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福神主》 1.游神 我叫陈祈。

是一个山区的乡村教师。

佳节将至,我该回家探望许久未见的父母了。

和依依不舍的学生们告别之后,我又很快折返回来。

因为。

在进入信号区时,我收到了来自父母的消息。

两人抛下我一起去旅游了。

好吧,世事无常。

见到我回来,村民和孩子们都很高兴。

场面一派祥和。

至少我看到的是这样。

...

终于从孩子们的包围圈里侥幸挣脱。

陈祈看见拄着拐杖,面白无须的村长慢慢朝他走来。

见状,陈祈留在原地等他。

“陈老师,我们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陈祈将他扶到村口旁的树桩上坐下,开口道:“村长,您说,我在听。”

村长的腿是前些年陈祈决定号召村民一起修路时弄伤的。

那时候大家伙都没什么钱,这腿,也就落下了病根。

其中,村长是最支持陈祈的。

这让陈祈很是愧疚。

“小陈啊,你来这里教书也有些年头了吧?”

村长摘下头顶的树叶放在嘴里嚼着。

这种树有时会长出一种肥厚多汁的叶子,村里的人都很喜欢吃这个。

大有把它当水果的意思。

“嗯。”

的确,留在这里赚不到什么大钱,村里唯一的青壮年就剩他一个了。

“你觉得我们这片小地方的传统文化怎么样?”

太阳把人照的暖洋洋的,村长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陈祈闻言抬眼望向天空。

一块白布在高空诡异的漂浮着,姿态扭曲,宛如活物。

“游神吗?我很喜欢。每年我都会去看,很热闹。”

陈祈这话完全发自内心。

村里只有老人和留守儿童,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整个村子人声鼎沸,不再死气沉沉。

各家各户也都载满笑容。

让身处其间的陈祈也能感受到人情温暖。

见铺垫的差不多了。

村长身后的几个汉子异口同声道:“陈老师,我们想请你加入今年游神的队伍。”

“当然可以,我很乐意体验这项民俗文化。”

听到陈祈答应,男人们纷纷上前道歉。

早些年修路的时候陈祈和村里好些人闹了不愉快。

也是村长力排众议,坚持修路,才没有让村子和外界彻底断了联系。

现在修路的好处逐步体现。

双方一直没有好的时机开解误会。

于是,这才有了今天这番景象。

【乡民敛金祭神,群饮于庙,分胙而归】

家家户户都备好糕点,大多是些粿品。

往年陈祈也见到过咸水粽和月饼等意想不到的“糕点”。

有些在过去一年里结婚,生娃的被称为“福首”,还要多掏点钱为乡里游神多做点付出。

每每游神结束之后,村长都会热情的招呼陈祈去他家吃汤圆。

和他一样,村长也是从外地过来的。

陈祈一一回应过后,道:“傍晚的游神具体需要我做些什么?”

为首的男人一拍脑袋笑道:“终于把事情说清楚了,太高兴,差点忘记正事了!”

“负责抬神偶的梁老汉今早摔了一跤,腿脚不便。我们村的庙里只有一桩神偶,供的是财神爷,这个你也清楚。”

接着他又补充道:“我们这啊,小地方,没那么多要求,不需要搞什么七星步之类的,你也不用担心。”

关于庙里供奉的神明,这个陈祈还真没注意。

不是沿海地区,不供奉妈祖和哪吒倒也正常。

小地方,能够筹钱建起一尊小庙延续香火已是对前人传统最大的敬意了。

时间来到一天中的傍晚。

游神开始了。

走在最前方的是抱着寿桃的女人和孩子。

紧随其后的是两条长长的龙灯,里面也与时俱进的塞起了灯泡。

这样可以自如舞动,舞起来更加神气了。

最后就是由陈祈和三个汉子抬着的财神爷了。

神偶前后都有举着令旗和吹唢呐、敲铜锣的人。

两侧则是脸庞白净,模样可人的孩童。

这里的人坚信纯洁无瑕的孩童是沟通神明与人的媒介。

当然,也有给自家孩子沾沾喜气,希望接下来的一年里无病无灾的意思。

余下的人就在自家门口或者庙前等待神明的到来。

游神要把神明从庙里请出来,绕着整个村子在各家各户门口完完整整的走完一圈。

队伍里舞龙的,随行奏乐的,还有游神队伍的服装都是村长从戏台子里借来的。

眼下传统文化式微,这些本应自备的事物和人才也只有以前最为新潮的戏台子里有了。

游神结束后。

神偶不急于放回原位,而是留在众人中心。

而大家也会拿出被神明享用过的贡品,各自找好位置陪同神明一起看几出戏。

如此,这一天就算过去了。

大家一路笑容满面的走完全程,陈祈几人把端着财神爷的小轿平稳的置于地面。

几个孩子从上面慢慢的下来。

虽说村子不大,但要照顾每家每户的“福气”,一路慢腾腾的走,以这些孩童的脚程来说吃不消。

几乎每年走过一半的路程大家就会让他们和神偶坐在一块。

这样也方便和神明沟通。

庙前。

陈祈照例坐在了村长一家的桌旁,吃起了热乎的汤圆。

身上这身宽大的深红色戏服暂时还不能换下。

要等到把神偶搬回原位才能脱,陈祈也乐得享受这份独特的体验。

村民们热情的分享着自家的糕点,往日的不愉快都在此时顷刻消散。

在人群中扭头一看,到处都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到了该看戏的时候了,可幕布后却迟迟没有动静。

台下有人按耐不住,一把揭开了红绸。

众人齐刷刷的抬头,只见台上本该是戏班子的人被替换成了一个身着破烂黑衣,拿着一张黄符,癫狂的手舞足蹈像是在跳大神的疯婆子!

她正围着一双怪异的腿骨,口中念念有词。

血肉如有生命的丝线一般在苍白的腿骨上飞速缠绕交织,构建出一个四肢扭曲的无面人形怪物。

紧接着,它一分为二,再变成四个,越来越多......

静默的人群中,不知是谁爆出一声呐喊:“跑啊!!!”

原本和谐的景象顿时乱作一团。

乌云遮月,鸦鸣四起。

那怪物一跃就能跳到四五米高,脚上长着十只冷漠的眼睛。

抓起被不幸砸晕的人便一拳轰碎他的心脏,而后从自身手臂抽出一条血淋淋的长筋缚住他的双腿倒挂在高空。

不一会儿,庙前就变成了一副人间地狱的景况。

而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人,便永远留在了这里,成为它的一部分。

唯有端正光明的神偶于此地格格不入。

...

“呼...呼呼。”

陈祈大口喘着粗气,拎起衣袖奔逃着,一刻也不敢停下。

这究竟是什么怪物!

自己现在难不成是在做梦?

他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一点也不想被怪物追上。

陈祈转头,看见一对躲在二楼窗口处的母女。

经过的怪物视若无物的避开了她们。

“这些怪物好像不会闯进屋里?”

脑中甫一闪过这个念头,身体已然抢先一步奔向了临近的房屋。

锁上了,推不动!

没有任何犹豫,陈祈推了推下一家的门。

依然打不开。

一种绝望的情绪弥散在他的心头。

怪不得别人,死后尸体还要被挂在高处风干,谁都不想被这些怪物残忍杀害的。

“不行,不能放弃!”

越是这样危急的关头,陈祈就越是冷静的可怕。

仔细想想它们为什么会不攻击躲在房屋里的人......

依靠跳跃的方式前进,似乎是个完全没有理智的嗜杀的怪物。

它用什么来感知外界呢?

陈祈不再浪费时间推门,心里这样想着,脚下却一刻没停。

首先排除嗅觉和热感应。

听觉吗?他分明听见那对母女在怪物经过时,尽管捂住了嘴,可还是害怕的叫出了声。

但那嗜血的怪物仍旧没有发现她们,继续残杀着路上剩下的人。

那只剩下触觉和视觉了。

陈祈不敢武断的确定那些怪物脚上亮晶晶的东西就是眼睛。

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做选择!

不管怎么样,似乎只要远离地面至少五米,爬到高处静止不动就能安全了。

离村口越来越近,身后的怪物与人的数量渐渐变成了反比。

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地方————村口那颗高大的老树。

就算爬到离地五米高的枝干上,老树也完全有能力支撑的起自己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陈祈攀上树干,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状况。

周围这片空地上只剩下自己一个活人了。

走过的路上挂满了淌血的尸体。

陈祈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稳定下来,同时加快了爬树的动作。

村口的老树下常有人在此闲聊。

一旁的路灯把陈祈身上的一袭红衣照的发亮,让他在深沉的夜里无所遁形。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扯不动?”

远处的怪物以他为中心慢慢汇集。

宽大的衣袖被树枝卡住,现在的位置离地不过三米,这还远远不够。

胸腔里的心脏砰砰跳动,声音在他耳边剧烈地回响。

“快啊!”

陈祈竭力控制自己回头看的冲动,用此生最大的力气扯着碍事的袖子。

怪物们停在树下一动不动。

它们似乎很疑惑,刚才还这里的人怎么变成了一截碎布条了?

只在这滞留了一会,它们继续跳跃着前进,猎杀剩下的人......

等到目之所及都没有怪物的身影。

陈祈这才敢放开声,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整个人都已经被泡在汗水里,两眼布满血丝,像夜半索命的幽魂。

太阳照常升起,阳光下的怪物们哀嚎着如烟般消散,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是村庄永远也不会忘记昨晚发生的事了。

陈祈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爬下树。

村口外。

“陈老师————”

不远处传来一阵欣喜的声音,那里站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男孩。

“小石头!”

陈祈上前一把紧紧的抱住了他。

“不怕,不要怕的...我就在这,就在这里。”

小石头没有再说话了,他拉起陈祈的手就要往村外走。

对街上地狱般的景象视若无睹。

陈祈只当这孩子经历了昨晚的灾难,被吓坏了。

任由他牵着自己离开。

水边。

荷叶下的鱼儿无忧无虑的游着。

它还不知道,村庄里的人昨晚遭遇了怎样的浩劫。

“蹲下,看看水面。”

身旁的人声把陈祈从恍惚中叫醒。

他看着清澈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汗水浸透的凌乱衣服,袖子还少了半边;还有一夜未眠,惊魂不定,形容枯槁的一张脸。

“怎...”

还为等他说完,身后的小石头竟然直接把他推了下去。

池塘明明不深,可从陈祈落水那一瞬间,就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拖着他不断下潜。

离水面越来越远,这一切好似没有尽头。

直到。

陈祈失去意识,没了呼吸。

2.有志 稀薄的月光竭力透过层层荫蔽,打在了一颗悬于一处水洼之上的眼球上。

陈祈悠悠醒转。

他惊恐的发现,自己居然变成了一颗眼球?

并且陈祈还能隐隐约约的感知到自己散落在各处的身体部位。

以非常有规律的形式散布在整片大陆上。

也许我只是一颗吸收了人类记忆的眼球?

陈祈晃了晃“全身”,不再胡思乱想。

先前发生的一切,就暂且当做一场幻梦好了。

去外面看看吧......

人眼怎么样他就怎么样,并没有突变出无死角视觉。

不过,眼球的飘动速度还可以。

所以他不担心被人看到会怎样。

并且,真要是被人发现,正常人都应该是跑得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

哪会一上来就想着攻击他?

陈祈一路追随着皎洁的月光,想要前往林外探查情况。

身下忽的响起一阵虚弱的咳嗽。

吓得他直接往上飞了十厘米。

陈祈借着月光定睛一看:灌木丛里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独眼青年,衣着颇有古时劳动人民的风范,他很虚弱的咳着血,背后还垫着一个形如担架的事物。

想来是身染难以救治的疫病,被其他人无情的丢在山里喂狼了。

古时作风大多如此。

只是,他的脸上罩着一层死气。

并不是夸大描写,青年的脸上确实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

堵住整副面孔,叫人喘不过气来。

“你是...听见了我的愿望吗,小眼睛?”

青年望着陈祈,眼底的希冀根本藏不住。

“你的愿望,是什么?说来听听也无妨。”

历经昨晚的那些事之后,陈祈的神经变大条了很多。

眼前奄奄一息的青年能直接与自己进行心灵对话,他并未感到太过震惊。

或者说,遇到有这样奇异天赋的人,是他的幸运。

陈祈简直快要抑制不住自己想要钻入青年另一只空荡荡的眼眶里的冲动了!

他很需要这幅人类的躯体。

“我是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自从我的一只眼睛被乌鸦啄走后,我就能与天地万物交流。”

村子里的人大都把我当成疯子看待,不愿靠近我。

不,还是有人愿意和我交谈的...可惜,那时的我自持有这种天赋,没有好好挽留他们,独自一人,离群索居。

不然,要是他们在的话————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

“你是我曾失去的那只眼睛吗?”

陈祈沉默了几秒,最终道了声:“是。”

为将死之人予以希望,哪怕双方都明白这不过是一个拙劣的谎言。

“呼...不过你是否曾为我所用,我在此恳请你带着我的愿景,尽可能的为天下残障之士...修建安身之所。”

独眼青年定定地看着陈祈。

“可以,我应下了!”

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之后便再没了气息。

那团浑厚的黑气随着青年一道离开了。

陈祈钻入那只有些萎缩的,空洞洞的眼眶。

就像慢慢给一个个电路节点通上了电,这具本应腐烂的躯壳再一次焕发了生机。

独眼青年,不,青年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然后是躯干,四肢。

最后,那一双诚挚的眼眸重新出现光彩。

陈祈从地上坐起身子,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新身体。

除开微微萎缩的,本体居住的右眼眼眶看着不大对劲之外,其他的部分完全就是一个大病初愈之人的模样。

想来青年以前也有类似假眼的物件支撑着空洞的眼眶。

许是因为疾病不得不摘下了。

玉兔西沉,金乌东升。

天边已泛起了一道鱼肚白。

下山!

“啊...啊啊...鬼啊!”

货郎撂下担子径自跑开了。

糟糕。

忘记控制呼吸和心跳了。

陈祈猜想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白的跟死了三天一样。

甚至有些地方还会发黑。

血液流动,呼吸顺畅。

温暖的晨曦让陈祈的体温慢慢回升。

随手折下一根枯草当做发绳束好脑后的凌乱长发。

他不习惯的晃晃脑袋,到河边捧起清亮的河水洗了把脸。

嗯,这下清爽多了。

起码,走在路上不会把别人吓死。

要是那帮恶人知道青年没死会怎么样呢?

话说,自己不知道青年到底住哪。

不是所有偏僻的房子都是青年的。

村子虽然不卖地皮,可也讲究热闹。

好歹家里出事还有些邻居能帮忙告知一下不是。

说白了就是便利性。

青年交代的事情太少,或者说,他并不清楚接下来陈祈代为接管他的身体的事情。

哪些人对他有好意,他不清楚。

只能采用最原始的办法了。

一个一个问!

总能问到的。

何况,籍此找出那一伙趁着夜色把身染疫病的青年扔道山上的混蛋也好。

有些人就是天生心眼坏,能提前找出敌人也不失为一种收获。

正好,河边有一批正在浣衣的大娘。

陈祈走过去,还未曾开口,河边的人就已鸟兽作散。

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看来找错目标人群了。

走上这个村庄的唯一的一条大路。

陈祈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和身边的三五个男人谈天说地的货郎。

“...哎呦,幸亏小爷我运道实在!那桥上的买命鬼一见着我就伸着那阴爪要给我来这么一挠,那大爪子,嘿咻,足足有我两个脑袋这么长!”

货郎站在长条板凳上,两只手挥来挥去。

正在给桌旁的众人绘声绘色的讲述着“当时激烈的情形”。

伏在桌案旁的一个男人面带猥琐的笑容,轻笑道:“哪个脑袋啊?”

听着货郎编故事的众人不由地齐声大笑起来。

就连对门晒鱼干,也在偷听的大娘也展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里生活困乏,免不了用荤段子做调剂,这种笑话永不过时。

此时站在板凳上众矢之的的货郎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他笑骂道:“再起哄,我可就不讲了?”

众人这才陆陆续续的停下对货郎“那方面”的嘲笑。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可见货郎的确有几分讲故事的功底。

“爷爷我走南闯北,岂能被这小鬼一招制服?”

说着,他一偏头,在板凳上来了招白鹤亮翅!

“如此,你来我往,也算是在这买命鬼手底下过过几招了...”

“嘁!散了散了,没意思。”

男人们纷纷叫着无趣准备离开。

“哎哎哎,各位,先别急着走啊?这故事最精彩的一出戏————还在后头呢!”

货郎又把众人拉了回来。

“我这肉体凡胎,哪怕会几分拳脚功夫,也斗不过这杀人如麻的恶鬼。”

“眼见着小爷我就要饮恨于此,命丧黄泉————我心一横把桥上的绳索全给割断了!”

“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决不能让这邪祟得逞!”

离他稍近的那人声音微颤,道:“那后面呢?你该不会也成了那桥上的买命鬼了吧?”

闻言,围着货郎的众人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退。

“这大白天的,他还有影子,瞎说什么!没胆的东西!”他身旁蓄着长须的男人对着他脑门就是一掌。

把他扇的眼冒金光。

货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仍旧忘我的,投入的为众人复现那一刻的场景。

他立在板凳上的身子向后倾倒,仿佛要再次向那条奔涌的黄河投身而去。

桌上的几人没有一个动身的意思,全然是想看货郎摔个底朝天。

好再笑上一回。

只可惜,他们笑不出来了。

因为有人扶住了货郎,来者正是陈祈!

故事还没结束,货郎双眼紧闭,凭着感觉再次回到摇摇欲坠的长条板凳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位脚踏飞剑的道长出现了!他御起两柄飞剑,不过三两下的功夫就把那妖邪斩成了一地碎屑,同时又是一剑将我安全送至对岸。”

末了,他陶醉的道:“那道长真如话本中所说的那样,鹤发童颜,状若神人。那四柄飞剑也是,个个形貌不同,光彩熠熠,看得直叫人心痒痒,忍不住想要上手把玩一二。”

货郎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自信道:“经此一役,我下定决心,也要向这位道长一样,行遍天下,攘除奸凶,诛邪除恶!”

“那你现在怎么成了挑担的货郎了?”长须男人讥讽道。

众人又是齐刷刷的笑起来,比之前更大声,仿佛要把先前那一次补回来。

货郎挣开双眼,不复方才的神色,愁眉苦脸的道:“哼,我这些年走南闯北,不也算‘行遍天下’了吗!”

几人听完故事,心满意足的大笑着准备离场。

“哎哎哎,别走啊,我这还有故事呢?”

货郎衣衫晃动,腰间一块翠绿的玉佩晃了出来。

“你这是...”长须男人抓住玉佩,大有不松手的意思。

货郎摆摆手,示意他拿走,轻描淡写的道:“不值钱的假货罢了,不如改天夜里,我给你婆娘送去?”

长须男人松开手一把推开货郎,一拍桌案道:“你这不值钱的东西...谁稀罕!我的女人可轮不着你个外人给她讨欢心。”

在座的几人都明白刚才的话里暗含指桑骂槐的意思。

可谁也没再笑出声来了。

看来这位仁兄的家庭状况的确另有隐情。

待几人走后,听完故事的陈祈上前搭住货郎的肩膀。

道:“这玉佩的颜色还挺配他的。”

货郎沉声道:“不,他不配。”

3.贺芳 终于发现身边多了个人的货郎缓缓抬头。

和陈祈大眼瞪小眼。

“嗯哼?”

“又见面了。”

给耳边这只即将发声的大喇叭强制禁言。

奇怪,离这么近还是看不清这人身上的【气】。

明明除货郎以外,这一路上见到的人,只要陈祈愿意都能看清他们的运气如何。

暗一点颜色的就是运气差,反之亦然。

处于中间不上不下的白色就是平平无奇,没有意外发生。

就刚才的表现而言,这货郎应该不是什么品德低下的人。

又是一个和独眼青年一样的能人异士。

“你知道我家住哪吗?”

“...”

陈祈这才讪讪的收回了手。

“我也是昨天才刚来。”货郎嫌恶的擦干嘴,完全没有顾忌一旁正主感受的意思。

“等等,你不会是昨晚被人扔上后山的那家伙吧?”

货郎撑开陈祈的右眼眼皮,左看右看。

发觉不出什么异常之处。

“你再乱动它就要掉出来了。”陈祈往后仰头。

好似有多动症的货郎赶忙把手抽回来。

他没来由的回了一句:“我怎么知道你父母住哪?”

这好像已经是上一个进程的事情了吧?

货郎一咪眼睛:“你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刚刚大病初愈,我失忆了。”

没等陈祈说完自己更加难绷的理由,货郎又开口了。

“你招惹的对象是贺芳,我听村西边的大娘说你们两的恩怨有些年头了。”

贺芳是谁?

陈祈结合这个古风世界,在脑海中构建着她的形象:应当是个土匪窝里的大小姐,娇蛮跋扈。

“准确来说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好吧,刚才的东西就当翻篇了,大家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和他一样从小体弱多病,这附近的名医手里头只有一副药,最后给了你。”

二人渊源就此结下。

“不过听说他最近开了智,刚刚那个长须男人也是他的耳目之一,要是让他知道你没死...你得小心些。”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叫贺芳?”

货郎颇为无奈的瞥了他一眼:“男娃体弱取女名,阎王爷不收人。”

谈话间,货郎已把桌上剩下的花生米一扫而空,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很好,又白蹭了一顿饭。

货郎双手交叉背在头巾后,哼着愉快的小曲走远了。

留下陈祈在原地思考着未来。

自己没什么战斗能力,远离这里避开贺芳这个麻烦才是正道。

以自己的历史专业素养和过目不忘的本领。

做好准备入朝为仕绝对没有问题。

届时用钱财和自己察运的本领暗中招揽能人异士在偏远地界组建一个小家园,完成独眼青年的美好愿景......

嗯,就这么办。

这间小茶馆的,馆长?

走了过来。

“客官,您是用铜板呢,还是用碎银结账呢?”

摸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

它甚至还是破的!

陈祈脸上顿时绽开了完美无缺的笑容。

“请问,可以用器官抵押吗?”

...

“干什么吃的,这么久才过来!人找到了没有?”

贺芳眉头紧皱,拿着手帕捂住鼻子往后移了几步。

几人正是从小茶馆一路顶着烈日风尘仆仆赶来的,以长须男为首的小团体。

周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臭味。

“那小子不好抓啊,一会东一会西的,每逢快要抓上他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的出乱子,真是见鬼了!”

长须男子擦干净脸上的汗水,往地上重重的唾了口浓痰。

“你们,不会以为找不到人就和你们没关系了吧?届时龙皇陛下要是生气了,就拿你们当他的开胃菜!”

贺芳扭头望向河边平静的水面看了一眼,便径自离开了。

“老大,现在怎么办?”

“这有什么,我看之前那吹牛的货郎脑瓜子还挺聪明的,把他抓了拿来交差吧。”

“可是老大,这...这年龄对不上啊。”

“管他那么多,要不是身后官兵追的急,我们兄弟四人还犯得着给一个傻子办事?再说了,这贺芳跟个刚出生的小毛孩似的,什么都不懂。哼,傻子开了智,还是个傻子!哈哈哈哈哈...”

茶馆。

陈祈一遍努力躲避着烈日,一边擦着桌子完成王小二交代给他的任务。

王小二的茶馆后院有一口祖辈传下来的井。

大家伙过来讨水喝,要盘花生米,坐着闲聊一会,也就慢慢习惯了。

全村的日常饮水基本都靠这家茶馆。

原因是水底的“龙皇”不允许任何人喝下哪怕一滴河水。

天知道这个世界居然真的有妖魔鬼怪!

一念起,他打算在茶馆一辈子干到死,偶尔花钱救助残障人士,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一念又生。

天可怜见,那一桌上的东西他可动都没动过一次。

奸商、奸商、奸商...

“好热,感觉尸体要腐烂了。”

没有外在压力,陈祈一向表现得很消极。

陈祈刚准备在桌旁歇一会,就被长须男一行人叫了起来。

“喂!那个货郎呢?”

陈祈指指右侧:“往那边走了。”

几人刚一离开,货郎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窜了出来。

叫醒陈祈问道:“方才那些人找我做什么?”

“不清楚,反正是要抓你。”

“你刚刚向他们透露了我的位置对吧?”

货郎眼珠上下一转,最后把视线定在了陈祈身上。

感受到来自头顶上方的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陈祈连连退开好几步距离:“你想干嘛?”

“一报还一报,很公平吧,让你们两拨人重新认识认识。”

4.斩妖赦魔 “他怎么在这?好啊臭小子,竟然敢骗我!”

长须男人把小腿间的匕首倒插在桌上,刀锋离陈祈的耳朵仅有寸许距离。

近到被货郎绑了个结结实实的陈祈,能在灼灼烈日下清晰地感受到匕首上的阵阵寒气。

“你们不是要抓人给那个‘龙皇’供奉血食吗,用这个独眼小子吧。”

货郎蹲坐在茶馆外支起的棚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几人。

长须男人把要抓他的话咽回心口。

“你是说昨天被贺芳扔到后山上的那个短命鬼?”

货郎在听见鬼这个字眼时瞳孔微缩,下一瞬又恢复如初。

“嗯,是他。你不觉得奇怪吗?昨天还生着大病,今天不仅重新长了只眼睛,身体还恢复如...”

看了看下方某人羸弱不堪的身躯和惨白的脸色。

货郎还是把后半截话删掉了。

“...多半是吃了什么灵药,拿来当贡品再合适不过了,正好给龙皇他老人家补补身子。”

长须男捏着自己的美须,畅快笑道:“好好好,就这么办。”

“这疯子脑瓜子聪明吗?”

“不聪明还会给你们指路?”货郎理所应当的反问道。

“也是...”

“老大,这指个路三四岁小孩也能办到吧?”

长须男反手给他脑门上来了一掌,让其本就不多的智商再次下降。

“就你屁话多!赶紧把人带到河边举行祭典的地方去...店家,上壶凉茶!”

...

河边。

各类鱼获摆的整整齐齐,贺芳神情焦急,在河边来来回回的踱步。

眼见时间快要过去,那几个一身匪气十足的家伙才姗姗来迟。

“贾仁呢?”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把兄弟中最聪明的那个推了出来。

“他...他为了抓这小子可是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现在还在茶馆养伤!”

贺芳看向一旁平静的陈祈。

“解释解释?”

那人又是啰嗦好一阵才把事情完完整整的讲清楚。

“这样啊,能把龙皇引...请上来就行。”

时间已经不允许贺芳再有任何机会了。

陈祈被拉到另一个被绑住作为贡品的人身旁。

他头上蒙着一层黑布,身上遍布着老人斑。

除此之外听不到任何动静,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是一个活人。

平静的河面,水流开始慢慢涌动。

一个巨大而丑陋的脑袋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猪婆龙。

和陈祈在书里见过的不一样,体型至少是正常的六七倍大,两眼无神。

躯体臃肿异常,背上还长着人头大的密密麻麻的水泡。

里面装着一种形似蝌蚪的生物。

恶心极了。

医者不能自医。

陈祈虽然看不见自己身上的【气】,但就身边这位和自己一样的倒霉蛋的情况来看,不大乐观。

全身上下乌泱泱的一片,已经完全不能辨清人形了。

陈祈转头望向观礼的人群。

猪婆龙大半个身子已经离开水面,奇异的肉香传遍四周。

货郎站在原地,并没有任何出手的打算。

“不是,他来真的啊?”

尽管陈祈随时可以离开这幅躯体,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此时诡异的身体状况。

更重要的是。

这样做对不住独眼青年。

陈祈跪坐在血盆大口的阴影之下,右眼很是纠结。

猪婆龙动作缓慢。

距离越来越近,却没有陈祈期待的转机出现。

“...唉。”

陈祈松开早已割烂的麻绳,双脚一蹬猪婆龙的巨齿,奋力拉起身边人外一扔。

它愤而发力,扭着笨重的身子竭力往前挪了两步,加快了闭嘴的速度。

待它身子彻底离开水面时。

天边星光一闪,飞来三把黑剑。

呈合围之势,分别将猪婆龙的两只肥厚的后足和巨尾牢牢的定死在了地面上。

猪婆龙吃痛哀嚎一声张大了嘴,陈祈趁机一个翻滚逃离开来。

他还不想被分成两截。

最后一把剑从天而降,毫无滞涩的砍断了它的巨首。

猪婆龙的尸身化作一道浑浊的黄烟消散了。

而那四柄飞剑回到了货郎周身盘悬着。

货郎脚尖轻点地面,踏着飞剑升至半空。

“乡长何在?”

王小二挤开拥堵的人群,怪笑道:“来了来了!”

货郎,不,应该叫道长————陆月生对着下方那头盖黑布,迟迟没有动静的人厉声道:“作恶多端的老东西,好好看看你这所谓的儿子‘贺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从腰间的布袋拿出一瓶药液撒在满脸怒颜的“贺芳”身上。

围在他身边的土匪惊呼着手脚并用地爬开。

原地哪有什么贺芳,只是一具模样怪异的女人骸骨!

“好生看着!这些被你早年间行商时玷污过又被残忍沉河的怨念,混着你那被浊妖吃掉的傻儿子的善意化作的心魔,哪里有半分像人的样子?”

苍老的声音先是一惊,随后颤抖着从黑布中传出:“以前的事...我现在只求片刻安宁,是割耳还是断手,都由道长一人处置。”

陆月生轻蔑的看了他一眼:“哼,死到临头,还在耍小心思,我陆月生可没这个权利处置你。”

“官兵马上就要到了————那边那几位土匪兄弟,乖乖站在原地别动!”

要不是没有入水的术法,他也不用费这么大功夫对付这只新诞生的浊妖。

陆月生解开头巾,撕下人气面具,展露自己的本相。

剑眉星目,长发如瀑散落,是一副标准的好男儿长相。

“哦呼!”

下方的人群发出惊为天人的感叹声。

一坨臭烘烘的烂泥砸在他脸上。

陆月生抹开烂泥,心情更糟糕了。

他不由地握紧了拳头,看向贺芳咬牙切齿道:“念你虽有害人之心,却从没伤过无辜百姓,按宗门规定,放你一马。”

下方似是由好几具骸骨凑成的完整人形的骨头架子闻言,试探性的慢慢往后退。

见道士没有反应便撒开脚丫子就要逃跑。

陆月生不紧不慢的拿出一块宝鉴照向它:“好好为乡长办事,不可再吸取他人怨念以免生事,直至消散。”

骸骨被吸了进去。

“接着!”陆月生把鉴子扔给王小二。

后者拿到手就兴奋的往上哈了口气,面容清丽的娘化版贺芳在镜中低声咒骂着道人。

全然不知有人正在外边看着她,口水都要止不住流下来了。

下方隐于人群中观望全程许久的陈祈暗道:“莫不是那邪祟吸了和自己同为贡品的老头的怨念才会转头对付独眼青年?”

这种奇异形如鬼魅的生灵,看来对自身的控制力不大行。

他扭头看向飞剑上的陆月生。

一团光芒四射的灿金色的【气】包裹着他,想来福运不浅。

“难道【察运】的判定条件是需要知晓真容?”

就在这时,河对岸的苇草丛间闯出一个脸庞黝黑的渔村少年。

“新师傅,爹爹,大小妖怪都没了,子恤可以回来了吗?”

“当然可以。”陆月生与王小二异口同声道。

当陈祈看见少年时,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天意垂青。

陈祈眼中的少年,气运不似道人那般耀眼,却源源不断从天穹倾泻而下。

落在头顶,竟然真的撞出了拟真的浅绿色水花!

陆月生收拾好局面。

收回飞剑走到陈祈面前,正经道:“身具灵机,可愿拜入我御剑门下?”

陈祈展露笑容:“自然愿意,见过师傅!”

见陈祈这么配合,陆月生又忍不住展露喜欢装杯的本性。

“唉,以后我们以师兄弟相称,门内弟子不多,每过两甲子才开山收徒。”

陆月生学着之前陈祈的动作,搭上他的肩膀道:“还未过问师弟,尊姓大名?”

“唉,师兄说笑了,师弟姓陈,单名一个祈字。”陈祈拱手道。

一旁围观的村民:

...

目送着土匪四兄弟被赶来的官兵押走。

陈祈感慨道:“这就是行遍天下,攘除奸凶,诛邪除恶吗?”

坦白说,这种方式。

他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