父给你们顶着呢。”

李嗣急忙声道:“这跟婶娘没关系,是俺们俩自己想给叔父做事的!”

叔父笑道:“这可是你哥哥教你这么说的?只是你们砍了这么老些柴火,得咱家用到什么时候了?真想做活我教你们兄弟做木工,以后成人了也能养活的起自己。”

地上被李昱兄弟劈开的木柴早已堆成了小山,也不知他们是忙活了多久,听到这李昱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叔父愿意教自己兄弟一门手艺,那真是把自己二人当亲儿子看了,这种技术活可没有老师教的,大多是家传的技艺,不论走到哪都能混口饭吃。

“如此便多谢叔父了。”李昱客气道。

叔父笑呵呵着:“谢什么,以前怎没见过阿昱你讲话这样文邹邹的,哈哈哈……”

李云把李昱兄弟叫到院子当中,归拢了木料,手把手教给他们刨木板锯桌脚。

堂兄李韦还在熟睡,婶娘顾氏走到院中,瞧见这两兄弟自觉帮着家中做活,有什么怨气都不好发作,找到光线好的地方织起布来。

男耕女织,每年各户还要向官府上交布料抵赋的,所以正常情况下农户的生活是男丁下地耕种,女子在家织布作料,工匠家庭也是如此。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大名鼎鼎的汉高祖刘邦,在起事之时,家里的活计一概交给了吕雉与儿子,吕雉不但要带着未来的“汉惠帝”刘盈下田干活,还要抽出时间来纺织布料,属于是一人干出了两人的活儿。

李昱与弟弟盘腿坐在地上,老实的刨着木料,他们的任务只需要将这些杉木刨成大小接近,宽窄均匀的木板。

叔父拿着锤子对着一半成品的柜子不断敲打,时不时的拿着毛刷在木柜上刷上一层油去。

“叔父,我们这要做的可是书柜?”李昱好奇问道。

看这柜子样式,和平常所见的木柜有本质上的不同,中间用窄木板隔开,两侧规则的分布无数夹层。

这个时代读书人本就少见,能用的上书柜的就更少见了,除非家里藏书很多,需要专门用一物件归置起来,否则还真不至于专门打个书柜出来,要不然上面零零散散放着竹简,让外人瞧见也不好看。

至于成册的书籍,在眼下这个时期还不怎么多见,虽然在西汉时期就已经出现了纸张的制作工艺,东汉时期又加以改进,但眼下仍未普及开来,读书人书写依旧使用着竹简或是布帛。

李昱这一问话,叔父反而骄傲起来,笑道:“那可不是咋的?说起来这成武县谁不知道咱家做工手艺最好,这书柜倒是上月就有一贵人给了定钱,下月就要交货呢。”

李昱又问:“贵人?是衙门里的老爷?”

叔父摇头,说:“不是,那贵人姓孙,名气可大的很呢,可不比县衙里的大人们差了多少。”

一个比县里官员地位还要高的贵人,姓孙,李昱还真想不出来会是谁。

江东孙氏倒是地位很高,据说还是孙武的后人,也不知真的假的,不过这跟济阴郡可扯不上什么关系吧?

想不出来李昱索性也不再多想,就算面前有条大腿,自己也不是能轻易就抱的上的,一农户之子,谁能看得起自己?

时近正午,堂兄李韦才珊珊醒来,伸着懒腰走出卧房。

婶娘顾氏不悦道:“看你这懒散的,人家那俩外人都比你勤快,知道帮你爹做活,就你这样的懒汉子又有哪家姑娘瞧得上你?”

李韦冷笑:“外人吃咱家住咱家的,给咱家帮忙不是应该的?我在自己家住着,也要跟外人学?”

这话让在院中刨木的李昱兄弟又尴尬起来,张口外人闭口吃住,真是给人好一肚子气受。

顾氏也不再训斥,起身走向灶台,是要准备晌午的吃食。

李韦倒是好福气,睡个懒觉,睡醒了就有现成的饭吃,看他跟父母平时说话的语气,也能看得出是被娇惯久了。

叔父招呼着儿子,沉声道:“你过来给我把这格板装上,跟你两个弟弟学着些,看人家多懂事。”

李韦不耐烦的走近,抱怨着:“懂事有什么用?自己老爹在时不懂事孝敬,死了爹了到俺家来装什么好人呢。”

啪——!

一根桌脚被李云重重的砸在儿子的脸上。

堂兄李伟的左脸当即出现了一道深红的印子。

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摸着自己的脸,手颤巍巍的指向父亲:“你……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你说的是什么混蛋话!”李云涨红了脖子,嘶吼道:“老子是你爹!老子打你天经地义!”

顾氏急冲冲的扔下锅盖,小步跑过来将儿子护住,对着丈夫怒目而视:“你发什么疯呢?这可是你亲儿子!你是见有了外甥开始欺负我们娘俩了是吧?!”

“好啊,亲儿子,你刚才可听到他狗嘴里说了什么?什么叫死爹了?那是我大兄!是他的亲大伯!”李云指着这母子二人,口沫横飞。

李昱缩了缩脖子,拉着李嗣后退了几步,泥人还有三分土气呢,这顾氏母子动不动就把话里的矛头指向自己,这还是亲戚?怕是单父县的邻居都不至于这样无礼。

“哥,咱上去劝劝吧要不?”弟弟李嗣小声着,拉了拉哥哥的衣袖。

李昱抓着弟弟手腕,面无表情:“别管了,在这家里,咱无论做什么都能挑出错来,混一日是一日吧,反正也混不了多久了。”

李嗣不懂过不了多久就会天下大乱,也听不懂哥哥说的“混不了多久”的意思,但长兄如父,既然哥哥发了话了,自己就该听从。

叔父一家子就在院中吵闹起来,也不顾路过的县民看笑话。

李云不断嘶吼,追赶着儿子,也不知是不是连着以往的怨气一起发泄出来,堂兄捂着自己的脸乱叫着在院中四下逃窜,婶娘顾氏坐在地上踢蹬着双腿,抹着眼泪,不断喊着“没良心”。

李昱抽了抽嘴角,这是什么鸡飞狗跳的日子。

也没算过吵骂了多久。

总之,这日晌午,一家人都没有吃得上饭。 第五章 大儒 下午时,堂兄李韦整张脸都有些红肿,婶娘顾氏眼中满是心疼。

叔父一言不发,阴沉着脸,给李昱兄弟二人夹着荠菜。

李昱低声道谢,默然往嘴里填着饭食。

这样沉闷的日子还要持续许久。

每当入夜,李昱与弟弟总少不了听到叔父与婶娘的争吵声在另一房间传来。

堂兄在那以后,多少收敛了些,虽然也没给他们多少好脸色,但至少不再口无遮拦。

而李昱兄弟则日出便起,帮着叔父做些木工,连洗碗打扫院子等等的这些杂活,也帮婶娘揽过来了。

自己做好该做的,纵然别人再怎么挑错,也不见得理亏。

久而久之就连婶娘都似乎习惯了他们的存在,只是偶尔还会阴阳怪气几声,好像家里有点什么不顺意的就是这俩兄弟带来的。

至于成武县,这几日的流民则是愈发的多了起来,就连县里都能看到许多生面孔,挨家挨户讨着吃食。

不知县长是不是也察觉到一丝不对,下令守门的更卒严查进出行人,身份不明者一概不得入县。

也幸好李昱兄弟来的早些,若是再晚几日,怕就要被挡在县外了。

至十二月,临近年底,算是正式入了冬季。

本就寒意不断的冷风,这些天更是吹的人无比刺骨。

那不知是哪位贵人的书柜终于打设完全,叔父李云拉出一推车来,将书柜牢牢绑上,唤着儿子与李昱兄弟出来助推。

李韦不情不愿着,口中不断嘟囔,见父亲又要发作,识趣的闭上了嘴。

李昱扶住书柜,笑着说:“这小事有我和阿弟就好了,堂兄且在家歇着吧。”

堂兄听到这话,还真就收住了手,颇不客气的点了点头,又转头走回屋中。

叔父面色不悦,也没说什么,李昱唤着李嗣一起在车后助力,叔甥三人一同推着车离开院落,想着西北方去。

走出几十步后,李昱才问道:“叔父,可是要把柜子送去贵人家里?”

“是啊,今日正好是交工的日子,正好也带你们去沾沾文气。”李云穿着单衣,拉着车,竟也不觉得冷。

李嗣问:“那贵人可是读过老些书了?要不然怎么说沾沾文气呢?”

“哈哈哈。”叔父又笑答:“这孙先生在咱成武县,就连县长老爷也得找他请教学问呢!”

“这孙先生这么厉害?”李昱有些吃惊。

叔父又道:“当然,咱们县里读书人不多,可有一个算一个,谁不天天追在孙先生屁股后面讨教。”

李昱推行木车上了个坡,玩笑道:“那我兄弟二人去蹭蹭文气,说不定也能认两个字呢!”

叔父李云并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也打趣着:“咱老李家可没出过读书苗子啊,你俩兄弟要真是有识字的本事,咱砸锅卖铁不也得让你们读上书?”

读书哪还分不分什么苗子的,若是能学,谁还认不了几个字了?李昱只是笑笑,说到底贫苦人家是供不出读书人的,多一个人不事生产,那一个家庭的压力可不仅仅是少了个壮劳力的区别,生存压力是要成倍数上升的。

不过自己也并非不识字,要真算起来,不也能算半个读书人?

只不过他们读的是经史子集,自己读的是出版社的教科书罢了。但是这年头的字自己还是认得大概的,和之后演变的繁体字区别也不算大,当初进城之时街边的店铺幌子,他基本都能识的出来。

三人前进着,路边的行人也不算少,县民基本家中还置办的上棉衣,至于那些混进城里的流民就惨的多了,大冷天的衣不蔽体,过了这个冬天除了饿死的,不知还要多几个冻死之人。

只有身处此间,李昱才能深深体会到平民百姓的无力。

若非如此,那太平道人起事之时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响应了。

他摇头轻叹:“唉……”

“哥,你叹什么气?”李嗣好奇问道。

“没事,只是觉得这些人都太苦命了。”

叔父在前笑道:“阿昱你倒是挺心善的,咱老李家不也苦命吗,你们放心,只要我在一天,就肯定管的上你们饭吃,何至于像他们一样。”

得,都是底层还整出鄙视链来了。

李昱苦笑不作声,等再过俩月,像叔父这般家庭也能挡得住历史大势?就算没被黄巾军祸害掉,怕也要被朝廷的劳役绞去性命。

自己可得想条出路,有什么办法既能躲过起义军的搜刮,又能躲过朝廷的征发?

一时还真没有什么头绪,一路上,李昱都这样头痛着。

又走了几刻钟,叔父带着他们二人停在一处宅院前。

这里并非李昱所想的那般富贵,虽是一处好大的宅子,装潢却也十分简朴,门前还贴着白纸,不知是什么时候办过丧事。

叔父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宅门打开,一清瘦的儒士站了出来。

这儒士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瘦削,穿着一件不合体的宽袍,两鬓微白,抚着胡须微微一笑。

“是李老哥来送木柜来了?”他声音很轻,但又有些磁性,像是飘进人的耳中。

“诶。”李云面露讨好,说:“孙先生,这不是到日子了吗,俺怕耽误,刚赶出活就给您送来了。”

那“孙先生”浅笑道:“倒是麻烦李老哥了,不知能否再帮我抬进来?我去给你结算工钱。”

“害,那不应该的吗!”叔父喜笑颜开,忙招呼着李昱兄弟:“快来帮把手,咱把这玩意儿给孙先生抬进屋里去。”

李昱应着,与弟弟解开麻绳,咬牙将这木柜抬起,同时好奇的打量着这位先生。

进入宅中,穿过仪门,直接搬入正房。

这书柜才刚放下,叔父李云突然躬了躬身子,捂着小腹:“哎呦孙先生,我这肚子可不知咋的突然疼起来了,能不能借您家茅房用一用?”

“院里西墙角那间便是。”孙先生笑了笑,为李云指出方向。

叔父又道了声谢,连忙捂着肚子小跑出去,独留李昱兄弟二人在房屋里。

这间房屋陈设比较简单,除了一张书案,就是两侧各摆一方矮柜,书案上铺开一卷竹简,一旁置着毛笔。

李昱好奇凑上前,看向那竹简上的文字。

“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德。曰:呜呼!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夏王弗克庸德,慢神虐民……”

却不知是哪本经典,李昱看的有些头大。

那位孙先生本见着李昱靠近书案,只当他是少年好奇心,再看李昱盯着竹简目不转睛,好似默读了起来,不由得有些疑惑:“你会识字?”

李昱一愣,这是表现的机会来了么?

他正色起来,又老老实实的抱拳作揖,只怪他古装剧看的太多,只懂得这一礼仪。

“不瞒先生,小子也曾读过些书。”

弟弟李嗣一愣,看向哥哥的眼神充满不解:咱们老李家世代务农,啥时候就读过书了?

“哦?”

一木工家眷都声称自己读过书,不得让这孙先生来了一些兴趣,又问道:“你可能看懂这段写的是什么?”

第六章 孙期 李昱一下子头皮有些发麻,这些字自己倒是能认得出来,可你要让自己解释其中的意思?

但自己话都说到这了,被人架起来,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应当是……伊尹已经把政权归还给太甲,将要告老回到他的私邑,于是陈述纯一之德,告戒太甲。

伊尹说:唉!上天难信,天命无常。经常修德,可以保持君位;修德不能经常,九州因此就会失掉。夏桀不能经常修德,怠慢神明,虐待百姓……”

孙先生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却是大差不差,中规中矩。”

而后他又问道:“木匠之子倒能有这般学问也是不易,你叫什么名字?”

李昱挠了挠头:“回先生,小子名叫李昱,刚才那人是我叔父,却不是我父亲……”

“李玉……”孙先生琢磨着:“可是美玉的玉?”

“非也。”李昱抬了抬手,在空中书写着,又怕这孙先生看不懂,忙问道:“先生,可否借笔墨一用?”

“自然可以。”儒士走上前去,将毛笔交于他的手中。

李昱提着毛笔,左看右看,又不好在人家的书简上提字,只好在自己手心里尽量规整的写出了个“昱”字。

歪七扭八,算不上多好看。

“日以昱乎昼,月以昱乎夜。”孙先生赞道:“不错,是个好名字。”

李昱倒没想过这儒士能从一个字扯出这般名头来,前身那没文化的老爹自然取不出这样高雅的名字,说起来记忆里还只有个读音,是他自己一厢情愿与前世的自己共用一个名字。

“先生谬赞了。”

李嗣的视线在这两人之间不断转换,他还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这还是自己那个印象里的哥哥吗?怎么突然之间变了个人一样,什么时候会读书又会写字了?

难道哥哥是被人夺了魂魄去了?要不然怎么大字不识一个的他,一下子就能说出那么些云里雾里的话来?

想到这,李嗣一下子有些恐惧,后退了几步。

那先生又问了:“你是本县人氏?”

李昱摇头:“小子是单父县人,与弟弟……”

他将自己的经历简单讲述,关于自己是怎么学会识字读书的,只含糊以一句“曾在县学外旁听”带过,主要着重的讲了一下自己与弟弟弟弟卖田葬父的过程。至少自己知道,这个时代的人都比较看重孝道,后世有二十四孝,汉代朝廷又有举孝廉一说,可见一斑。

这儒士听完后,果然有些感慨,李昱想起刚才在门前所见,这家也是前不久办过丧事的,想着是否能在这大腿面前狠狠刷上一波好感。

但他却不知,眼前这所谓的“孙先生”,却也是个史册留名的大儒。

这孙先生名叫孙期,《后汉书》与《二十六史》皆有记载。

《二十六史》:孙期字仲彧,济阴成武人也。少为诸生,勤习典籍。家贫,事母至孝……

当然,这里的家贫也只是相对于那些正经学子所论,一个能少年便在县学读书的人,又能有多贫穷呢?

不过这孙期的孝心在成武县都是出了名的,出名到什么程度呢?“黄巾贼起,过期里陌,相约不犯孙先生舍”。

乃至黄巾军过成武县时,都互相告诫不能冒犯了孙期,其名气之大可见一斑。

再往后时,就连济阴郡太守与献帝时的太尉、司徒黄琬都尝试过征辟他,虽然被前者拒绝了,但一小县之中,能有这样的人物已经是了不得了。

“至孝至此,却因先人后事所致自己无立锥地,无饱腹粮,却也可惜……”孙期叹息道。

“小子斗胆。”李昱突然开口,有些紧张。

“嗯?”

“小子虽身为农户之子,却也心向圣贤之道,恳请能在先生门下学习经典!”李昱说着,就要作势下跪。

孙期连忙扶起,迟疑道:“孔圣曰有教无类,有心求学之人,我若力所能及,自不该拒绝。”

读书人大多都有一个特点,那便是好为人师,孙期也不例外,毕竟李昱无论怎么看,也都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学生:

卖田葬父,看他行为对弟弟也很不错,能证明这少年人品极好,收了也不至于玷污自己名声;在县学旁听就能读懂经典,会识字写字,证明他学习能力也强,若是好好教导,以后也大有前途。

只是这少年毕竟没了父亲,若是自己真有意,是否要先问过他的叔父呢?

李昱眼巴巴的,等着这大儒后面再说些什么,要不要收自己做个学生?要不要给自己谋个差事?

连县长都要巴结的人,一句话给自己谋个前途很简单吧?

这时,蹲了许久茅厕的叔父终于提裤走回,却见这屋中气氛有些奇怪。

出去之前这孙先生还笑呵呵的,怎么一回来面色这么沉重?

他顿感不妙,本就不怎么直溜的腰杆更弯了些,讪讪笑道:“孙先生,可是这俩小辈哪里触犯您了?”

“非也非也。”孙期先是否定,在房中来回踱步,开口道:“李老哥是他们的叔父?”

李云一愣,这孙先生怎么这么问?他犹豫着回答道:“我是啊……先生您……?”

“家里要多养两口人,怕也吃力的紧吧?”孙期循循问道。

“这……”李云是真一头雾水了,这孙先生说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见这李木匠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孙期也索性不再绕圈子了:“你外甥是块宝玉,可再好的宝玉若是不好好培养,也会蒙尘……”

“宝玉?”李云一愣,惊讶道:“您说的是谁?”

李昱向前走了几步,脸色有些尴尬,不知为何总有一种背叛叔父的感觉,虽然婶娘与堂兄对自己是刻薄了些……但叔父对自己兄弟二人的好是没得说的,自己眼下背着叔父抱人家大腿,为何总有一种出轨的感觉呢?

“阿昱……”李云磕巴道,有些不解,自己这小外甥什么时候就成了“宝玉”了?自己就解个手的功夫,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

“我有意收他做学生,李老哥你是他的长辈,倒不知你……”

孙期话还没说完,李云却是先反应过来了,能跟这孙先生攀上关系?那着实好的很啊,他也先没去想李昱到底哪点像个读书苗子,连忙答应着:“好啊,这当然好啊,我们老李家没出过什么人物,孙先生您能看上这小辈也是我们家的福分……”

这李云倒是比自己像的好说话,孙期笑了笑,又说道:“那可让他以后每日来我这里读书食饭,李老哥压力也能小些。”

“先生说的是啊……”李云抑制不住的笑意,搓着手应和着,足以看出他是由心的为李昱感到高兴。

至于李嗣,似乎在场几人都没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这小小少年的世界观被不断刷新,短短时间内他就见证了兄长突然学会识字,又得到贵人赏识,到现在还要成为贵人的学生了?

他一下子又有些被抛弃的感觉,鼻子正酸呢,却感觉到有张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背,再抬头发现正是哥哥李昱。

李昱怎能没察觉到弟弟的心思,当下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自己若是能和这大儒攀上交情,也就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这世界的爱哭鬼弟弟也能跟着自己吃些细粮了。

第七章 嫉妒的婶娘 对上兄长的眼神,李嗣情绪这才又收回了些。

叔父李云在孙期面前不断说着好听话,给后者说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李昱才上前对孙期执了叩拜礼。

这次孙期没有阻拦。

叔父李云一时高兴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差点也要给孙期跪下,等孙先生拿出书柜钱的时候,李云却是说什么也不肯收。

“李老哥收下吧,一时归一码,这是你出力该得的钱。”

再三推却,李云终于拗不过,将那小包装满五铢钱的钱袋接了过来:“孙先生真是大好人啊!”

这一伙人又絮叨了半日,叔父才带着李昱兄弟离开孙宅。

在门口,李昱又是对着孙期再三揖身,一行人这才推上车往回赶去。

“哥……”走在路上,李嗣还是没忍住好奇,大着胆子问道:“你是咋突然会认字的?”

“认字?”走在前方的李云一愣,自己倒没想过这外甥是咋被孙先生看上的,原来是这个原因吗?可那也不对啊,自己亡兄家里啥条件自己也不是不知道,这外甥就突然能认得字了?

李昱犹犹豫豫,不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在孙期家中自己还能扯谎说是在县学外听来的,可这还能骗得了弟弟?

他沉默了好半天,硬着头皮说道:“我说我在梦里见到了一个老先生,他教会我读书写字你们信么……”

自己确实没有更好的理由,只能硬扯着一个看起来实在离谱的说辞。

没想到,叔父与弟弟却是一下子正色起来。

封建时代的人还是很相信玄学的,别说那些王公贵族了,像这些平民百姓对“命”这一说更是坚信不疑。

比如他们就坚信自己这辈子就是做草民的命,比如他们坚信能当上官的皆是命里就该有的,比如他们坚信皇帝是老天爷的儿子……

李昱这样胡扯的话,反而让李云觉得是外甥被神仙选中了,是自家祖坟的风水好。

叔父有些感慨:“若是大兄在天有灵知道,也会为阿昱你感到欣慰的。”

说完,他眼角都些许湿润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做工拿的工钱不少,还是因为为外甥感到高兴,总之李云在回家的路上,很是大方的挑了四十个铜板买了两斤下水肉。

精肉五花吃不起,平民百姓就算买些这种人家瞧不上的烂肉,都算得上改善生活了。

三人行在道上,各有所思,回到家中时近正午。

一进门,婶娘就火急火燎的走上前,李昱与弟弟叫声声“婶婶”,后者全然不理,而是对着李云问道:“工钱可结清了,没让人家克扣?”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孙先生那样的人,岂会克扣我们这点钱财。”叔父一撇嘴。

婶娘顾氏松了口气,再一瞧,又发现丈夫手里提着一吊烂肉,眉头簇紧。

“你疯了?咱家都什么情况了,还能吃得上肉?”

李韦在堂屋里听到母亲说到了肉,快步走了出来,从父亲手里夺下,咧着嘴笑:“娘,咱家都多久没开荤了,吃点肉又怎么了。”

李云拍掉儿子的手,先让两个外甥进了屋,说道:“妇道人家懂什么,你以为我是心里没数了?今天是有大喜事。”

“什么喜事?”顾氏疑惑。

李云骄傲道:“阿昱出息,那孙先生说他是有前景的,要收他做学生呢!”

这一句话可够给顾氏震惊的,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在成武县的百姓,谁不知道孙先生的大名?

人家是啥,是官老爷和地主老财都追在身后巴结的人,能看上李昱哪一点?

但丈夫向来不会扯谎,莫非此事是真的?

“不能,不能。”顾氏连连摇头。

这李昱要真成了孙先生的学生,那以后鼻孔不都得扬到天上去了?自己这段时间是怎么对他的,自己心里又不是没数,他要是真翻身了,以后还能有自己好日子过吗?

“你还不信?我明天可要赶早去买些腊肉,教阿昱给孙先生送去呢。”李云自得无比,好像被孙期收为学生的人不是外甥而是他一样,叉着腰说:“俺老李家的人都是有本事的,也就是生的穷了些,若是给我们机会,可不比谁差了半点!”

顾氏面色不怎么好看,说道:“你跟我过来。”

随后,拉着丈夫往院角走去。

“有啥事?你这是什么表情?阿昱能读书你还不高兴上了?”

“高兴,高兴。”顾氏先是敷衍,然后压低声音话头一转:“那李昱是怎么让孙先生看上的?”

“孙先生能看上自然有人家的道理,你管这么多呢?”

“呵,我管这么多,我问你,丑奴是不是你亲儿了?”

“你这不是废话,不是我儿子是谁儿子?”

“那咋不能让丑奴去跟孙先生读书呢?咱家丑奴差哪儿了?论个头,论脑瓜,哪不比那小崽子强了?”

“小崽子”这三个字说的无比刺耳,李云眉头一皱,瞪她一眼,道:“丑奴哪有阿昱的本事?十来年大字不识一个。你说个头,他早生了好些年,还能跟娃娃比?论脑瓜,就算他是个机灵的,劲也全用偷懒上了!”

一听这话顾氏可不乐意了,叉腰怒道:“好啊,你亲儿子在你眼里可就是这样不成气的?不识字不识字,不让他读书咋会识字?我当初嫁给你真是瞎了眼了,有好事不先给自家整上,还给外人高兴上了!”

“阿昱不是外人。”李云纠正,顿了顿又问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顾氏道:“你是李昱的亲叔叔,你说话他听得,你让他去找孙先生时,把丑奴也给带上,咱家以前和孙先生不来往,说不定孙先生一看到丑奴,反而更喜欢呢。”

李云古怪的看了妻子一眼,自己儿子有几斤几两自己还能不清楚?不过妻子说的也不无道理,李昱纵然也是自家的一份子,但毕竟李韦才是他自小拉扯大的亲骨肉,要真有机会,他怎能不愿意推自己儿子一把?

可孙期又确实只看上了李昱,先不说李昱愿不愿意拉堂兄一把,就算愿意,孙先生那关又怎么过?人家不刁难自己这种小老百姓,已经算得上大善人了,还能事事有求必应不成?

李云愁眉苦脸了好大一会儿,才下定决心样的摆了摆手:“行行行,我去跟阿昱讲,成不成全看人家的了,阿昱自己有主意,这事他说了也不算,孙先生说了才算。”

“你愿意提就成,反正那李昱能学,我家丑奴也能学。”顾氏一喜,后面又跟了一句:“要是丑奴学不成,我看也别让那小崽子去学了,白吃咱家饭还帮不上啥。”

李云刚要迈腿,动作一滞,木木的转过头来,斥了一句:“你这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顾氏努了努嘴,也不反驳。

人对自己做过的坏事心里都是明白的,若是李昱读上书了,虽不至于一步登天,逆天改命。但阶级跃升是一定的,比不上世家,也比不上那些所谓“寒门”,可跟这些一辈子没出过县的草头百姓比,顾氏母子那真是得仰人鼻息过活了,她怎么可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要是自己儿子拜不上师,那就干脆把李昱兄弟赶出门去!没房没粮,到时候他可得带着弟弟满脑子发愁生计了,读书这件事也就能不了了之了。

李昱还不知道,自己这婶娘心中的恶毒终究是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第八章 争吵 用饭的时候,顾氏破天荒地给李昱盛了好大一碗。

这婶娘什么时候转了性子了?李昱显然有些不太适应,心里想着事有古怪,估计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一家人食饭到一半。

顾氏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脚,又给他一个眼神。

李云扭扭捏捏着,把筷子撂下。

李昱正色,他看得出来,这是有话要跟自己讲了。

“阿昱啊……”

李昱将碗筷放下,转首道:“叔父请讲。”

李云好一阵犹豫,终究还是舍不下脸皮,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张了张嘴,干笑两声:“无事,吃饭吧。”

李昱抹了抹嘴:“叔父有话请讲便是。”

顾氏眉头一拧,对丈夫这性子多少有些不满,忙着开口道:“我来给外甥讲。”

这还是李昱第一次听到顾氏这样好声好气的讲话,不由得背后一凉,十分不习惯。

但他还未开口,顾氏的话头就又接了上来。

“好外甥,你觉得你堂兄人怎么样?”

李韦什么品性还用多讲吗,可她这话问的,难道还能当着人家面说人家儿子不行?

李昱扯了下嘴角,说道:“堂兄人……挺好的。”

李韦冷哼一声,也听得出来这堂弟对自己的印象有些敷衍,但那又怎样?

“是吧。”顾氏又道:“你可是明日要去孙先生家里学习了?”

李昱好像能猜到婶娘要讲什么话了,眉头稍稍紧了些,闷声道:“是有这事。”

“你看啊,这孙先生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你明日去的时候,不如叫上堂兄与你一起,看看孙先生瞧不瞧的上呢?”

顾氏正侃侃而论呢,弟弟李嗣突然插嘴:“那咋行呢?俺哥跟孙先生又不熟,人家好不容易看上俺哥了,俺哥还拖家带口的领去人家家里,这不讨人厌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就连弟弟都懂得,李昱心里多少也是这个想法,但弟弟这样讲话未免有些直接。

果然,顾氏对李昱能有些好气,对李嗣就没这么好的脾气了,斥责道:“你这小屁孩懂什么,我在跟你哥哥讲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了?”

李嗣缩了缩头,李昱面色有些死沉,不太满意婶娘这种语气。

李云敲了敲桌子,提醒道:“你跟阿嗣发什么脾气?一家人好好讲话,商量着来嘛。”

顾氏瞪他一眼,又对着李昱说道:“你看你来我们家这么久了,吃了那么些粮,我们也没找你要过钱不是?这当畜生的还知道知恩图报,外甥你也不是那样不知数的人吧?”

这就多少有些道德绑架了,李昱心里有了些火气,你说我们吃你家粮没有给过钱,可自己带着弟弟每日帮着叔父做活,家里男人能做的事他们一概都帮过手,不也没有要过一分钱吗?

“婶娘这话就不对了,并非我心里不记着恩情,叔父对我有恩我日后定会报答,但你让我带堂兄去见孙先生,这孙先生可没承我们的恩啊,我们……”

话未说完,顾氏就有些不悦:“你是看不上你堂兄?”

李云小声念叨了一句:“我看阿昱说的也是有道理的。”

“有什么道理!”顾氏猛地站了起来,撒泼道:“我看你这小外甥分明就是傍上了贵人,不把你这个叔父放在眼里了,你可看他刚才怎么跟我讲话的?放在以前他敢这样吗!”

李嗣拉了拉哥哥,以往兄长都是情绪十分稳定,但他刚才也听得出来李昱声音中带着厌烦了。

但李昱正心烦呢,哪里还注意得到这些,看着婶娘无赖,也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婶娘对我不悦直说便是,何必拿着叔父做矛头?”

“都少说两句吧!”李云拉了拉两边的人。

李昱心里有火,但叔父发话自己只能先忍下来,不吭声的坐了回去。

但顾氏就不给丈夫这个面子了,依旧喋喋不休着:“我看真是反了天了!这两小杂种都是被你惯坏了!”

李韦拱火:“娘你讲那么多有什么用,你也说了畜生都知道报恩,我看这俩外人倒是畜生都不如呢!”

啪——!

李昱这些日子积攒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拍桌而起,瞪大了双眼:“我就算是个骡马,都得有几分脾气呢!想来我真是高看了您二位,婶娘、堂兄,若是你们嘴里说不出人话,以后不妨把嘴闭上!”

顾氏被李昱这么一怼,狠狠冲地上淬了一口,抬手就给了李昱一个耳光。

整间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那清晰分明的巴掌印此刻就挂在李昱的脸颊。

愤怒,杀意,一下子冲上了后者的头脑,又被他理智压下。

许久,李昱才缓缓开口:“我好声称你婶娘,可你动不动就对我们兄弟讲出腌臜话来。叔父对我有恩,我不与你一般见识,如今看来你们家里倒是没我们兄弟容身之地了……”

他看向李嗣,沉声道:“弟弟,我们走吧。”

李嗣乖乖的“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李云真是懊悔让妻子先张了嘴,真是没讲出几句好听的,求人办事还不愿意说几句好话,拉了下外甥,劝道:“阿昱……”

“叔父,你有你的难处,小子对您没有怨气,您的恩情,我以后定会报答。”

李昱将叔父的手拿开,带着弟弟走出门去。

李云刚想起身追赶,就被妻子拦住。

顾氏将门一关,冷声道:“是那两个小畜生自己要走的,你要是敢再叫回来,以后这家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李云不断锤着胸口,恼怒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啊?!”

屋宅中响起乱乱序序的争吵声。

…………

再看李昱带着弟弟离开叔父家中,走在街上,却不知去哪,也是有些茫然。

李嗣担忧着:“哥,咱们以后住哪啊?”

李昱头疼,但也只能先说道:“今天先找个犄角凑活一晚吧,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好在刚才他们多少都填了些肚子,今日倒不需要担心只吃食问题,忍忍也就过去了。

无处可去,李昱不知为何就带弟弟来到了孙期宅前。

鬼使神差下,他便敲响了孙家的大门。

与孙期初见,他对这个学士印象极好,如今流离失所,他倒有些寄希望与孙期帮助。

也无需收留他们,只要让李昱平时上门之时能带着弟弟便够可以了。

孙期将宅门拉开,见到是李昱又带着弟弟复返,十分疑惑。

“可是有物件忘记这里了?”

“并非如此。”李昱苦笑着:“先生,请恕我不能为您准备束脩了。”

“你家里也没什么钱财,这倒无妨。”孙期坦然一笑,但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你可是出了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