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厄:黑潮之上》 第1章 陈臣 入夜127年。

华夏,晴。

……

陈臣睁开眼,浑浊的雾散去了。

红黑色的光交错闪烁,刺破了他眼里的雾霭,耳畔响起的警报声使他血液沸腾。

“嘀!”

警报声急促、连贯、刺耳。

这是哪?

我叫……陈臣?

洁白整齐的房间内,他麻木地起身,放眼望向周围,除了他身下的病床,房间内空无一物。

乳白色的墙壁像是柔软的海绵,他微眯起眼,没有觉察到危险锋利的物件,心下稍安。

“咿咿!!!”

无比尖锐的声音猛地响起。

他浑身一震,警觉地望向四周。

最后一声仿佛是破茧的蛹,播音器被打通了,另一端的声音在房间里缓缓响起。

“他醒了!!!……长官!A-001醒了!!”

“靠!没时间了,先撤离!”

“可是……”

“封锁禁闭室,通知军队,计划有变,第一时间收容A-001!”

“等等,我们不能放任……”

忽然间,声音戛然而止,奇怪的声响传来,他安静地坐在病床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展了展,无风而动。

他的眼睛里是迷茫,但又深邃如渊。

A-001?

那是什么?

A-001醒了……

我刚醒,那是在说我吗?他们口中的A-001是我吗?

红黑色的光还在闪烁,照得他有些烦躁,那些光就像是一只手在他眼前来回晃动,打断了他的全部思绪。

……嗯?

陈臣眼里闪了闪,一抹绿光骤然亮起,在唯一的那扇门上。

……安全通道?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门和绿光的结合,于他而言仿佛就是安全通道的代称。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落在门上。

没有门把,这扇门和墙壁一样也是由海绵包裹,而他自己似乎对这些白色海绵有着一种天然的抗拒,就像是遇到了天敌。

警报声依旧“嘀啦啦”地响着。

红黑的光虽然刺眼,可他心里清楚这些光早晚会消失,届时房间就会回归宁静。

而与宁静相对的,是不宁静。

争执、喧闹、嘈杂,他站在湖泊里,面朝大海,就要迈出一步,走进汹涌的海浪。

湖泊是安静的房间。

大海,就在这扇门的后面。

奇怪的想法在大脑里盘旋,犹如大海和湖泊的交替。

……醒醒。

……离开这里!

他忘记了很多事,但心底深处的潜意识却在不断地劝阻着他,劝他不要打开这扇门。

恐惧感,源自于对门后的想象。

而唯一能让他打开门,是前所未有的好奇心,他好奇“陈臣”是谁?好奇这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轻轻用力,推开了房门。

门的磁锁失效了,光滑平整的磁面嵌在门沿。

磁面就像是镜子般倒映着他的脸,那是一副少年模样,头发齐整,面容清秀,眼睛映着红黑色的光。

门外,廊道一片漆黑。

房间的光骤然消失,警报声依旧,像是要刺破这片黑暗。

“啊!”

破碎的记忆电流般穿过他的脑袋,有一道人影,对着他微微张口,说着一些奇怪的话,但他却什么都没听清。

有一片海,无边无际。

还有一抹倾倒的阳日,赤红如血,仿佛末日临近黄昏。

无数人像是海浪,虔诚地跪在红日之下。

他头痛欲裂,忍不住握紧了拳头,额头青筋毕露,前倾着就要倒下去。

“不要跪!!”

强音震荡,狂风般驱散了脑子里的杂音。

他弓身而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警报声停止了,一片寂静。

短暂的几秒之后,电流声响起。

“警报警报,全体工作人员立刻撤离,军队将在五分钟后抵达,任何来不及撤离者,迅速前往最近的空的禁闭室躲藏!”

“切记,不可与灾厄者交谈!”

“切记,不可与灾厄者交谈!”

机械化的声音开始重复,陈臣默不作声,灾厄者三个字印入了脑中。

我是一个……灾厄者?

工作人员、军队……

这些是与灾厄者对立的人,如果我是灾厄者,那他们是我的敌人?

我……拿什么抵抗?

灾厄者……灾厄的力量?

黑暗中,陈臣的思绪断了,透过浓浓的阴影,他看见了两束微弱的光。

他的视线渐渐清晰,视力仿佛追逐着他想要看清一切的想法,逐渐变得锋利,足以刺破黑暗的锋利。

那两束微光是一双眼睛,深深刻在一副冰冷的面孔上,面孔刻画着一个男人的轮廓,男人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与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那人也是灾厄者?

陈臣猛地一震,瞳孔剧烈地收缩,心底深处响起最深沉的悸动,像是同类之间的呼应。

“又找到一个灾厄者。”

黑暗中传来声音。

紧接着,男人身旁亮起更多的微光,那是一双双探过来的眼睛,同时集中在了陈臣的身上。

无尽的黑暗包裹了彼此。

“太好了,把他也带上,我们要在军队到来前离开这里,来不及再去寻找其他人了。”

“快过来!别愣着了!”

那些人对着陈臣大喊,隔着廊道招手,好像是认识的朋友在呼唤着他。

陈臣愣住,但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向那些人走去。

短短几句话,还有那些人身上的病号服。

他彻底确认了一个事实。

……他是灾厄者。

……他们也是灾厄者。

……这里是关押灾厄者的地方,军队和工作人员都是敌人!

他不再犹豫,跟上了灾厄者们的脚步。

所有人狂奔起来,尖叫和呼唤此起彼伏,他的血液逐渐滚烫,心跳快得像是要破膛而出。

“破开铁门!”

前面有人忽然大喊。

“砰!”

巨大的响声贯穿了深邃的廊道,碎屑犹如雨落般飞溅,所有人依次穿过被破开大洞的铁门。

陈臣无比惊讶,那铁门足有一米深,豁口像是一串破碎的荆棘环,这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打穿这么厚的铁门。

他微微皱了皱眉。

不知为何,他忽然感觉到一股烦躁和不安,这种感觉似乎是在他看见铁门的豁口凭空产生。

他感觉到了一抹很深很深的悸动。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心中的不安,极远处忽然亮起了一束白光,白光微微照亮了所有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同样的蓝白条纹服。

“嗒、嗒、嗒!!!”

急促的枪声猛地响起,血花在尽头狂涌,仿佛冬日里盛开的红鸽。

无人退缩,无人畏惧。

枪声像是催生疯狂的良药,陈臣感觉到周围的人沉浸其中,不断从他身边穿过。

他明白什么是枪,明白子弹打在人身上会死,可他没感觉到一丝恐惧,反而渐渐狂躁起来。

他听见身旁的吼声。

他看见血染红了蓝白色的病号服。

冲出白光的瞬间,偌大的空间展现在眼前,高耸的机械吊臂,通天的壁垒,无数染血的人在半空中乱蹿。

壁垒铺满枪火,直通天穹。

头顶是一片废墟,巨大的洞打穿了这座堡垒,机械碎片带着熊熊烈焰坠落。

巨洞涌进来了无限的光。

不断有人坠落,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冲向钢铁之外的天空。

犹如飞蛾扑火。

陈臣站定在悬架上,脚下是钢铁的深渊,他有些茫然无措,抬头看着眼前纷纷乱乱的一幕,在很多年以后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们,就像是鸟儿。”

“在天空的尽头,拥抱那最炽热的光。” 第2章 通往冻土的船 灾厄,人类独有的异变现象,诞生于一场滔天的灾难——星殒。

……

入夜之年,一颗从未被记录的天体脱离了既定轨道,燃烧着冲入了大气层,坠落地球,造成了数以百万计的伤亡。

短短数周,以深坑为中心,数百里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死亡禁区。

星殒之后,全球各地不断爆发各种异常的超自然灾害,其剧烈程度前所未见,人类生存环境极速恶化,人口骤降,后世将其称为“大灾变”。

在灾厄中活下来的人发生了异变,获得了体能的异常提升和各种超自然力量,这些人被称为“灾厄者”。

灾厄者,是英雄也是魔鬼。

他们平息混乱,却也催化混乱;

他们感染灾厄,沉浸于狂躁、贪欲、偏执等各种负面情绪之中;

他们自我崩坏,不可逆,最终失去意识,堕落成为肉体扭曲的怪物。

而这些怪物,叫作“迷失使徒”。

……

陈臣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将书本合上,厚重的封面拍出一层淡淡的灰,微微掩住了他半边脸。

摇摇晃晃。

他坐在船舱里,小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副桌椅,一盏吊灯,还有手里一本生了灰的旧书。

《入夜之初》

这是一本记载灾厄诞生的书籍,其中不乏一些与灾厄有关的知识,这是陈臣如今最需要的。

一个月前,他从枪林弹雨中逃离了那个关押灾厄者的钢铁牢笼,在光束四射的夜晚见到了一群人。

他选择跟上了那一群陌生的人,但最后到底怎么逃出来的,他却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印象……

电闪雷鸣!

而在逃离之后的某一场梦里,他想起了那个地方的名字——

歌舒莫灾厄管理局。

而在他遗留的记忆中,灾厄管理局是专门负责收容、控制和驯化灾厄者的神秘机构,直接隶属于华夏政府中央司,总部位于雄安中心,歌舒莫灾管局是其下属的分支机构之一。

除了想起来“歌舒莫”的来历,其他就一概不知了,也包括自己的一切过往。

过往之外,他能记起的就只剩下:

陈臣。

性别男,

年龄未知,

来历不明,

能力不详。

……

也就……有点小帅。

他认真地想了想,这些是他记忆里对自己为数不多的印象。

门忽然被打开。

“陈?A-100?”

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眼镜男,鼻梁高挺,眼睛是奇怪的金红色,说着不太流利的汉语。

陈臣抬起眼,打量一番来人。

西装男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扫过陈臣,冷漠地说道:

“没有特殊能力,体能稍强于普通人,样貌也不够合群,没有成为特工杀手的潜质。”

“没有脑部强化的灾厄异变,缺乏成为特殊人才的先决条件,包括但不限于联邦财政分析师、地区战略研究员、新区发展规划专员等职务。”

“……”

“异变并没有强化你体内荷尔蒙的分泌能力,因此也不具备成为差异化特殊工作者的潜力。”

……什么玩意?

……特殊工作者!?

听到这里,陈臣表情微微地变了,终于忍无可忍地问:

“那我可以下船了吗?”

“不可以。”西装男面无表情,同时拿出纸笔边记录边道:

“我们还需要你回忆歌舒莫灾管局的内部结构,这里可以给你提供住所,吃穿用度你也不必担心。”

“这种住所?”陈臣挑挑眉。

颠簸的船舱推着桌椅,发出一声声“吱呀”的异响,床榻狭窄,被褥还有些发黑。

西装男默默扫了一眼房间。

确实有些简陋……他在心底这样说,但他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完全瞧不出喜怒。

陈臣见怪不怪,漫不经心地问: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西伯利亚。”西装男说了一声,然后自顾自地记录着什么。

陈臣心里一惊。

他虽然失去了很多记忆,但这个世界的常识都在,他知道西伯利亚是什么样的地方。

那是极寒之地,人烟罕至,被称为冻土区,意为“无树之地”。

没人喜欢天寒地冻。

他的脸色微变,沉声说道:

“西伯利亚?开什么玩笑,去那种地方,这不是去送死吗?我可没答应要加入你们。”

西装男重新抬起眼,停了一会笔,纸张上记录了关于陈臣的信息,而后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救了你,我们需要回报。”

陈臣眉头微皱,脱口而出道:

“我是碰巧遇到了你们,不是……”

话音被打断了。

西装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灾管局的缺口是我们炸开的。如果你不想去,可以现在从这艘船上跳下去,没人拦你。”

跳下去……

陈臣嘴角微抽,虽然看不见船舱外的景象,但他们现在肯定是在大海之上,距离陆地不知道有多远。

……茫茫大海中求生?

……求死罢了!

陈臣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就像是西装男进来时说的那样,他没有特殊能力,只是力气比普通人大一些。

至于A-100,那是他随口说的。

A-001这种编号说出去,要么惹人发笑,要么惹人眼红。

他隐隐猜测,A-001意味着他是歌舒莫灾管局收容的第一位A系灾厄者,又或是第一位灾厄者,但A的意思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忽然感到好奇,开口问道:

“对了,灾管局编号里的A是什么意思?”

西装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重新记录了起来,顺口问道:

“你是失忆了吗?”

“是。”

西装男提了提眼镜,目光微寒。

“据我们所知,A是灾管局的收容区域序号。”

陈臣错开目光,抿着嘴颔首:

“那还……挺简单。”

西装男重又低下头,幽幽地道:

“是挺简单。”

陈臣沉默了,看着在门口站定的西装眼镜男,略有些烦躁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海风汹涌,船身震荡不止。

西装男如焊在船板的铁塑般纹丝不动,风浪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陈臣摇了摇头。

西伯利亚的事情让他有些头疼,看那家伙冷着的一张脸,这件事应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不去也得去。

可那里真的很冷吗?他打了个寒颤,开口问道:

“西伯利亚真的很冷吗?”

“很冷。”西装男头也不抬地说。

“那我去哪里能做什么?”

“探索灾厄。”

“探索……灾厄?”陈臣自言自语地嘀咕一声,

随后不由地笑道:

“我们……不就是灾厄吗?”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西装男。

西装男默默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微微有些冷,但片刻后便恢复了正常,气息从唇缝透出道:

“黑潮。”

“黑潮?”陈臣一惊,印象中这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看着陈臣惊诧的反应,西装男不由地皱起了眉:

“你到底失去了多少记忆,连黑潮都不知道了吗?”

陈臣摇了摇头:

“我记得黑潮,但不确定那是什么,只知道很危险。”

西装男再次推了推眼镜,认真道:

“黑潮是大量灾厄集中的产物,普通人难以靠近,只有灾厄者才有能力接近黑潮。我们需要大量的灾厄者进入黑潮,去探索黑潮爆发的原因。”

“为什么?”陈臣皱眉问。

西装男面无表情,却耐心道:

“因为这很重要,距离灾厄爆发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期间数次爆发黑潮,但人类却至今都没能找到灾厄集中的原因。”

陈臣心里有些发憷地问:

“至今都没能完成探索,那会很危险吧?你们要我一个人去?”

西装男看了他一眼,偏开脑袋:

“注意措辞,不是一个人,你只是探索队伍的其中一员。”

陈臣忽然皱起眉:

“这就是你们炸灾管局的原因?只是为了抢我们这些灾厄者?”

“只是?”西装男笑了一下。

陈臣微眯起眼,面前的人笑容转瞬即逝,但他抓住了那个瞬间。

西装男的那个笑容神秘而又虚伪,仿佛是舞台上诱导人的……

小丑?对,小丑!

小丑会掩面,会西装革履,也会明目张胆记录下一切信息。

“远不止这些。”

最终,船舱的门关上了。

海浪似乎汹涌,颠颠簸簸,昏暗的灯摇摇欲坠。

陈臣呆坐在床上。

许久,他在久久都未停下的颠簸中重新翻开了《入夜之初》。 第3章 希雅 书中,他认真地寻找着什么。

短短几行字:

……

入夜81年,西伯利亚冻土层涌现灾厄,一号黑潮爆发,三天内笼罩住整个西伯利亚,天空降下黑色的雪。

突如其来的巨量灾厄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超过十三万人直接死于黑潮爆发初期,大量“迷失使徒”诞生在黑暗边缘。

入夜82年,俄联邦政府确认了黑潮的诞生,并将其命名为‘初潮’。

入夜102年,二号黑潮爆发之后,“初潮”正式更名为一号黑潮,但黑潮代号不变,仍为“西伯利亚之森”。

……

陈臣沉默地收回目光。

现在的他是麻木的,而思绪也早已飘到了不知何处之地。

探索黑潮是一回事,他失去记忆又是另一回事。

虽然他忘记了很多事,大门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寻找自己的来历,而是了解自己的能力。

他是灾厄者,但这一个月以来,他尝试过很多方法,包括憋气、集中注意力、拳打自己等。

但最终除了力气比普通人大点,就没什么其他发现了。

他甚至有些怀疑,A-001说的是不是自己,可能是那所谓的A-001与自己同时苏醒。

而灾管局的广播恰好突然损坏,这才让他听见了广播另一端的声音。

……如果没有特殊能力,在西伯利亚能活下来吗?

……黑潮的探索究竟有多少危险?

……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逃跑吗?

他曾有想过逃跑,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想法,不止是因为此刻身处汪洋之上,还因为这些救下自己的人。

这艘船的主人是一个神秘组织。

这个组织既然有能力有胆子炸毁华夏的灾管局,肯定也有能力轻易杀死现在的自己。

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认命咯。

可是……

真的认命了吗?

陈臣微微出了神,直到房门再一次被打开,他抬起眼,看着一个黄头发女孩走了进来。

女孩个子不高,面色蜡黄。

她捧着厚厚的被褥,微微打颤着堆放在了床上,然后有些害怕地对陈臣说着蹩脚的汉语:

“先生,这是过夜的被褥,船今晚就要进入冰流带了,气温会降到零下三十度以下,请您注意保暖。”

“你是?”陈臣问。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女孩穿着一件连体的长裙,裙子上沾着灰,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夹杂的碳灰像是从锅炉房出来的。

这艘船的员工?

但……却没有异化现象?

他微微有些惊讶,这个女孩身上没有半点灾厄的气息,就像是一个普通人似的。

……普通人吗?

这一个月里,他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吃穿用度都由一批全副武装的士兵送达,这个普通人模样的女孩是第一次出现。

“我叫希雅,维列斯的临时工。”

女孩脸色微白,怯生生地站在门的旁边,两只小手紧紧攥在一起,不敢抬起头看。

“维列斯?”陈臣轻声重复。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在女孩的语义里这像是一个组织,可能就是这艘船的拥有者,也是袭击歌舒莫灾管局的始作俑者。

……之一。

陈臣脑海里忽然浮现起“之一”,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直觉,但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个名叫“维列斯”的组织似乎存在过他的记忆中,但实力与灾管局严重不对等。

他猜测,维列斯可能只是袭击灾管局的祸手之一,但不是主谋,只是被动的参与者。

……再问问这个女孩?

……等等,她说的是汉语!?

忽然,他目光微动,抬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孩的脸,声音透着疑惑道:

“你叫希雅?”

女孩浑身一凛,抬起头对上了陈臣的目光,几秒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陈臣紧皱着眉,试探地问:

“你的名字……诶,你会说汉语,你是华夏人吗?”

女孩眼珠子转了转,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道:

“我不是华夏人,会说点汉语是因为我在港口做佣,那里清一色的都是做生意的华夏人,慢慢就学会了一些你们的语言。”

陈臣微微颔首,认可道:

“很有天赋。”

女孩咧嘴,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谢谢。”

陈臣眨眨眼,不动声色地问:

“希雅,你了解……维列斯吗?”

“这……集团的事我能说吗?”女孩有些害怕。

陈臣装作一副严肃的模样道:

“你是临时工,难道连支付你薪酬的组织都不了解吗?如果是这样,那我想你现在就可以下船了。”

“抱歉,我说。”女孩惊慌。

陈臣忽然有些不忍,女孩的惊慌不像是装的,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处境要比女孩的更加恶劣,于是狠着心冷着脸淡淡地说道:

“那你说说看。”

女孩点了下头,然后低头道:

“维列斯,是远东城邦很有名的外贸集团,每年都会通过赫修斯不冻港与东方进行贸易。”

“他们很有钱,每次出海都会招募不少临时工,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之前问过其他人关于维列斯集团的事情,听他们说维列斯是黑潮爆发后才崛起的俄联邦运输业巨头。”

“而且……维列斯集团内有不少灾厄者,都是从黑潮城市里招募的,赫修斯的黑帮就是死在灾厄者的手里,还有符拉迪沃斯托克。”

女孩单纯的小脸上露出一抹畏惧,甚至是厌恶的神色,但厌恶的情绪很淡,不易察觉。

但陈臣对她的情绪波动却有些敏感。

尤其是在女孩说起灾厄者时,这种厌恶的情绪更加明显,仿佛是虔诚的教堂信女说起人类污秽的事情。

……维列斯吗?

……集团,运输业巨头,内部有灾厄者当打手?

……还干掉了黑帮。

……额,怎么听上去像是东北往事里一个洗白的黑涩会啊。

……等等,东北往事?

……我的记忆里有这玩意,是不是意味着我在东北待过?

……现在好像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陈臣微微抬起手,定住摇晃的灯,微弱的光也定在了女孩的脸上,他更加确信自己看见的,是女孩脸上的厌恶。

……人们都厌恶灾厄者吗?

……还是说,只是女孩会厌恶呢?

……她难道不知道这艘船上都是灾厄者吗?

陈臣松开手,微微沉吟道:

“维列斯是一个运输业的集团,集团内部有灾厄者。希雅,你对维列斯,对这艘船还了解多少?”

女孩摇摇头,轻声道:

“先生,我只知道维列斯的大人们要我为客人们送上暖和的被褥,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陈臣挑挑眉,好奇问: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吗?”

女孩怯生生地笑道:

“知道,您想知道这艘船会去往哪里,其他客人也都问过了,但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西伯利亚。”

陈臣忽然开口,女孩愣了一下,像是没有听清。

“什么?”

“没什么……”陈臣看了女孩一眼,确信她脸上的迷茫是真的。

女孩低下头道:

“那我可以离开了吗?”

陈臣微微颔首,眼看着木门合上,女孩在门外扣上了锁。

这扇木门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张纸,他有想过破门,但却从未实施过,因为这艘船上的人令他感到不安。

他的不安不仅仅只来源于西装男和那些全副武装的持枪士兵,还有周围所能感知的一切。

这艘船太过平静,平静到只有风浪的侵袭才能带来一丝喧嚣。

这艘船上应该还有其他灾厄者才对,但却无人闹事。

要知道感染灾厄的人,即使没有崩坏成为迷失使徒,也会时刻处在不可逆的精神暴走状态。

这是《入夜之初》对灾厄的表述。

其中一句话最是深刻——

“灾厄,是现实和虚幻之间的两种或两种以上的规则碰撞的产物。”

规则碰撞,意味着无序。

而这艘船,安静的像是秩序森严的军事机构,而不是无序的灾厄乐园。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

门外。

木门被合上的瞬间,女孩脸上的娇弱胆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阴冷。

西装男斜倚在墙边,面无表情。

两个人对了对眼神,像舱廊的深处走去,那里越来越黑,周围的舱门半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能确认是A-001吗?”

“不能。”

“难道我们抓错人了?”

“应该不会。”

“什么意思?”

“像。”

西装男挑挑眉,摊开手道:

“嗯,也许吧,其他机构和组织还没有宣称对A-001的控制权,但他们可能会违反协议,隐瞒控制权。”

希雅面无表情地说:

“让他进入黑潮就知道了。”

西装男愣了一下,然后问道:

“如果他真的是A-001,进入黑潮的那一刻,灾厄的临界值一定会被突破,这是藏不住的。我们需要向城邦提前汇报可能出现在灾厄波动吗?”

“需要。”希雅点头说。

西装男耸了耸肩回道:“行吧,那我现在去办。” 第4章 西伯利亚 两个月后。

贝加尔地区。

小屋微亮,壁炉明暗交替,火星纷纷乱乱地飞出,在地板上留下一点点焦黑的印子。

陈臣平躺在床上,神情呆滞,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仿佛木梁上的木纹深深吸引住了他。

……这儿真闷啊。

来到西伯利亚已经快两个月了,那艘满载货物的货船在某个不知名的港口停靠,但却只有他一个人被赶下了船。

下船的瞬间,一支满载枪械的车队接住了他,将他蒙眼载往一座陌生的城市,而这一载就是五天。

说起西伯利亚……

很冷。

很安静。

没有什么人。

天空是蓝紫色的。

时间……流淌的很奇怪。

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就比如……

他昨天才意识到,今天就要离开伊尔库茨克了。

伊尔库茨克。

这就是现在他待的地方,俄联邦境内一座沉沦在黑潮中的城市。

灾厄污染是不可逆的。

这座西伯利亚最大的工业城市早已没了昔日的轰鸣咆哮,整个城市都陷入到了一片死气沉沉的状态。

西伯利亚黑潮爆发之后。

南部矿区遭到污染,城市沦为炼狱,远东联邦管区对西伯利亚地区进行软性灾厄隔离,并以边境协议为总章草草地宣布了隔离条款。

“隔离协议”的签订,标志着伊尔库茨克彻底沦陷,成为了世界上第一个对灾厄不设防的地区首府。

眼前……都是历史。

陈臣站起身,走到窗边。

霜花在窗上肆意铺开,室外温度计已经低至零下三十二度,这是一个令人有些绝望的低温,但仅限普通人。

身为灾厄者,他的身体素质极佳,足以抵御这个程度的严寒。

于是乎,在冰封的气候里……

他开始收拾起生活物资,想象着简单的砍柴、钓鱼做饭、山间行走的生活,想象着岩石、冰雪和天空,而不是天然漆黑的灾厄。

斧头和砍木斧。

冰镐和冰靴。

鱼竿、钓线和沉子。

手摇冰钻。

GLONASS卫星导航。

……

可笑的是,他现在居然对进入黑潮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在明知道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

维列斯集团的西装男告诉他,今天会有一辆蓝色卡车来接他,并将他带到灾厄者的聚居地,那里有一支探索黑潮的团队。

探索就是探险,想想都有些兴奋。

他小心地走下旅店客房,在狭窄的楼梯上遇见了他的房东,一个头发灰白、体态臃肿的老妇女。

“陈?”老妇人问了一声。

陈臣停下,高高举起背包,越过老妇人的头顶,急忙回复道:

“是我,我正要下楼去。”

老妇人名叫索娜福。

曾经是远东城邦有名的钢琴家,在伊尔库茨克的音乐厅演出过,还自学了多国语言。

其中就有中文。

如今她经营着一家旅舍为生。

陈臣之前怀疑过索娜福也是灾厄者,因为他是被维列斯的人塞进这家旅店的,但在相处的过程中,后者真诚的态度打消了他的疑虑。

索娜福在见到他时,就对他说:

“你好,来自东方的灾厄者,欢迎你来到伊尔库茨克,遗憾的是,这片土地正在渐渐消失。”

“我希望你不要靠近安加拉河和贝加尔湖,我们的母亲已经没有昔日的美丽,灾厄将她们变得浑浊,连同天空和大地。”

“西伯利亚,需要更多灾厄者来对抗灾难,只有灾厄才能拯救我们。”

索娜福并不害怕他这样的灾厄者,反而展现出了一丝期待,仿佛这片土地的灾难来源其他东西,而不是灾厄。

“要走了吗?”

“是啊,车要来了。”

“注意安全。”

“你也是。”

陈臣用脚轻轻推开了索娜福的老猫,这只洁白的猫是这片土地上难得的静物,但在灾厄之下,没有什么可以幸免。

“喵~”

他盯着猫,若有所思。

蓝色卡车轰隆地停在旅店门口。

一个年迈的老司机,蓝色眼睛,胡须卷成一团,神色有些不耐,锁紧车门后抬手示意陈臣坐在后面的车厢。

那不是一个友好的欢迎手势。

索娜福想要上前理论,陈臣却拦住了她,并摇了摇头。

这是一块陌生的土地,他没有惹事的打算,而且他好像不是一个喜欢惹事的人。

在他拦着索娜福的时候,卡车司机神色缓和了一些。

搬运结束,陈臣想要坐上车。

驾驶室的门打不开,老司机头也不转直视前窗,看样子并不欢迎他。

于是他只能再次打开货箱,和货物、背包坐在一起。

货箱的箱门合紧后还留有一条缝隙,他就坐在缝隙旁边,隔着箱门记下了货车开过的每一条路。

他很喜欢这里的街道名称。

路上能看见“劳动路”、“十月革命路”、“爱国者路”,沿途中有时能见到包裹严实的斯拉夫老人。

基本上都是老妇人,听说这里的男人在黑潮爆发后都被拉去了前线。

在索娜福的描述里,那是一场幸存下来的人类与死去的人类的战争。

而且她认为本地的灾厄者都是守护家园的英雄,即使她知道灾厄者最终会沦为“迷失使徒”这样的怪物,她也一如既往的坚定。

卡车颠簸,就像是那时的船。

他懒得问要去哪里,就像失去的记忆不愿理睬他,他也不愿去理睬其他的事情。

那个西装眼镜说得对,是维列斯救了他,他理所应当给予回报。

而探索黑潮就是回报,而至于他能不能活下去……

……额。

总比被关在一座管理局要好。

一个是靠自己,一个是看别人的脸色,怎么选根本由不得他犹豫。

“自由总是存在的,只是需要为之付出代价。”

这也是索娜福说的。

斯拉夫老妇人在某一次夜谈里聊到了居住在这座废弃城市的原因——

——与世隔绝。

陈臣明白了,索娜福虽然已经老去,但已经获得了自由。

代价嘛……

就要费心去经营旅店,还有余生都要生活在一座被灾厄笼罩的城市里,忍受孤独和严寒。

他稍稍回过神来。

货箱的缝隙中,风雪逐渐淹没了一线建筑。

卡车驶出了城市,来到冰原。

司机从观察窗递来了一瓶伏特加,它是斯拉夫男人的第一个或第二个爱人,是他们生命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陈臣愣了一下,接过了酒瓶,司机的肢体语言说明了一切,而他脑海里也浮起一个念头……

……试一口?

他喝了一小口,火辣辣的疼。

刚抬起眼,就看见司机满眼期待地盯着他,但在看见他只是皱了皱眉之后,司机反而皱起了眉。

两个人对视一眼,司机把头转了回去,陈臣顿时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这是想看他被伏特加辣到的样子啊。

这家伙……

观察窗没有关上,陈臣能看见卡车前面的路况,但他却没看见路,只有一层清澈的冰面。

前方是……冻湖?

陈臣回忆着在旅店里看过的地图。

……伊尔库茨克的东面有一片湖泊,叫作贝加尔湖,西伯利亚的明珠,索娜福曾嘱咐他不要靠近……

为什么不要靠近!?

他心里忽然一噔,想着卡车会不会太重,会不会压垮冰面。

如果沉下去……他要不要立刻冲开货箱的门,还是现在就让眼前的酒鬼踩下刹车。

司机忽然唱起了歌,借着酒劲,他的俄语水平高超,但歌唱水平有限。

好吧。

司机大叔并不担心冰面会碎开,甚至还唱起了歌,想来也是常来这里溜达的人了。

陈臣耸耸肩,靠着观察窗坐下。

两个人语言不通,一个人发着酒疯歌唱,另一个人抱着当地有名的烈酒安静地听。

光束透过云层,湖面白茫茫的。

卡车慢悠悠地在冰面上航行,轮胎底下是一千米的深渊。

冰面吱呀呀地响,这台轰鸣的机器像是随时都会被吞噬。 第5章 突如其来 “在湖面上行驶是一种忤逆的行为,只有神灵和蜘蛛才能在水面行走,在贝加尔湖的水上行驶,就像是在偷窥天空和大地的秘密。”

机械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谢尔盖把翻译仪器递回给陈臣,抓起伏特加大口大口地喝着。

陈臣看着翻译仪器上的中文,不由地笑出了声。

好笑的点在于:

这位年迈古板的卡车司机虔诚地觉得在冰面行驶是不好的行为,但却对自己驾驶时畅饮伏特加的行为视而不见。

有一种虔诚的修女觉得信徒不应该谈恋爱,而该献身给上帝,但自己却已经结了婚的感觉。

另外,伏特加拉近了两人的关系。

他们坐在温暖的小木屋里,借着壁炉的暖风打开了冰封的仪器,语言不通的问题暂时得到了解决。

卡车停留在奥尔洪岛上,这是贝尔加尔湖中部偏北的一座大型岛屿,岛上还有一个千人小镇,离湖岸最近处只有不到两公里。

如果说贝加尔湖是西伯利亚的明珠,奥尔洪岛就是这颗明珠的心脏。

而现在,俄联邦人和华夏人正在给这颗心脏灌酒。

啊不,灌输热情……

谢尔盖说他不喜欢东方人,因为华夏那片土地上弯弯绕绕的东西太多,那不是所谓的智慧,全都是小聪明。

他接触过东方人,曾经东方人带着比当地更先进的仪器到西伯利亚开荒,斯拉夫人砍不完的树和挖不完的矿,似乎全都要拱手相让。

东方人的矿业、养殖业和木材生意逐渐覆盖了大半个西伯利亚,这让很多斯拉夫人和蒙古人感到不满。

土地,斯拉夫人最深沉的执念。

陈臣聚精会神,在翻译仪器上写下想要问的问题:

“谢尔盖先生,问一下啊,你亲身经历过西伯利亚的黑潮吗?”

“黑潮?天啊!”谢尔盖喃喃一声。

陈臣听不懂他的俄语,只能从他惊讶的神情稍加解读,谢尔盖的惊讶无疑是来自于黑潮。

谢尔盖接过翻译器说:

“是的,我曾经历过黑潮,那时是一个冬天,我记得……天空是黑色的,大地在颤抖,但不是很剧烈,最后所有人都在尖叫。”

“当时我在北贝加尔斯克,雪下得很大,我连夜驱车赶回伊尔库茨克,但就像是世界末日的场景,天越来越红像血一样,而雪则下得越来越大,我的车陷进了雪里。”

“我冻僵了,车灯突然熄灭,暖风停止,车窗一下子就结满了霜。”

“我以为我要死了,但好在有人出现救了我,那是一个灾厄者,他的力量大得能撕开被西伯利亚冻住的车门。”

“他把我带到了附近的小屋里,留下来了柴火就离开了,我很想知道他是谁,但当时嘴巴冻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现在想想,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时间过得可真快,西伯利亚的变化也挺大的,无数人被扔进了这个梦魇,长达三十年。”

“黑潮爆发之后,西伯利亚大开发结束了,这里却变得更加……荒凉。”

陈臣沉默片刻:

“很悲伤的事。”

谢尔盖听不懂东方人说的,但看见陈臣忽然举起伏特加,心下了然,两人碰碰瓶,酒液荡漾。

酒后,然后是沉默。

谢尔盖坐在位子上发呆,陈臣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蓝眼睛蓄须的老斯拉夫男人平静得像是风雪里的野兽。

都是因为灾厄啊……

陈臣轻轻呼出一口酒气。

灾厄,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物质,是人类异变的源头。

异变会对人体造成实质化的伤害,并对精神领域产生的不可逆的污染,作用于人身上的现实规则会被扭曲,最终引发深层次的堕落。

堕落之后,人会无意识地死去,而怪物则会借着人的残骸诞生,没有意识、没有理性,充斥着欲望。

那些怪物叫作迷失使徒,意为迷失在黑暗中信奉魔鬼之人。

那是一群受到灾厄影响而诞生的怪物,肉体扭曲而畸形,具有极强的攻击欲望,受到攻击的人类个体会出现灾厄污染的风险。

另外,每一个灾厄者最终都会堕落,且越是生命尽头就越容易沉沦,因为生命对抗欲望,而死亡不行。

陈臣对此很是认可。

他在《入夜之初》中看见一句印象深刻的话:

“对于灾厄者而言,生命的进程是欲望的储存,而死亡打开了欲望之门,使人沉溺堕落的强烈情绪,最终迷失在魔鬼的怀中。”

他没有再和谢尔盖讨论关于灾厄的事情,谢尔盖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卡车司机,受雇于维列斯那帮人。

对他而言,维列斯是一个神秘强大的灾厄势力。

但对于谢尔盖这样普通人来说,维列斯仅仅是一个远东城邦的外贸集团,一个有钱有权的雇主而已。

“啪!”

翻译仪器被放在桌上,两个语言不通的人沉默地碰着瓶,脸上多了淡淡的酒晕。

浓雾袭来,夜幕随之降临。

雪似乎变淡了,小屋的窗从一片白茫茫顷刻间变成了恐怖的黑暗。

“那是什么?”

陈臣不安,起身指着窗。

风势更甚,清脆的啪嗒声敲打着门窗,犹如玻璃破裂,严寒在窗上散开发丝,惨白的色调嚇住了年轻的东方人。

“没事的…下雪……而已。”

谢尔盖看出了对方的担忧,爽朗地挥挥手,嘴里吐出的俄语断断续续,脚边堆着几个伏特加的空瓶。

两个人喝了很多酒,但谢尔盖一直强撑着没有倒下,因为他不敢相信一个身材偏瘦的东方人能喝得下超过两瓶伏特加没有倒下。

斯拉夫人不怕死的精神在喝酒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尤其是在与年轻人,与来自东方的人,与身形不如自己的人。

“不对劲。”陈臣来到窗前。

他没有搭理谢尔盖,而是警惕地盯着窗外凌乱的雪影。

不知为何,他感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种感觉在天地暗下来的那一刻骤然浮现。

陈臣觉得心跳在漏拍,是惶恐!

这是他记忆里从未有过的感觉,却又感觉如此熟悉。

“谢尔盖,我们得关上灯了!”

他大声往后喊,却看见那个斯拉夫老男人已经趴在了桌上,醉醺醺地喘着粗气。

……喝醉了!?

陈臣顾不上那么多,猛扑向挂在墙上的油灯,迅速将其熄灭。

还剩下壁炉,唯一的暖源。

他犹豫了,没有壁炉的温暖,西伯利亚的寒夜绝对能冻死谢尔盖,下一秒,他在直觉的驱使下看向了木门的方向。

“砰!”

巨大的声响,木门应声破开,雪霰在出入口疯狂逸散,漆黑的影子几乎占据了门梁之下。

那是人的身影!

“跟我走!”黑影大喊一声。

“什么人?”陈臣弓身后撤,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斧。

“来不及解释了,大量的使徒正在朝这里袭来,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黑影暴喝一声,“快点!别忒娘的磨蹭了!”

“使徒?”陈臣愣住。

迷失使徒?还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啊! 第6章 迷失使徒 陈臣瞪大着眼,半信半疑。

下一秒那个黑影就越过了门,进来的瞬间仿佛匍匐的巨熊直起了腰。

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他看见了一个魁梧的、面容刚毅的斯拉夫男人,但却说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

陈臣微微一惊,只是一眼他就判断出眼前这个男人身高至少在两米以上,几乎快要顶到天花板了。

“嗒!嗒!嗒!”

就在这时,屋子外传来了枪声。

巨熊般的斯拉夫男人重重吐出一口寒气,神色阴沉而又凝重道:

“使徒正在接近这里!外面有一辆卡车,这个老酒鬼是司机吗?”

使徒,迷失使徒?

在听见“使徒”二字的瞬间。

陈臣的脑海里忽然呈现出一幅幅奇怪的画面——

各种各样散着黑气的怪物,张牙舞爪,猩红的眼,像是毫无理智的嗜血野兽。

枪声停了,片刻后再起。

他汗流浃背,可怕的悸动从心脏深处冲出,带动血液一起沸腾起来。

他的耳畔响起的仿佛不是枪声,而是千千万的嘶吼,无数只手爬满的深渊,尸骨未寒,充斥着不甘的悲戚。

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喂!醒醒!”男人摇醒了陈臣,怒斥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敢昏过去,是想死在这里吗?”

“快走……”陈臣虚弱无比。

男人大惊,手臂环住的东方青年忽然要倒向一侧,来不及多想,他托举起陈臣就要冲出去。

“谢尔盖……还有谢尔盖。”

微不可察的话音犹如细线刺穿诸多异响,男人大骂了一声,转过身用另一只手抓起醉酒的谢尔盖。

陈臣感觉到腰间一紧,意识逐渐模糊,耳朵里有风雪声、枪声和一连串不重样的俄语版Rap。

“……不列,……不列!”

魁梧的陌生男人嘴里叨叨不停,像是急眼时的咒骂,每一句话都不尽相同,但结尾永远都少不了一声“不列”。

“隆隆!”

Ural重卡引擎在暴雪里轰鸣。

机盖上的覆雪瞬间被震散,雪下得没那么久,这辆蓝色重卡得以在雪地里重新燃烧。

陈臣和谢尔盖被丢在了货箱,陈臣的脑袋狠狠砸在一个军用背包上,将他一下子磕醒。

“莫妮卡!莫妮卡!”

男人脚踩着踏板,站在驾驶室外,对着远处空旷的阴影不断大喊。

暴雪淹没了奥尔洪岛,狂风充斥在天空和冰面之间的缝隙,一片漆黑,唯有风雪在肆意起舞。

一道黑色靓影刺破了风雪!

在看见远处那道影子的瞬间,男人毫不犹豫地钻进驾驶室。

引擎猛烈咆哮,他脚踩油门,从轻到重,最后彻底焊死。

雪霰在空转的轮胎下逸散!

受到车轮挤压的冰霜爆裂开来,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重卡动起来的最后一刻,另一侧的车门被打开,女人猛地钻了进来。

黑色紧身衣,褐色长发,她将一把不知名的黑色步枪被随手丢在前窗下,枪口隐隐泛着红光。

女人二话不说,掏出改良版的托卡列夫手枪,随着一连串的枪响,子弹悉数被压进浓浓的雪影里。

“什么级别?”男人注视前方的阴影,身上散发冰冷的气息。

“不清楚,我看见大量聚合体,四面八方都是,它们忽然暴走,不知道什么原因。”

女人更换弹仓,眼里泛着森然的白光,目光仿佛穿过了浓浓雪雾和黑夜,落在一群身形扭曲的、匍匐着高速爬行的怪物身上。

那就是迷失使徒!

出现了!不止是她,就连握紧转向盘的男人也看得一清二楚。

“好快!这不是普通的聚合体!”

“踩油门!”女人重新端起黑色步枪,枪口迸溅着刺眼的火花。

“踩到底了!”男人大声喊,“忒娘的,谁出的狗屁主意,运个人找个皮卡不行吗!这破车,跑都跑不起来!”

“我去车顶!”

不等男人回应,女人爬出车窗,在卡车慢悠悠的颠簸下稳稳站上车头。

她长发飘飘,空弹匣被丢进风里。

前方雪雾弥漫,重卡开始提速,厚重的轮胎在水银般的冰原表面划出两道冰纹。

车顶。

莫妮卡站在狂风中,双脚像是粘在了车顶,眼中白光依旧,唯独那一头长发随风狂抖。

她闭上眼,静静感受前方。

漆黑的眼帘合上,下一个心跳后黑暗中亮起了一道道白光。

她闭眼起枪,扣动扳机。

螺旋的弹道冲开雪雾,径直落入阴影里,下一刻,只听见一声凄厉的叫声响起,瞬间就压住了狂风暴雪。

枪声没有停下,子弹犹如尖刀刺进了叫声传来的方向,越来越多的异响在枪声之后响起。

车灯压进雪里,照出一抹抹暗红。

狂风呼啸,暴雪如注,蓝色卡车在凝固的波浪中上下颠簸,仿佛破浪前行的圣玛利亚号狼狈地离开圣萨尔瓦多。

莫妮卡睁开眼,白光闪烁。

她遥遥注视着倒在雪里的尸体,那是一张张斑驳可怖的脸,全都凝固在最后的死亡时刻。

车灯穿透雪雾。

死尸的脸颊焕发了光彩。

正如早已清醒的东方青年,他从货箱的缝隙里看见了渐渐远去的迷失使徒的尸体。

……怪物!?

陈臣心跳的很快,那些死尸不仅没能让他感到恐惧,反而带给他一种神奇的吸引力。

……怪物是什么样的?

等等,我居然会想要去看那一张张死尸般的脸!?

“啊!!!”

下一秒,陈臣猛地捂住耳朵。

极其洪亮尖锐的撕裂声逆风涌进了货箱,声浪之大,就连醉倒的谢尔盖都吓得一哆嗦。

他猛地回头,看向观察窗。

“阿列克谢!前面,是吞噬体!不止一个!有三个吞噬体!”

“什么级别!”

“很大,我…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吞噬体,我看不清它们,它们身上的灾厄太浓了!”

“该死!”

两个人的俄文对话像是加密代码,陈臣听得一愣一愣的,但奇怪的是,他居然……听懂了。

……吞噬体,很大的吞噬体?

……什么是吞噬体?

他还没看完那本灾厄入门的书籍,介绍迷失使徒的那一篇章他打算留到最后看的。

现在看来,这真是一个无比错误的决定啊。

“啊!!”

又是一声撕裂般的咆哮。

这一次仿佛落下了一把刀,割开了什么东西。

陈臣猛地抱住头,像是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他的脑袋。

疼,剧烈的疼!

随后而来的巨大颠簸将他掀翻,咚地砸在铁板上,鲜血沿着手臂流下。

刹那间,他脸色苍白如雪。

……不疼了?

他忽然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货箱内血珠晶莹如玉,但诡异的是,一缕肉眼可见的黑色流烟包裹了血珠,又或者说在……吞噬血珠。

“呲呲……”

风声里忽然想起一阵电流音,随后破壳般地响了一下。

“这里是远东总部特别行动联络室,通报就西伯利亚的全体行动组,所有人员立刻撤离!”

“注意,所有人立刻佩戴好防护装备,包括灾厄者!”

“以贝加尔湖为中心的地区灾厄污染正在急速飙升!大约三小时后会突破M临界值!”

“重复!”

“这里是远东总部特别行动联络室,通报就西伯利亚的全体行动组,所有人员立刻撤离!”

……立刻撤离?

……立刻……撤离……他再也撑不住了,意识开始涣散,直到如燃烧的卡车引擎般彻底熄灭。 第7章 吞噬体 “阿列克谢!”莫妮卡喊。

回应她的仍是沉默,她倒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大口地喘着粗气直到发出下一声。

“阿列克谢……”她继续喊。

还是无人回应,炽目的火光在一旁缓缓燃烧,重卡的巨型车头仿佛一个直径四米的波纹管蜷缩成团,后挂的货箱折叠着倒在旁边。

莫妮卡有了一丝力气,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浑身布满伤痕,眼里的白光一闪一闪的。

这是一片空旷的冰原。

她扫了一眼周围,没有发现人影,但脸色瞬间就白了。

“哐!!”

在重卡车头前,一只如树木般高大、浑身倒刺、四目猩红的灾厄怪物正在疯狂挣扎。

那怪物声势暴烈,不断发出低沉却尖锐的吼声,试图推开那嵌入己身的工业产物——车头。

莫妮卡眼光闪烁。

她回想起了撞击前的画面:

阿列克谢驾驶着重型卡车径直撞上了这只拦在前面的庞然大物,怪物身上的黑色倒刺第一时间穿透了玻璃。

那一瞬间,阿列克谢举着盾牌挡在她的眼前。

再然后,就是剧烈的碰撞,她从驾驶室侧面飞出。

而阿列克谢则……不知所踪。

“啊!!”

尖叫声难听嘶哑。

越来越多的迷失使徒围了过来,它们在荒凉的冰原上狂奔,最终停在这片充斥灾厄的地方。

围绕,围绕,只是围绕。

迷失使徒随时可以冲上来将莫妮卡撕成碎片,但它们没有一个这么做,而是不安地在某个范围外来回踱步,不时张牙舞爪地嘶吼起来。

是因为吞噬体,它是有威严的。

莫妮卡曾经嘲笑过维列斯的学者们对迷失使徒秩序的研究,那就好像是在沸腾的水壶里舀出一块坚冰。

……难以理解。

迷失使徒就是那沸腾的、融化了人内心深处的、最后的坚冰。

可眼前发生的一幕,让她不得不相信,这些受到灾厄污染而精神堕落的迷失者之中,居然真的存在着难以解释的阶级秩序。

……怎么办?

熊熊燃烧的重卡在风雪里摇摇欲坠,火光很快就要熄灭,而那只被倾轧的巨型吞噬体也很快就要挣脱出来了。

“呲呲……”

莫妮卡拿出对讲机,摁住了其中一个收发键。

“这里是……第三特别行动组,我是莫妮卡,编号9347,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呲呲……”

电流声依旧。

对讲机的收发键都沾满了血垢,这不是她第一次呼叫对讲机的另一端了,但也许会是最后一次。

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

这只是第一只吞噬体,在此之前她借着自身独特的灾厄异能看见了三只体型同样巨大的吞噬体。

那家伙也许已经死在车里了。

她想了想阿列克谢的脸,下意识地摸向腰后,还有一只托卡列夫手枪。

她抽出枪,坐着喘了口气,然后压上弹仓,枪栓跳动了一下,没有彻底拉紧,这里太冷了。

“该死的任务!那群王八蛋!”

她低骂了两声,轻轻啐了一口血。

她和阿列克谢都是维列斯集团的灾厄者,隶属于特别行动部门,专门为维列斯执行各种危险任务。

两人这一次的任务是监视一个从东方来的灾厄者,直到其按照既定计划前往指定地点才算任务结束。

想到这里,她抬起眼想要寻找那个东方人,从她坐上卡车之后,就只从阿列克谢那里得知任务目标已经在货箱里了,还没见过那个东方人的长相。

忽然间,一阵异响。

她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连忙举起手枪,准星遥遥指向燃烧的地方。

“啊!!”

重卡残骸被微微掀起,吞噬者挣脱出来,露出了全部的样貌。

无嘴,四目,人型四肢,黑色倒刺,暗红色的粗糙皮肤,浑身冒着浑浊不堪的黑气,像是一幢移动的三层矮楼。

这是一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怪物佝着背,小山般的躯体缓缓转向,四只猩红的眼最终全都落在了莫妮卡的身上。

“砰!砰!砰……”

托卡列夫手枪的枪口闪着火舌,十余发7.62毫米子弹悉数射出,就要刺进怪物体内的瞬间,子弹像是棉花撞上铁板,倏然间被碾压成饼。

吞噬体的皮肤坚如铁石。

“莫妮卡!快跑!”浑厚的声音噬体的方向传来。

莫妮卡愣住了。

重卡残骸下突然冒出一道魁梧的人影,半身般高的防护盾尖端重重砸向吞噬体的体表。

“啊!!”吞噬体发出凄厉的喊声。

盾牌的尖端砸在一片血肉模糊的地方,那是重卡在吞噬体身上撞出来的伤口。

“滚!”阿列克谢怒吼。

他挥动手臂,肌肉虬结在火光下犹如石刻的雕塑,斯拉夫人的野性在他脸上展露无遗。

“咿呀!”

刺破风雪的尖锐叫声在周围响起,异形体、污染体和聚合体在外围张牙舞爪,仿佛随时都要冲进来。

莫妮卡又恢复了一点力气,眼睛里绽放出微弱的白光。

她站起身,冲向一处。

“啊!!”吞噬体挥动巨臂,宛若巨木般砸下。

阿列克谢眼里一闪,下意识举起盾,紧接着便倒飞而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摔在地上。

莫妮卡拿到了那把黑色的步枪,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任由火舌向吞噬体的方向倾泻而出。

“啊!!!”

似乎形成了压制,吞噬体咆哮不止,但却在缓慢前行。

莫妮卡看着一只人型巨物从阴影走来,脸色顿时白了一片,她不自觉地开始后退,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退弹、换匣、拉栓。

她像是一个没有情绪的机器,在枪火的映衬下,脸色逐渐有了血色,眼里的白光越来越亮。

在她泛白的瞳子里,子弹精准地落在这只吞噬体的伤口上,那是此前卡车撞击留下的,这些伤口就是最好的靶子,她比以往任何一次训练都更加专注,没有浪费一发子弹。

阿列克谢吐了一口血,颤巍巍地起身,拉耸着眼死死盯着不断前进的巨型吞噬体。

他迅速来到枪火涌现的地方,声音格外沉重地问:

“莫妮卡,任务失败,我们……要准备撤离了!”

“怎么撤?”莫妮卡脱口而出。

阿列克谢脸色骤然难看起来,手里的盾牌微微发颤,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黑点,他的嘴唇也微颤起来:

“是啊,怎么撤……”

除了那只巨大的吞噬体,四周早已围满了怪物。

莫妮卡手一顿,捏着最后一个弹匣,脸上的慌张转瞬即逝,平静地说道:

“跑不掉了,周围都是使徒,不远处还有两只高速前进的吞噬体,虽然不是朝我们而来,但在这样的平原上,任何活物都是它们的猎……”

她忽然浑身一颤。

“等等,还有一个办法!”

阿列克谢瞪大着眼,扭头看去,“什么办法?”

莫妮卡神色郑重,目光落在一处。

“那个……华夏人。” 第8章 真正的灾厄 莫妮卡冷冷地说:

“那个华夏的灾厄者,去把他找出来,总部让我们来监视他一定是有道理的。”

“啊?”阿列克谢愣在原地。

他不明白莫妮卡为什么会突然提到那个瘦弱的东方青年,这和他们活下去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要指望那么一个瘦小子把这群灾厄异变体都宰了不成?

阿列克谢知道那个华夏人是灾厄者,但灾厄者之间也有强弱之分,那家伙的表现分明就是弱的那一批。

他很想告诉莫妮卡:

在那间小木屋里,那个小子就像小鸡一样被他拎起了起来,然后很轻松地丢进了货箱里。

这样软弱的人根本不能指望。

可当他看见莫妮卡平静的侧脸时,他心底深处却忽然动摇了起来。

人在受到灾厄污染后,精神世界会出现极大波动,这虽然是一个意识崩坏的异变过程,但同时也赋予灾厄者超越普通人的精神力量。

阿列克谢和莫妮卡就是如此,前者被赋予了惊人的韧性,而后者则被赋予了长久的专注。

……东方的灾厄者吗?

阿列克谢深深地吸口气,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撑得住吗?”他又担忧道。

“没了。”莫妮卡拔出弹匣,空无一弹,枪声戛然而止。

“靠!”阿列克谢大喝,但不是对莫妮卡喊,而是对越来越近的怪物。

他心一狠,强忍着疼痛和寒冷冲了出去,沿着吞噬体的外侧跑向燃烧的卡车废墟。

莫妮卡有些虚脱,眼里的白光黯淡下去,只见她抽出手枪,准星对着吞噬体,也不瞄准,砰砰砰地扣下扳机。

吞噬体注意到了她。

阿列克谢拼了命地往卡车残骸跑去,防护盾早已丢在半路,他想无论如何都得找到那个东方人。

……莫妮卡说得对,能让总部重视的灾厄者,一定有其过人之处。

……这些年能被安排接近黑潮源头的灾厄者,哪一个不是极其强悍的高危险灾厄者!

卡车残骸旁。

阿列克谢只是犹豫了一下,立刻抓向一块烧红的铝片。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绷成一团,火辣辣的疼仿佛刀子林一般要扎穿他的手心,如果他不是灾厄者,只怕在手掌碰到火焰的瞬间,就要无法抗拒地抽回。

钻心的疼!

即使在风雪交加的西伯利亚,这些燃烧的火苗也依旧锋利。

“东方的人!东方的人!”

他只是连喊了两声,手指就已经血肉模糊了,燃烧的货箱里顿时有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但这股腥味实在是太过浓郁,似乎不是他烧红的手,而是其他什么。

“怎么!你们这群该死的雪冻不得这些铁疙瘩啊!冻了劳资大半辈子,这个时候指望不上一点!该死!”

阿列克谢破口大骂,每一个句子后面都要加上一声“不列”,可谓是将斯拉夫人的主要国粹发挥得淋漓尽致。

忽然,他停下了动作。

背脊暴生恶寒!!

阿列克谢猛地转过身,怔怔地看着背后的人影,只是一眼他便忘记了呼吸,浑身忍不住地疯狂战栗起来。

他看见了一道身影自风雪中出现,阴影里燃烧着两束雪雾都盖不住的火焰,那是燃烧的……眼睛。

这是怎样的一幕……

那人提着一把黑色的“刀”,步履阑珊,瞳子赤红仿佛烧红的炭,但神态却呆滞得有些可怕,仿佛一头被吞噬了神智的野兽。

……等等!

……那不是一把“刀”!

……而是骨刺!

阿列克谢整个人呆住了,那个华夏人手里拿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武器,而是吞噬体身上的倒刺!

“啊!!”

怪物咆哮,释放出强烈的敌意。

陈臣转过身遥遥地盯着咆哮的怪物,吞噬体也看向了他,那四只血眼同时收缩,发出一阵又一阵凄厉的吼声。

他微微抬首,对上了吞噬体的眼睛。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充斥着腥红色的暴雨,瞳子中的深红没有一点温度,倒映着那只长满倒刺的人形怪物。

阿列克谢一动也不敢动,像是畏惧面前的人再转过身来盯着他看。

“那是什么?”

莫妮卡呢喃一声,遥遥盯着陈臣手里那把似刀非刀的武器,她距离陈臣太远,看不清那是一枚骨刺。

“走。”陈臣冷冷地吐出这个字。

阿列克谢听见了,但发出声音的人正背对着他,他不明白“走”是叫他离开,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这是他为数不多听得懂的中文了,因为在维列斯集团里,有不少来自东方的工程师,他们最喜欢说的词就是“走开”,还有“爬”和“滚”。

但与平时的恋恋不舍不同,他现在只想马上离开这里。

于是,他连滚带爬地动了起来。

除却暴雪的呼啸……

平原寂静了。

莫妮卡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围不断后退的迷失使徒,就连不怕死的污染体都在撤场,仿佛在畏惧什么。

“啊!!”又是一声嘶吼。

吞噬体浑身骨骼暴震,发出清脆的爆响,后背的皮肤猛地撕裂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后背钻出来。

莫妮卡下意识地就捂住了耳朵。

她有着惊人的专注力,敏锐地觉察到吞噬体的这一声嘶吼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尖锐。

陈臣冷漠地往前走,一步一步地接近正在发生变化的吞噬体,脚下的大地在发颤,而他步伐坚定。

阿列克谢终于跑到了莫妮卡的身边,两个人互相对了对眼神,都能看见彼此眼里的震撼和凝重。

“啊!!”

吞噬体突然蜷缩,背后刺出两道笔直的阴影,仿佛是新的骨刺。

“翅膀?怎么可能!”

莫妮卡眼里闪烁着白光,隔着雪雾和黑夜,清晰地看见了吞噬体的后背长出来的东西。

吞噬体缓缓直起身,翼骨在雪雾中展开,鲜血淋漓,翼膜在暴风里急振,粘稠的液体悬吊在风中。

它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仿佛丑陋的堕落天使,那景象简直就像是身处在寒冷的地狱,两个斯拉夫人都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陈臣看着发生变化的吞噬体,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平静得像是盯着猎物的野兽。

猎物长了翅膀,也还是猎物。

他轻轻挥了挥骨刀,森然白骨上倏然流出一团黑烟,仿佛是燃烧的黑色火苗。

吞噬体猛地拍动骨翼,蓄力之后冲天而起,狂烈的风压推倒了莫妮卡,阿列克谢眼疾手快地揽住了她。

风雪扑面。

陈臣停下了脚步,冷冷地看着半空的黑影,展翅高飞的吞噬体也低头向着他,四只血瞳散发着慑人的光。

下一刻,他也带着模糊的虚影往前冲,跑了几步后猛地下蹲,只听见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冰层炸开了花,他居然也飞了起来!

这个瞬间,宛若雄鹰天击。

吞噬体颤了一下,一道小小的黑影在雪夜中急速放大,几乎超越了音速,当冰层破碎声在吞噬体脑子里炸开的瞬间,那把骨刀到了。

在某个瞬间与骨锋交映的……

是一双深红色的、摄人心魄的、属于人类的瞳子。 第9章 黑潮醒了 计算中心。

研究员们手忙脚乱,拖动着粗大的缆线穿梭在过道中,沿途的守卫放下枪械,搭上了一把手。

其中一根缆线上刻着一长串俄文,意为“区域化实时灾厄监测装置”。

深绿色军装的高大男人站在巨型屏幕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随着一根根缆线的接入,屏幕里灰白色的进度条逐一亮起,有绿色,黄色,也有红色。

每当红色进度条出现时,计算中心内就会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因为红色意味着危险或愤怒。

就在所有缆线接上之后,几乎所有地区灾厄监测的进度条都被点亮,除了一个地区的三个进度条。

分别是……

北贝加尔斯克、波科伊尼基科学站和伊尔库茨克。

“联系上了吗?”军装男人问。

“还没有,在监测到灾厄异常上升的时候,贝加尔地区的所有联络站同时失去了信号,维护部门现在还无法确定能不能恢复。”

军装男人的身边站着一名资深研究员,白色研究服的胸襟上挂着一个流淌银光的身份牌,上面写着“维列斯第一研究所”。

“灾厄污染开始扩散了。”

军装男人指着与天花板相连的巨型屏幕,越来越多的绿条变黄,黄条变红,红色的进度条意味着灾厄污染已经超过普通人所能承受的临界范围。

资深研究员面无表情地分析道:

“可能是贝加尔湖底下的黑潮之源受到了某种刺激,如此大范围的灾厄不会是人为。”

“另外,不止是西伯利亚,灾厄污染还在向其他地方蔓延,包括布拉戈维申斯克和东方边境的HH市都监测到灾厄水平的上升。”

“我接到消息,华夏当局似乎已经向莫斯科发函问询了,莫斯科的消息应该很快会到。”

闻言,军装男人沉默片刻,眼帘里映着微红的光道:

“贝加尔湖附近三个地区的信号源什么时候能恢复?”

研究员冷着脸,如实道:

“不清楚。”

“现在除了贝加尔湖周围,其他地方都有灾厄监测数据,根据算法可以知道那附近的灾厄污染应该已经达到了……M值的三倍。”

“三倍……比黑潮爆发之初还要高?”军装男人微微皱眉,“这种程度的污染,恐怕用不了多久,伊尔库茨克就会彻底沦陷。”

“三个小时,将军。”研究员说。

听到只有三个小时,军装男人神色凝重,微微沉吟道:

“大概一个月前,华夏的歌舒莫灾厄管理局遭到不明势力的袭击,有三枚超高音速导弹击中了地上设施。”

“据我所知,这三枚导弹是从我境内的一座失落岛屿发射,如果处理不好,很有可能演变为外交冲突。”

“军方很重视这件事,并且在与东方政权配合的过程中发现,维列斯集团当日有一艘巨型货轮空箱离开了大连港。”

“它没有停留在符拉迪沃斯托克,而是直接前往了马戈港,那不是我们与东方联通的贸易港,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些事情?”

资深研究员的眼里闪过一抹惊色,但转瞬即逝,他的脸上恢复了标志性的冷漠。

灾厄管理局,一个各国都极其重视的研究机构,有能力建立管理局的国家少之又少。

因此,每一个灾管局都相当于一座军事禁区,戒备极其森严,常规武器力量根本不可能突破。

按理来说,华夏应该能轻易拦截住三枚超音速导弹,没有拦截住很有可能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

研究员斜眼看了看军装男人,对方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灾厄监测网络,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提起过。

他摊了摊手,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淡淡地回复道:

“这是高层的事,我只负责研究。”

军装男人沉默,回身扫视众人。

几百名研究员正在计算机前疯狂敲击键盘,计算中心下了死命令,要他们计算出灾厄扩散的源头。

资深研究员也转过身,看着计算中心如今的规模,满意地说道:

“三个研究所的人基本都在这里了,董事会下了命令,要求维列斯的所有研究员全力满足军方的要求。”

军装男人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

“维列斯集团这些年是越做越大啊,连研究所都开了三座,要不是这次黑潮异动,我们都不知道你们还有这种程度的科研力量。”

研究员抿起嘴,装傻地道:

“谁懂呢,我就管好自己手底下的人就行了,他们爱怎么扩张和我无关,你从我这里套不出有用东西的,我只管研究,其他的一概不知。”

军装男人冷冷地盯着资深研究员的眼睛,语气冷漠地说道:

“你怎么说也是维列斯的元老之一,居然也不知道吗?”

对方耸耸肩,开玩笑似地说:

“我要是能知道集团内部的事,那我就不是元老了。”

军装男人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笑,这群搞科研的家伙脑子里好像除了数字,就是灾厄样本。

脚步声从远及近。

“将军!”年轻军官快步走来,敬礼道:“远东城邦申请接入维列斯灾厄监测网络。”

“什么?”资深研究员一怔。

“让他们接。”军装男人摆摆手,看也不看旁边呆住的研究员。

“他们有许可吗?政府许可,内部许可?哪里来的许可?”资深研究员惊讶地问。

“你不就是审批人吗?”

“我?”

研究员瞪大着眼指着自己。

军装男人摇了摇头,表情生硬但微微咧起嘴角,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是代表军方在传话,现在不是在和你、又或是和维列斯商量,这是一项命令,请你立刻批准城邦网络接入。”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汇成一条线。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盯着屏幕前的两个人,像是舞台戏在一片乱糟糟的轰隆声达到了高潮。

军装男人拔出了枪,枪口摁在资深研究员的脑门,用一种平和的语气笑着对举起手的研究员说:

“所长,你也不希望入土的时候看见自己脑袋多一个洞吧?”

资深研究员冷汗直冒:

“将军,有话好说,没必要动枪。同意,我同意就是了!”

军装男人晃了晃枪口,笑着说: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城邦政府和维列斯之间关系密切,谁对谁有什么秘密呢?”

……死枪杆子!

……谁和你们关系密切了!

资深研究员无奈地想,咬牙切齿地走到一处计算机前。

他熟练地敲击键盘,屏幕上显示着“警告,该授权已初步违反维列斯安保条例”的俄文。

紧接着,屏幕上多出了一串串蓝色的字条,意思是:

“正在核实管理员身份”

“核实完毕,确认管理员身份”

“请再次确认授权单位”。

资深研究员敲下回车键,仅仅只是屏幕一闪,无比庞大的数据流顷刻间涌入主机领域。

资深研究员忽然眉头一紧。

“快看!伊尔库茨克、北贝加尔斯克、波科伊尼基科学站的灾厄值出现了!”

底下的研究员大声喊。

“是红的,但怎么……天啊!数据是不是上传有误,怎么会这么……”

“这不可能!”

“所长,这是哪里的数据?是谁接入的数据!”

整个计算中心忽然沸腾了。

军装男人一脸凝重,被唤作“所长”的资深研究员站在他的身边,脸上的不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撼。

军装男人对身边的年轻军官说道:

“接入实时监测状态。”

“是。”

计算中心的大屏幕闪烁了一下,进入了加载状态,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研究员惊讶地看向军装男人。

军装男人一脸严肃,抬手压住了研究员想要开口的想法,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什么也别问,监测网络的权限来自莫斯科。”

研究员哑然。

同一时间,屏幕在经过数次网波跃动之后,最终显现出一幅巨大的二维模拟地形图——贝加尔湖及其沿岸。

屏幕右下角有一串小字“GLONASS”,研究员们几乎都注意到了,那是格洛纳兹全球卫星导航系统,苏联时期的产物,后由俄联邦继承该计划的研发。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些数据来源于何处,只有一个地方拥有“GLONASS”的完整权限。

莫斯科。

无人再敢发出质疑的声音,所有人同时进入紧张状态,目光都紧张地盯着地图上显现的红波。

“几倍?”

军长男人瞪大眼睛,语气里透着震惊。

资深研究员目光呆滞,轻声喃喃:

“二十七倍,M值的二十七倍……这不可能。”

屏幕上,贝加尔湖栩栩如生,湖中心有一座显眼的岛屿——

奥尔洪岛。

此刻,以奥尔洪岛为中心,一道深红色的涟漪不断扩散,灾厄污染值从高到低向四周蔓延。

“污染值是多少?2943ul/h!我没看错吧!”资深研究员突然大喊,猛地冲到一台计算机前。

“醒了……黑潮醒了!”

不知是谁喊出了这一句话,声音不轻不重。

全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第10章 坠湖 传说中。

天空的统治者、雷电之神佩伦站在世界树的顶端,咆哮着用带火的利剑射杀冥界的邪魔,于是天空就有了闪电和鸣雷。

铭记于心的虔诚者获得恩赐。

唯有对真神的记忆和信仰,才能将我们从恶毒的篡权者手中拯救出来。

“真是一群疯子……”

“……执行部居然派我们来监视这样的人,是我得罪了集团里的哪个大佬吗?”

“不懂,但真不可思议。”

阿列克谢和莫妮卡站在一起,仰望着天空中旷世绝伦的战斗。

夜寒,风雪狂涌。

那一道渺小的身影不断上升,仿佛是华夏世界的修仙者亲临极寒北地,登空踏月迎战世间邪祟。

渺小的影子在肉体扭曲的怪物周围流窜,被唤作“吞噬体”的怪物身上不断被撕下一块块腐烂的血肉。

黑色的血从一根根裸露的、粗壮的“管道”中喷涌而出,那便是怪物竭力掩盖的弱点——

高得令人发指的血压。

下一刻,陈臣连续横跃,骨刺毫不留情地刺进吞噬体的血肉里,拔出时借力跃起,最后将其高举过顶。

时间仿佛变慢了。

吞噬体扭动身躯,直勾勾盯着雾空下的人类,它的眼睛忽然闪烁起了莫名的光。

“流焰耀世,焦者奔于火。”他念出了看得见的东西,声若梵音。

空气在沸腾!

那一枚如刀的骨刺上燃烧着黑色火焰,如同一根纤细的黑刺映入吞噬体的四只眼睛里。

陈臣的身影变得模糊,高温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透明的气界,上面流动着暗红色的流光。

“啊!!”吞噬体的吼声震耳欲聋。

血雾猛然炸开,风雪涌动间化作一团黑烟,浓郁得连狂风都吹不开,吞噬体在黑雾里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那一爪落空了。

黑雾瞬间卷来,陈臣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变慢了,这团黑色的血雾似乎有让人迟钝的作用。

“啊!!”

他看不见怪物的身影了,但却能听见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也能觉察到了浓浓黑雾里的森然杀意。

但他并未惊慌,而是凝视起自己手中的骨刀。

这把骨刀实际上就是一根无刃的刺,与吞噬体浑身的倒刺如出一辙,但却多了一层奇怪的黑气。

仿佛是黑色的浓焰,焰翼在风雪中急振,随时都要熄灭的样子,但却让他感觉到无穷无尽的生机。

生机,源于不间断的呼吸。

骨刀苏醒了,开始了极富节奏感的呼吸,它在吞噬那些黑色的血雾。

这是一根噬主的骨刺!

黑雾散开的瞬间,吞噬体的利爪再次到来,带着强大的风压,像是要将利爪间那一道小小的身影碾碎。

陈臣眼底的猩红猛地绽开。

灾厄污染具象化,他的身躯化作了一道模糊的虚影,同样的黑色血雾顷刻间炸开,但色泽更加浓烈。

灰暗惨白的天空多出了两团诡异的黑雾,肉眼可见的差异、对抗和危险,灾厄污染被放大到了极致。

下方的迷失使徒们躁动不已。

阿列克谢和莫妮卡躲在卡车残骸下,强压着心头浓浓的震撼,着心于在残骸里寻找所有可以利用的工具。

烧焦一半的军用背包被一只粗糙的大手从货箱残骸下抓了出去,那是陈臣带来的背包。

“是卫星电话!”

阿列克谢发出一声惊呼,颤抖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灰色盒子,盒子表面印着“GLONASS”的字样。

“快试试看,能不能联系到总部?”

莫妮卡脸上难得露出喜色,在没有使用灾厄异能的情况下,她和普通人并无两异。

“总部,还是执行部?”阿列克谢翻开机盖的瞬间,脑子里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莫妮卡眉头微蹙,咬牙道:

“执行部吧,先问问那个灾厄者是什么情况,不是敌人最好,如果是的话……”

她犹豫片刻,艰难地说下去,“如果是,那谁也救不了我们。”

“好。”阿列克谢点了头。

就在两个人低头摸索之际。

贝加尔湖上空的战斗已经进入到白热化的阶段,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翻转着冲出黑雾,宛若一枚巨大的炮弹径直扎向冰面。

“咚!”大地震颤。

只听见一声巨响,阿列克谢和莫妮卡浑身同时一震,连忙抬起头向声音的源头看去。

那足以承载重型卡车的冰层轰然破碎,东方灾厄者和吞噬体同时消失在天地间,只在大地上留下一道汹涌的、直冲云霄的水波。

水花四溅,在半空中凝结成冰。

这一刻,宛若古老华夏解串的铜钱纷纷乱乱地洒落在大地。

风声犹烈,然而却格外寂静。

阿列克谢和莫妮卡听着卫星电话里的声音,彼此对了对眼神,壮着胆子走向破碎的湖面。

“滴……”

“已核对身份信息,正在转接执行部联络专线。”

“注意,总部已向各地专线发出警告,西伯利亚地区出现大规模灾厄污染,请各任务行动小组成员尽快撤离。”

“已转接执行部联络专线,正在连接远东特别行动支援部门、远东信息中心、远东机动特勤……”

“呼叫9350、9387,收到请回复!”

枯燥的机械音戛然而止,卫星电话第一次响起人性化的声音。

阿列克谢大喜,连忙对电话道:

“我是9350,执行部第三特别行动小组的阿列克谢,我们被困在奥尔洪岛附近,请求立即增援!”

“阿列克谢。”电话里换了新的声音,语气更加浑厚。

“长官?”阿列克谢有些惊讶。

他转眼看向莫妮卡,四目相对,两个人的脸上都显出难掩的喜色。

“是我,很高兴能听见你的声音,西伯利亚的灾厄污染突然大幅飙升,希望你们没有遇到危险。”

“很遗憾,我和莫妮卡……”

阿列克谢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

“我们正在奥尔洪岛执行监视任务,这片区域凭空出现了大量迷失使徒,没有任何预警,我们正处在迷失使徒的包围圈中,请求总部派遣特别……”

长官打断了阿列克谢道:

“你说你们在奥尔洪岛?”

阿列克谢脸色微变,耐心回复道:

“是的,在奥尔洪岛的西部。”

长官的声音停顿了几秒,嘈杂的人声像是压着话筒在与人交谈,而后空响一声,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

“入夜前那边是几级雪灾,当前能见度怎么样?”

阿列克谢如实道:

“三级警报,能见度不足五米。”

电话那头的语速忽然加快:

“入夜前现场有无灾厄扩散迹象,是否有发现灾厄者觉醒痕迹?”

阿列克谢想了想,觉得华夏人本就是灾厄者,应当不算觉醒,于是和莫妮卡对了个眼神后说道:

“没有灾厄波动警告,也没有发现灾厄者觉醒痕迹。”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时语气凝重了几分。

“有无发现异常现象?”

阿列克谢没有回答。

此时,他和莫妮卡走到了一条裂缝的边缘,脚底下是肉眼可见的黑暗深渊——贝加尔湖。

电话那头也很配合的沉默了。

对于畏惧死亡的人来说,贝加尔湖简直就是一座梦想的坟墓,冰封那些心有余温的哀悼者。

深邃的湖镜冰封了阿列克谢所能感知到的一切,他沉默地感受湖底传来的死亡气息。

在这片被囚禁的湖水里,阿列克谢仿佛能听见低低的哀鸣,看见缓慢飘落的雪,闻到了那熟悉的灾厄气味。

“咚……”

仿佛涟漪般的轻微震动。

莫妮卡脸色微微地变了,脚下不由地后退了几步。

阿列克谢则还留在原地,满脸凝重地将卫星电话贴在脸侧,一字一顿地回复道:

“发现超巨型吞噬体,体型目测在十五米左右,附有骨翼,成熟体无疑。”

“呲……收到。”

电话那头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阿列克谢最想回答的那个问题:

“9350,第三行动组监视对象是否还在监视范围?”

“是。”

“对方是否存在异常行为?”

“是。”

“什么行为?详细说,我需要每个细节!”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起来。

“他……”阿列克谢垂首退了一步,脚底下的冰面好像在颤抖,“他在和吞噬体战斗,在贝加尔湖里。”

“具体些!”长官大喝。

阿列克谢深深吸口气,有些畏惧地看向流渊般的湖面,压着声音说道:

“监视对象正在贝加尔湖底部,与一只超巨型的成熟吞噬体战斗,具体情况……不明。”

“……”沉默的嘈杂。

阿列克谢的脸色和他的语气一样凝重,仿佛患病之人的诉说:

“湖面冰封,我什么都看不见,也听见,只能感觉到灾厄波动正在……不断变强。”

良久,电话那头再次响起电流声:

“原地待命,监视住湖底的人,支援……正在路上。” 第11章 高温预警 陈臣屏住了呼吸。

身躯被冰冷刺骨的湖水完全包裹,耳畔旁是水泡浮动的声音,密密麻麻仿佛岬角的泡沫。

“咕噜噜……”

他还在下沉,手里的骨刀微亮。

虽然是黑色的流光,却好像照亮了整个贝加尔湖。

湖底灰蒙蒙的,湖里晶莹剔透。

冰冷而又孤独。

真的好冷啊……

他感觉到了这座天然墓穴的沉沉死气,湖底象牙般的森森白骨,还有那根本藏不住的凛冽杀意。

来自于那只吞噬体!

“唰!”

深邃的黑暗中,汹涌的浪潮感扑面而来,陈臣感觉身边的水流忽然激荡了起来。

吞噬体在高速逼近。

一团黑影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眨眼的功夫就近在眼前,速度不亚于一只破浪捕猎的狂鲨。

水流挤压着他的躯体。

吞噬体猛地扑上来,利爪和血口几乎封锁陈臣全部的退路,巨大的身躯压迫着水流将陈臣逼退。

脱力的感觉袭来。

陈臣咬紧了牙,用尽全身力气拉动自己沉重的手臂,骨刀在水里抡成一个半圆。

“隆隆……”

磅礴的力量从骨尖散开,宛若引擎的轰鸣,一圈肉眼可见的波动呈半月般在湖底缓缓晕开。

而在骨刀触及利爪的瞬间,水波闷响着炸成一片泡沫。

他还没来得及松懈,就见吞噬体只是顿了一下扑击的势头,下一刻便恢复了过来,暴躁地扭动起巨大的身躯。

水体再次剧烈震荡起来。

吞噬体的扑杀再次到来,陈臣猝不及防,只能仓促地把骨刀横在身前,血口和利爪接踵而至。

“吼!”

一人一怪急速下沉,怪物狰狞的爪刺进他的肌肤,人类鲜红的血犹如丝绸般向湖面飘去。

瞬息间,他就受了重伤。

吞噬体捏碎了他胸腔的肋骨,锁骨好像也折了,那一声声骨头破碎的沉闷脆响仿佛清晨的闹铃,似乎要将他唤醒。

“嘶!!咕噜噜!”

他忽然清醒,巨大的疼痛贯穿全身,没等他叫出声来,大量的水在重压下从他的嘴里涌入。

剧痛,窒息感。

陈臣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而那把骨刀早已消失,不再追随他继续下沉。

仍是剧痛,还有窒息感!

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要死了,死在这片滚烫的湖水里。

等等……

烫!?

他瞪大了眼睛,四周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嗯?一个人!

……那只怪物呢?

……雪地里的湖怎么会这么热?

他浑身猛地颤抖起来,仿佛是见到了凶恶的厉鬼,大脑一片空白却忍不住战栗。

无比强烈的失序感冲上脑门。

天旋地转的感觉,好像有无数只手抓住了他,要把他拖下去。

水波激荡,一道裂纹浮现。

“13号气仓内壁损坏!”

“13号气仓内壁损坏!”

“13号……”

机械化的女声四下回荡。

重压之下,六条机械臂突然释放,大量蒸汽瞬间溢满台面,坚硬的玻璃容器正在不断减压。

实验室内十几名研究人员紧张地盯着这一切。

暴躁的广播在实验室内回响:

“所有人立刻撤离实验室,三道闸门权限放开,快速降下!”

“开启电磁场,激光仪检视气仓缺口,评估可能的损耗情况。”

“释放培养液给他……不不!开启液氮管道、亚氨管道。哦对!让守卫把保险都解了,随时做好应对准备!”

“什么!”

一声暴喝刺破嘈杂。

“磁共振影像受损?维修部的人呢!快去找来!”

“把闸门关了,没看见里面已经没人了吗?你们这群蠢蛋!安全手册没背过啊!”

话音未落,研究员们就已经迅速撤出了布满红光的危险区域,警报声被三道厚重的闸门隔绝开来。

空旷的房间内,六条机械臂从上到下固定住一个长条状的玻璃容器,激光不断在上面扫描,图像上传在研究室的屏幕上。

“温压过高!温压过高!”

众人一脸震惊,图像中看不见人影,只有一连串拥挤的气沫,结合计算机响起的高温警告,所有人都意识到那些气沫产生的原因。

13号气仓正在沸腾!

“格弗里培养液的沸点是多少?”有人大声问。

“233℃。”

话音刚落,研究室内顿时汇成一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死猪都能烫活的器皿温度。

“降温!快降温!”

白发老人猛地拍向设备,身边的研究员们立刻动了起来。

“所长,仓外还是仓内?”

“废话!当然是仓内!你是瞎吗?这都忒嬢的烧冒泡了!”被唤作所长的白发老人一脚踢向提问的研究员。

13号气仓的培养液开始流动,顶部流入底部流出,短短几秒钟气沫就停止了,扫描成像里终于看见了人影。

突然,机械臂同时一抖。

“警告!13号气仓内压过大!”

“警告!13号气仓内压过大!”

“呲……”

巨量的白色蒸汽狂涌而出,六条机械臂正在高负荷运转,机械臂的扭轮不断有电流闪烁。

“怎么回事?”所长大喝。

“回转驱动系统压力过大,六条机械臂铰接活塞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是力反馈过载!”

回应他的研究员没有抬头,对着计算机满头大汗,正全力恢复机械臂的应力系统。

整个研究所乱作一团。

所长脸色难看,像是下定了决心,大声对所有人喊:

“激活结晶,抑制他的灾厄。”

研究员们都看了过来,控制结晶状态的研究员瞪大了眼:

“什么?所长,这……”

所长说的结晶叫作“异能结晶”,是人类在与灾厄污染的对抗中发现的灾厄异物。

……

入夜23年。

人类科学家深入陨石禁区,在一片废土中意外发现一片绿色之地。

在那片绿色之地中,科学家们找到了一种特殊的晶体,通体晶莹,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光晕。

那便是异能结晶的由来。

经后续研究发现,这种晶体在激活态时会散发逆磁场,干扰灾厄流动轨迹,达到一定数量的结晶堆能够完全抵御灾厄污染,遏制灾厄源区的蔓延。

因而,异能结晶成为了人类抵御灾厄的利器,它的现世给全世界带来了新希望。

然而,人性难测。

异能结晶在最初一段时间全部被用于探索灾厄区域,解放被灾厄污染的城市。

但随着某一批结晶流入黑市,人们开始使用结晶有秩序地猎杀灾厄者,将其用于解刨和研究。

结晶对于灾厄者的影响是巨大的,除了能压制灾厄者的力量之外,还会对灾厄者造成不可逆的精神伤害。

灾厄,是规则的碰撞。

结晶的逆磁场会打破灾厄者体内的规则平衡,加速灾厄者的精神崩坏速度,造成其负面情绪出现不同程度的反弹。

于是,官方为了平息灾厄者的怒火,发布了新的结晶管理条例《异能结晶使用手则》。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任何部门不得私自对灾厄者使用异能结晶,违者行为构成蓄意杀人的未遂或故意杀人罪。

……

年轻的研究员们熟读规则于心,涨红着脸极力劝阻道:

“所长,不能激活结晶啊,他应该是有意识的。”

“是啊,而且总部派我们来的时候特意嘱咐过不得伤害他的,激活结晶恐怕会有其他后果啊。”

“他可能是因为刚苏醒,体温上升而已。我生病的时候睡一觉醒来也全身是汗,热昏了都要。”

“……”

研究员们议论纷纷。

但所长态度坚决,岁月带给了他绝对的强硬,什么故意杀人罪,反正他都这么老了,判呗!

他气抖着胡子大吼,声若雷霆。

“你们懂个屁!给我激活!!”

“不然我就把你们几个丢进去给那该死的设备降温!” 第12章 醒了醒了 “孩子。”

“醒醒,孩子。”

黑暗中,有人轻声呼唤,似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明明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

……谁的声音?是在叫我吗?

“还是不要醒来了吧,这个世界没有想象中那么辽阔。”

……不要醒来?

……什么世界没那么辽阔?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这是在哪里啊喂!?

“对不起……”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强烈的窒息感,但全身使不上力气,像是四肢都被人压住了。

放手!放手啊!

“放手吧,不要挣扎了,难道你还想要推翻他们吗?”

推翻,推翻他们……

我想要推翻……什么……什么?

“我会回来的。”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点点孤单,还有只有自己才能感觉到的怒火。

嗯……

眼帘忽然亮起一抹光。

柔软的光透过窗格洒在地面,他静静地躺在床上。

灰色衣服有些褶皱,但肩角挺拔,所以他看起来还算精神。

……这是哪?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慌乱。

白衣的人来回穿梭,白银器具勾勒出了手术室的模样。

红光闪烁,绿光亮起。

手术室变得安静,周围的人看向他,眼里多了几分陌生。

有人鼓掌,更多人追随。

他面无表情,也跟着鼓起掌,掌声忽然小了,人们议论纷纷。

“走了。”

他麻木地行走,脚链啪嗒地响。

他的家是一间房间,里面苍白如雪,四壁柔软,床固定在令人不安的正中间,像是供人观赏的展品。

他坐在床上,坐立不安。

终于,他忍不住起身往门口跑去,在炽热的烈焰中推开了门,白茫茫的大地,那是纯净的火,而不是阳光。

烈焰如炬,城市在哀嚎,焦黑的人在火中狂奔,嘶吼着倒在漫天的枪声里,天空仿佛坠落了,末日一般。

他觉得心痛,刀割般的绞痛。

黑暗中,巨大的龍张开了嘴,喷涌寂灭的火,灼烧罪恶的土地。

“孩子,妈妈多希望不是你。”

“这条路很累吧,你独自跋涉,还有多远才能走到尽头。”

“放弃吗?”

“钢铁的秩序已经铸成,你点燃了第一束火,他们在畏惧!”

“孩子,该醒来了。”

……

醒来!!

他猛地睁开眼,青绿色的世界,眼前是布满裂纹的玻璃。

机械臂轰然颓下。

玻璃破碎。

他向前扑倒,倒在玻璃的刀海里,皮肤被划伤,但只是一道道深浅的白痕,没有血流出。

蓝光闪烁,微微照亮他的脸。

他脸色苍白,惊恐未定,脑海里像是刮起了呼啸的记忆风暴,无数画面碎片似的袭来。

难受,恶心。

像是有什么东西搅拌他的胃壁,还有什么东西刮过他的食管!

他干呕一声,感觉到一阵虚弱无力,好像有什么东西抽走了他支撑的力量,他重重地倒在那一滩玻璃碎片中。

这感觉,好像是……

结晶屏障?

他费力地翻过身,剧痛袭来,前半身竟然被玻璃划出了一道道血痕,灾厄强化的躯体被几块玻璃渣撕碎了。

头顶,结晶散发着蓝光。

那些是异能结晶,激活态为蓝色,会在一定范围内形成一道净化灾厄的弧形屏障。

在结晶拟环境中的灾厄者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压制,压制强度随灾厄者的能力波动。

灾厄污染越是严重,对结晶净化磁场的反应就越是强烈。

“停下,他恢复意识了。”

研究室内,所长忽然开口,目光里映着大屏幕中间倒下的人。

异能结晶的蓝光闪烁停息。

所长死死盯着屏幕,挥挥手道:

“打开闸门,通知医疗队和警卫介入,保持结晶磁场的待启动状态,一旦监控对象出现精神暴走情况,无需指令立刻启动!”

钢铁撞声,厚重的闸门依次拉起。

斯拉夫人都喜欢这个声音,这些本可以使用电力维持的闸门仍保留着锁链的痕迹。

“所长,等等!”

所长披上隔离服,兜好自己的白发,在众人似拦非拦的劝阻下骂骂咧咧地冲出了研究室,直奔实验室而去。

有经验的研究员已经跟上,而年轻人们则面面相觑,最后手忙脚乱地穿上隔离服,只是眨眼的功夫,研究室就只剩下五个人了。

实验室内,赶来的医疗员认真地做着风险评判:

“个人资料,过往体检报告。”

“灾厄等级,未知?”

“情绪呢?”

“也没有写!你们这群吃经费不干事的家伙,要你们有什么用!”

“你们要研究,研究出问题了就是我们上,灾厄污染呢?自己拉出去的东西什么时候能自己清理?”

“还用结晶净化,那是能随便用的东西吗!这个灾厄者救不活,我们要是挨骂扣钱了,你一定把你们这帮家伙都告上军事法庭!”

为首的医疗员骂骂咧咧。

那暴躁的形象让其他人忍不住往他身上多看几眼,那一身深绿色的医疗服分明是正义形象,可却被一张嘴毁了。

其他医疗员纷纷点头,仿佛刚才说话的人是他们最好的嘴替。

“汇报污染情况!”

“报告,没有溢出,异能结晶对实验室进行了净化。”

“都是皮外伤吗?”

“看上去是,他还没有失去意识,要不然我们问问他?”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众人忽然沉默了,齐刷刷地看向了倒在地上的被救治者,也是此次的结晶净化对象。

对于灾厄者来说,被结晶净化的滋味,应该不好受吧……

恢复力量后,这家伙会暴走吗?

“咔嚓。”枪栓拉动,警卫面无表情地把枪口对准了地上的灾厄者。

陈臣眨了眨眼,平复了心绪。

“hi。”他摆摆手,看了一眼穿着隔离服的家伙,黑色的隔离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问候结束,实验室一片寂静。

“哦对,他是中国人!我还说他怎么突然hi一下,以为是个欧美货。”

“哈哈哈,我也给吓了一跳。”

“语言不通啊,怎么问?翻译呢!该死的,是哪个王八蛋在指挥,翻译都没叫过来吗?”

“……”

实验室一下子沸腾,七嘴八舌地说着俄语。

陈臣一脸懵圈,耳畔全是弹舌和流利到不行的俄式断句——

不列、不列……

各旅行大咖的记录贴里提到过——俄联邦人说话时含M量极高。

异能结晶的净化没有持续很久。

他从最开始的难受恶心,到现在也恢复了七八。

他本想直接站起来,但看见对方拿着医疗箱,觉得应该尊重一下这些医疗成员的劳动,又顺势平躺了下去。

相比起干净整洁的房间,这里混乱不堪,冒着蒸汽的机械臂,碎了一地的玻璃,叽叽喳喳的人群。

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哪……

但奇怪的是,这些混乱的画面却让他感到一阵心安。

不是冰湖,不是雪地。

也看不见那一头疯狂的怪物。

而是一间充斥各种现代化仪器的混凝土房间。

他不再心悸于从深邃冰湖跳跃到玻璃容器的过程,也没有因为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而感到紧张。

“滚开!”

暴躁的话音仿佛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的热情。

“切里诺夫在哪?哪个头套是你?后勤部那群傻缺,不知道在隔离服背后也印个名字吗?”

“所长,我在这里。”

一个人站了起来,就是刚才那个话最多最密的医疗官,眼下没了嚣张气焰,低头哈腰地迎向来人。

所长瞪了医疗官一眼,大声喝问:

“他怎么样了?”

“情绪有没有波动?”

“灾厄污染有没有扩散的迹象?”

“身体有没有被压制的后遗症?”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医疗官晕头转向,所长停顿了一下,接着顺杆子毫不客气地骂道:

“有没有出现暴走,他流出来的血别浪费了你们这群土匪!要我去帮你们收着吗?”

“警卫?你看着我干什么?我是灾厄者吗?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我脸上写着危险两个字吗?”

“担架呢!你们医疗队是缺胳膊了?连个担架都抬不过来是不是?”

“要不然我这一把老骨头给你们当苦力?或者我现在去把董事会的人请来替你们扛架子?”

“看什么看,记录啊你!看你的本子啊!看我干嘛?我的脸上是你能写字的地方吗?”

所长刚到现场就展现了惊人的战斗力,幸好有隔离服的存在,被骂的众人还能多点安全感。

切里诺夫低头看了几眼,猛地拍了一个医疗员的脑袋,顺手抄走旁边年轻医疗员的检验报告单:

“所长,这里有一份检……”

切里诺夫话音戛然而止。

他目光呆滞,因为手里报告上的信息基本为零,放眼一扫几乎都是空白。

所长冷冷地盯着切里诺夫的面罩,一言不发,等待着这位首席医疗官看似自信满满的报告。

切里诺夫在隔离服下的眼睛瞪圆如盘,心里怒把写这份报告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报告上,除了姓名ChenChen,性别男之外,其他的包括年龄、出生地在内的信息都填了缺失。

而再下方的灾厄报告中。

灾厄等级未知,灾厄类型未知,情绪未知,觉醒信息未知,污染属地未知,能力未知。

……哪个混球写的报告!

……哪群混球给过的审核!

……维列斯研究所的科研精神也是“未知”的吗?

……完了,维列斯要完了。

身为医疗官的切里诺夫绝望地想着,看着面前同样的隔离服,他准备好迎接所长毫不讲理的怒火了。

“所长?”

一声轻喃救了他,众人回过头,那是一句中文,在场没人听得懂,包括被叫的所长。

陈臣微微起身,面向所长。

所长的神情在隔离服下渐渐扭曲,他满眼欣喜地看着这个华夏人,像是看见了什么人生瑰宝。

所长惊颤地招手,全然没了先前大杀四方的霸气与豪情,像是列车酒吧上招摇的服务生:

“醒了啊,醒了醒了!”

“快快!快起来,翻译呢?把翻译带来……快!” 第13章 特级灾厄者 房间里,除了仪器运转的滴滴声外,询问的声音率先响起:

“这里是哪?”

回答接踵而至:

“维列斯的地下研究所,上面是伊尔库茨克,你的行动日志上有过在伊尔库茨克停留的痕迹。”

“研究灾厄吗?”

“我们什么都研究,物理科学、生命科学、计算科学、社会科学等等,偶尔还会组织剧本会。”

“剧本会?”

“放松的小娱乐而已,科学研究是枯燥的,比起茶话会、小蛋糕礼仪,我们更喜欢去剧院进行无偿演出。”

“听上去……待遇挺好的。”

陈臣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花板,体检室很干净,就连吸顶灯的边缘都没有污垢残余,像是不久前刚做过清洁。

旁边坐着一位白发老人,皮肤白皙,体型有些高大,据自述是东斯拉夫人,来自莫斯科。

这间研究所的研究员虽然都管他叫所长,但实际上他并不是这间研究所的所长,而是维列斯总部研究所的所长。

他的级别比这间研究所的所长还要高上许多,因而连所长都要叫他所长。

……维列斯算是国企吗?

……看上去,俄联邦也有官僚。

陈臣赤裸地坐在躺椅上,动弹不得,身体贴满了电极贴,电线另一端接入的是隔壁房间的计算机。

是心脏检查。

他感到有些紧张,凝胶状的超声耦合剂涂在身上,虽然有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但却让人倍感不适。

不适中,他暗暗思衬。

……那个迷失使徒死了吗?

……是我弄死的,还是溺死的呢?

……卡车碰撞之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我会突然变得那么强,难道这就是我的能力吗?

……怎么激活的?

他记得那个时候,自己从卡车残骸里爬起来后非常冷静,即使身处暴雪之中,周围全都是怪物般的嘶吼,他也没有丝毫畏惧。

但那感觉就像是……

做梦。

明明没有失去意识,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行动却不受控制。

尤其是从怪物身上拔出骨头的瞬间,他的印象格外深刻,可正常人谁会去拔怪物的骨头啊!?

他闭着眼回想:

那个时候,大地颤得厉害,怪物高大狰狞,仿佛是从电影里爬出来的恶魔,满身都是黑色的灾厄污染,以及森然白骨筑成的倒刺林。

当时的情绪似乎还有所残留……焦躁、狂喜和不安。

他似乎在焦躁这一切的发生,狂喜于即将而来的战斗,却为战斗的结果感到不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颇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隔壁,监测仪器忽然短暂波动。

研究员们不由地抬起头去看他脸上的神情,波动情况被汇报到了白发老人的另一只耳机上。

所长压着耳机,微微颔首后抬起头,看着躺椅上的华夏人问道:

“陈,你对那天晚上在贝加尔湖上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陈臣点了点头,微微沉吟道:

“当时我在卡车上,有一个男人在开车,另一个女人翻出了车窗,在卡车顶上开枪,应该是在射击追来的迷失使徒。”

所长微微颔首,解释道:

“他们是执行部的人,男的叫阿列克谢,女的叫莫妮卡,都是灾厄者。”

陈臣神色平静,沉声说:

“感觉得出来,他们身上也有灾厄的气息。”

顿了顿,他接着回忆道:

“后来,卡车不知道撞了什么,我从货箱走出去,卡车砰地就烧了起来,车头嵌进来了吞噬体的体内……”

话音戛然而止。

所长微微一愣,记录的笔停下,抬起头看向陈臣:

“车头嵌入吞噬体的体内……然后呢?怎么,有什么不方便提及的事情吗?”

陈臣神色微变,脸上露出一抹犹豫,想着要不要将现场发生的事情全盘抖出,不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

自从逃出灾管局后,他接触最多的就是维列斯的人。

尽管如此,维列斯在他的世界里仍然是一团迷雾,眼前的这些人应该仅仅只是维列斯的冰山一角。

向一角冰山吐露心扉,底下的山峦也不会浮起分毫。

秘密,只要守着就会被人惦记。

被人惦记固然很烦,但不被人惦记,也就没了价值。

对于他来说,这个秘密就是他的灾厄,这里的灾厄有两种意义,一种是力量的灾厄,另一种是灭顶之灾的灾厄。

眼下,他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力量的来源,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掌握灾厄的秘密。

灾厄赋予他的力量,能够正面对抗一只四五层楼高的怪物的力量,但遗憾的是他无法绝对掌控这股力量。

尽管他不太明白那只所谓的吞噬体有多强,但从维列斯研究所所长的态度可以看出,他的灾厄等级不低。

既然如此,他决定撒个谎。

陈臣深吸一口气,佯作为难道:

“后续的事涉及到我的灾厄能力,我不想被太多人知道,所以能不能等到体检结束,找个没人的地方单独说。”

“我懂,现在就可以。”

所长大手一挥,放声道:

“体检继续,观测设备全部停止运行,把阻声仪拿来。”

体检室周围有微光闪烁,最终黯淡下来。

陈臣心底多了一抹慌乱。

研究员们进进出出,最后只在房间内留下一个外形怪诞的机械设备,砰砰砰有节奏地响了响,发出奇怪的耳波,刺得他一阵耳鸣。

所长一边调试阻声仪,一边说道:

“简单说,这是干扰波,导波增强阶段会导致耳压出现变化,波段稳定后就不会耳鸣了。”

陈臣看见仪器的显光由闪烁的橙变成稳定的蓝,不知是不是因为蓝色看上去很柔和,他感觉心下稍安。

所长很有诚意,但又很心急,似乎铁了心要他现在就说出在贝加尔湖上发生的事情。

仿佛是个吞糖的孩子,生怕糖果不吃就要被其他孩子抢去。

“调好了,这下除了我们,没人能听见了。”所长放下阻声仪,看了一眼计算机同步的体检数据。

……平稳,太平稳了。

所长深深地看了陈臣一眼,然后继续说:

“实际上,阿列克谢和莫妮卡已经把他们所知道都汇报上去了,但很多事需要当事人自己说,才更有说服力。”

汇报和说服力,他在暗示什么?陈臣现在敏锐的像是一只豹子。

……那两个维列斯的执行员汇报了多少信息?

……如果与自己的信息有冲突,真的是当事人的话更有说服力吗?

……我和他们不会闹掰吧?

见当事人还在沉默,所长思索片刻,随即说道:

“这次你们三个人遇到的迷失使徒数量远超常态预期,尤其是那只吞噬体,是集团档案部有记载中的体型最大的吞噬体,实力至少是特级灾厄者的水平。”

……特级?

陈臣心里一惊,脑子里飘过《入夜之初》中对灾厄者的简单描述。

灾厄者根据污染等级划分为三级、二级、一级和特级,三级的灾厄污染程度最浅,特级污染最深,而且特级中还有高危级和天灾级之分。

但特级灾厄者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他就不太清楚了,书中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1、全身覆盖灾厄污染;

2、体表部分区域出现灾厄异化现象;

3、精神状态无限趋于崩坏;

4、具象化力量无视物理规则;

5、拥有超越科学理解的力量转化形式。

按照他自己的理解,上述五点内容应该不是特级灾厄者的全貌,而仅仅只是普遍特征。

就在陈臣回忆灾厄者信息的时候,白发老人就静静地坐在原地,摘下了连接影像室的一只通讯耳机,只留下了左耳的翻译耳机。

影像室站满了人,几个有资历的维列斯成员挤在一个屏幕前,盯着屏幕上生成的红外成像。

“两个人怎么一动不动?”

“诶,真的都不动了,局长也是。”

“你讲话是跳着舞讲的吗?没看到体温在变吗?”

“你懂什么!谁说话不动动手抖抖腿?”

“所长那腿抖得起来吗?”

“哈哈哈哈!”

短暂的笑声,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让人沉默的话:

“所长,会不会已经被弄死了……”

影像室突然安静了,前面的人依次回头,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了说出丧话的年轻研究员。

年轻人缩了缩脑袋,低下了头。 第14章 真正的档案 “当时那只吞噬体就要挣脱开了,情急之下我就冲了上去,从它身上拔下了一根骨刺,想要直接弄死它。”

“但这似乎激怒了它,我被它挥臂砸开,它在挣脱卡车残骸的束缚后,你们的人缠住了它,一个人拿着盾牌,另一个人用枪射击。”

“周围的迷失使徒都不敢靠近,应该是害怕这只吞噬体吧,说不上是什么原因。”

“那个拿着盾牌的人来找我,我稍加恢复就重新投入了战斗,但哪知道那只吞噬体还会飞。”

“我当时没多想,冲上去就被带上了半空,和它扭打了一阵,它开始释放黑气,我被裹在里面,感觉像是灾厄污染,恶意很纯粹。”

“后来,它……飞累了吧,就往下掉,把我也带了下去。我没有松手,没想到它会一头扎进贝加尔湖里,那水又冷又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湖里失去了意识,醒来后就在你们的气仓里,但好像你们的气仓质量有点问题,我醒来后喘不上气。”

“对了,所长,气仓的质量还需要改善啊。”

陈臣认真地详述,所长也认真地听,最后一句时愣了一下,紧接着对陈臣所提出的气仓改善要求也是颇为认可地点了几下脑袋。

包括当不限于气仓的、维列斯集团在伊尔库茨克地下研究所的研究设施在这位莫斯科研究所所长看来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似乎是回忆触及,所长也有些感慨,眼神里透着几分神伤地说道:

“这里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维列斯此前一直在远东经营,后来才搬到了莫斯科。”

“那个时候,别说机械装置,就连个像样的培养仓都没有,他们抓来了异形体,虽然五花大绑,但张牙舞爪的,我们几个研究员谁也不敢上前。”

所长忽然笑了,苍老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真情,但转瞬即逝。

“现在这帮家伙,除了每个月交上来一张经费表,有用的科研成果是一个没有,设备更新的钱都给他们揣在兜里了。”

“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回去后我就上会,把研究所的设备和他们这群一块改善了!”

似乎是因为有阻声仪,所长像是说出了憋很久的话,说着说着半张脸都红了,不清楚是解气还是生气。

陈臣默默地点头,仔细感受老人话音里流露出来的情绪,大多数时候情绪不会骗人。

所长大概是个实在人。

陈臣做了一个初步判断,虽然不知道这个感觉的依据是什么,但他却对自己的感知很有信心。

也许在失去的记忆中,自己还有一张心理咨询师的资格证。

又或者是经验丰富的审讯员?

陈臣心中一动,问道:“吞噬体,具体是一种什么生物呢?”

所长下意识皱起眉,想了想道:

“也许也是人,但却是经历了二次异化的人。”

“二次异化?”

“第一次异化成为灾厄者,第二次异化变成吞噬体。”

陈臣眼睛微瞪,颔了颔首:

“这……言简意赅。所以,吞噬体都是由灾厄者崩坏而来的?”

“野生的都是。”

“野生……还有人造吗?”

“有。”所长点点头,“灾厄带来的恐惧只持续了十几年,人类的贪婪和野心促使一部分人渴望探索灾厄的秘密,维列斯就是其中一员。”

“维列斯?那……”陈臣指了指对方,又指了指天花板。

他神情变幻,似乎在说:

老所长,老前辈,你可是维列斯的员工,在这里说老板的坏话会不会不太合适啊?

但他斜眼一看,阻声仪蓝光依旧,运行姿态良好,这种隔音环境应该很适合吐槽吧。

所长摆了摆手,气势如虹:

“我跟你说实在的吧,维列斯内部也有人提出要人为制造迷失使徒,但提案一直都没被通过。”

“那几次会议我都在,我就问他们,灾厄污染的原因搞清楚了吗?没搞清楚还要去制造灾厄,这不是给全人类找不痛快吗?”

“那些人倒好,说什么可以破解灾厄者堕落的原因。我真是想把他们脑袋摘下来,叫他们脱西装往黑潮前线去,看看真正的灾厄是怎么样的!”

闻言,陈臣疑惑道:

“黑潮前线?”

所长深吸一口气,神情收敛了些,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你了解过黑潮吗?”

陈臣脸色微微地有些变了:

“可能知道,但忘记了,我在……一次大爆炸中失去了记忆。”

所长似乎没注意,目光瞟向了别处,声音平静地说:

“我看过你的档案,是详细的,基里尔提供给我的,上面写你是从歌舒莫灾管局逃离的灾厄者,失去记忆那一串字被标红了,我印象深刻。”

陈臣压着翻译耳机,试探性地重复了所长提到的俄式名:

“详细资料?基里尔?”

所长挑了挑眉说:

“他是维列斯执行部的负责人,阿列克谢和莫妮卡就是他派去监视你的,至于为什么要监视你,我也不知道。”

……基里尔?

……谁啊?

陈臣眉头皱起,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姓名,这让他觉得会不会是翻译耳机出现了问题。

“他不爱自报家门,但总爱穿西装,戴个小眼镜,把自己打扮得斯斯文文的,没一点狠劲。”

西装!眼镜!

陈臣大惊,感觉身体忽然在摇晃,就像是回到了那艘船上。

……是船上那个每天都要来问话的男人,他居然是个负责人?

……诶,维列斯这种灾厄武装势力是文官当家吗?

“你应该见过他,想起来了?”所长拿出一叠保密文件,当着陈臣的面翻阅起来。

慢悠悠地开口:

“陈臣,歌舒莫灾厄管理局在逃灾厄者,编号A-001……”

“什么!?”

陈臣猛地一惊,身躯瞬间绷紧,片刻后顿感一阵恶寒。

“怎么了?陈。”

所长一脸疑惑,身子微微后倾,颇有不安地看着满脸震惊的陈臣,他探手捏住红色的紧急按钮。

陈臣目光闪动,思绪万千。

他明明和那个西装男说自己是A-100,怎么会被记录成A-001呢?难道他们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他们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

这个念头疯似地蔓延,仿佛一个原点的矢量,他的思绪开始奔向各自的路劲。

奇思妙想……

如果确认我是A-001,为什么在船上要装作不知情,是套话吗?还是想要看我的反应?

如果确认我是A-001,为什么要把我独自丢在西伯利亚一座荒废的城市里,直接让我去探索黑潮会不会更好?

如果确认我是A-001,我的能力他们是否早已通晓,等等……刚才所长说我的档案里“失去记忆”这一串字是标红的,其中的蕴义是不是“档案主人已经遗忘了自己的灾厄能力”。

如果确认我是A-001,对于歌舒莫灾管局来说,我是什么?对于维列斯而言,我又是什么?对于眼前这个不远万里而来的所长来讲,我又又是什么?

……

无数念头交织,然后破碎。 第15章 幻觉 陈臣紧锁着眉,思绪纷乱乱地飘,巨大的不安笼罩着他。

所长的声音缓和了一切:

“确实,你目前的档案里没有关于黑潮前线的作战记录,但也可能是你失忆忘记了,这份档案是从歌舒莫灾管局遇袭开始记录的。”

“这里显示你的骨龄是20岁,但鉴于你灾厄者的身份,骨质可能因为污染发生异变,所以……参考意义不大。”

“真正有意义的是,你的编号。”

“A-001,任何一个地方的001都是一个很重要很关键的数字,严格意义来讲,001是起源,除非还有000。”

“A-001对于灾厄管理局来说,应该是灾厄等级极高的灾厄者,至少在莫斯科的序列模式是这样的,BJ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说完,所长抬眼去看陈臣的反应,目光接触的瞬间,他有些愣住了,那个瞬间,他似乎看见了一抹红光。

……猩红的月!

所长冷汗直冒,脑海里复现出了这个可怕的词语。

下一刻,陈臣收回了目光,眉宇舒展,神色逐渐平缓。

他眼里一闪而逝的红光,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起了逃离灾管局时的画面,不知为何有些模糊,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那一座钢铁牢笼的。

“你……”所长贴近了。

“嗯?”陈臣挑了挑眉,“怎么了,体检出问题了吗?”

“没有,只是……”所长犹豫半天,最后轻轻叹气,“还是年轻了好,时间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陈臣一愣。

啊?怎么突然感慨了起来?

难道说,老人家似乎对岁月都很敏感吗?

刚才聊到了什么,20岁的骨龄?

我要说些什么吗?告诉他年纪大的好处?

陈臣沉默了,直勾勾地看着满头白发的所长,觉得年纪大的好处就是有一头白发。

所长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

“我听基里尔说,他希望你能为维列斯去探索黑潮,西伯利亚的黑潮,这是入夜纪元之后陆地上的第一个黑潮,俄联邦为其命名,西伯利亚之森。”

陈臣松了口气,接下了话:

“我本来是要去的,但遇上了迷失使徒。”

所长面露疑色,抱着档案说:

“说来也奇怪,西伯利亚之森已经几十年没有爆发过了,我们都以为黑潮就像是一发炮弹,周围的灾厄污染就是硝烟,炸过一次就不会再炸了。”

陈臣嘴角微抽,觉得所长的比喻很抽象:

“灾厄污染和硝烟不同吧?”

所长意味深长地说道:

“是不同,但都能刺激人的欲望,战场不同于浴场,比起熏香,火药味是会让人上瘾的。”

“你,你是拥有强大的力量,天生就是要待在黑潮里的,这不是让你去死,而是去解决灾难。”

……解决灾难?我?

陈臣心里骂娘,呵呵笑道:

“所长,你太看得起我了,一只吞噬体都能把我打得失去意识,黑潮应当要比一只吞噬体危险得多得多。”

所长眼睛微瞪,但眼窝深陷难以觉察,语气有些不稳地问:

“你是真的不明白A-001的编号意味着什么?”

陈臣挠了挠头,笑了笑道:

“关于编号、灾管局和维列斯,我都不太了解。”

所长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华夏三大灾厄管理局,不周山、金乌和歌舒莫。”

“其中,不周山和金乌很好理解,寓意都是灾难,但歌舒莫……这是各国都非常关心的名字,莫斯科方面至今都不能完整解读其中蕴意。”

……不周山、金乌?

陈臣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名称,也是第一次知道三大灾厄管理局。

“也可能没有蕴意?”他小心翼翼与所长对了对眼神,对方先是一愣,然后满眼无奈地摇头。

所长叹了口气,摇头道:

“华夏人在命名方面从不含糊,任何名称都具有特定意义,就比如北方的黑龙江。”

“在华夏神话传说中,原本江名为白龙江,但白龙兴风作浪,后来出现一条黑龙驱赶了白龙,当地百姓为了感谢黑龙,就命名为黑龙江,也就是现在华夏最北部的行政区。”

陈臣一阵汗颜,感觉这个老毛子对华夏东北的了解程度,远超他这个华夏土著啊。

所长耐心地继续说道:

“不周山和金乌都出自于华夏古神话的‘山海经’,这是一种文化赋予。”

“但歌舒莫并非出自‘山海经’,反而更像是为了某一事件而专门建立的管理局。”

“打个比方,如果说不周山和金乌的成立是依据常规管理条例,那么歌舒莫灾管局就是依据特别专项执行条例,这在BJ属于机密。”

陈臣愣住,这番话听起来云里雾里,翻译耳机声音断断续续的。

……什么管理条例,什么特别专项,什么机密的。

……这是试探?

他心中稍安,思索道:

这老毛子也不是什么小角色,不能放松警惕,什么不周山、金乌,甚至是BJ,应该是在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他摊开手,满脸无奈地说:

“可能是吧,我感觉是第一次听到不周山和金乌这两个名称,没有那种熟悉的感觉。”

所长笑了笑道:

“没事,你肯定知道,肯定会想起来的,这事不急。说不定,你进入黑潮之后就能想起来了,灾厄的力量总能给人带来惊喜。”

陈臣脸上露出一抹担忧:

“这黑潮……非去不可吗?”

正巧此刻他身上那几十个电极贴同时松动,似乎是体检结束了。

所长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吧,集团在黑潮附近有一支团队,拥有重火力武装,还有来自谢东诺夫的医疗专家以及各军区的退役军医,后勤方面我是挑不出半点问题的。”

陈臣点了点头,寄人篱下又在异国他乡,这个黑潮他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啊。

“黑潮里是怎么样的呢?”

所长微微颔首,沉吟道:

“黑潮的可观测态是一个巨大的环,由灾厄污染物构成,站在黑潮里可以看见远空暗红色的弧,有点像极光样的等离子现象。”

巨大的环?

暗红色的弧?

陈臣压低着眉,目光微微下沉,无数画面开始闪烁。

“嘶!”

一阵刺痛!

莫名的警报声!

破碎的钢铁废墟,陨石碎片漂浮在半空,天空是近似于灰色的,仿佛是明亮的黑夜。

暗红色的环犹如涟漪般晕开。

环不断地散开,震荡与世界同频,在天幕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区。

重力消失。

活体躁动。

人们彻底癫狂,欢愉充斥。

不是……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陈臣猛地深吸一口气。

某种奇怪的、扭曲的、难以压抑的情绪一闪而逝,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重得他差点喘不上气来。

……是幻觉!

……但那是黑潮吗?

他看见了所谓的环,还有环中暗红色的弧,那不是暴怒的赤红,更像是毁灭与灾难的深红。

所长身子前倾,神色有些紧张,迫不及待地问:

“你看见了什么?”

陈臣瞳孔微张,心有余悸地看着天花板,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喘息,脑海里的恐怖画面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回答道:

“完全的废墟,陨石碎了,碎片飘上半空,整个世界好像都失去了重力,环……膨胀、扩大,不断扩大,速度快得惊人。”

“还有人群,看不见尽头的人群,所有人在欢呼,像是游行,在环区的中心聚集。”

他停下了,声音戛然而止。

他偏首看去,白发老人一脸凝重,片刻后沉默地按下了阻声仪的按钮,蓝光消失。

所长起身了,收起档案。

“咚咚咚。”敲门声接踵而至。

医护人员鱼贯而入,纷纷向旁边站着的老人打着招呼,接着冷漠地为病人做最后的检查。

“体检完成了,伊万诺夫先生。”

为首的医生恭敬地说:“器官体检报告很快就能出来,血液检测报告需要您过目一下。”

所长看了一眼说话的医生,不动声色地说道:

“带他先回房间休息,他的耳机不用摘了,派个翻译去,需要什么就给他提供什么。”

医生先是点头,然后连忙问:

“什么房间?”

所长头也不回地离开,声音从门外遥遥传进来。

“和你一样的,员工间。” 第16章 黑潮感应 伊万诺夫坐在会议室的主座,一叠详细的检测报告堆在眼前,他扶着眼镜认真翻阅。

各项抗原测定,正常。

甲胎蛋白结果,正常。

血脂四项结果,正常。

……

底下的人都不说话,安静地看着主座上的白发老人,除了他,其他人的桌前空无一物。

这次会议是维列斯总部研究所的成员才能参加的,伊尔库茨克分部的成员都被拦在了门外。

伊万诺夫放下眼镜,蒙了蒙眼后向众人开口说道:

“通常来说,灾厄者在经过异能结晶净化后的几个小时内,都会表现出内分泌失调的症状,但他的体检报告一切正常,正常的像是一个普通人。”

“他是灾厄者,身体机能的各项指标应当表现出超常的状态才对,但体检报告上只有清一色的正常,所以这很不正常。”

伊万诺夫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但众人却心头一凛,觉察到了一股难得的严肃气氛。

披着研究服的科员们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昔日在实验室里实习的日子。

老师板着脸,学生做子孙。

距离较近的研究员举手询问:

“所长,这会不会是因为他具有某种控制自身体内循环或者调节系统的灾厄能力?”

“不排除。”伊万诺夫肯定地点头,抬手指了指前方,学界大佬的气质一下子就出来了,“很好,灾厄能力也在检测异常的考虑范畴内,还有呢?”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抬手说:

“也许是干扰电子或信息传播的能力?也可能是控制或是影响。”

“不一定。”有人立刻反对。

但话音刚落,又有人战起来,那研究员容色犀利,毫不客气地说道:

“如果他能控制或干扰物理规则,那他就是异能系灾厄者,但总部送来的人事档案里有写他身体机能远超常人,这不符合逻辑,异能系都很脆弱。”

有人反驳道:

“他可能是特例,不然总部会突然把我们所派过来,接收一个灾厄者的话,远东城邦的分部就能做到。”

“咳咳!”

伊万诺夫轻咳几声,会议室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接着告诫道:

“谈论是谈论,不要把总部的意图代入进来,记住我们的身份!”

研究员立刻颔首致歉:

“是,所长。”

会议室议论纷纷,但也许是议题有些棘手,不到十分钟后会场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然后,众人面面相觑。

静了一会儿,伊万诺夫忽然起身,面朝身边最近的人:

“伊洛维奇,你跟我来。”

身边研究服的老人跟着站了起来,装束和伊万诺夫差不多,灰色研究服、白色内衫、无边框的厚眼镜。

众人连忙站起身,目送着所长和另一位老者离开。

伊洛维奇。

维列斯第一研究所副所长,年轻时曾在军队中服役,后来考上了圣彼得堡州立大学,进修生物与医疗技术。

毕业后,他没有选择回到军队,而是选择加入维列斯集团,成为了一名研究员。

维列斯第一研究所不存在虚职,所长和副所长都只有一位,分别负责统筹和专精。

在职权方面,伊万诺夫是一所里位高权重的一把手。

但在研究领域,尤其是灾厄科学,这位圣彼得堡大学的副所长伊洛维奇才是真正的权威。

两个人沉默地经过一道道走廊,最终进入一间休息室中。门外的名牌写着“伊万诺夫”的名字。

伊万诺夫的临时卧室是标准的一室一厅,整体上看干净而整洁,唯独客厅里的办公桌显得杂乱无序。

伊万诺夫挥了挥手,副所长也是他的老搭档了,顺手就从伊万诺夫的办公桌上抄走最上面的文件,毫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翻了起来。

“是华夏人的档案?”

伊洛维奇翻开了第一页,眼前顿时一亮。

伊万诺夫看了一眼伊洛维奇手里的档案,顺手在厨房倒了两杯黑啤,头也不回地对其说道:

“你手里那份,是基里尔给我的,执行部的人调查他两个月才搞到了这么点资料。”

伊洛维奇起身,接下泡沫铁杯:

“两个月,按照执行部以往的效率来看,资料是少了点。”

伊万诺夫和对方碰了碰杯子,痛饮一口后呲牙道:

“这个华夏人没那么简单,歌舒莫一直是BJ的最高机密之一,保密程度比不周山和金乌还要高。”

伊洛维奇点头,认可道:

“歌舒莫的A-001一直是个谜,从未有过任务执行的记录,就像是核压抑时期的核式尖刀,而尖刀不出鞘。”

伊万诺夫挑挑眉:

“你的意思是,他在华夏的地位类似于核武?”

他心里清楚伊洛维奇的为人,伊洛维奇的科研水平在他之上,核弹头的形容不是无的放矢。

伊洛维奇认真地说:

“执行部的影像我们都看了,三百余架次的U-51夜鸦无人机的任务,规模之大前所未有。”

在他说完话的瞬间,伊万诺夫忽然抬手打断了他,转而低声道:

“我们不该讨论总部的决议。”

伊洛维奇面无表情地反驳:

“总部的反应是线索,我们的研究是证据,这是讨论方向,不是议论总部的决策。”

“……”

伊万诺夫沉默了。

片刻后,他长吐一口气,对他的副所长点头道:

“你说得对,总部这次的反应是我们研究华夏人的线索。”

“执行部给我们的档案应该有所隐瞒,区区一个高危级灾厄者犯不着动用那么多无人机。”

“而且是在暴雪天气下,回传影像上就能判断出这次行动损失惨重,而董事会却没有任何反应。”

“没错,就是线索。”

伊洛维奇笑了,手指比划几下,俨然一副学者作派:

“气候厅已经给出了暴雪预警,执行部在任务前肯定做了风险评估,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值得。”

“天灾级。”伊万诺夫低语一声。

伊洛维奇点了点头,盖上手里那份几乎没有任何价值的档案,端起酒杯摇晃着说道:

“有可能。”

“一架U-51的造价大概是1.5亿卢布,三百余架就是500亿左右,包括损耗、再算上其他一些费用,一次500亿左右的救援行动。”

“情报缺失,灾厄污染急剧恶化,成功率未知,只有特级以上的灾厄者才值得这个代价。”

伊洛维奇在大脑里提维列斯做了一次利弊的权衡……

首先,总部此次救援行动所要付出的预估代价,要怎么样的回报才能与其匹配。

虽然还没有看过执行部对此次救援任务的评估报告,但通过任务影像,两个人就立刻做出了判断——

损失惨重。

显然,任务成功了。

被救援对象成功获救,董事会没有追责了执行部的损失,这也就意味着惨重的损失得到了预估的回报。

维列斯集团背后是资本,资本投入追求的是超额回报,被救的华夏人值得500亿卢布的救援投资,这就是总部董事会的判断。

伊万诺夫苦笑一声道:

“天灾级……维列斯好像还没有过天灾级灾厄者吧?这是要我们拿命来伺候那个华夏人啊。”

伊洛维奇斜了他一眼,喝了口黑啤,脸上神情没有变化,缓缓开口说:

“还没确定呢,陈也有所隐瞒,体检报告没有任何价值,真正与吞噬体的战斗也没有真正意义的目击者。”

“执行部那两个三级灾厄者的笔录我看过了,其中三段话很有趣……”

“他的武器是吞噬体的骨刺;”

“天空中的打斗被黑烟覆盖,什么都看不清楚;”

“贝加尔湖底下传来击打的异响,就像是打鼓的声音。”

伊洛维奇脸色微红,不知是激动的还是酒劲上来了,颤抖着声音说道:

“伊万诺夫,你想一想啊!”

“拔吞噬体的骨刺当做武器,这种事说起来都让人觉得夸张。”

“还有,现在是冬天,冰层厚度有1.6米,在贝加尔湖底与迷失使徒战斗,这种事情……天啊。”

伊洛维奇忍不住长吐一口气。

休息室里沉默了十几秒,两个人默默地清空酒杯,然后再续上。

两人重新清空酒杯,再续……直到伊万诺夫回到自己的厨房寻找新酒,两个人才停了下来。

冷风吹散了酒气。

伊万诺夫清醒了些,提着新酒走到客厅时脸上露出一抹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道:

“对了,伊洛维奇,有一件事我得和你说一下。”

伊洛维奇倚在沙发上的脸微微抬起,斜眼看着声音的来源,微醺地道:

“什么事?”

伊万诺夫坐下来,但没有开瓶,想了想后说道:

“你还记不记得RAS有一篇关于灾厄特征的论文,在全世界的灾厄研究报告中首次提出黑潮感应。”

伊洛维奇微眯起眼,点头简述道:

“黑潮感应,溯源灾厄者污染来源的途径之一,受到提示的灾厄者如果没有接受过特殊训练,就会出现灾厄污染的幻觉,污染越严重则幻觉越明显。”

说完,两个人对了对眼。

伊洛维奇似有所感,瞬间就清醒了,瞳孔缩了缩地道:

“你对他溯源了?”

伊万诺夫满脸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的灾厄,来自星殒。” 第17章 坠落地 整洁的安全屋内,书页翻动之后,低沉沉的诵声悠悠响起。

“灾厄者特征。”

“一,肉体异变,出现体能的异常提升和外表的异化。”

“二,精神紧绷时极易陷入狂躁、贪欲、偏执等各种负面情绪之中。”

“……”

“十六,黑潮感应:提起有关本源黑潮的东西会出现的反应,若没有提前压制,则出现幻觉,污染越严重幻觉越明显。”

……等等,黑潮感应?

陈臣微眯起眼,重新扫过这一段文字,在“幻觉”上短暂停留。

他来到休息室的第一时间就向翻译要了一本关于灾厄者的科普书籍,在送来的五本书里,他选择了这一本。

《灾厄者:自然超脱》

书名算得上中二,像是日本幻想家写的,但实际却出自于法国国科院一位有名的灾厄科学家之手。

超脱,应该是超越和解脱的意思。

正如灾厄一般,与其说是一种力量,不如说是对自然秩序的超越和物理规则的解脱。

因而,与普通人相比,灾厄者受到世界的约束更少,从而释放的自然力量就更多。

书中有一句话:

“服从规则和遵守秩序是大多数人的行为,而少数人会成为神。”

正如他所想,这本书没有让他失望,黑潮感应的介绍让他眼前一亮,忽然多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那个暗红色的环区实在是太过真实,但他对此并没有任何印象,但不能说那就是幻觉,也可能是记忆或梦境。

但相比起来,幻觉是第一人称的有序视角,记忆则是第一人称的无序视角,而梦境更多时候是第三人称视角。

他犹记得自己身处环区中心,以第一视角环视周围,入目尽是插入地表的钢铁残骸、环绕漂浮的陨石碎片。

而为什么会有陨石碎片?

那或许是因为他潜意识的判断,觉得那是一块陨石,又或许是观测的余光见到了一颗陨石。

因此,就当那些地块般的碎片便是被具象为陨石的碎片吧。

可那就是黑潮吗?

他在余存的记忆里并没有找到关于黑潮的信息,可那幻觉中的世界太过……阴暗,又或是恐怖。

……等等,陨石?

陈臣浑身发寒,起身在休息室内翻找着什么,但没过多久便停了下来,那本《入夜之初》被留在了奥尔洪岛的小屋里。

他静下来,仔细回忆。

入夜之年,陨石坠落地球,好像叫做星殒,星殒后爆发的灾厄污染被称为“大灾变”。

……如果幻觉中的世界是星殒所在地,也就是灾厄的起源,结合黑潮感应来看,自己的灾厄很有可能来源于大灾变。

……等等,不对啊!

……大灾变距今都一百多年了,我的灾厄不可能来自一百年前!

……难道是我去过那里?

他来到门前,目光扫过几个俄文备注的按钮,想了想按下了其中一个。

“滴、滴、滴,这里是信息中心。”

“玛利亚吗?”陈臣说出了一个女孩的名字。

墙壁上的微孔闪着橙光,而后亮起蓝光,通讯音响明显中断了几秒。

“是,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陈臣听出了玛利亚的声音,玛利亚是研究所给他安排的临时翻译,据说曾是一位战地记者。

他眨眨眼,斟酌几秒后问:

“玛利亚,我想问一个问题,就是入夜之年的星殒是在哪个地方?”

“华夏华南地区,海南岛。”

海南……陈臣愣住了,那可不是什么人烟稀少的地方,而是一个省级行政区啊。

玛利亚柔和的声音陆续传来:

“具体坠落地是在一个叫海口的城市,海南是华夏的省级行政区,相当于州,而海口是海南的省会,也就是一州首府。”

“很遗憾,由于华夏人口基数巨大,即使是较小的行政区也汇聚着大量人口,而陨石脱离轨道的过程太过突然,当地灾害应急中心无法在短时间内疏散人群,因而损失惨重。”

“海岛上大量异化的迷失使徒曾试图越过海峡进入华夏内陆,但最终没有成功。”

“华夏人在沿海地区建立起了雷州防线,那是世界上第一个阻止灾厄入侵的火力防线。”

“此后,以星殒地为中心,灾厄污染从天空和海洋入侵人类生存的土地,全球各地不断爆发各种异常的超自然灾害,其剧烈程度前所未见,人类生存环境极速恶化。”

“大抵就是这些了。陈,你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陈臣站在门前,垂首看地。

通讯设备里玛利亚那有些别扭的汉语让他感觉到一丝惆怅。

在不久前的脑部检测报告中,俄联邦医生告诉他,他失去的只是经历类记忆,知识性记忆和技能性记忆并没有受到影响。

这也就意味着,他会知道西伯利亚在哪,还记得汉语怎么说,但却忘记了自己在歌舒莫灾管局,以及此前的全部经历。

他意识到,这里是异国他乡。

无论是维列斯集团的西装男和小女孩,还是伊尔库茨克旅馆的索娜福,又或者是那个满头白发的斯拉夫老人。

他们都是异乡人。

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这里不是养育我的土地,也不是我熟悉的故乡,必须要想办法离开才行。

第一次,他想要回家。

可他的家……是那个叫海南的地方吗?

他忽然间忘记了逃离歌舒莫时的钢铁牢笼和枪林弹雨,也忘记了西伯利亚的广袤、寒冷和荒凉。

“陈,陈,陈臣?”

通讯音响里传来玛利亚的呼唤,说话频率比之前快了不少,像是呼唤了很多次。

“我在。”

说完,陈臣低低吐出一口气。

如释重负的感觉袭来,但转瞬即逝,玛利亚的声音让他感觉不安。

华夏人总觉得外国人说的汉语很别扭,灾厄者也不例外,尽管包括听力在内的身体机能得到强化,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通讯设备那头似乎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加快语速地说道:

“刚刚收到一条消息,是来自维列斯集团驻莫斯科总部大楼执行部的通讯代码,执行部部长基里尔要我代他向您问好。”

玛利亚默然几秒,整声道:

“尊敬的陈,感谢你在贝加尔湖上的付出,挽救了维列斯执行部特别行动第三小组两名成员的生命。”

“我是基里尔,就是渡轮上每天向你问话的人,出于谨慎的原则,我不得不向你隐瞒我的身份,在此向你表示我诚挚的歉意。”

“你的体检报告我看到了,一切正常,很高兴你安然无恙,那是维列斯成立以来记录过的体型最大的吞噬体,遗憾的是它的尸体已沉入湖底,只能等到暴风雪停止后才能进行打捞。”

“陈,你出色的作战能力是我们最执行部最缺少的,经过对你在贝加尔湖上作战记录的评估,我们认为你远远超出了维列斯集团的聘入标准和预期,在此向您发出邀请。”

“您诚挚的,维列斯集团。”

陈臣听完,眨眨眼,有些发蒙。

来自基里尔的口头信,玛利亚的语气忽然变得官方起来,像是在学执行部负责人基里尔的语气。

“还有什么需要吗?”

玛利亚的声音又回到了最初柔和的语气,但她就像是一个冰冷的人工客服,遵循社会的基本供需关系。

陈臣在另一端微微颔首:

“没有了,谢谢。”

玛利亚笑出了一声,旋即道:

“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有需要的话再联系。”

“好……”

话音未落,电话线似乎是切断的,声音一下子就空了。

陈臣在通讯前停留了一会,回到餐桌后扫了一眼桌上的书,《灾厄者:自然超脱》是摊开着的。

他定睛一看。

书页下方的副标题,“黑潮感应”这四个字格外刺眼。

华夏,星殒之地。 第18章 竖瞳幻境 夜,睡梦之中。

陈臣似乎睁开了眼,但无尽的黑暗,睁开了吗?

睁开了。

巨大的竖瞳霍然涌现,仿佛烈焰上方扭曲的画面,绯红色的流光从黑暗中流出,汇聚成一只百米之高的竖瞳。

竖瞳动了,速度极快,没有巨物的钝感力,反而极具视觉冲击,那个瞬间陈臣只觉得呼吸停了一拍。

“看呐。”脑海里升起浮音。

哪来的声音?看什么?他的眼前陡地模糊,但他却感觉到视线在聚焦,不断地清晰起来。

清晰,而变得模糊!

是云?是迷雾?

他猛地一震,底下是一片湖,他正从上而下地看,湖越来越大。

坠落!

他在下坠!

只有视角的急速下坠,没有风,也没有扑面的雪。

这里是贝加尔湖。

他认出了眼前的场景,心里忽然一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偏首看,同样的高度,一道黑影与他齐平,黑影展翅旋身,大黑影中穿插着小黑影,仿佛白茫茫的天海里大鱼在和小鱼缠斗。

大黑影是那只吞噬体,小黑影是一个人……

那人是他!

这是他与吞噬体在贝加尔湖上战斗的画面,他一脸茫然,忘记了自己也在下坠,只回忆着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

“我……在维列斯研究所的休息室里,在伊尔库茨克的地底,在远东西伯利亚的一座城市里。”

“我不在这里,是幻觉!”

“我躺下了,这里是梦境!”

霍然,白茫茫的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

泡沫涌起。

他拼命想要往上游,但有一股力量在把他往下拽。

他再次坠入贝加尔湖,就像是一回生二回熟,他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在下沉,很明显地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窒息感。

无力感袭来,身体变轻了。

他被暗流击打,翻转过身子,面朝湖底的深邃。

黑暗,黑暗,还是黑暗。

倏然间,眼前出现巨大的绯红之物,但转眼散开,仿佛一条条血丝,向四面八方散去,像是涌向贝加尔湖的每一个角落。

竖瞳在黑暗中绽放,真正意义的绽放,绯红色的流光凝聚后变作腥红色的血丝……

流光在逃离。

他忽然听见了一串俄语。

“惧怕腐朽,这即会是一座天然的墓穴,埋葬追逐天空的人。”

话音落,湖底猛地震荡。

竖瞳收缩,几乎成一条线,仿佛是一柄利剑斩开了湖底。

刺眼的光。

画面开始扭曲,而后虚化,最后消失的瞬间,一条极细的光闪烁,仿佛是古老的电影结束画面。

那竖瞳,近在眼前!

……

陈臣猛地惊起,浑身冷汗。

是梦,是梦么?

他感觉自己不是醒来的,而是冲破一层黑暗世界的壁膜,逃回了现实。

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在昨天,在实验室的气仓里,他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呼唤。

似乎是他的母亲。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一层层枷锁,新的幻觉或梦境是枷锁的具象化,一个枷锁动了,其他枷锁也会受到影响。

他抱着脑袋,有断断续续的痛感,第一次的幻觉如同泉涌般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他在黑暗中,有人唤他“孩子”。

他在手术室里,白衣天使来回穿梭,冷漠地接过递还一件件白银器具。

他坐在苍白的房间,焦躁不安。

他推开了门,城市外烈焰冲天,焦黑的人在火中狂奔。

他回到黑暗中,巨大的龍。

……龍?

“龍。”陈臣默念,记忆像是一把尖刀,裁出了一幅面目可怖的兽首。

獠牙巨口,长须曳地。

他潜意识认为那只巨兽叫作……龍,华夏古王朝描绘的龍。

“滴,滴,滴……”

通讯设备在震动,发出寻求接听者的呼唤。

他从床上起来,开灯走向客厅。

短暂的停留,简单确认了周围的情况后,他按下了接听的按钮。

“陈,你还好吗?”

是玛利亚的声音,柔和得像是平静的海波。

陈臣点头,对着墙壁说:

“是玛利亚吧,我很好,有什么事吗?”

玛利亚回复的很快:

“伊万诺夫所长想要见你,请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伊万诺夫?

陈臣想了想,记得那个被唤作所长的白发老人也叫伊万诺夫,顿时明白了是谁,于是回复道:

“有时间。”

玛利亚声音变得轻快许多:

“好的,五分钟后会有人前往你的休息室,他会带你前往C-20休息室,请留意门外情况。”

……C-20休息室吗?好像之前见过,在研究所的地图上。

陈臣心想,随即对玛利亚说:

“休息区吗?我自己去就可以。”

沉默了几秒,通讯另一端似乎有杂音,像是有人在那边低声交流。

随后,玛利亚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以,我会通知所长的,他正在召开灾厄研讨会,预计二十五分钟后抵达C区20休息室。”

陈臣对着墙壁微微颔首,在通讯设备旁说道:

“没事,我等等就好。”

玛利亚笑了笑,加了一句:

“提醒你,休息区都在地表,你需要先前往安保单位领取通行证,接着乘坐梯子上升到研究院地下三层,再转乘地上梯前往地上二层休息区。”

“谢谢。”陈臣说。

听上去挺抽象的,他有点意外,维列斯集团一个分部研究所居然有地上地下两个建筑模块。

既然灾厄研究需要隐秘,在郊外搞个地下的就好了。

而一个地上一个地下,其中意思很明显,需要隐瞒的不止是社会公众,还有政府监察机构。

地上的是明账,地下的是暗账。

……出发吧!

陈臣简单整理了被褥,随后便离开了他的休息室。

他走过一个个廊道,人不多。

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彼此经过都不说话,严肃的让他感觉这里是一个半军事区,看上去挺严格的。

他按下了安保部门的通讯,那头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

“陈,请使用中文重复以下数字,108931。”

诶,什么意思?

他叫我陈,用的是汉语,而且我还可以使用中文,这是我加入维列斯之后的特殊待遇吗?

“108931。”陈臣一字一顿地重复。

复合门“滴”了一声,而后缓缓打开,合金板震动的声音里夹杂着机械化的提示音。

“面部识别通过。”

“人声识别通过。”

“维列斯集团伊尔库茨克地下灾厄研究所确认,到访者身份为执行部特别专员。”

“安全序列:第一等级。”

他走了进去,门后空无一人,而他一眼就看见了墙上的地图。

安保部门面积不小,由数个区域构成,分别是信息处、后勤处、警卫处、监察处、档案处和若干办公室。

他发现安保部门内各个区域之间互不流通,通道都设有严格的安检,以及区域边界画的防盗门标识。

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臣看向走来的两个人,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熟人啊。 第19章 又是你们 地下研究所的廊道内。

阿列克谢走在路上,戴上了汉语翻译用的耳机,对身边的陈臣说道:

“你的通行证和身份牌还没办好,上面要先刻下钢印再送来,可能还需要几天。”

陈臣点头笑道:

“这个东西不急,倒是你们那天的伤,怎么样了?”

阿列克谢摇了摇头,看向旁边的莫妮卡,对方手上还缠着绷带和支架,那是灾厄力量过度运用的结果。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

“我这里的肌肉撕裂了,恐怕还要三五天才能恢复。”

“莫妮卡伤得比我重些,我的伤是外力所致,她的伤则是灾厄反噬,需要至少两周才能痊愈。”

陈臣看看阿列克谢,又看看莫妮卡,莫妮卡回给他一个冰冷的眼神,最后他看向了阿列克谢。

“那就好,听上去都不是会留下后遗症的伤。”他对阿列克谢笑了笑,“话说,维列斯有工伤认定和安全保险吗?”

翻译耳机微微亮起。

阿列克谢的脸上露出短暂的疑惑,紧接着就笑了出来,弯着眼睛面向陈臣说道:

“当然算工伤了,这次任务的医疗补偿我拿到了一百万卢布。”

他回头问旁边的褐发高挑女人,“莫妮卡,你拿到了多少?”

“三百。”莫妮卡面无表情。

阿列克谢习惯了她的冷淡,毫不掩饰地说:

“可恶,执行部那帮见色忘友的家伙,他们是不是把我的一百万挪到你的账户里了。”

他的声音很大,路过或即将路过的研究员都一脸嫌弃地看了过来。

莫妮卡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一步。

陈臣则在旁边点头附和,脸上笑容就没有下去。

对方高大魁梧,他和阿列克谢的比例就像人类走在熊的身边,而人类会因此感到压力,因而要用笑来缓解。

他暗暗看了一眼莫妮卡,心中腹诽道:阿列克谢这家伙看上去一巴掌就能把我拍飞,要是能走在莫妮卡大美女身边就好了。

莫妮卡是他理想中的俄式特工,沉默寡言且精通枪械;

而阿列克谢则是他理想中的俄式修理工,废话则多但高大壮实。

硬汉修理工和美女特工。

相比起来,哪个男人想和硬汉聊天,哪个男人不想和美女聊天?

“莫妮卡。”

陈臣脑袋前倾,目光越过魁梧的大熊,落在了褐发美女身上。

“嗯?”莫妮卡斜着眼。

陈臣露出一道自以为不谄媚的笑,寻了个话题聊道:

“你的眼睛,看起来平时都是黑色的,但我记得那天你的眼睛,冒着奇怪的白光。”

莫妮卡冷冷地看了陈臣一眼:

“灾厄特征,外表异化。”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漠,翻译耳机准确地以八个字概括了她难得简短的俄语音义。

阿列克谢对陈臣笑道:

“这很正常,我也有。”

“我在战斗的时候胸口会变得通红,他们说像是高负荷的引擎,甚至能在一百米外听见我的心跳。”

陈臣比上了大拇指,并附和道:

“厉害,我记得你举起盾牌的样子,就像一块巨石雕塑。”

闻言,阿列克谢笑意更甚道:

“哈哈哈,你们中国人说话,都是这么好听吗?”

莫妮卡皱起了眉头,一脸奇怪地盯着陈臣。

有点冷……

陈臣心中一动,抬眼的瞬间便对上了莫妮卡的眼睛。

简单的对视后,他有些心虚地收回了目光。

他也意识到,刚才对阿列克谢的夸赞过于勉强,也许阿列克谢不在意,毕竟长得就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但莫妮卡不同。

他记得,莫妮卡的灾厄特性是专注,这种特性能带给灾厄者准确而独到的判断力,也让其比常人更容易觉察到他人言行中的异常之处。

……她的眼神很不对啊。

……她难道是发现了我在试图接近阿列克谢吗?

陈臣垂眼思索。

记忆中,很多客套的话似乎在斯拉夫人的地盘上并不吃香。

他记得一句话:雪地和伏特加使得俄联邦人更喜欢直白的道路,而不是有拐角的路口。

“到了。”阿列克谢说。

陈臣回过神,翻译官玛利亚说的前往上层建筑的“梯子”就在眼前,居然是一台蒸汽驱动的升降机。

阿列克谢往前一步,拉开了升降机的栅栏门,并率先进入梯子里。

……手动的门?

……研究所的维修团队都喜欢复古的东西?

陈臣目光一动,梯子正面有一个手柄装置,没有任何遮挡,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齿轮相互咬死,一动不动。

自灾厄爆发后,俄联邦的工业设计又回归了苏联时期的钢铁美学范畴,俄联邦人钟情于钢铁和烈酒,前者天生悲壮,后者汹涌澎湃。

钢铁确实……悲壮。

巨大的噪音从齿轮咬合段疯狂响起,仿佛国立音乐厅里皱巴巴的萨克斯独奏,有人能欣赏,有人却不能。

陈臣忍着耳朵的不适,随梯子缓慢上升。

阿列克谢也不说话了。

但在陈臣看来,阿列克谢并不是因为梯子太吵不说话,而是在聆听钢铁摩擦的躁动。

陈臣翻了个白眼。

阿列克谢就像是一头闭眼的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上升结束,梯子停止。

阿列克谢结束沉浸,回身拉下手柄,齿轮咬死在合适的位置,随即他拉开了栅栏门。

……结束了。

陈臣走出来,神情忽然愉悦,新鲜的空气总让人陶醉。

洁白整洁的圆厅,明亮的灯光,完美的层高比地底要高出至少五十公分,放眼望去豁然开明。

阿列克谢看了一眼陈臣,问道:

“陈,你是第一次走出来?”

“算是第二次,以前的事情不太记得了,不过……”陈臣尴尬一笑,“我们俩理解的走出来,一样吗?”

阿列克谢想了想说:

“一样吧,我是说研究所。”

陈臣点头道:

“嗯,那就是第二次了。”

说完,他心想:

灾管局应该也算是一种研究所吧,记忆里的第一次走出来是逃离歌舒莫,第二次就是现在。

也许,我失忆前还有案底?

离开地底,三个人循着路找到了员工专用的上乘电梯,平稳且舒适,液压式比蒸汽式安静许多。

现代化的电梯门开了。

“这里是研究所二层的休息区。”阿列克谢按住开门键。

“你们不一起吗?”

陈臣有些疑惑,以为他们两个人是同他一起来见所长的。

“另有安排。”

阿列克谢说着说着,顺势就把陈臣推出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

陈臣回身看见了莫妮卡最后的眼神,白光微微绽开,隐约能感受到微弱的灾厄波动。

……她在看什么?

陈臣默默地走在路上,脑海里浮现出莫妮卡的眼睛,那眼里的白光明显就是她在使用灾厄能力。

用灾厄能力看我干什么,等等……她能看透我穿的衣服吗?

喂喂,看穿衣服就过分了!

陈臣下意识低头看,扶着肚腩疑惑地想:我没招惹她吧? 第20章 黑环防线 半小时后,C区20休息室。

伊万诺夫摘下总部研究所所长的身份牌,在陈臣惊愕的目光下抄起怀里的伏特加就往喉咙里灌。

“来点?”伊万诺夫举瓶问。

陈臣干笑一声,摆了摆手道:

“不了,我……没这个习惯。”

伊万诺夫点点头,见对方疑惑,开口解释:

“我有点上火,偶尔喝点。”

“好习惯,有助于血液流动。”陈臣表面附和,心里却想:

上火不该喝凉茶吗,什么时候喝酒能祛火了?

伊万诺夫笑了笑,轻轻放下酒瓶,递给他一份文件袋:

“来,看看这个。”

陈臣接下文件袋,封面是牛角人面的维列斯商标,红印内是一串俄文,感觉是“机密”的封条。

他取出袋中的档案,果然不是俄文,档案内的信息全都是用中文表示,显然是照顾了他华夏人的身份。

他心中一动,好奇问:

“维列斯也有其他华夏员工或是华夏灾厄者吗?”

伊万诺夫低头整理自己手里的档案,头也不抬地说:

“有,还不少。”

“研发领域各部门有大量外包,其中订单的很大比例都被派往了华夏。”

“此外,总部网络运营部门虽然有独立网域,但外网的运营和维护都是华夏人在负责。”

“不过啊……”

伊万诺夫抬起头,指着陈臣手里的档案说:

“你这份档案,是我们用AI翻译的,其中有些名词如果不懂,你就问我。”

“好。”陈臣应道。

他低头撕掉封条,开始翻阅起档案的第一页。

第一页是贝加尔湖的地图。

地理位置:东西伯利亚南部布里亚特共和国伊尔库茨克州境内,介于北纬51°29~55°46,东经103°41~109°57之间。

湖泊面积:31500平方千里。

湖面海拔:455米。

蓄水量、平均水深、湖泊容积、汇水面积等等信息都被列在上面,陈臣有一种在看百度百科的感觉。

“贝加尔湖,原来挺安静的。”

伊万诺夫的声音幽幽传来,翻译耳机准确译出了他的语境。

……安静吗?

陈臣在心中反问,脑海里浮现出那一夜的画面,巨大的怪物盘踞中心,四面八方都是哀吼的小怪物。

伊万诺夫目光微沉,感慨道:

“那里曾是我们国家的精神圣地,人们的空虚和罪孽都能在贝加尔湖旁的林地里得到弥补。”

“陈,你知道黑潮爆发之前,贝加尔湖和世界是一种怎样的联系吗?”

陈臣不解,但看着老毛子有些伤感又期待的神情,还是顺着话问道:

“联系……我不太清楚,这是我第一次来你们这边,所以贝加尔湖和世界是一种什么样的联系呢?”

伊万诺夫眼里透着一抹神往,仿佛一个望着天空的神算师对着野蛮生长的大地发出感慨:

“人与地球,是文明与野蛮的完美结合,追求理想的未来主义者回过头,会看见林中生活的复古派。”

“对于城市而言,寒冷、寂静和孤独远比黄金更加珍贵,在人口过剩、气候变暖和战火纷飞的地球上,贝加尔湖及其森畔将是世外桃源。”

“贝加尔湖和世界,或者说和养育你的土地——华夏,两者之间就像是未来与过去的邻里关系。”

“贝加尔湖三千里以南就是生机勃勃的华夏,那里的十四亿人消耗了大量的资源。”

“在缺水、缺木柴、缺住所的未来里,他们将会住在世界上最大的淡水库和广袤的森林旁边,就像是骨瘦如柴的人看着邻居家绿意盎然的花园,这是一种奢侈。”

“贝加尔湖和世界的联系,更像是永恒的生命望着通向天空的钢铁森林,它必须盛装打扮,以避免自己失去存在的意义,沦为一片工业废土。”

说着说着,伊万诺夫神色变得轻松起来,开始追忆道:

“很多年前,出于偶然,我曾在贝加尔湖畔的林中度过了一周。那里的护林员接待了我,他长相粗犷又爱酗酒,但人真的不错。”

“我们早上在湖上钻洞垂钓,中午收集野果子,下午在小木屋里烤鱼烧肉,还能喝上纯正的野酒,晚上他呼呼大睡,我就在呼噜声底下读海明威的书。”

“那是木屋里唯一的书,本来是被压在桌脚下的,最后我离开时偷偷带走了。哎……每次提到贝加尔湖,我就忍不住想到这些往事。”

“可惜,灾厄摧毁了一切,贝加尔湖的天空和湖面再也不能相连。现在的贝加尔湖暖春时泛着油黑色的光,而天空失去暴雪掩盖之后,就会露出暗红色的灾厄。”

陈臣认真地听,一言不发。

他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海天齐色的蔚蓝景象”,紧接着是“暗红色的天空和浑浊的湖水的交界”。

最后,才是小木屋。

他想起了谢尔盖,那个卡车司机,那一夜他们就在小木屋里听着雪,吃着烤肉,喝着伏特加。

大自然的喧嚣远比城市无人的夜更耐人寻味。

前者是孤独,而后者是死寂。

伊万诺夫停顿了片刻,轻松的神色稍稍收敛,学者作派的正经严肃跃于言表,慢条斯理地说:

“入夜81年,西伯利亚冻土层涌现灾厄,一号黑潮爆发,三天内笼罩住整个西伯利亚,天空降下黑色的雪。”

“入夜82年,俄联邦政府确认了黑潮的诞生,并将其命名为初潮。同年,俄联邦宣布远东十二个联邦主体进入战争状态,东部军区五个集团军在黑潮外围建立‘森林防线’,遏制了迷失使徒外扩的趋势。”

“入夜85年,贝加尔湖监测到巨量灾厄波动,远东城邦为了查明黑潮爆发的原因,发起了一次军事行动,由军方和民间灾厄势力组成一支联合部队,深入贝加尔湖以及附近四座沦陷的城市,但行动最终以12支精锐中队全员阵亡而告终。”

“入夜93年,‘西伯利亚之森’灾厄波动趋于稳定,军方、灾厄势力、地方资本陆续开始进入黑环范围,探索黑潮和联系幸存者组织,俄联邦逐步恢复了乌兰乌德、伊尔库茨克、贝加尔斯克和图尔卡等城市的管辖权。”

“入夜102年二号黑潮爆发之后,西伯利亚的黑潮正式更名为一号黑潮,黑潮代号不变,仍为‘西伯利亚之森’。”

年迈古苍的话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档案的翻页声,俄文表述要比中文更加复杂。

“唰。”

伊万诺夫翻到了档案的第二页,而陈臣还在第一页停留,关于黑潮的介绍来到了新篇章。

陈臣微眯着眼,目光落在某一段的加粗标题上,标题写着“黑环防线”四个字。

黑环与防线,深深牵引着他的内心,仿佛来源于某种莫名的悸动,又或是某种联系。

他感觉到莫名的熟悉。

那个感觉,就像是落魄的骑士走在城堡外的集市中,扎堆在人群里遥遥望着高耸的城墙。

神往、迷茫,还有痛苦。 第21章 防线、污染和压制 “黑环防线。”

陈臣眉头微蹙,嘴唇微颤,轻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休息室空间不大,很安静。

伊万诺夫听见了陈臣的呢喃,但他的翻译耳机并未能有效识别,于是开口询问:

“怎么,有不明白的地方吗?”

闻声,陈臣抬眼问:

“这个黑环防线,好像不是入夜82年建立的‘森林防线’,前者比后者范围窄了许多。”

伊万诺夫解释道:

“森林防线是远东集团军临时构建的重火力防线,以障碍物、堑壕、龙牙和混合雷场等防御手段为主的多线式布防体系。”

“森林防线之名,取自西伯利亚庞大的针叶林群,就像是针叶林阻隔暴风雪,火力防线也会像针叶林一样遏制灾厄扩散的进程。”

“森林防线构筑于入夜82年,而黑环防线则是在入夜93年构筑完成。”

“但在入夜93年,原本覆盖大半个西伯利亚的灾厄污染忽然清晰了,以北贝加尔斯克以东13公里的地方为中心,黑环第二次暴露在人类的眼前。”

“黑环半径大约在一千里左右,几乎覆盖了整个贝加尔湖,只剩下北部的小角落被遗忘在黑环之外。”

“因此,俄联邦高层在经过短暂的讨论之后,决定对黑环进行封锁,沿着黑环边缘构筑新的防线。这也就是所谓的黑环防线,伊尔库茨克—布里亚特环形防线。”

等到耳机完成同声传译的最后一句话时,陈臣眼睛忽然亮起,伊万诺夫提到的名词有他曾经待过的地方。

伊尔库茨克,是那座城市!

布里亚特……似乎是一个俄联邦的主体共和国。

……环形,防线?

陈臣收回视线,看着档案低声问:

“从森林防线到环形防线,是不是意味着以前的灾厄污染变少了,只剩下北贝加尔斯克方圆一千里的区域还存在灾厄污染吗?”

伊万诺夫摇摇头道:

“并不是。”

“西伯利亚的灾厄污染还在,甚至全世界每个地方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灾厄污染,只不过是污染值不同。”

“西伯利亚大部分地区的污染值长期稳定在临界值以下水平,只剩下伊尔库茨克—布里亚特环域内的灾厄污染会超出临界值。”

“而在你和阿列克谢、莫妮卡遇到迷失使徒的那个夜晚……”

话音顿了顿。

伊万诺夫突然犹豫了,目光倏然间垂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也许是那个夜晚后来发生的事。

陈臣虽然感到好奇,但没有追问。

那个夜晚不止其他人有秘密,他也有,而且还是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秘密。

他有点强,强的奇怪。

这是他的秘密,锁在一个名叫记忆的箱子里,而他恰恰弄丢了钥匙。

另外,他对于俄联邦、对于西伯利亚、对于贝加尔湖、对于维列斯,甚至对于眼前的老毛子所长都知之甚少。

询问,是一个好习惯。

但,询问之前首先要具备区分答案正确与否的能力,否则询问就会变成出卖,出卖自己的无知。

而眼下,他是无知的。

伊万诺夫用深陷眼窝的眸子盯着陈臣看,华夏青年脸上的忧伤总是那么相似,看起来有些可怜。

……是因为失忆吗?

在俄联邦人看来,华夏人担心的事情太多,畏惧不好的结果,前进时需要拉上别人一起,人人都在提防彼此,却又时常对其他人表现出善意。

“那个夜晚……”

伊万诺夫出言提醒,打断了陈臣的思绪,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撞,陈臣随即收回了目光。

伊万诺夫并不在意,平静地说:

“那个夜晚,我在莫斯科的总部里,俄联邦军方接管了维列斯在远东特别行动各小队的指挥权。”

“计算中心批准了莫斯科信息共享的请求,GLONASS全球卫星系统接收到了贝加尔湖附近城市的失落讯号,讯号来源是各地的灾厄监测基站。”

“27倍,贝加尔湖平均污染值达到了惊人的3000ul/h左右,是灾厄临界值M的27倍,普通人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异化为肉体扭曲的怪物。”

……27倍?3000什么?

陈臣心里微微一惊。

伊万诺夫的语气听起来十分严肃,但他对于什么灾厄临界值,什么ul/h之类的单位,却并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

于是,他开口问道:

“灾厄临界值是一个什么概念?比如说,海水里的污染物达到某个程度后就会使人患病之类吗?”

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解释道:

“联合国下属灾厄监测中心将临界值M定大于等于108ul/h,意为人体每小时可吸收的灾厄污染值。根据常规公式计算,普通人在该环境下24小时左右就会出现异化反应。”

“M值是人类异变的关键指标,超过M值的区域会被列为污染场,长期处在灾厄污染场内的人类必然会发生不同程度的灾厄异变,好的结局是成为灾厄者,而坏的结局就是崩坏成为肉体扭曲的迷失使徒。”

“其中,好结局和坏结局的比例大概在1:999吧,也就是只有0.1%的概率能够异化成为灾厄者,剩下99.9%的人只能沦为没有意识的迷失使徒。”

……这概率?这么低啊!

陈臣深吸一口气,心下不安。

一个灾厄者的诞生意味着有九百九十九个人彻底堕落,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完成品”和“残次品”的加工游戏,而是一场完全不公平的灾难。

因为灾厄者的归宿就是迷失使徒,与其说是千人难逢的“完成品”,倒不如说是幸运的“待残次品”。

而且,这些“残次品”还拥有杀死“原料”的能力和欲望。

想到这些,他心里莫名感到沉重。

尽管“完成品”、“残次品”什么的听上去是很遥远的事情,世界毁灭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但“灾厄者最终会堕落为迷失使徒”这一事实就像是达摩克里斯之剑,始终与他悬顶,预示着他那超越常人的灾厄力量随时会被剔除。

他压低了眉,追问道:

“27倍临界值的污染,是不是会加速灾厄者精神崩坏的速度?”

伊万诺夫沉默片刻,最终点了下头:

“如果没有特殊力量压制,我想是的,并且,不止是精神污染,还有肉眼可见的外表异化,预计会非常迅速,比如皮肤系统的异化。”

“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高的污染值,并不能保证异化现象是否会由量变引发质变。”

“特殊力量压制?”陈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随口一提:“特殊力量是异能结晶吗?”

伊万诺夫脸色微变,点头道:

“是。异能结晶能在特定范围形成一个净化灾厄污染的能量场,灾厄污染实际上是以磁场表现,故而称为污染场。而异能结晶在激活态时则会形成一种针对于灾厄污染的逆磁场。”

“但是……”

伊万诺夫停住了,抬眼对上陈臣的目光,脸上多了几分歉意。

陈臣不解,但下一刻反应了过来,想起了自己从气仓爆出来后,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那时,他头顶亮着蓝光,明显是异能结晶被激活的表现。

伊万诺夫微微颔首,苦笑道:

“但是,结晶激活态对于灾厄者的压制是强有力的,即使是在灾厄者未使用灾厄能力的常态下,逆磁场依旧会对灾厄者造成不可逆的精神伤害。”

“那天你醒来后,我下令启动了异能结晶,抱歉啊。”

伊万诺夫忽然起身,就要弯下腰。

陈臣也立刻起身,猛地上前拉住老毛子的手臂,撑住其弯下的腰。

他手上使劲道:

“伊万诺夫?没必要,我没感觉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伊万诺夫也不反抗,直起腰来,笑呵呵地说道:

“华夏人道歉,不都弯着腰吗?”

陈臣嘴角微抽。

不,我可不记得这种事!

但是弯腰道歉这种事,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像是一位故人的行为……

他脑海里想到了一个物种,直截了当地道:

“你说的那是樱花岛的人吧?”

他刚才忽然想起了某个海上岛国,鞠躬道歉的行为可谓是刻在岛民骨子里的文化,甚至让人觉得90°这一角度是专属于他们的单位。

伊万诺夫愣了一下,眨眨眼思索片刻,旋即会意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是我误会了。”

陈臣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连忙示意对方坐下说话。

伊万诺夫笑意不减。

两人坐下后,陈臣率先开口说:

“道歉没必要,当时情况确实危急,我的意识也不是特别清晰,使用异能结晶的命令是对的。”

伊万诺夫干笑一声,扶额道:

“我并不是有意这么做,但你不在意就好。国际手册明确了异能结晶的使用权限,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可以随时到军事法庭告我,或者将举报材料交给我的对头……”

“等等。”陈臣一阵汗颜。

……这不是说笑呢!

……我一个外籍灾厄者在俄联邦举报一个学术界的头子,毛子的护短可是出了名的。

他点了点头,对伊万诺夫笑道:

“所长啊,这事就过去了吧,举报什么的你放心,我不会去的。”

伊万诺夫拍掌,爽朗一笑。

“华夏人说话就是痛快,你要是记忆恢复了,想想是不是出生在华夏的东北,那里的人说话和我们最像!豪迈,做任务也积极!”

“呵呵呵……” 第22章 黑环,不是黑潮 陈臣翻阅档案,好奇地问:

“具体来说,黑环防线是沿着黑潮外围设防,那么如果大量迷失使徒陷入狂暴状态,黑潮内的城市怎么办?”

伊万诺夫想了想,道:

“这个涉及到一些机密,不过你已经和集团签署了保密协议,应该是可以说的。”

“另外,我先纠正你一点,黑潮和黑环并不是一个概念,黑潮的实际影响范围是大半个西伯利亚,大约是一千余万平方公里。”

“而黑环,则是一个覆盖伊尔库茨克州和布里亚特共和国的环形区域,面积大约在七十八万平方公里左右。”

陈臣心里惊讶,低声自语:

“一千万平方公里和七十八万平方公里,这大概有十几倍了吧,潮和环差距这么大吗?”

伊万诺夫摇头笑道:

“你可能没有概念,七十八万平方公里也很大了,整个华夏也就只有三个省的面积大于伊尔库茨克—布里亚特黑环的七十八万平方公里。”

“集团的货轮经常去珠三角做贸易,粤省的情况我也有所了解,粗算一下黑环大概有四个粤省这么大。”

……四个粤?

陈臣又吃一惊。

记忆中粤省是华夏数一数二的大省,如果说贝加尔湖上的黑环是四个粤区,那么比黑环大十倍以上的黑潮……

……四十个粤区的天灾!?

看着华夏青年惊愕的神情,伊万诺夫嘴角微微咧起,声音高了个调说:

“当然,黑潮虽然很可怕,但却也是最好的灾厄者‘培训基地’,成百上千的灾厄者在黑潮中诞生。”

“在经历最痛苦的初期之后,俄联邦大量招募民间灾厄者,灾厄管理局也从此前的监狱化管理模式,转变为更加科学合理的近似院校制的军事化管理模式。”

“鉴于俄联邦日渐庞大的灾厄者数量,此次对黑潮的作战任务将首次以灾厄者为主战力,按照军方发言人的话来说就是,用灾厄来对抗灾厄!”

……俄联邦的灾管局?

陈臣也觉察到了“任务”二字,前缀是“作战”,而非“探索”,这与基里尔对他说过的黑潮探索行动并不一致。

他怀揣着疑虑,试探性地询问道:

“探索黑潮的任务,具体是要做什么?执行部只说是探索黑潮爆发的原因,但……听你说的,更像是一场对灾厄污染发起的战争。”

伊万诺夫呵呵一笑,转而说道:

“这不是单纯对灾厄发起的战争,而是要收服俄联邦在远东遗失的广袤土地,也是先祖的血。”

“西伯利亚,在塔塔尔语中的意思是‘沉睡之地’,在千年的沉睡后,黑潮唤醒了这片土地。”

说着,他忽然展开双臂,神色间竟然透着几分虔诚和神往之意。

“忧郁,向来是沙俄文学的基调,在诸多艺术中,俄联邦的土地没有一寸是多余的,先贤雕刻国土之名,绝不能在我们的时代遗失。此前遗失的,很快就会回来了。”

“陈,不知道你的国家有没有流传这样一句话:一个国家最大的悲剧就是离上帝太远,离俄联邦太近。”

伊万诺夫神色收敛,阴狠道:

“是时候让那群怪物也感受一下,其他国家对我们的敬畏了!”

……疯子?

……还是信仰?

陈臣不动声色地在心底地腹诽,眼前的老毛子神色飞扬,像极了深夜教堂疯疯癫癫的老主教。

但这只是他心想的,实际上的他正笑吟吟地点着头,赞同地说:

“是啊,连我这种没了记忆的老外都知道,俄联邦人是战斗民族,尚武文化应该可以追溯到……”

他语气顿了顿,纠结着人名。

“叶卡……婕拉……婕尔娜?”

伊万诺夫目瞪口呆,片刻后听清了翻译耳机里断断续续的话音,哈哈一笑道:

“叶卡捷琳娜大帝,你想说的这是这个吧,还有彼得大帝,也许还有祖国捍卫者弗拉基米尔。”

陈臣面露喜色,赞同道:

“对,就是她,还有他,和他!”

俄联邦的历史背景堪称一部战争史,从莫斯科大公国到沙皇俄国,再到苏联和现在的俄联邦,每个时期都一直处在战争或战争的边缘。

伊万诺夫痛心疾首,感慨道:

“可就是这片沙俄时期拥有的领土,如今却失控了,它身处在了灾厄污染的中心……真是痛心啊。”

陈臣不太明白他脸上的痛苦,还在心想这个老毛子莫不是在为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中而感觉到肩担繁重。

但他又怎么能理解斯拉夫人对土地的执着,以及对外敌入侵的憎恶和愤怒,因而也就更不能理解他们的痛苦。

伊万诺夫收敛神情,严肃道:

“黑环……”

“黑环,自暴露之日起,军方就在计划深入灾厄污染最深、最重的地方,贝加尔湖。”

“这是俄联邦的明珠,用你们华夏的古话,叫作明珠染上了灰尘,我们这一代远东人的夙愿就是擦掉明珠上的灰尘,还贝加尔湖一片宁静。”

……明珠蒙尘吗?

……诶,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啊喂,黑潮又不知道明珠和灰尘。

陈臣在心里大声腹诽,但抓到了问题的关键,于是开口问道:

“军方计划的行动?那我们……”

他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们这群灾厄者,是不是军方计划里的一环,又或者整个维列斯都在军方管辖之内。

至于老毛子的回答,要看其怎么理解了陈臣的手势了。

对于不太明白的问题,问的时候最好不要有太强的目的性。

虽然不知道这个小道理出自于自己记忆里的那一阶段,但陈臣心里却非常认可这个道理——问不及全貌,话不说太满。

伊万诺夫轻轻颔首,低声道:

“在此次任务中,维列斯是军方征用对象之一,灾厄者是探索计划的关键,许多灾厄势力都被征用,包括俄联邦石油工业、俄联邦天然气工业、诺瓦泰克、卢克、极地、北钢等。”

陈臣心中了然,企业名一个都没记住,脑海里只有不安和一丝戒备,听上去这次探索任务很不简单。

他想了想问:

“军方对黑环的控制,大抵到了什么程度?”

伊万诺夫没有隐瞒,如实道:

“集团军群在黑环外围设置了大量监测基站,借助格洛纳兹和北斗特殊环境使用协议,卫星全天候监测黑环的污染情况,这项计划被军方命名为‘天狗’,也就是食月,不让黑夜笼罩这片区域。”

天狗计划,天狗食月?

这怎么听上去像是我老家的童话故事啊,俄联邦军方高层被渗透了?

诶,等等……

北斗特殊环境使用协议……这项计划背后有华夏的影子?

伊万诺夫见陈臣面露沉思之色,轻咳一声后继续说道:

“咳,此外啊……军方还派遣了作战部队驻扎在黑环笼罩的城市里,用来抵抗灾厄污染体不定期的侵袭。”

“并且,作战部队联合地方灾厄组织,在城市里设下密度极高的基站群,这些基站群几乎能够第一时间就灾厄污染源发出警告。”

“就职能划分,黑环外围的职能更多是监测和研究,而黑环内城市的职能则是作战和防御。”

陈臣微微颔首。

他逐渐明白了黑环内外的大致情况,也就是说俄联邦已经具备监控黑环状态的能力,并且也具有与迷失使徒的作战经验。

这内外两种模式,一个是情报,另一个是经验,都是能让即将参与战斗的雇佣兵安心的事项。

他就是雇佣兵,维列斯是雇佣单位,俄联邦是佣主,灾厄者被雇佣参与深入黑环的探索计划。

查完就打……

还真是简单粗暴的计划啊,很符合他对老毛子大大咧咧的刻板印象。

陈臣微微抬眼,立刻看见一双期待的眼神,来自于伊万诺夫。

他心底莫名一寒,老毛子那眼神就像是欢愉庆典上的斯拉夫人看见伏特加的模样。

渴望、狂喜。

我是华夏版伏特加吗?你这么看我干什么,这家伙不会是……

陈臣瞪大眼睛,挑眉表示疑惑。

伊万诺夫会意咧嘴一笑,而后朗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陈,你没有害怕!”

……什么?害怕什么?

陈臣心底寒意更甚,好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看见老母亲带着笑一步步走近,这比灾厄恐怖。

伊万诺夫满眼认可,点头道:

“集团内所有被征召的灾厄者,我都亲自参与或观察了任务前的交代工作。除了你,每个灾厄者都对黑潮与黑环感到不安和畏惧。”

“这不是他们胆小,而是来源于灾厄本身的畏惧,对于他们而言,黑环就是母亲一般的存在,是黑环的灾厄污染孕育了他们,不止是西伯利亚的黑环,还有其他地区。”

“只有你,你不是黑环孕育的灾厄者,这在灾厄者之中是万里挑一的,我甚至可以现在就做出判断……”

“你,你的灾厄,来自星殒之地。”

……灾厄,星殒之地?

……是他出现幻觉时看到的那一片暗红色的环世界吗?

陈臣的精神一下绷紧,他在某个瞬间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也感觉不到身躯和大脑。

他感觉那个瞬间里,自己就仿佛是断线的筝,在最后一刻伸手拉住了断线,最终没有失控。

回过神来,他放眼看去。

伊万诺夫不知何时离开了,门口处C-20的休息室亮着红灯,像是记忆里的禁闭室,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第23章 再回旅馆 阴天,伊尔库茨克。

头发灰白的斯拉夫老妇人推着购物车走在街道上。

购物车装得满满当当。

干面包、意大利面、塔巴斯科辣椒酱、纯净水和蜡烛包,远远看去像是一座小矮山。

超市进了新货,每三个月一次。

索娜福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一种住在大城市里还要赶集的生活。

她披着厚厚的大衣,口袋鼓鼓,左边装满了果酱,右边则是番茄酱,都是克徳夫(KDV)系列的商品。

天空暗红,路上行人稀少。

偶尔有蓝光扫过,那是监测基站在高频运作,伊尔库茨克阴沉的天没有云,只有黑环的影子。

“吱~”

回到旅馆,索娜福坐在沙发上,旁边的钢琴布上沾满了灰尘。

昏暗,灰茫茫的光闪烁。

她有些无精打采,因为电视又一次失去了信号。

“咚咚。”

敲门声响起,像是旅客。

索娜福不情愿地起身,打开了门,是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门外的人递给她一对耳机。

索娜福愣了一下,见对方手指耳机示意,她这才戴上耳机。

对方开口,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当对方合上嘴的瞬间,新的声音从耳机里转换出来。

“你好,我叫陈臣。”

索娜福眼前一亮,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喜色道:

“你是前几天那个外国人?”

……外国人?好像是我没错。

陈臣又一次生出异国他乡的忧愁感,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是我。”陈臣说。

他拎起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一个黑盒子,表面油亮,看上去像是崭新出厂的东西。

“这是?”索娜福眯起眼睛,不解地问。

陈臣笑了笑,在旁边的柜台上打开了黑盒子,填充材料里静静躺着一个更小的黑盒子。

“这是一个收音机。”

他取出小盒子,按键、旋钮和颜色更深的屏幕,屏幕外围印着白色的英文,SDR、FRE、VOL等。

“孔雀石?”索娜福认出了盒子。

孔雀石收音机,一款俄式的无线电接收设备,主打一个便携灵活,但实际上却相当矛盾。

“这里还有一根天线。”

陈臣从身后拿出带来的K-480天线,孔雀石在接收短波时对天线要求极高,因而倒也称不上便携。

“你这是……”

索娜福愣住了,接过收音机的手停在半空,浑浊的眼里倒映着一根三五十公分的黑线。

盒子是黑的,收音机是黑的,天线也是黑的,就连屋子里也是一片昏黑,只有一抹纯白闪过。

白色的猫扑了上来。

这一次陈臣并没有推开它,弯下腰摸了摸。

这只猫是索娜福养的老猫,名字是俄语,音译听上去像是“瓦西里”,就是不知道有什么寓意。

他就是为了这只猫而来的。

陈臣一边捋着猫,一边头也不抬地对索娜福说道:

“索娜福,你之前说这电视机老是收不到信号,商场里的人说这里的电视机都这样,不管怎么换都没用。”

“但好的收音机可以……全天收到信号,平时电视机断线了,你就听听收音机吧。”

“对了,之前交流不大方便,还要对着字典说话,现在有耳机翻译,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索娜福微微笑道:

“什么问题?”

陈臣撸猫的动作稍稍一滞,抬起头看向索娜福问道:

“瓦西里是什么猫?”

索娜福先是一愣,把收音机放在柜台,看着蹲下来的华夏青年,嘴角微微动了,慈祥地笑道:

“瓦西里啊,是一只西伯利亚猫,它在城里流浪时我捡了回来,这一来就是快十年了吧。”

“他们说莫斯科人很喜欢西伯利亚猫,但瓦西里却不喜欢他们,唯独喜欢你,倒也是奇怪。”

说完,她抱起瓦西里,轻轻地揉了几下,瓦西里轻轻低叫了两声,舒服地眯起眼睛。

陈臣笑着摇了摇头。

……瓦西里?

……它应该和其他猫不一样。

他心里想,脑海里在疯狂运转,思索着有关灾厄的事情。

因为……

他在瓦西里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很淡很淡的灾厄气息。

但一只猫怎么会染上灾厄呢?

灾厄,不止是污染源,也代指人类独有的异变现象。

人类独有,这是一项定律。

陈臣看过的每一本书都认同这点,当然,记忆中他只看了两本:

《入夜之初》

《灾厄者:自然超脱》

那么,瓦西里身上的灾厄气息是怎么回事?

他略微思索,做好了询问的准备:

“索娜福,先试试收音机吧?要是有问题,我还可以去找商家换。”

“好,先试试。”索娜福应道。

上到二楼,就在楼道尽头的窗前,一张老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插着一束白花,仿佛点亮了灰暗的窗。

陈臣将收音机放在桌上,商家介绍孔雀石收音机时说了不少缺点,这让他很惊讶。

大大方方介绍产品缺点,俄联邦的商家似乎都这么做生意。

可是瓦西里一只猫都知道要藏在老妇人家里,这帮商家却不知道把孔雀石的缺点藏起来,难不成他们脑子里全都是伏特加和体操?

索娜福似乎累了,坐在椅子上。

陈臣先是尝试了FM和航空波,没有问题后又分别调试了短波和中波,果然接收困难。

他将天线连接上,干扰一下子弱了很多,短波清晰流畅地吐出一段段俄语,独特的弹舌音极好辨认。

“好了。”陈臣拍手。

“友谊长存,我的朋友。”索娜福笑着说。

陈臣观察了一下索娜福的脸色,见对方神色轻松,于是开口问道:

“最近,感觉周围怎么样?”

索娜福正在调试收音机,照着陈臣弄过的痕迹重新调试一遍,听完后毫不避讳地说:

“还是那样,大家该巡逻巡逻,该调查调查,偶尔会有炮弹的声音,就是比以前频繁了些。”

陈臣了然,弯腰摸了摸瓦西里。

“我也听说了,好像最近迷失使徒的侵袭变频繁了,而且数量也比之前多不少。”

索娜福看了陈臣一眼,见到他在摸猫,微微颔首地回应:

“那几个邻居也说过同样的话,据说是“要塞”的成员告诉他们的,还说“要塞”组织计划对环湖区域进行一次肃清行动。”

……要塞?

……地方性质的灾厄组织吗?

陈臣在心中默念。

根据研究所提供的资料来看,“要塞”是一个伊尔库茨克当地的民间组织,是军方标记的灾厄势力之一。

活跃于贝加尔环湖区域,主要成员来自伊尔库茨克和乌兰乌德。

该组织的行事风格非常强硬,甚至可以说是粗野。

曾有过与集团军对峙的经历,说得上是很对斯拉夫人的胃口了,研究所的人都赞不绝口。

陈臣沉思了片刻。

索娜福说的,要塞计划进行肃清行动,这是军方计划的一环,还是要塞内部的决议呢?

念及此处,他不动声色地问:

“环湖区域不一直都是重灾区吗?就连军方都搞不定,要塞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要进行肃清行动?”

索娜福想也没想,一心都在收音机上,随口便说道:

“也不算重灾区吧,那些怪物都不愿靠近贝加尔湖,好像在害怕什么,但最近环湖区域好像有人被怪物袭击了,所以要塞计划进行肃清行动。”

……被怪物袭击?

……贝加尔的环湖区域……怪物……说的不会是我吧?

陈臣眉头一挑,却意外对上了猫咪的眼睛。

红色的?

他愣住了,不由地在心底问自己:瓦西里的瞳子一直都是红色的吗?

索娜福没注意到陈臣的异样,后者蹲在那里摸猫,而她则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

“另外,我听说军方打算在贝加尔湖修一个大坝,要把贝加尔湖隔绝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要塞那帮人是不可能同意这种事,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又打起来。”

她轻轻叹一口气。

“唉,真的是,这个黑潮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呢?”

旅馆内暂时安静了。

陈臣一脸认真,盯着瓦西里的眼睛,瓦西里也在盯着他。

一人一猫定在原地,仿佛在交流着什么。

“变回去?”陈臣莫名低语。

就在他低语之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怀中的猫咪抖了一下身子,眼珠子里微弱的红光不见了,转而变回了深邃的黑。

他心中震惊不已。 第24章 神秘废弃公园 伊尔库茨克,列宁路69号。

陈臣停留在一张门牌前,门牌上是一长串的俄文,俄文的最后是阿拉伯数字的69。

在索娜福的介绍下,他来到了瓦西里曾经流浪过的地方。

即使隔了快十年,那位斯拉夫老妇人仍记得捡到流浪猫的地方。

就在……

他举目四望,内心哑然。

红砖蓝顶,生锈的电线杆,半垂的电线纵横交错在没有人行道的十字路口,沿街到处都是残砖败叶。

围墙上披满涂鸦,他看见许多长满青苔藤蔓的建筑群,清一色19世纪70年代的砖砌建筑,建筑附近的围栏内是一辆辆破旧不堪的小汽车,不知道被流放了多少年。

没有一丝的明光,世界昏暗。

在黑环的笼罩下,这座城市完美地符合了暗红色霓虹世界里后朋克风的阴郁晦暗。

伊尔库茨克算得上是西伯利亚的大城市了,但走过列宁路的他却只能看见零零散散的路人,每个人都无精打采。

……

是被灾厄影响了吗?

他回想起,路上偶有汽车鸣笛而过,但车里坐的却是军人,军人们都精神抖擞,目光仿佛刀子般锐利。

在列宁路上,执守的军官盯着慢悠悠走过的华夏人。

陈臣只是好奇看了一眼,只见他们搓着火舌,叼起泛黄的香烟,向他这样远道而来的外国人挑了挑眉。

似乎是列宁路这三个字让毛子们想起了先辈的辉煌岁月。

而这份辉煌,如今正在东方。

没有时间再继续思索了,陈臣走进69号建筑旁的小路里。

大概十五分钟,亲身经历了一趟暗黑版绿野仙踪,眼前霍然开明,但只是相对于刚才那几条小路而言的明亮。

“哗啦啦……”

护栏外,安加拉河在沸腾。

陈臣站在护栏前,凝望着这条宽阔的湍流,在三百多条河流注入贝加尔湖的同时,安加拉河是唯一一条从贝加尔湖流出的河流。

他抬眼看向远方,似乎清明。

一道巨大的弧线横亘在天空和大地之间,弧上缠满诡异可怖的红色流光,仿佛末日将至。

记忆中,他第一次注视黑环。

那就是灾厄之源吗……

陈臣不安地收回目光,心有余悸,那一道巨大的红弧明明不是活物,却让看着的人感到生命的畏惧。

他晃晃脑袋,甩下这股奇怪的感觉。

……正事要紧!

他决定先去瓦西里流浪的地方看看,把那只小猫身上的灾厄污染搞清楚,再来和黑环对视。

沿着安加拉河逆流而走。

不多时,他来到了一座公园的背面,林荫幽暗,遍地都是枯萎的黄叶。

就在他翻进公园之后,走过畔道尽头隐隐出现一道人影,披着黑色风衣,身材高挑,双眼亮着白色的光。

是莫妮卡!

莫妮卡启动传讯耳机,压着声音道:

“9387,陈进入了一座废弃公园,正在步行向深处移动,请求继续追踪许可。”

传讯耳机静了片刻,声音传来:

“定位正常。”

“枪械防护正常。”

“灾厄者情绪稳定。”

“9387,远东执行部批准请求,总部正在通过任务授权,拟任务目标暂定为侦查,注意安全。”

“收到。”莫妮卡目光冰冷。

……

走进公园,树荫掩住了为数不多的光芒,就连黑环透出来的红光都没办法渗透进来。

在这样的环境中,陈臣不得不变得更加敏锐,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自己,尽可能避免与树枝或藤条接触。

他在脑海里想过很多怪诞的恐怖故事,比如肉食者树林,将人用作血淋淋的养料,又或者这是一座有灵魂的公园,那么他的呼喊将变得毫无用处。

恶心、谨慎或是畏惧。

我为什么要对一只猫身上的灾厄好奇呢……

他咬着牙想。

可他就是好奇,好奇到心痒痒的程度,就像是偏执的数学家想要解开神奇的公式。

如果,瓦西里真的染了灾厄。

那么,灾厄就不再是人类独有的异变现象,动物也可以,甚至是植物。

我是第一个在猫,啊不,在动物身上发现灾厄的人吗……

陈臣苦笑着摇摇头,忽然感觉这件事很荒谬,这么多年都不见有动物染上灾厄,怎么会这么巧被自己遇到?

咔!

一声脆响。

陈臣吓了一跳,精神倏地紧绷。

无声,甚至没有一丝风,林荫里一片寂静,这座未知姓名的公园似乎变得荒凉起来。

……什么声音?

他停下,紧张地张望,仔细扫过每一处阴影,直到……

目光回到第一处阴影,他微微愣了一下,那些褐色的树干似乎变了色,颜色更加深邃。

树在……动?

woc!

他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在某个瞬间,巨大的恐惧仿佛塌下来的天,压得他喘不上气。

从那个阴影里,他感觉到了灾厄污染的痕迹,感觉很强烈,像是一把剑径直刺进他的胸膛。

前所未有的惶恐!

整个公园格外安静,所有声音似乎都被他背后的黑暗吸尽。

唯独剩下他的脚步声。

嗒、嗒、嗒。

嗒、嗒……咚!咚!咚!

可怕的寂静将他的脚步声放大了,就像是雷鸣般震耳欲聋。

他神色惊惶,努力寻找出口,却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树木和枝叶在颤抖,是无声的、剧烈的颤抖!

白光!

他看见了一束光,树荫的尽头。

但他脸色骤变,终于发现了端倪,周围的树竟然在动!

“啪!”一声巨响。

他猛地摔在地上,没有鼻青脸肿,灾厄者的身体得到过强化,但他却庆幸不起来。

因为……

他身为灾厄者的力量居然扯不开一根藤蔓!

是那根藤蔓绊倒了他。

这是什么?闹鬼的树林吗?我不会是遇上女巫了吧,等等,毛子里也有女巫吗……

“该死!”

他大骂一声,就要伸手去抓那根绊到自己的藤蔓。

可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

树木彻底动了,不再是矜持的扭动,而是犹如浴血的屠夫甩起胳膊,粗大的枝干猛地砸了下来。

远处的光犹如白昼般明艳。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深吸了最后一口气,下个瞬间,他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被堵住了。

发不出声音!

喘不上气!

全身都被锁住,使不上力气!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越来越虚弱,生命像是在步行中被放缓了脚步,强烈的恐惧攫取了他的内心,必须要摆脱掉,摆脱掉,摆脱掉!

摆脱掉!

摆脱掉!!!

顷刻间,红色的暗芒从天而降,撞上乌黑浑浊的安加拉河,爆发出巨大的能量震荡。

“轰隆!!!”

满城震荡。

白光和耳鸣侵占了一切感知。

女巫般的人突然转向他,蓝色的瞳孔深不见底,犹如神秘的深蓝水晶球,昭示着壁中人的死亡。

……

“滴、滴、滴……”

警报声格外刺耳。

此刻,远东城邦维列斯大楼执行部内乱作一团。

西装眼镜的男人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周围的人来回奔走,嘈杂、混乱,而他一言不发。

面前的屏幕,满屏红光。

巨量的灾厄辐射数据在屏幕上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围观者皆觉得触目惊心。

带有军衔的俄联邦军官来到他的身边,沉默地看了一会屏幕。

片刻,军官对西装男人说:

“基里尔,还是联系不上9387,伊尔库茨克那边已经发出了警戒令。另外,第五集团军参谋部发来讯息,要我代为询问9387的具体情况。”

基里尔看了军官一眼,默不作声。

军官见状,眉头一下皱起,贴着基里尔压低声音说:

“你也别让我难做,就算是要糊弄,好歹也给个答复啊,底下这么多人看着呢。”

基里尔耸耸肩,缓缓地说:

“两种可能。第一种,9387被监管对象抹杀,维列斯执行部发生灾厄者逃逸事件;第二种……”

基里尔轻轻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军官,镜框下微眯的眼透着一抹危险的气息,幽幽地说:

“第二种,灾厄特殊事件。”

“无论哪种可能,都很符合当下城区内灾厄污染急剧攀升的结果。”

军官摇头道:

“整个伊尔库茨克都感受到了震感,你的解释是盖不住的。”

基里尔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上浮动的红晕,他的注意力像是都放在污染监测上,毫不理会身边的军官。

沉默片刻,军官无奈地离开,留下基里尔一人独自面向大屏,他的身后是几十名焦头烂额的执行部专员。

基里尔挺直身体,神情格外凝重。

不多时,他突然抄起外套,转身快步离开。

“嗒、嗒……”

脚步声格外犀利。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而在防爆门合上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执行部变得静若书室。 第25章 全城警戒 松鸦发出鸣叫,在一棵冷杉的顶端,远远看去像是站在松针塔顶披着羽毛的哨兵。

哗啦!

……哪来的声音?

陈臣猛地从水里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废弃公园里哪攫住他喉咙的枝条似乎松开了。

不对,不是松开,而是消失了。

……这是哪!?

他缓缓站起,目光有些呆滞,水珠滴滴落在地上。

“咿呀。”

松鸦扇起羽翼,远不止一只,而是成百上千,鸦群似乎不满于泰加林的安宁被打破,叫声比先前凄厉。

这些鸣叫是因为有人闯入了它们的家园,但人类会向野兽请求穿越领地的许可吗?

想来是不会,向来如此。

鸦群漆黑,像是将天空压低了。

陈臣面向天空,鸦群之外,不再昏暗无光,他看见了阔海般的蓝天,水蓝色的,像是临冬时的北地。

黑环消失不见。

灾厄污染笼罩天空带来的阴暗晦涩也不见踪迹。

黑环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蔚蓝,静谧而又温馨。

“这里是……森林?”

“我不是在城里吗……”

他呆滞,低声自语,有节奏地发出厚重的喘息声。

脚底下是浑浊的湿土,轻轻一动就能发出脆响,他意识到是冰与土壤结合在了一起。

冰层会在夜间重新合拢,所以现在……应该是早晨?

他抬眼环望,前方针叶林间透过来的光格外温暖,背后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湖泊。

他顿时愣住了。

天际线上缺少了……红色的弧。

……黑环呢?

……湖?是贝加尔湖吗?

陈臣向湖心走了几步,脑海里除了繁重的思索,还有卸不下的戒备。

没有黑环,可他却感觉到了灾厄。

湖水里有,森林里也有,还有天空和地底,也许就连刚才飞走的鸟儿身上也有灾厄的气息。

就像……瓦西里。

不知不觉,湖水没过了他的膝盖,而他还在前进。

腹部,胸口,最后是嘴。

“咕噜噜~”

靠!

他展开手臂,猛扑在水里,整个人瞬间浮起。

空气,肆无忌惮灌入肺部。

“咳!”他剧烈地咳嗽,隐约间能看见水珠被咳出。

他以最快速度游向湖畔,冰冷的湖水完全压不住他内心的惊惧。

……怎么回事!

刚才自己明明有意识,却不受控制往湖心走,好像有一只奇怪的手在牵着他往水里潜去。

唰!

突然,一只惨白的手从地底冒出来,攫住了他的脚踝。

“靠!什么东西!滚开!”

陈臣大惊,惶恐不已,猛地踢开浅水滩伸出来的恶爪。

可他踢空了。

惨白的手,消失了……

他迅速退开几步,浑身紧绷,心砰砰地跳。

湖面有涟漪,那是他跑上岸边时形成的,湖畔有蔓延的脚印,那也是他的,可唯独没有那只手了。

……是幻觉吗?

……这不可能是幻觉!如此鲜明的画面,是灾厄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明明就在伊尔库茨克的林荫公园里,怎么可能会有湖泊和森林?

……斯拉夫人什么时候设计出了带有湖泊和森林这么疯狂的公园?

……这不该是法兰西的专利吗?

他思绪万千,忽然心有所感。

转身面向幽静的森林,远处偶尔能听见松鸦的叫声,否则便是一片死寂。

“Беги!”

“RUN!”

“跑!”

三道震慑心弦的凄厉吼声,他短暂地失神了一瞬,然后同时解读出了三个声音的意思。

背脊暴生恶寒。

他没有半分犹豫,拔腿冲进泰加林中,高天的阴影描绘树影打在他的背上,犹如末世铭刻的印记。

背后,似乎有一双眼睛。

那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他根本不敢回头去看,仿佛回身的那一瞬间,背上的芒刺就会将他洞穿。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针叶林,明亮而又静谧,看上去很安……

静!?

等等,树林在动!?

咚,咚,咚!

巨大的兽足从天而降,震天动地,落足点是一个陨石般的深坑,带动整个树林颤抖起来。

尼丫!哪来的腿!!!

陈臣看得心神暴颤,脸色瞬间苍白,毫不犹豫地向另一侧狂奔而逃。

没有时间供他思考。

巨大兽足上赤红色的绒毛像是一根根如同枪尖般的倒刺,视觉、听觉、触觉都无比清晰。

世界疯了吗!?

他在心底大声地问,近乎是咆哮,可他嘴角冰凉,只有一阵急促的、毫无规律的喘息。

奔跑中,他忍不住回了头。

巨足缓缓抬起,他不自觉慢了下来,那几乎快要凝固的眼睛死死盯住天空底下的巨影。

它大概有几百米高,周身倒映出血红色的光晕,四肢粗大如树,浑身长满油亮的黑色鳞片,仿佛一座高耸入云的钢铁雕塑,透着令人敬畏的威严。

它生着一只内曲两圈的银色怪角,眼眸通红,狭长的嘴微微张开,仿佛在无声地笑。

它看着他,笑意阴森。

鹿!!

这TM是一只鹿,庞然巨鹿!?壮成这鬼样,你是鹿群里的皇帝吗!?

不对,鹿有个屁的皇帝!

他心头大骂,回身继续狂奔。

看清巨物后,他的思绪彻底乱了,心中的恐惧十倍百倍地膨胀,简直要把他压垮。

他认为这是幻觉,可狂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怕得要死,根本不敢停下,不停下就是真实的。

幻觉归幻觉,现实却是他在逃亡!

就在他向森林深处狂奔的时候,原先的湖泊上不知何时布满了浓雾,浓雾中亮着两抹红光。

陈臣完全没有看见。

红光闪了一下,缓缓移动。

仿佛是一双瞳子,闪是眨眼,而移动则是视线的追随,追随着那一道狂奔穿梭的小小人影。

而红光里隐约能看见倒映的景象:

森林边缘的针叶乔木犹如一排忠诚的守卫,浓雾流淌到乔木旁便会倾泻而下,然后从地面飘回湖泊。

而森林里,只有狂奔的人。

……

“呜、呜~”

笛音大作,伊尔库茨克迅速进入了警戒状态。

整个城市沸腾了。

两名士兵匆匆忙忙地推开大门,军事基地内的军用卡车倾巢而出,装载反灾厄设备的车辆紧随其后。

废弃建筑底下,潜藏的灾厄者陆续收到了指令,地方灾厄势力向环湖地域发出了最高警告。

整个城市都回响着广播。

“叮……”

“通报紧急通知,根据灾厄污染疾控中心的消息,黑环地带灾厄污染值正在急剧上升,现已突破临界值M,城市结晶带正处于激活态。”

“全城警戒,所有活动取消,全体市民不得随意外出,伊尔库茨克现由第五集团军接管。”

“经综合研判,第五集团军签发临时警戒令,俄联邦远东灾害应急中心、国防指、减灾指、森防指、气象预报司、灾厄观测司、卫星中心……维列斯集团远东分部……要塞武装组织……立即进入Ⅴ级灾厄应急响应状态。”

“……”

“通报紧急通知……”

旅馆内,孔雀石收音机高速运转,索娜福怔怔地听着收音机里的通知,愣了片刻才起身。

她匆匆关上窗户,锁好门窗。

瓦西里安静地盘在二楼楼道尽头的窗台上,毛茸茸的爪子藏在胸前,幽幽地看着楼下来回走动的老妇人。

天气晴朗,旅馆今天虽然没有客人,但比平时更为暖和。 第26章 探索计划 贝加尔湖,一个沉睡在西伯利亚冻土的古老生灵。

冰封千里,广袤无垠。

更为昏暗的夜晚,上百盏LED探照灯刺破了湖畔的宁静,贝加尔湖的西南处遍地都是军用卡车引擎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陆续,枪声传来。

紧接着是似人非人的叫声,尖锐而又凄厉,仿佛是炮火中的孤岛,发出海难者的信号。

士兵们严阵以待,毫不理会叫声,因为他们知道,枪火之下都是迷失使徒,是灾厄塑造的怪物。

在无数炮弹倾泻的火海里。

那些怪物,谁会去拯救它们?

基里尔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快步来到一辆军车前,军车周围的士兵迅速戒备,荷枪实弹对准来访的人。

基里尔目不转睛,直勾勾地盯着目标方位的军车。

就在这时,车门打开了。

面容硬朗的年迈军官迈下军车,顶着刺眼的深绿色双星国徽军衔,众人脸上多了敬畏。

就连一向性格冷漠的基里尔,在看见老军官的肩膀后,也不由地双眼发直,深吸一口气用来平复心情。

年迈的军官紧锁着眉,看了看夜空下明亮的贝加尔湖,又看了看灯光照不到的远处。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红色的环。

谢尔盖·皮德洛夫·马卡列维奇。

现役俄联邦第五集团军总司令,中将军衔,拥有俄联邦英雄、带剑祖国功绩三级、带剑祖国功绩四级、朱可夫、军事功绩和三枚勇气共计八枚勋章。

俄联邦人最是敬重军人和科学家,就像是华夏娱乐世界的明星和粉丝,基里尔现在就像个粉丝头子,带着一群小弟见到了明星本尊。

基里尔摘下眼镜,标准行礼。

“尊敬的马卡列维奇中将,很荣幸再次见到您,您还是一如既往,容光焕发。”

总司令眯起眼睛,微微颔首。

贴身警卫悄悄上前,在其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基里尔,维列斯执行部负责人。”

总司令松开眼眶,微微一笑,犹如熟人交谈般地说:

“基里尔?我记得你。”

“入夜93年探索黑环的时候,你还是维列斯执行部的专员,现在都是负责人了啊,印象中你也是一名灾厄者吧?”

基里尔回以笑容,答复道:

“是,灾厄污染为二级。您还记得我,这真是我的荣幸。”

总司令微微颔首,没有回应。

基里尔稍稍停顿话音,见军官没有接话,于是放心地继续道:

“您那时是近卫布达佩斯河哥萨克夏坚科第31独立摩托化步兵旅的旅长,真叫人印象深刻……”

“当时31旅的主攻路线是列德那亚河—贝加尔湖北岸,我就在您的部队中,以临时征召特种兵的身份参与了环形防线计划和天狗计划。”

听完基里尔的话,总司令挥手压下警卫的枪口,其他士兵纷纷照做,紧张的气氛一下缓和了不少。

参与过同一场战争的经历最能唤起斯拉夫人热情友好的情绪。

要是拿着伏特加,就更完美了。

对灾厄的战斗,已经成为了入夜时代新的战争方式,人类流淌的血和汗水里没有一滴属于入侵者,所有人都是捍卫者,都是同一战线的盟友。

总司令坦然而直接地问道:

“参谋部与我通讯过了,据说在环湖区域失去联络的七名灾厄者中,有两名灾厄者的失踪时间与黑环暴动时间几乎一致。”

“一位是华夏的灾厄者,另一位是退役的狙击手,他们的信息都注册于维列斯集团执行部。”

“关于这两个人,你是什么看法?”

基里尔正要答复,却看见总司令扬起手打断。

总司令补充了一句:

“你给参谋部反馈的两种可能,他们都与我汇报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

基里尔背脊生汗……是警告吗?

总司令的提醒很明显了,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听得出来,但无人吭声。

基里尔叹一口气,压着嗓子说:

“先生,在这件事我很抱歉,狙击手莫妮卡是一位情绪稳定的专注型灾厄者,而另一位华夏的年轻人,则还处于监管状态之中,我们管他叫陈。”

“经过研究所的初步评判,陈的情绪已趋于稳定,没有过度灾厄异化的表现,因而他被获准了一日的自由。”

“同时,由于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研究所,执行部便安排了莫妮卡对其执行监管任务。”

“但……监管者和监管对象同时在安加拉河失去踪迹,我们派去的人在失联点附近一无所获。”

“我并不想告知参谋部灾厄者失控的讯息,并期望能在作战计划执行之前寻找到他们,因而没有将具体情况告知集团军参谋部。”

“在此,我代表我自己,代表维列斯集团向您,向第五集团军表达最诚挚的歉意。”

说完,在众人的目光下,基里尔再次摘下眼镜,垂首弯下腰来。

就在大家已经能想象到他深深鞠躬的画面时,一只手伸了出来。

肩章闪烁,双星夺目。

总司令伸手抵住基里尔的肩膀,是以人类最原始的力量,抵住了一名灾厄者正要弯下去的腰。

在基里尔和其他人惊愕的目光下,总司令缓缓开口道:

“我想要你明白的,不是军方质疑维列斯监管灾厄者的方式,而是你作为维列斯集团代表负责此次行动的沟通方式存在问题。”

“探索计划的规模虽然没有环形防线和天狗计划的规模大,但那次是五个集团军共同作战,而这一次只有我们和你们。”

“参谋部没有精力去猜测你们的事,单是部署和调度就已经叫他们忙得焦头烂额。”

“这很累,毕竟是三万人的作战部队和后勤,还要接管地方武装势力的调配权。”

“尽管如此,但计划不容有失!”

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基里尔明显感觉到一股寒意,总司令的目光在某个瞬间变得异常冰冷,充斥着淡淡的狠意。

基里尔微微一怔。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沟通问题,作为维列斯执行部的负责人,严格意义上他也算是一名指挥官。

而作为指挥,最忌讳的东西就是信息不畅。

他此前对参谋部发来问询并没有认真对待,有关两名失踪灾厄者的问题有所隐瞒。

这就是信息不畅。

总司令是不满于他对参谋部汇报消息的态度,又或者说是参谋部将不满的情绪道给了总司令。

念及此处,基里尔颔首道:

“是,我们会全力配合参谋部完成作战任务。远东城邦维列斯大楼已经授权军方全权接管,我是乘坐总部的专机飞来的。”

“除了担任维列斯武装车队和灾厄者团体的现场指挥,我也会亲自加入对迷失使徒的作战,请您放心。”

他做出了超预期的表态——亲自参加战斗,这是他在来之前认为的,唯一能让集团军总司令认可的决定。

因为……

总司令拍了拍他的肩膀,终于满意地点了头,然后耐心说道:

“做好应对措施是很有必要的,现场指挥必不可少,当年与黑潮作战时曾出现过高能磁场现象。”

“届时任何作战指挥室的通信设备都会中断,你务必做好使用对讲机指挥的准备。”

基里尔松了一口气,但悬着的心又没完全放下,总司令的话听上去是在教导,但实际上却是一种敲打。

因为在灾厄污染场的干扰下,人们使用的是一种新型对讲机。

这种对讲机会在干扰磁场中收缩自身同频波段的范围,以便于两者间更好、更准确地接收信号。

这就意味着,基里尔不止要在目标探索区域外参与对迷失使徒的战斗,还要深入探索区域进行污染场状态下的指挥工作。

“放!”

忽然,宛若雷鸣,白炽弹犹如一颗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霍然问世,彻底照亮了黑暗。

基里尔被吓一跳。

总司令没有停留,转身向信号弹升起的地方走去,璀璨的焰光照亮了南贝加尔的区域。

俄联邦的精兵强将看了一眼留在原地的基里尔和维列斯人员,而后纷纷上了将军的脚步。

基里尔摇头,默默戴上了眼睛。

“通知武装车队进入既定位置,伊尔库茨克的搜救任务暂时中止,把所有可调集的力量都投入到南贝加尔。”

“再次告知所有人,这不是什么任务,而是一场特别军事行动,是一场与怪物的战争。”

在他的身后,负责传讯的执行部专员重重点头,面色凝重地转身离开。

……

雾天。

莫斯科。

中央观察员在报告中写道,入夜127年2月28日,第五集团军在南贝加尔湖的作战行动正式展开。

行动名称:贝加尔探索计划。

行动编号:LB-03。

行动单位:第五集团军。

行动总负责人:谢尔盖·皮德洛夫·马卡列维奇。

行动总指挥:弗拉基米尔·曼德里维奇·卢钦斯基。

危机等级变更:(涂抹)天灾。 第27章 谁的记忆 天空碧蓝,宛如瀚海。

陈臣沿着一条注入湖泊的河流溯源而上,湍流间夹杂着泡沫化的浮冰,晶莹剔透像是璀璨的星河。

河流曲高,森畔静谧,宛若一片隐世之所。

他没有闲心驻足观赏。

他与河流结伴而行,而在一片诡异森林里听见熟悉的声音,哗啦啦的流水总能让人觉得安心。

那头巨大的鹿不知何时消失了。

在那之后,天空就像失去了庇护伞,转眼间变得清澈明亮,他回身确认了几遍才放慢脚步。

灾厄,是灾厄……

他在巨鹿的身上感觉到了很明显的灾厄气息。

他慢慢回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陌生诡异的世界,顶天立地的巨鹿带来的视觉冲击,踩踏声震耳欲聋,让他没办法第一时间集中注意力。

当脚步慢下来之后。

他才开始安静地感受周围气息,忽地惊觉周围遍地都是灾厄,虽然气息很淡,但范围却异常广阔。

世界仿佛都是由灾厄构筑的。

黑环不现踪迹,但似乎被注入到了大地深处,使得这片土地上生长的一切都孕养在灾厄之中。

等等!难道说……

突然间,他想到一个可怕的事情:

那只巨鹿是灾厄异变的吗?

若是,这意味着灾厄异化了它的体型和力量,使其变成参天巨鹿,成为守护森林的恐怖卫士。

如此,灾厄就不再是独属于人类的异变现象了,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物都会被赋予新的形态。

最终,非人类的生物也将获得违背物理逻辑的力量,这将是一场人与自然的竞赛!

大自然会杀死所有人,因为人类对自然生命有着深刻的愧疚,而万物憎恨人类的贪婪。

他的脚步变得沉重,水流声忽然热烈,这是一处断崖,垂落的水流形成瀑布,宣泄着大自然的情绪。

森畔肃穆,风声古玄。

他继续前进,攀上这处断崖,回身勉强能平视到泰加林的腰部。

身后是森林,身前也是森林。

如果再有一处高差的断崖,是不是就能看清森林的更多面貌。

又或者说……

是撕开了乔木的庇护,他得以找到那只参天般的巨鹿。

他并不是好奇鹿的身上发生了什么,而是要确认那只鹿在哪里,就像是与恶鬼同处一个空间,恐惧感会驱使人寻找恶鬼的踪迹。

知与不知,未知最可怕。

凝望森林的深处,仿佛丁格尔效应挥发而出的水雾,光晕与光束交映,远望则有雾林之景。

他溯流而上,瀑布的声音越来越小,脚边的流水声变得寂寞,他的脚印停留在一座山谷下。

花岗岩,浅灰色的颗粒矿物体,石英、钾长石、黑云母等矿物堆垒出了一道山脊。

他站定,极目远眺。

山脊之长,似乎有百米。

在天光云影下,宛若一条金色的曲线,从白雪融化的土壤里冲出,沿着地壳运动后的山体攀爬蔓延。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在心底这样问,而心情则说不清楚是劫后余生的轻舒,还是身处异世的怅然。

……还挺美的。

陈臣盯着山脊之巅看了一会,随后决定攀登。

又或是……复习。

也许在逃离歌舒莫之前,他就已经学会了攀岩。

他伸手稍稍触及峭壁,肌肉记忆犹如潮水般袭来。

果然,攀登是他记忆中的事。

灾厄者出色的身体素质和油然而生的肌肉记忆,推动着他向天空前进,山峦底下的河流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他花了半个小时,登上了山脊。

站在山脊之巅,无垠的青铜色泰加林映入眼帘,没有看见鹿,天空是枯竭的碧蓝色,没有一朵云。

但他记得天光中有云的浮现。

可怕的寒意忽然袭来,他猛地回身,身后空无一物,只有天光映出的影子,来自于他紧绷的躯体。

之前,哪里来的云?

远处泛起白色浓雾,模糊了视野中那安详躺卧在森林怀抱的湖泊。

那团雾?

陈臣微眯着眼,遥遥注视着湖心处愈发浓郁的白雾。

那是什么?

他定睛一看,浓雾中似乎多出了两抹血红色的光。

什么东西在发光?

下一刻,他脸色变了,白色浓雾中骤然浮起一条黑线,就在两抹红光的正下方。

紧接着黑线微微向下弯曲。

两个红色,一条向下弯曲的线?

是笑脸!?

是幻觉吗?

不可能吧,雾里怎么可能会有一张笑脸……

等等,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陈臣眉头皱起,麻木地思索着幻觉与真实的联系。

他没有立刻离开,遥远的距离是他安全感的源头,雾里的笑不可能突然冲到眼前吧。

……会突然出现吗?

……好吧,看上去确实不会。

他心下略安,稍稍松了一口气,站在高处四处搜寻怪诞之地。

……是灾厄。

他已经可以肯定,自己陷入了灾厄污染场塑造的幻觉中。

也许此刻的自己已经失去了现实世界的意识,正在处于崩坏的边缘。

甚至,现实中的自己可能已经堕落为了一只肉体扭曲的怪物。

那我应该会堕落成是吞噬体吧?

陈臣这么想着,脸上不觉露出一抹笑,不清楚是自嘲还是无奈。

普通人受到污染大多会成为异形体、污染体和聚合体,而灾厄者则会是吞噬体、堕化者和特殊能力的迷失使徒。

……我没什么特殊能力,不会成为特殊的迷失者。

……我也没有在极恶情绪下失控,不会成为堕化者。

……我是灾厄者,不是普通人,也不会是异形体、污染体和聚合体。

……那应该就是吞噬体了!

忽然,他的心灵变得安定,记忆中的世界没有什么好留恋的,而吞噬体也不是什么丢脸的变化。

死去,或许真的也没什么吧。

他毫不在意自己堕落成吞噬体后会不会大开杀戒,因为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在俄联邦这么一个武德充沛的国度里,吞噬体应该是猎物般的存在,而军人们则以捕猎灾厄来塑造荣誉。

俄联邦人,是一群可以用荣誉感支持其生存或毁灭的疯子。

疯子,都是疯子。

呼,他坐在山巅,静静地看着平静的天空,满目蔚蓝,而现实的天空污迹斑斑,血红色的黑潮之环让一切都变得冷酷。

冷酷,那原本是形容钢铁的。

工业化的日不落杀死了农业化的英格兰,矿井撕开了田野的胸膛,伐木工人不在乎林木的悠久历史。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眼前的世界也许是某一个人的回忆,回忆着黑潮之前的西伯利亚,森林安静而又美好。

也许是灾厄将那个人对森林的回忆塑造成一个与现实背离的世界。

那个人在逃避现实的灾难,于是接受了灾厄的污染,沉溺于一个不存在黑潮的西伯利亚之森。

某个瞬间,他竟然思念起那只庞大到诡异的鹿,森林里的生灵想来都很友善吧。

但,真的友善吗?

他抬眼看向远处浓雾里的笑脸,虽然觉得森然可怖,但却有一种相伴而行的熟悉感。

他与浓雾里的生物凝望彼此,眼神里是说不出的言语。

某个瞬间,仿佛他变成了浓雾中的同类,又或是浓雾里的眼神实际上来自于另一个人。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角。

他目光灼灼,似乎要将这片没有黑潮的森林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看着宁静的森林,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索娜福。

这位斯拉夫老妇人不肯离开伊尔库茨克的原因就在于此吧。

见识过西伯利亚之森的宁静,即使是黑潮来临,这些绝望的西伯利亚人也有了不愿离开故土的原因。

……是思念吗?

远方的白色浓雾中,黑色的线动了,从向下弯曲到平直,再到向上弯曲,笑脸转而传达起了另外的情绪。

……是悲伤。

陈臣心神一颤,看着浓雾里悲伤的神情,他的脑海里莫名想起了一个人说过的话:

“我们这一代远东人的夙愿就是擦掉明珠上的灰尘,还贝加尔湖一片宁静。”

是伊万诺夫的声音。

那副苍老的面容透着年轻人的激昂,说起军方计划的探索行动,研究所的所长总是情绪激动。

在他看来,伊万诺夫就像是一个游行抗议的学生,倾诉着对黑潮入侵远东的不满,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斗争之中。

伊万诺夫,还不错。

索娜福是一个很好的妇人。

“任务完成。”

“走吧,我们回家。”

“我想邀请你成为我们的一员。”

阿列克谢和莫妮卡很勇敢,基里尔的话看上去很有诚意。

如今,伊尔库茨克,风雨飘摇。

这里是西伯利亚之森,远处是贝加尔湖,头顶是远东的天空,脚底下是俄联邦的土地。

“神明,总是孤独的。树枝的黄金,湖的青灰,冰痕的苍白,远天广阔的蔚蓝。”

他幡然醒悟。

“这不是幻觉,是记忆!” 第28章 阿琳娜 ……我是谁?

……窸窸窣窣(风吹过树叶)……嘀嗒(流水声)……

……吱(推门)…啪(合上)……

朦胧中,隐约有个银铃般的声音轻轻拨动人的心弦。

……谁在说话?

“醒……醒醒……”

一个声音试图唤醒你,四周幽静的可怕,竟然能叫低语声泛起回音。意识一点点凝聚,想要抓住它。

“不……迷失了……这里不……休息……地方。”

昏昏沉沉中,她有一种奇怪的感应,那是熟悉的话音,通晓俄语的她自动识别了这段话的意思:

“不要迷失了,这里不是休息的地方。”

……好温柔的声音。

她从噩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看着世界,泥泞的黑暗中探出来一只白皙的手臂。

女人为她拉上被子,正要离开。

“等……”莫妮卡虚弱地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嗯?”一道轻疑声。

莫妮卡微微睁开眼,轻轻地喘着气,迷迷糊糊间合了合眼睛,最后盯着木屋的天花板。

天花板是泛褐的条状木板,方形木梁有些发黄,隐约间能看出几条不长的裂纹。

“吱…”

轻微的响动。

女人静静坐在旁边,矮小的凳子被鲜艳的花裙盖住,她的面容白皙精致,是传统中的俄式美人。

莫妮卡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一切都安静到了极点,枞木屋里的两个人仿佛在等待一个契机,俄联邦的女人们难得会对彼此这么冷漠。

全身无力……

莫妮卡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身躯的温度,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正在不断侵吞着她的心神。

她昏昏欲睡,期待下一次醒来能焕发新生。

“不能睡。”

旁边的女人轻轻说,似乎看穿了莫妮卡的意图。

……不能睡吗……

静了一会儿,莫妮卡想到了要看看声音的主人是什么人,于是她费力地偏首看去。

……天啊……

她瞳孔微微收缩,被坐在床边的女人惊艳到了。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标准的俄式美人,她长着一头乌黑泛红的长发,五官精致动人,面容如清澈的湖泊那般细腻。

好细腻的脸蛋……

她是怎么抵御住凛冬的干燥和斯拉夫民族的高热量食物的?

莫妮卡有些惊讶。

她觉得女人格外明艳,也许是因为刚睡醒,她看眼前的一切都有一种独特的朦胧感,仿佛在看一幅勾勒了整个世界的油画。

而画中的主角就是眼前的女子。

莫妮卡曾在圣彼得堡潜伏过,为了塑造伪装特工的高贵特征,她经常要出入列宾美术学院,世界最负盛名的艺术学院之一。

在列宾美院的收藏展厅里,她仔细端详过油画中的美女,那是她唯一感兴趣的东西,就像是一场美妆秀。

十八世纪初期,油画从西方而来,列宾美院逐渐形成了俄联邦民族特色的油画专业。

俄联邦油画中的美人总是在阳光下,看起来明艳如火,欣赏的人总能感觉到美好、振奋和热情。

但现在,她不在圣彼得堡,也不在列宾,更不会在细琢精雕的美术长廊。

生活、美好和油画似乎离她很远,可当她看着女人的时候,她又觉得太阳重新升起来了。

她真的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她在伊尔库茨克,在远东灾厄污染区,在黑环底下,这里没有太阳,所有人都无精打采。

所以,在黑环之内,怎么还会有这么美好的人存在……

“你……”

莫妮卡颤抖地伸出手,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想要去触摸女人的脸。

女人歪着脑袋,轻轻握住莫妮卡的手,认真看了看她的脸后问道:

“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莫妮卡呆住了,下一刻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呼。

她深吸口气冷静下来,抬眼对上女人的眼睛,顿时又愣住了。

那是一双海子般幽蓝的眼睛,忧伤仿佛都沉入了湖底,眼神平静的没有一丝情绪流露。

女人眉头微蹙,眨了眨眼。

莫妮卡逐渐回过神来,想要从床榻上坐起。

“诶,等等。”

女人刚说完,莫妮卡撑起躯体的手臂猛地一抽,像是失去了对肌肉的控制,她无力地瘫在床上。

……有意识,但使不上力。

莫妮卡瞪大了眼睛,身体上诡异的无力感叫她后怕。

女人起身,卷起复古的巴斯特衬裙,坐在床边轻轻捏住莫妮卡软塌下去的手臂,柔声说道:

“不要乱动了,你受了很严重的伤,好像是灾厄入侵了你的身体。”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女人的声音让莫妮卡心下稍安,但“灾厄”两个字却提起了她的兴趣。

莫妮卡眼前一亮:

“你是说灾厄污染吗?你也是灾厄者吗?这里在黑环内吗?”

女人愣了一下,像是有些慌张:

“是……是有灾厄的污染,我算是……是灾厄者吧,但……你说的黑环内是什么意思?”

莫妮卡听完女人的话,顿时有些出神,心想着:这里难道不是伊尔库茨克的小屋吗?

她说了自己是灾厄者,怎么会不知道黑环是什么呢?

等等……我之前在哪来着?

废弃公园……监管任务!我怎么突然昏迷了!?

莫妮卡大惊,连忙问道:

“等一下,这是哪里?你是什么人?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连三个问题,被询问的女人一脸平静,见怪不怪地耐心回复:

“这里是森林深处,我的家;我叫阿琳娜,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你昏死在森林的一处灌木丛里,我看你受了伤,所以就把你带了回来。”

“我没有恶意的,也希望你不要对我有恶意。”

最后,阿琳娜补充了一句。

莫妮卡平复了心绪,深深的无力感带来前所未有的困意,她顶着困意顺着女人的话,梳理着问:

“森林,这片森林是贝加尔环湖区域吗?”

阿琳娜想了想,淡淡地说:

“我不知道森林的名字,只知道森林很安全,而你说到的‘环湖’,我知道湖泊很危险。”

……森林安全而湖泊危险。

……是指环湖区域安全而贝加尔湖危险吗?

莫妮卡眼角微抽,躺在床上思索。

这间小屋的主人说的没错,现在的黑环内确实是环湖区域的森林和山峦相对安全,而贝加尔湖相对危险。

黑潮爆发后,大量的迷失使徒犹如朝圣般涌入贝加尔湖,在爆发第一年被冰封在湖底,随后失去灾厄气息。

但在黑环暴露之后,大量监测基站被设立在贝加尔湖周边的几座城镇,从那以后,那些原本被定义为死亡的迷失使徒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贝加尔湖的湖底监测到前所未有的灾厄污染。

莫妮卡不动声色地看着女人。

既然符合实际,但为什么说不知道森林的名字呢?

阿琳娜对上了莫妮卡的眼睛,黑色的眼睛看上去很深邃,而且眼睛的主人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她没有打扰莫妮卡,而是默默为其拉上刚刚扯下来的被褥。

可褥子有些硬。阿琳娜微微坐直了些,一边拉起被褥,一边像是漫不经心地对莫妮卡问道: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从哪里来的?”

莫妮卡垂眼,下意识回复道:

“莫妮卡,从莫斯科来的,维列斯集团执行部派我来协助远东地区针对黑环的作战计划。”

阿琳娜微微颔首,眼里闪过疑色。

就在这个时候,莫妮卡蓦然间回过神来,同一时间瞳孔猛地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旁边的美貌女人。

阿琳娜平静地看着她,眼波里毫无波澜,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怎么回事!?

莫妮卡瞳孔地震,刚才在回答女人问题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脱离现实的失重感,击溃了她的意识。

……是灾厄!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女人说过其是灾厄者的话,灾厄者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刚才那个瞬间的异样感很像是灾厄者的某一类型能力。

莫妮卡脸色变了。

如此强烈的情绪引导力,只能是那种类型的灾厄者了。

启明。

这是遥远的华夏定义的灾厄者类型,出自于《尧典》,是对古时日出前东方上空金星的称呼。

启明者,代表了希望和指引。

阿琳娜没有理会莫妮卡惊愕的目光,转而起身,轻轻拉开帘子。

帘子拉开的瞬间,刺眼的白光突然吞没了一切,莫妮卡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一阵狂烈的心悸。

灾厄,灾厄,灾厄!

随后是扳机声、子弹声、呼喊声,人们激烈反抗灾厄的入侵。 第29章 堕化者 研究所。

伊万诺夫严阵以待,目光死死盯着作战会议室的大屏幕。

上百名研究员坐在屏幕前,计算中心上传的灾厄污染各项数据不断涌来,他们开始了漫长的分析和……

……最激烈的讨论。

混乱、嘈杂、喧闹,人类卑劣的争吵充斥在这里。

守卫们脸上不免惊讶。

眼前这些研究员平日里总是默不作声低头走过长廊,守卫们也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有这样的战斗力。

真印了一句古语:

文人执笔,气吞山河。

古华夏如此,毛子似乎也不例外。

伊洛维奇走到伊万诺夫的身边,捧着一打档案和刚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对着屏幕上的数字解释道:

“数据分析得出,14:11时安加拉河上空爆发的灾厄与陈有关,或者说……污染场里超过一半的能量是陈提供的,另外一部分来源不明,而莫妮卡的灾厄特性只占很小一部分,还不足0.1%。”

“经过阈门分析,能量场形成的污染值超过了临界值M的75倍,又一次刷新了西伯利亚之森的污染最高值。”

“总部已经把这份报告提交给了莫斯科,董事会超过半数认为陈很危险,这柄东方的剑,维列斯未必能掌控,必要时……”

听着对方的话,伊万诺夫眼角微挑,默默地盯着伊洛维奇平静的眼神。

伊洛维奇平静地接道:“应当予以毁灭。”

伊万诺夫面露一丝倦色,拉耸着眼沉默地看着眼前的老朋友。

伊洛维奇没有让他失望。

冰冷的话语对应上了屏幕闪烁的血红数字,副所长做出了符合自身理性和董事会利益的判断,他的分析报告被开了绿灯一路送达莫斯科。

伊洛维奇手里资料的第一页,是莫斯科的回函,俄联邦国徽与安全局的特别印章格外显眼。

他提着尚方宝剑,来见钦差大臣。

钦差大臣伊万诺夫默不作声地接过莫斯科方面的回函,确认了尚方宝剑的真实性。

但他还是不甘心,于是开口道:

“伊洛维奇,你比我更清楚陈有多重要,贝加尔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黑环绝不是常规力量能够毁灭的,我们需要他,即使难以控制,因为……”

“……没有人能接替他的位置!”

伊洛维奇面无表情,眼里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只有倒映于会议室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他摇头,冰冷地说:

“伊万诺夫,你的想法太过虚幻,太跳跃,也不切实际。”

“他只是一个灾厄者,说到底也是黑环的产物。你想要以小博大,那是赌徒行为,我们是科研人员,是要用数据说话的。”

闻言,伊万诺夫压低声音回道:

“这不一样!他证明了自己的评级,整个维列斯的特级灾厄者也才不到五人,特级使用灾厄时迸发的能量也就堪堪超过临界值的水平。”

“而陈呢,是多少?几十倍啊!再加上歌舒莫A-001的身份,那是华夏三大灾管局之一,这件事我不相信莫斯科不清楚!”

说着,他搂住伊洛维奇的脖子。

两个人像是结伴的老友,警惕小心得仿佛是在勾搭着一起瞟向街边走过的美女。

伊万诺夫压低声音道:

“我跟你说啊,他就相当于是莫斯科中央陆军的金靴恰洛夫,而我们俩人则是球队的分析师。”

伊洛维奇愣了一下。

莫斯科中央陆军?是那支俄联邦超级足球联赛的俱乐部……他一脸茫然地看着伊万诺夫,听着对方继续说着极具跳跃性的解释。

“恰洛夫的脾气是臭了点,但能进球啊,能进球的球员你还要求这么苛刻干嘛?”

“难不成把他赶到斯巴达那里?等着人家在德比的时候哐哐往我们球门里射吗?”

说完,伊万诺夫满眼期待,

伊洛维奇目瞪口呆:“你……你这个比喻……好像不太合适吧?”

伊万诺夫嘿嘿一笑。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就见一名穿着军服的眼镜文员快步跑来。

“1号!2号!”

军官文员向两位所长敬礼,而后不等回应地急促说道:

“南贝加尔污染场已被激活,灾厄污染强度远远超出预期!大量迷失使徒从冰封中苏醒,正在逼近第五集团军的防线。”

“什么!”

伊万诺夫和伊洛维奇猛然失色,异口同声地喊道:

“这不可能!”

“你是认真的吗?”

军官冷漠地点头,声音有些低沉:

“先生们,这是613指情中心发来的紧急通达,我无法提供给二位任何指向性的判断,抱歉。”

伊万诺夫和伊洛维奇对视一眼,彼此眼神凝重,前者拍了拍科研服的袖口,站出来对军官询问道:

“第105导弹旅有没有按照计划轰开冰层?有没有存在中贝加尔冰层破裂的现象?”

“整个贝加尔湖的污染场数值在几十年里从没有出错,这次行动更是做了黑环档案记录以来最宽的预估值,怎么可能会远远超出呢?”

军官文员摇头道:

“105旅的作战日志显示,破冰导弹从发射至命中过程都严格遵循了探索计划的规定,并没有出现违反行为。”

“另外,根据中贝加尔科学站传来讯息,截至目前还没有发现冰层破裂的迹象。”

伊万诺夫刚想开口。

军官猛地抬手虚压,不等伊万诺夫问下去,连忙急切地说道:

“两位,探索计划正在失控,后源储备的异能结晶正在全部运往防线,其他集团军正在抽调兵力赶来支援。”

“现在临时作战指挥室要求各位立刻参加视频会议商量应对措施,卢钦斯基将军亲自坐镇,任何疑问和建议请在会上提出,期间烦请二位严格遵循保密措施,不得有异!”

……失控!?

第一研究所的正副两位所长还没回过神来,就见新一批士兵齐刷刷涌入研究所的作战会议室,他们荷枪实弹,正式接管此地。

会议室乱作一团。

伊万诺夫和伊洛维奇不敢怠慢,连忙跟着军官离开。

……

入夜127年2月28日19时36分。

伊尔库茨克—布里亚特环形防线南贝加尔外围第一观察站。

站外火光四起,映红了天。

站在最中间的俄联邦中将神色严峻,身边是清一色的高级军官,全都默不作声地听着通讯员的战时简报。

简报……

“T19-T21有动静!”

“转接39旅,T9-21检测到灾厄波动,大量污染体正在逼近第92维修恢复营,后备部队立刻填补空缺!”

听完了一份通讯员三分钟前的传讯记录,马卡列维奇中将深吸一口气。

他正在听取一份延时通讯报告。

但还没等他缓过神,另一份被列为指挥室视为重要的传讯记录立刻接了上来。

传讯记录里是一段急促的对话。

先是一阵前线的炮火声,众人听出了是制式导弹半空的尾音。

紧接着,战线通讯员大喊:

“等等!无人机上传了影像。”

“前方有变化!湖面冰层出现多处破壁点,有大面积黑色区域,正在向F01-F05主力防线高速移动!”

“滴。”指挥与情报中心的答复音。

不到三秒,剧烈的喘息之后,中心通讯员给予答复:

“有了!湖面检测到巨量灾厄污染逼近,刚才灾厄监测基站出现不明原因的干扰,没有及时检测到灾厄波动。”

话音一顿,大约停了十秒。

观察站内的司令员马卡列维奇忽然心神一颤。

记录内,中心通讯员大声说道:

“接到指挥室命令,近卫塔钦斯卡亚第6独立坦克旅,你部立即将坦克阵线后撤一公里。”

“苏金多洛夫!把你的应急频道转接给我,联系第39摩托化步兵旅!加急的!有指挥室命令!”

第三个声音出现。

“转了,接通到39旅指挥部。”

另一端有些惊讶地应了一声,不等文化,中心通讯员立刻说:

“指挥部命令,39旅预备役立刻顶上F04-F05预设阵地,布设异能结晶,通知灾厄者远离。”

“不行!”

“滴……滴……”

与此同时,观察站内一阵骚动,通讯记录忽然中断了。

总司令果断回身,一众军官也转身面向防爆门。

下一刻,果然有人推开了门。

“马卡列维奇中将,最坏的情况出现,全体作战部队已经进入S级戒备状态,异能结晶屏障全线启动,灾厄者们已经陆续撤离。”

警卫队长一脸凝重:

“中将,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集团军内的灾厄者说,有看见湖心处出现很多堕化者的身影。”

……堕化者!?

总司令愣了一下,心底忽然升出巨大的不安,但还是不甘心地问:

“数量多少?”

警卫队长深吸一口气,嘴唇颤抖地说道:

“幼体三只,成熟体…十七只。”

观察站里倒吸气的声音汇成一线,总司令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没人比他更懂堕化者是什么。

那是堪比神明的怪物。

他曾参与过围杀堕化者的作战计划,那是三个旅级单位的作战任务,花费了快三天时间才杀死了那一只堕化者。

战后统计,死去的堕化者在脱水萎缩后,仍有二十七米的高度。

而其在死去之前,那就是一只身高五十米的、全身硬度堪比钨芯装甲的、能爆发能量震荡的超级怪物。

十七只成熟体……

十七个五十米高的怪物出现在天际线,这对士气是绝对的打击。

另外根据战力粗算,那是十七只堕化者都是堪比作战旅的超级怪物!也就是十七个旅级单位正在朝阵地袭来。

整个第五集团军才多少个旅?

六个。

对十七个?

总司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痛苦地睁开眼睛,用尽可能严肃而不颤抖的语气说道:

“全线后撤,通知远东军区乌兰乌德指挥部,再转电告莫斯科,将黑环内情况如实汇报。”

“这是一次失败的计划。”

军官们不甘心地围上来,警卫队长咬着牙说道:

“中将,我们还没……”

总司令打断了他,抬眼扫过众人,一一对上了每个人的目光。

“我们敲响了魔鬼的门,还以为门后是待宰的羊羔,俄联邦没有忏悔,准备迎接它们的怒火吧。” 第30章 两个世界 在云雷A3望远镜里。

贝加尔湖里的数十万吨的水正在破碎的冰面高速排出,水流的力量推动着数以万计的迷失使徒登陆浅滩。

浅滩正在消失。

浅滩的外围是一线幽蓝色的光。

第五集团军的三个步兵旅都将主力投在了正面战场,战车、坦克和火力网的上方是高速运转的异能结晶体。

异能结晶是逆灾厄场的核心,南贝加尔正面防线每隔一百米就有一座净化结晶塔。

结晶在激活态下,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蓝光屏障,将灾厄污染具象化为一片暗红色的雾。

蓝障与红雾在对抗。

冰锥入背、满身冰霜的迷失使徒也在与艳红色的火力网对抗。

在某个方向,一个中年的军官站在装甲车的盖头上,深绿色红条肩章的国徽下是三颗三角排列的黄星。

这是俄联邦陆军上校的军衔。

上校放下A3望远镜,凝望着冲天的火光,耳边嘈杂的指令代号和鼓舞士气的呐喊。

硝烟弥漫。

装甲车群中,一人持枪跑来。

上校垂眼看去,发现持枪者身上穿的是第3灾厄应急反制团的制服,制服的幽蓝色格外显眼。

持枪士兵横枪敬礼。

“科拉耶夫上校。”

上校点头示意,持枪士兵没时间自报家门,立刻解释前来的原因:

“迷失使徒出现大量吞噬体,反灾厄场功率已经达到140%了,我们只有不到30分钟了。”

上校压低着眉,奇怪道:

“30分钟?我部的结晶储量不是还能支撑3个小时吗?就算加大功率,也不至于只有30分钟吧?”

持枪士兵一脸焦急地说:

“不是结晶不够,是净化塔不行了,承受不了长时间的超负荷运转,最多只能30分钟。”

上校一惊,钻回装甲车内。

他翻找军报,而后意识到什么,连忙对车内的贴身通讯员喊:

“接通参谋部!快!就说有紧急军情,一线的!”

通讯员紧张地冒汗。

“这里是五军总参,确认接通23旅独立频道,确认……”

战略通信频道回馈了声音,有些无线电接通不畅的嘈杂。

上校猛地上前,抓起对讲设备。

“我是科拉耶夫!反灾厄场正在超负荷运转,严重违反了探索计划中对灾厄净化塔的使用规定!”

“科拉耶夫……上校?”

总参那边迟疑了一下,确认了科拉耶夫的身份,近卫乌苏里斯克第23摩托化步兵旅旅长。

上校顿了顿,语气稍缓:

“马上转告总参,反灾厄场的输出功率必须立刻降下来,否则净化塔就会出现殉爆的危险。”

“是!”

话音落,滴的一声信号中断,总参频道的信号灯由红变灰,紧接着是另一盏信号灯亮红。

上校面色凝重,周围的通讯员们也都望了过来,亮起的信号灯下是第3灾厄应急反制团的铭牌。

通讯员识趣地将耳麦递给了自家旅长,拿到的瞬间,自家旅长的脸色明显变了,而后越来越难看。

上校铁青着脸,挂断了。

“准备后撤了……全军后撤五十里,让正面留下雷区,斜方火力掩护,蜂式无人机群出动进行打击掩护!”

“啊?”传令官迟疑了。

上校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一肚子气就要全部撒出来,朗声喝道:

“听不明白吗?净化塔要炸了!灾厄净化的掩盖必须立刻停下来,否则我们会永远失去它们!”

“还有,总参的命令是要我们三个步兵旅拿火力阵地的空间,去换净化塔冷却的时间!”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

迷雾,瀚如白海。

陈臣死死盯着面前一棵树,根茎环绕犹如营垒,肉眼可见的森然死气在一枚枚红色果子的映衬下格外渗人。

哪来的死气?

人首,沾染着血的坠肉随风轻摇,那便是红色果子的原貌。

不止一个!

不是人首,而是树。

白雾弥漫的周围,环绕着一棵棵人首血果的巨树,它们犹如一群染满鲜血的怪物,拱卫着一棵最高的树。

那棵树,动了。

陈臣目光也跟着动,粗根拔地带起泥壤,无数藤蔓沿着诡异的轨迹缓慢运动,仿佛在半空作画。

“又是灾厄。”

他嘀咕了一声,转身挤入一条阴森晦暗的林道间。

诡异的画面,他早已见怪不怪。

密布在半空的藤蔓忽然躁动,一棵棵巨树犹如八爪章鱼般扭动起来,箭矢般刺向人类的后背。

他微微一惊,虽然有想过这些奇怪的树可能会对自己发起攻击,但这一刻真的到来时……

会有一种惊悚的感觉。

这是恐怖世界……移动的森林……陈臣思绪飞速闪过,身体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闪躲!

“砰!”藤蔓重重刺进大地。

浑厚的闷响仿佛锈迹斑斑的墨色铁棒扎进了地里,那些藤蔓坚硬的像是从炉水里淌出来的铁器!

“砰!砰!砰!”

大地忍不住地震颤,藤蔓刺进抽出,浩瀚的森林也变成了钢铁的模样,藤蔓犹如一根根钢筋,给大地留下创痕。

与大地不同,陈臣毫发无伤。

这些藤蔓虽然诡异坚固,但却不够敏捷,若是一个普通人自然无路可逃,但陈臣是灾厄者。

灾厄者,有着超乎常人的身体机能,物理规则早已不适用于他们。

而藤蔓,还在物理规则之内。

收紧!

藤蔓的移动范围达到了极限,那些移动缓慢的巨树成为了它们的桎梏,入侵者逃离了它们的领地。

不再追逐。

陈臣回过头,藤蔓在绷紧之后便往回收缩,但异常缓慢,仿佛失去了指引的孩子,回归于迷惘。

“这不是幻觉,而是来自于一个人的记忆,所有的一切,包括湖和森林,全都是一个人的记忆。”

“那是一个很特殊的灾厄者,仅以记忆便能塑造出一个幻觉般但真实的世界。”

“这里的死亡与幻觉、梦境不同,在幻觉、梦境里的死亡会使人惊醒,而在记忆……”

“那是真正的死亡。”

他慢了下来,面露思索,重新复述脑海里涌现的记忆。

“神明,总是孤独的。树枝的黄金,湖的青灰,冰痕的苍白,远天广阔的蔚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臣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前方,森林还是森林,没有黄金般的树枝,印象里的湖是清澈蔚蓝的。

那么苍白的冰痕在哪里?

只有天空对应上了这句话,蔚蓝色的远天,但广阔吗?

广阔吧……

最后,他思衬起“孤独的神明”,也许指的是塑造这个世界的灾厄者。

灾厄,将那名灾厄者的记忆具象化,这是现实和虚幻碰撞的产物,虚幻的构成和现实的法则在这里通通作数。

……怪诞的生物。

……死亡。

……记忆。

……还有那句奇怪的话。

……为什么我的记忆里会出现这些东西,像是一段新世界的简介,而我仿佛在哪里见过。

林间阴沉,天光逐渐黯淡。

陈臣顿了顿脚步,微微踌躇,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他没有选择,必须往前。

在前方,灾厄宛如一片阴霾映入他的眼帘,他知道那深处有无法预知的危险。

但是,他没什么好失去的。

脑海中涌现出的碎片化记忆,深深勾住了他的心。

他的前进不仅仅是为了找到离开这个怪诞世界的钥匙。

还有,他要找回自己的记忆!

远方一线天,黑雾覆没蔚蓝,他渺小的背影消失在漆夜之下,不现微光的森林将他拥入怀中。

气氛,死一样沉寂。 第31章 普通人 “靠!”

森林的灌木丛中,一人夺步跃出,神色显得极为慌张。

黑夜微微照亮了大地。

浓浓黑雾在他的身后炸开,羽翅暴振,发出刺耳尖锐的鸣叫。

是虫群!

不止飞行的,还有地上爬的,这些该死的蛋白质都长出了锋利的獠牙!

……什么鬼地方!?

陈臣在心里大骂,眼睛眨也不眨地寻着前方的路,视线颤抖不已!

……该死的虫群!

他曾在研究所翻阅过关于西伯利亚森林的书籍。

六月的泰加森林,数以百万的昆虫会从卵石里诞生,覆盖森林的每一个角落,演化为一场生命的盛宴。

可是这书里……

没说虫子会这么有攻击性啊!

他只是路过时踩爆了一枚虫卵,这些被野兽觊觎的小生物便向发了疯似的朝他冲来。

他更加肯定一件事:在这个世界里,灾厄影响到了非人类的生物。

思绪被蛮横打断!

灾厄异化的异虫呼啸着扑了下来,尖矛般的螯爪撤到了陈臣的肩膀,瞬时间血肉绽开。

“嘶!”

他猛地倒吸一口气,浑身止不住地抽搐了一下,惊恐地抽身扇飞那只速度极快的异虫。

他惊恐不已,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受伤,手臂像是烈火灼烧般疼痛,几乎要把他撕裂。

他的神经丝毫没有受损,无比真切地感受着被撕裂的痛。

“咿呀!!!”

虫群咆哮,血腥味激起了野兽的血性。

森林声音低沉。

左右两侧也涌来了大量虫群,仿佛深海涌来的浪潮就要淹没一座孤零零的小岛。

他一刻也不敢滞留,任由肩膀飘下血带,并尽可能压低了身子,犹如一只豹子在林中高速穿梭。

泰加林内,虫群铺天盖地,犹如一团黑雾,浓稠得像是夏末时破掉的昆虫卵液。

……那里!

陈臣眼前突然亮了,迷雾中似乎出现了一道缺口。

“过来!”有人忽然惊呼。

最后一株乔木从他的身边穿过,天地豁然开明。

森林打开了囚笼的门,将幽蓝色的天放了出来。

这个瞬间,灾厄的气息消失了。

仿佛是失去了锚定的危险,陈臣绷紧的神经骤然解放,只见他猛地跪倒在地,重重喘着粗气。

耳畔没有虫鸣,没有透明羽翅扇动的振响,只有他无比沉重的喘息声,还有剧烈的心跳。

“你回来了。”

闻声,他愣住了。

细腻、柔和,还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臣抬起眼,皎月将暗夜点亮。

森林深处的空地上,女人仰望着月,神情有些恍惚。

陈臣愣了一下,哪里来的人?

女人看了他一眼,乌黑的长发拖曳在身后,海子般幽蓝的眼睛微微发亮,倒映着暗夜里的月。

女人就站在空地中央,亦如冬日幽林中的冷漠娇人。

唯一违和的是她身上的装束。

头顶绒帽,一身深绿的冲锋衣,束脚的类工装裤,高邦的林地靴,乍看给人一种森林探险队的感觉。

她的长相是标准的俄式美人,在月光的映照下,五官显得格外精致,无可挑剔。

陈臣缓过神,借着月光看清了。

是人类,身上没有外显的灾厄污染痕迹,长得像是俄联邦的居民,听说外国人有住在深山里的。

他简单地辨认了女人的身份。

“你是?”

没有回应,女人的沉默并没有赋予此地寂静,哗啦啦的流水声宛如碎铃心般清亮悦耳。

在不远处,河流贯通森林。

碎浪洗刷着岩石,零星的岬角在波浪中前进,石尖在泡沫中依稀可见。

一声鸟鸣。

夜鸦击破天幕,底下是摇摇欲坠的泰加森林。

陈臣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只夜鸦,直到其消失在树木顶端,他的心里升起一种对生命的敬意。

来自于孤独的飞翔。

“嘿,你在看什么呢?”蹩脚的汉语一顿一顿地传来。

他看着不知何时走到面前的女人,瞳孔不由地缩了缩。

这个俄联邦女人说着一口晦涩的汉语,难道说这个穿着探险队服饰的女人是……学者?

在华夏之外,能说汉语的都算得上是学者,至于学者是好人还是坏人,那就要看当地的社会环境了。

在俄联邦,汉语学者是好人。

至少对于华夏人来说是的,毕竟能感兴趣学习另一个国家语言的人,对那个国家想来不会有恶意吧。

当然,除了英语。

“你是……”陈臣退了一步。

女人有些惊讶,眉头微微蹙起,俄式美人在冰冷和热情之间总是转换自如,现在是冰冷的。

“我是阿琳娜,你认不出我?”她没好气地瞪了陈臣一眼,“你们华夏人是不是都有眼盲症,我的导师也经常把我认错,现在轮到你了。”

……阿琳娜?

……谁啊?

陈臣愣了一下,眼睛闪了闪道:“我们认识吗?”

阿琳娜斜着脑袋,左右看了看陈臣的脸,然后一脸奇怪地喃喃:

“诶,你这是受伤了啊?”

“刚刚不会撞坏了脑子吧……不是说怪物都在湖底吗?”

她眉头舒展,嘿嘿笑了笑。

“哈哈,哪有那么容易撞坏呢,是我啦,XX科研队的森林学者。”

“记不得我的名字很正常,之前你说要去森林里巡视,但是时间过得太久,队里其他人都外出调查了,他们就派我出来找你了。”

“刚刚看你狼狈的,后面不会是跟着什么大麻烦吧?迷失使徒吗?”

阿琳娜忽然戒备,探出脑袋紧张兮兮地看向陈臣身后的森林。

虫群似乎还在那里。

夜幕下,针叶林的外围就像是一堵长满倒刺的钢铁城墙,森严的让人感到一阵敬畏。

听完阿琳娜的话,陈臣迷糊地点了下头,科研队的名称他没听清,什么森林学者、巡视的,他是一头雾水。

阿琳娜勾了勾手,并起步向某个方向走去,示意陈臣快点跟上。

走……去哪?

陈臣满脸疑惑,但脚步还是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比起刚才的虫群,这个突然出现的俄联邦女人看着似乎更安全一些。

尤其是女人身上干净的气息,完全没有灾厄的痕迹。

但他没忘记,这个世界是由灾厄污染记忆所创造的世界,他很相信自己脑海中忽然出现的这段印象。

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灾厄的痕迹,就连他脚底下踩着的枯叶和草根都格外坚韧。

很明显,这个世界的动植物都或多或少受到灾厄的影响,机体结构获得与灾厄者类似的异常提升。

而在一个灾厄世界,出现没有灾厄气息的人,这应该不能算作是正常现象吧?

不过,总比面对异虫强。

陈臣回身看了一眼森林,那里有一片说不出来感觉的奇怪阴影,像是虫群,但没有一丝声音。

他心中忽然一动,很是奇怪的感觉,像是那片森林在向他传递什么,好像是一种忌惮的感觉。

忌惮吗?忌惮什么……

他摇了摇头,怪异感消失了,阿琳娜站在远处冲他招手,其身后的森林隐约亮着一点灯光。

不再犹豫……

他跟着阿琳娜闯过一片硌脚的灌木丛,丛深,足足走了十几分钟。

跋涉的终点到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大的营地,灯火通明,几顶帐篷围绕着烤火的支架,弹药箱和工具桌整齐地排列在一顶布蓬底下。

没有特殊仪器,没有五颜六色的装扮,这里简单的看上去不像是什么科研队的营地,

反倒像是侦查小分队的一个临时据点,轻装简行到随时可以收拾启程的地步。

“回来了,我先和他们说一声。”

阿琳娜熟练地卸下身上的装备,陈臣这才注意到她带着一把短口手枪,以及一柄便携式军刀。

她打开工箱,是一个通讯设备。

“队长,我接到陈了。”

……

“他没有迷路,是遇到了一群强力的迷失使徒。”

……

“他好像没打过,但可能是为了不暴露营地位置,甩开这些怪物的过程中费了不少时间。”

……

“好,我会的,再会!”

陈臣盯着阿琳娜的身影,现在看上去,这个样貌出众的俄联邦女人只是一个普通女性。

但,应该不会那么简单。

他内心充满了戒备,这里可不是现实世界,而是某个人被污染的记忆。

这个人是谁都有可能。 第32章 共鸣 营地内。

桌上摆了一盏燃灯,阿琳娜坐在桌旁,用镊子和消毒棉为陈臣做最后的伤口清理。

他的肩膀血肉模糊,连骨白都露出来了,但阿琳娜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情绪,好像这样的伤势对她来说只是擦破了皮而已。

左手镊子尖,右手医用剪钳。

阿琳娜聚精会神,清理着陈臣肩膀上腐烂的肉块。

灾厄污染堪比高浓度的化学药剂,即使是灾厄者的体质,也难以抵挡其腐蚀和感染。

而对于普通人来说,一旦伤口染了灾厄,其结局只有两条,要么堕落为99.9%的迷失使徒,要么成为0.1%的灾厄者。

但不知道是科研队的条件有限,还是什么其他原因,阿琳娜在进行灾厄型除创时并没有按照隔离准则佩戴防护服和面罩。

陈臣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的目光在营地四周游动。

数不清的高大乔木拔地而起,将营地牢牢包裹在森林的怀抱中。

他能感觉到,营地四周的灾厄气息很淡,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制住了灾厄污染的扩散。

这种压制,也给他带来了困扰。

他感觉胸口有些闷,不是失血昏厥的闷,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来自于精神层面,类似于焦躁与不安。

阿琳娜在遇到他时说,他是去森林里巡视,或许这才是他外出巡视的原因——逃离这片压抑的环境。

现在,他已经想要离开了。

“怎么了,还不舒服吗?”阿琳娜适时地开口询问。

陈臣轻轻颤了一下,强压着心头的不安和焦躁,长吐一口气后问:

“这里……是科研队的营地?”

阿琳娜微微颔首,轻声说:

“是啊,你忘记了吗?在你出去巡视后,队长也带着其他人外出调查了,你还给他们打了个招呼。”

“这是预定的行程,这次计划原本就是要调查附近森林里出现的异常情况,并确认其是否与灾厄污染有关。”

阿琳娜话音一顿,注意到了陈臣微变的脸色,于是笑了笑道:

“放轻松,这里很安全。”

陈臣深吸一口气,忽然感觉胸口没那么闷了,那双白皙的手出现在他的眼前,清创结束了。

他斜着脑袋看去,肩上不知何时缠紧了绷带,微微透着一抹淡淡的红,借着颜色逐渐加深。

“喂?伤口……”

阿琳娜听见了身后传来的低呼,连忙回身,泛红的绷带映入眼帘,同时还闪过一抹慌乱。

她坐了回来,很不好意思地说:

“哎呀,我第一次给灾厄者处理污染创口,刚刚就在想那个伤口会不会还要出血,果然啊……”

……还是出血了。

陈臣看着手忙脚乱的阿琳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这片森林,名字是什么?”

“名字?”阿琳娜一愣,然后说出了一段根本听不清楚的声音:“X…X啊,怎么你连这是哪都忘了啊!”

什么!?

刚才声音是……杂的???

陈臣呆呆地盯着阿琳娜的眼睛,确认对方没有在戏弄他,心底忽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连忙开口问:

“阿琳娜,你再说一遍森林的名字,麻烦了!”

阿琳娜眨了眨眼,皱着眉说:

“什么情况,你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这里不是X…X吗?”

果然!听不清……

陈臣惊住了,阿琳娜说出森林的名字时,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阻止了声音的传播。

就好像是……隔音?

他意识到,森林的名字就像是一段不能出现的违禁词,在这个灾厄世界会被和谐掉。

等等,除了森林名,还有一个!

陈臣保持着冷静,微微侧过身去看阿琳娜,一字一顿地问:

“科研队的名字叫什么?”

阿琳娜偏头看了陈臣一眼,然后低下头揭开其肩上的染血绷带,语气没有起伏地说:

“XX科研队。”

陈臣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瞬间,他仿佛沉入海底。

而阿琳娜则是站在海面上与他对话,她的声音被海水淹没,除了微微张开的嘴,剩下的就只有一片杂声。

森林和科研队的名称,在说出来时会被屏蔽。

对,应该是屏蔽……

被这个世界屏蔽的……违禁词。

违禁词屏蔽,这似乎只在网络世界才能做到吧?

当然,也包括特殊通讯设备。

但这很明显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即使受到灾厄污染,但也……

不对,灾厄的特性是什么!?

灾厄是虚化来讲,是规则之间的碰撞,物理规则所无法满足的奇思妙想,通通都可以由灾厄来实现。

所以,被屏蔽的违禁词应该是灾厄污染导致的结果。

是灾厄重塑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陈臣猛地醒悟,脸色微微变了,这就意味着这个世界无需符合现实的任一规则,包括但不限于:“灾厄是一种人类独有的异变现象。”

灾厄,可以是任何生物!

而现实遵循的规则,也可以变化成另一套全新的、独属于这里的规则。

阿琳娜认真观察着陈臣伤口的变化,却没有注意到伤口主人此刻不断变幻的脸色。

她摇了摇脑袋,不解地嘀咕:

“这是什么伤,怎么都愈合不了?难道你不是被迷失使徒弄伤的,而是其他携带灾厄的生物?”

陈臣还在愣神,没有听见阿琳娜的低声自语,后者见其没有反应,于是轻轻地推了一下陈臣的后背。

“喂,想什么呢?”她好奇问。

陈臣回过神,轻应了一声,微微侧身有些迷茫地对上了阿琳娜的眼睛。

那是一对幽蓝色的珠子,清澈的就像是跃动的湖泊。

他微微愣神,而后问道:

“怎么了吗?”

阿琳娜收回目光,视线聚焦在陈臣肩上的伤口,眼也不抬地问:

“你的伤啊,不知道怎么了,这血止住后又会重新溢出来……对了,你有没有感觉心脏跳得很快,或者是身体在发热?”

……心跳吗?

陈臣目光下垂,将注意力放在了自身的变化上面,除了肩膀撕裂的疼痛,就只有规律的心跳了。

片刻,他回答道:

“感觉还不错,心跳没问题,身体也没发热,就是肩膀那……有点凉了。”

阿琳娜愣了一下,忽然打了个颤,林间的晚风吹在她裸露在外的手背上,丝丝寒意侵袭。

“马上好,你等一下!”

她的眼里闪过一抹慌乱。

陈臣肩上的伤口暴露在冷风中,但血液始终得不到凝固,也许这就是阿琳娜询问心跳和体温的原因。

他是灾厄者,供血系统与普通人有差异,或者说是更加强壮,尤其是在血压方面,高强度的适应性血压带给了灾厄者超常的身体机能。

但这也导致他们的伤口会流出比普通人更多的血,这些血也会比普通人更加炽热。

如果灾厄者感觉到心跳加速,或者是身体燥热难耐,那么血压和血温又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这片森林当前的温度大概在4-6摄氏度左右,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寒冷的,但对于灾厄者,这却是常温。

陈臣摇了摇头,对阿琳娜说:

“算了,你帮我包扎好就行,我休息一下,这个伤口应该会自己愈合的。”

阿琳娜不甘心地用消毒过的夹子挑了一下,伤口处的血液依旧活跃,没有丝毫凝固的痕迹。

她叹了一口气,清理起器具。

“那就只能等XXX回来了,她才是队伍的医护员。”

XXX吗?医护员?

陈臣在心底呢喃了一声,但却像是同一个读音,根本分辨不出阿琳娜说的是什么字。

怎么连人名都是违禁词?

诶,等等!

如果其他人的名字是违禁词,那阿琳娜的名字呢?

“阿琳娜”不是违禁词!?

陈臣心底一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不自觉压低着眉,脑海里思考着这个世界的奇怪之处,尤其是阿琳娜的名字。

他想到了一个……规则。

难道在这个世界,只有本人说出自己的名字才不会被屏蔽吗?

陈臣看了一眼阿琳娜,后者正在给他的肩膀缠绷带。

他又看向帐篷、箱子和火堆。

难不成是要这片营地开口做自我介绍……陈臣心想着,如果营地能自己开口,那我现在死应该来得及。

真有些惊悚了。

他抬眼,目光扫过四周的乔木。

不知是什么原因,入夜后的泰加林格外阴沉,也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者是他曾经来过而形成的鲜明对比。

总之,他感觉到了不安。

“阿琳娜,你们……啊不,我们来这里多久了?”

阿琳娜稍稍用力,拧紧了绷带,想了想后说道:

“大概两个月了吧,我们是三月底从X…X出发的,那时候雪刚刚化开,但你应该……是一周后才对接上我们的,这有些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了?

是因为我是出发后一周才和他们对接的?

这件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陈臣眉头微皱,他这一部分记忆是缺失的,但也可能本就不存在这部分记忆,因为这只是一个灾厄塑造出来的世界而已。

……记忆吗?

等等,如果这是某个人的记忆。

那么在这个人的记忆里,我曾经出现在这片森林,并且加入过这支不知名称的科研队??

我也是记忆中的一部分?

就在陈臣疯狂思索之际,阿琳娜起身了,声音悠悠地传入前者耳中。

“应该也快到离开的时候了,我们这一次没有发现污染源,但上面说污染源就在我们附近。”

“唉,也不知道现在的仪器准不准,灾厄这种东西根本没法用常识去理解,有时候我觉得挺……难受的。”

“我是学院里的森林学者,但在灾厄污染的X…X森林,我的学识根本派不上一点用场。”

“娑……”

森林忽然来了一阵大风,阿琳娜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臣看着阿琳娜的背影,脸色微微地变了,在那道落寞的身影中,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来自于……

共鸣? 第33章 请给个时间 阿琳娜看着陈臣在营地里忙碌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来到了陈臣身边,拿起一个铁具说道:

“这里距离科学站很近,要是有什么危险直接联系就好,你好好休息吧,不需要这么……谨慎。”

陈臣停下动作,笑了笑道:

“也不是谨慎,只是大家都外出调查去了,还带走了反灾厄设备,要是这时有迷失使徒路过这里,我们是能够跑掉,但这些设备和物资呢?”

阿琳娜点了点头,认可道:

“你说得对,这些箱子里是队伍积攒了两个月的研究数据,还有这些储备物资和给养,如果怪物进来,就会破坏掉大家全部的心血。”

陈臣翻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个空的模块,空模块有点像一个钻头,但尾部却更加复杂。

阿琳娜目光一动,看出了陈臣的疑惑,开口解释道:

“这是微型净化塔的密码箱,整个营地就三个,但他们好像都带出去了,说是要去一个有点危险的地方。”

陈臣有些惊讶,科研队离开时既然让阿琳娜留守,为什么不留下一个反灾厄设备呢?

难道是为了他这个灾厄者考虑?

毕竟异能结晶的压制效果不仅对迷失使徒有用,对灾厄者也是。

他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他们外出调查,就带了这三个反灾厄装置吗?”

阿琳娜摇头说:

“不止,还有一些防身的枪械。”

“异能结晶虽然能够驱离迷失使徒,但有些迷失使徒受制于执念,可能会某个地方不断徘徊。”

“而且啊,净化装置也不是一直都在运行,很多时候都需要依靠红外设备来观察和判断周围的情况。”

“还有一些,比如……”

陈臣微微颔首,但阿琳娜后续的话他已经听不进去了,而是在思索着为什么科研队的其他人要把反灾厄装置都带走的理由。

就算是考虑到营地里有灾厄者,激活异能结晶会对他造成伤害。

但他们难道没考虑到万一有大量迷失使徒发现营地,一个灾厄者的力量能不能抵挡这些怪物的问题吗?

这并不合理。

激活异能结晶,让迷失使徒离开营地,那么他作为灾厄者也离开就是了,阿琳娜则留在营地看守。

这总好比营地被毁了,而他还要带着阿琳娜在森林里躲避迷失使徒的情况要好吧。

是有什么顾虑吗?

陈臣垂目深思着,现在的他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戒备,哪怕是看似温柔的阿琳娜。

因为……

他在某个瞬间从这位森林学者的身上感受到一丝很奇怪的异样感,就好像是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而陌生的原因,则是未知。

除却这个灾厄世界里的奇异现象,他现在需要注意的东西又变多了,多了这群科研队的成员。

“你知道帕拉军工产的Ops 1911吗?军方为了照顾我们提供的特殊序列,还配有这些部件!”

阿琳娜的声音重新传来。

陈臣抬眼,只见对方蹲在工具箱旁边,话音刚落便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把长口双匣手枪。

阿琳娜兴奋地说:

“45K抑制器、X300武器灯和双排弹匣,超强的稳定性和杀伤力,它们都是老古董了。”

陈臣目瞪口呆,忍不住问:

“你喜欢这些东西?等等,你不是森林学者吗?”

他怔怔看着满脸兴奋的阿琳娜,心想这位森林学者怎么表现得像是一个痴迷枪械的军事大佬。

再加上她那一身科研队的迷彩服,让他一度忽略了阿琳娜森林学者的身份,而认为其是俄联邦的退伍军人,转职参与了科研队的项目。

阿琳娜一脸奇怪地回答道:

“是啊,我是森林学者,还有学会认证,但不正因为我是森林学者,所以我才会了解枪械构造吗?”

陈臣先是一怔,旋即疑惑道:

“森林学者的必修课里包含了这些?……比如,怎么使用手枪?”

“是啊,自从黑潮爆发,森林学会就要求每一位涉足森林研究的学者前往军营特训,为了应对灾厄带来的危机,因为森林已经不再被我们掌控。”

阿琳娜看了一眼手里的Ops 1911,眼神里透着一丝追忆。

“这把枪,挺复古的。”

陈臣深深地看了阿琳娜一眼,心底确认了这片森林的大概位置。

西伯利亚。

而他之前见到的湖泊,很有可能是贝加尔湖。

因为,阿琳娜提到了黑潮。

第一,她有着俄联邦女人的样貌;第二,这片森林的夏天相当寒冷;第三,存在灾厄的特征。

毫无疑问,这就是西伯利亚之森。

陆地上第一个黑潮,被发现于入夜81年的西伯利亚冻土层,并于同年爆发,三天之内就笼罩住了整个西伯利亚。

陈臣忽然意识到一些事。

首先,我并没有远离伊尔库茨克;

其次,黑环仍然存在或者曾经存在过;

另外,这个世界的构成多半与贝加尔上空的黑环有关。

最后,阿琳娜可能只是一段记忆。

是记忆的主人与阿琳娜短暂相处过,还是记忆的主人就是阿琳娜呢?

陈臣目露沉思,在心底问自己。

因为这是一个灾厄污染的世界,他的印象里对这个世界的形容是:

某个人的记忆。

另外,阿琳娜说到了“森林不再被我们掌控”这句话。

黑潮爆发后的十多年来,整个西伯利亚的森林都不再有军队涉足,俄联邦的远东军队只在黑潮外围设立了防线。

但这是以前的事情,现在军队已经将黑潮的威胁压缩在“伊尔库茨克-布里亚特”环形防线之中。

所以,眼前的森林、湖泊、营地和阿琳娜应该都是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了,这里是二十多年前的世界。

好消息!

世界不是虚构的。

坏消息!

世界是旧版本。

陈臣嘴角微抽,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但其中还有一丝激动。

激动的点在于,他可能穿越了。

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打消了自己穿越的念头。

因为这个世界一定是虚幻的,那只巨大的鹿,迷雾里的眼睛,这些在现实中不太可能会出现。

“阿琳娜?”

“嗯?”

阿琳娜抬起头,满眼疑惑地看向陈臣,后者神色忽然变得异常严肃。

陈臣抿了抿嘴,语气里带着试探的意味,开口问道:

“那个……我好像灾厄力量用过度了,脑子现在不太清醒。我想问,现在是几几年?”

阿琳娜怔了一下,而后眼里浮现担忧之色,毫不怀疑地回答:

“现在是,入夜XX年。”

MD,又是熟悉的海底气泡音,真是完美的隔音,真是……

无语!

陈臣呆若木鸡,心海就像是巨啸前回缩的浪潮,即将迎来爆发。

闹呢!

这也要屏蔽!地点就算了,时间有什么好屏蔽!?

这还怎么玩?

阿琳娜看到陈臣涨红的脸和呆滞的眼,有些担忧地走上前,看了看后压低嗓音关切道:

“陈,你没事吧?”

“没事……”陈臣强颜欢笑地回应了一声。

阿琳娜小心翼翼,海蓝色的眼睛眨了两下,弱弱地嘀咕道:

“没事?你是记错时间了吧?”

陈臣嘴角抽了抽。

记错倒不至于,因为这个世界根本就没给他对比时间的机会,直接把答案给屏蔽掉了。 第34章 阳光下的森林 也许是世界的另一端。

莫妮卡推开了门,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犹如冬日炉火扑来的暖流,焐热了她本就躁动的心。

阳光,多么珍贵的东西。

黑潮之后,她从未在森林的间隙里见过光晕。

光绿如阴。

在泰加林深处,莫妮卡走出了小屋,迎接着温热的风,尽管此刻的她知道这里很奇怪,但……

她还是不自觉地走了出来。

毫无防备,就像是回到了昔日熟悉的故土。

……这是真的吗?

她的眼睛里闪着白芒,在森林的深处与太阳对望,这是多么伟大的荣耀,她停在了原地,目不转睛。

在她生活的土地上,人们谈起西伯利亚的遭遇总是不免感到遗憾和悲伤,就比如说:

“那一天是世界的垂死之日,西伯利亚永远失去了阳光和希望,更加寒冷的风从北方吹往世界的每个角落,我们只剩下了回忆。”

又或者是这一句:

“灾厄,淹没了陆地,森林的枝叶在将夜之前喊出了悲剧演员式的问句,但黑潮的疯狂掩盖了她的呐喊:‘上帝,你为世界诞下了什么?”

莫妮卡单手扶胸,神色凝重,默默地做着虔诚的祷告。

最后,她由衷地问自己:

“隐居者,除了‘无为’的道义,你还有什么理由能为自己在木屋门槛前舒服地沐浴着阳光而辩解?”

辩解个屁,晒个太阳而已!

莫妮卡在心底痛骂自己的道德标准,然后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她的眼帘已经被这个世界的美占据,再也容不下其他。

她看见的森林犹如披上了一层金纱,而天空被映得蔚蓝,就像是一艘金色的船舶在天海上倒立航行。

但,船舶不可能倒立航行。

她的眼里逐渐恢复了冷清,她明白这里的一切都并不真实,尤其是这份温暖的没有分寸感的阳光。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泰加森林?

莫妮卡是“西伯利亚之森”爆发后诞生的第一批婴儿,他们从未见过阳光下的森林和湖泊。

阿琳娜站在远处,光彩夺目,复古的巴斯特衬裙微微撑起了风和阳光。

她戴上了一顶小巧精致的帽子,帽子顶端扎着一根乌羽,在她一身五颜六色的雕花衬裙之间格外显眼,仿佛是一道彩虹中出现一抹黑的感觉。

这抹黑点,莫妮卡注意到了。

阿琳娜走了过来,步伐轻盈,神色却显得有些清冷。

莫妮卡站在原地,微眯起眼仔细打量起正向她走来的俄式美人,其背后携着森畔的光晕。

阿琳娜目光闪动,看见了莫妮卡眼底闪烁的白芒,那种熟悉的灾厄气息让她不禁眉头一皱。

她虽然有些不悦,但还是微笑道:

“莫妮卡小姐,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之人的吗?”

“你的眼睛……在亮。”

莫妮卡没有回答,不动声色地收起了灾厄之力,眼睛也恢复到了一片漆黑的初始状态。

“抱歉,刚才在使用灾厄看太阳,你出现的突然,我没来得及收起灾厄。哦对了,谢谢你救了我。”

阿琳娜眉头舒展,莫妮卡的回复至少没让她感到不快,俄联邦人喜欢退与让的友谊,即使他们骨子里藏着战斗的情绪。

……是个有礼貌的小姑娘。

阿琳娜笑了笑,眼睛眯成两道好看的弯,双手轻轻搭在身前,右手揉搓着左手食指,轻声笑道:

“莫妮卡小姐,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泰加林里见到过其他人了。”

莫妮卡面色如常,语气有些冰冷:

“我的荣幸。阿琳娜女士,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泰加林。”阿琳娜回答道。

莫妮卡眉宇抽了一下,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泰加林的特征近在眼前,她当然能分辨出这是什么森林。

她想问的不是森林,而是世界。

在她的记忆里,森林是血红色的,黑环的血红覆盖了每一个角落,天空不可能透进来一缕阳光。

这里绝不是现实世界!

阿琳娜注意到了莫妮卡脸色细微的变化,好奇地开口询问:

“怎么了,难道我回答错了吗?”

莫妮卡摇摇头,道:

“不是,我知道这里是泰加森林,但是……你也是灾厄者,对吧?”

阿琳娜沉默了片刻,点头道:

“是的。”

莫妮卡指着天空,神色凝重地说:

“那儿,不该是蓝色的,在黑潮爆发的那一天,西伯利亚的广袤天空就再也见不到太阳了。”

“可是,这里的森林上空有太阳,所以我知道这不是现实世界……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阿琳娜眨了眨眼,幽蓝色的瞳子亮了,变得蔚蓝清澈,可她的神情却在沉静中多了几分忧郁。

她紧抿着嘴唇,最终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这里不是真正的泰加林,真正的西伯利亚是没有阳光的,我……只是想一直躲在这里。”

莫妮卡有些疑惑,不明白阿琳娜说的躲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但她从阿琳娜说的话中隐约感觉到些事情。

比如,这里比现实安全?

是幻觉吗?还是我在做梦?不对,不可能是梦,这里的一切太真实了。

所以这是幻觉吗?

莫妮卡看向其他地方,高大的乔木森然威严,灌木丛里偶尔焕发着触电般的生机。

乌鸦鸣叫,山雀途归。

一只松鼠直挺挺地站在树枝上,遥遥看着两个并排的两脚兽。

好真实啊……

莫妮卡忍不住在心底感慨,看得有些出了神。

“要一起走走吗?”阿琳娜伸出手,突然发出邀约。

“好。”莫妮卡下意识回答。

下一个瞬间,莫妮卡猛地回过神来,常挂在脸上的淡漠荡然无存,反而满脸惊诧地看向阿琳娜。

阿琳娜笑了笑,带着歉意说:

“很抱歉,我无法控制我的能力,它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影响其他人,但我向你保证,我真的没有恶意。”

莫妮卡盯着阿琳娜的眼睛,觉得像是看着一片清澈的蓝湖,但声音不由自主变沉道:

“可以告诉我,你的能力吗?”

阿琳娜忽然垂目,想了想后抬起头说道:

“启明吧,能力是情绪馈赠。”

莫妮卡眼角抽了一下,沉默地看着阿琳娜的眼睛,似乎在确认对方说的话是否真实可靠。

启明型灾厄者,情绪馈赠的能力。

研究所里似乎没有记录过这种能力的灾厄者……

莫妮卡认真地思索,喃喃道:

“启明灾厄,强大的共情能力,会与周围的人产生情绪共鸣……”

“也就是说……我这两次不自觉地回应,是被共鸣了?”

阿琳娜看着莫妮卡自语自由的样子,眼睛微微眯起一些,像是不悦,又或是想到了什么。

静了一会儿,莫妮卡才抬起眼,高冷的面容上挤出一道笑容道:

“阿琳娜,一起走走吧。”

阿琳娜怔了一怔,下一刻回以笑容,微微侧身指向林间。

“那儿有一条河,我们可以去那里走走,平时我经常沿着河一个人走。”

莫妮卡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问阿琳娜关于灾厄的事情,也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

她早就意识到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但充斥阳光的泰加森林对如今生活在远东的俄联邦居民来说,简直是就是水平最高的诱惑。

酒鬼与伏特加的后劲。

西伯利亚人和泰加森林的阳光。

不一样的东西,但后者对前者具有同样的吸引力。

她不怎么喝酒,但她喜欢艺术。

列宾美院的藏馆中央放着一幅画,画中描绘的是阳光普照的森林。

那幅画出自黑潮之前,本来只是二流画作,但在黑潮爆发之后,画便一跃成为俄联邦的瑰宝。

在俄联邦的艰难时代中,远东竟然成为了第一个沦陷的地方,这是所有人心中的刺。

莫妮卡忽然多了一个念头。

她决定,要在这个幻觉里尽可能记下所有的细节。

她会离开维列斯和安全局,会成为一个画家,将眼前的一切以画卷的形式呈现给所有俄联邦人。

她觉得,每个俄联邦人都不该忘记阳光下的泰加森林。

总有一天,森林会覆盖灾厄。 第35章 大雾 营地的火光暖黄黄的。

灌木和草地被映的漆黑,森林没有一丝缝隙,树木层叠着隔绝了空气,营地内格外静谧。

阿琳娜睡着了,在某个帐篷里。

陈臣坐在篝火旁,呆呆地盯着蹿升熄灭的火苗。

虫鸣不止,几只昆虫在他脚边爬来爬去,但却在某个特殊的距离停了下来,折返回去。

爬虫如此,飞虫也是。

他身上散发着灾厄的气息,自然界的生物都避之不及。

他侧首,眯起眼睛,缠着绷带的肩膀渗着血色,阿琳娜还添了一根木棒做固定——这意味着大的开放性创口。

血腥气,吸引来了昆虫。

但灾厄驱散了它们。

阿琳娜在给他包扎完伤口后,打了两个电通信电话,然后就累得回到了帐篷里。

呼噜声响起,陈臣知道她太累了。

阿琳娜就像是一个普通人,会觉得累,会觉得困倦,而不是那些身体已经异化的灾厄者。

可在这个灾厄塑造的世界里,普通人真的存在吗?

陈臣始终对此抱有戒心,也许不是对阿琳娜的,而是对这个世界的。

如果说这是一个虚拟的游戏世界,那么阿琳娜可能只是一个NPC,本身没有恶意。

然而,虚拟世界也不会无缘无故创造一个毫无用处的NPC作为摆设,肯定有什么秘密。

因而在陈臣看来,阿琳娜很大概率是危险的,而其本人不会意识到这些,所以只能靠他去……

调查?

他检查过营地内的工具箱和弹药箱,没有任何异常,易燃易爆物管控的很合理,枪弹也做到了分离。

此外,工具桌和医疗器具也很正常,显然这是一个正规的科研队伍,并不是那种藏在森林里的制毒小队。

营地内没有问题。

营地外呢?

陈臣其实有想过去森林里调查,但要把阿琳娜一个人留在营地内,他又不是很放心。

迷失使徒是最大的威胁。

尽管他记忆有缺,但在从灾管局离开后,他也经历过一场与迷失使徒的战斗。

那真是一群怪物,速度和力量都远超人类,随便一只弱小的迷失使徒对于人类而言都有虎狼般的威慑力。

而且面对人类,野兽会有迟疑,但迷失使徒不会,它们只会感到兴奋,想要撕碎看得见的一切。

要等待科研队的其他人吗?

陈臣开始犹豫起来,如果要调查附近发生了什么,等待科研队的其他人是最好的选择。

但他有些担心自己。

阿琳娜看上去很单纯,他能用撞伤脑袋来掩盖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事实,但其他人呢?

其他人也会像阿琳娜一样,相信他撞伤脑袋失去记忆的鬼话吗?

很难吧……

还有,科研队的其他人为什么要把三个反灾厄设备都带走,留下阿琳娜一个人独守营地?

这件事很反常。

陈臣绞尽脑汁,想要搞清逻辑。

他好不容易才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找到了突破口,现在可不想让自己陷入到被动的境地里。

……

很快,天就要亮了。

漆黑的夜幕逐渐变得朦胧起来,灰白色的雾笼罩了天空,接着像是流瀑般向大地扑来。

起雾了,很浓。

陈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周围,留心于任何一点动静。

“嗄!”

他感觉到一丝压抑,营地外围的动静绝大多数都来自于风,几乎没有动物的存在。

刚才那像是乌鸦的叫声。

“嗄!嗄!”又是一阵奇异的叫声,沙哑的像是枯骨老人的嘶吼。

帐篷窸窸窣窣地响了。

帐帘被撩开一角,阿琳娜探出了脑袋,乌黑泛红的长发自然垂落,海子般的瞳子倒映着乌蒙蒙的天空。

在看不见那一身老土的科研队探险服的情况下,阿琳娜就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少女,迷糊地揉着刚刚睁开的眼睛。

森林的静谧,女孩的明艳。

陈臣目光微动,刚好对上了阿琳娜的眼睛。

那双海子般的瞳子像是变了色,不是之前的幽蓝色,而像是浓郁的青,又或是淡淡的灰。

他忽然想了起来,自己记忆里那段莫名其妙的话,其中的某一句似乎勉强地对应上了。

湖的青灰。

不对,那只是一双眼睛,不是湖……

陈臣轻轻摇了摇头,顺而站起身来,面向着阿琳娜的方向。

“要起来了吗?”他放声问。

森林多了一丝动静,他的声音透过下沉的雾气,在森林深处来回游荡,最终全都落在阿琳娜的耳畔。

“好啦。”

阿琳娜早就准备好了,啪的一声,一只林地靴踏在草地上,随之伸出来的是她那修长的腿。

然而,她还穿着束脚的类工装裤。

深绿色的冲锋衣,米白色的绒帽被她搭在指尖上晃晃悠悠。

俄联邦的童话破灭了,从森林里走出来的不是贵族少女,而是科研队的森林学者。

“起雾了。”阿琳娜仰着头说。

陈臣站直了,顺着阿琳娜的话朝森林里看去,那些阴云安稳地落在了地面,幻化成遮蔽一切的浓雾。

片刻。

他再回头,阿琳娜的身影消失在浓雾里,而脚边的篝火不知何时熄灭了,可却连一点烟缕都没有留下。

嗯?怎么回事……

他独自站在浓雾中,四周都被灰暗的雾淹没。

“阿琳娜!阿琳娜!”

他大喊了两声,眉宇逐渐压低,无人回应,只有淡淡的风声在四周回响,是熟悉的那一阵风,吹了一整夜了。

但风里忽然传来低低的笑声,他愣了一下,以为是狭风效应。

那笑声很低,但威严宏大,仿佛是古老的铜钟震荡回响。

哪来的声音?

陈臣大惊,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后在跳动。

不止是脑袋,全身都是!

他的脸上有了明显的变化,红色的血管从眼角跳起,仿佛一条条缠绕的红绳,他的血液被点燃了。

热,热,好热啊!

陈臣怒目圆瞪,身上散发着白色的雾,白色的雾不断上浮,逐渐抵住了下沉的灰雾。

白雾与灰雾交融……

倏然间,灰雾被洞穿了!

一根细长尖锐的枝条朝陈臣刺了过来,犹如从天而降的锐矛,速度快得几乎是一瞬间就抵在了他的头顶。

“滚!”陈臣暴喝。

他猛地弹起,拍碎了枝矛,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阵残影。

然而,还没结束。

灰雾剧烈震荡,下一刻千疮百孔,无数根枝条贯穿而来,像是审判者的游戏,势要将罪恶钉死在原地。

对于森林而言,人类是死罪。

他血红着眼,猛地狂奔起来,树木的枝条在坠地前折起,在他的身后疯狂追赶,这些枝矛自带追踪能力。

“咿呀!!!”

极其尖锐且熟悉的鸣叫骤然高响,像是擂鼓时的号角,虫群猛地从浓雾中杀出。

陈臣注意到了虫群,前后左右都是,将他牢牢包围在圈子里,就像是猎人们在围杀一只可怜的猎物。

突然,他的眼睛微微一眯。

在某一处虫群的中间出现了一道阴影,不知为何他似乎感知到了那道阴影里藏着的东西。

是一头死去的棕熊。

异虫们用尖锐的螯爪钳碎了棕熊的骨头,并疯狂撕扯着这只森林猛兽,将其拉在半空分尸。

来不及思考熊的死亡。

他正在逃亡,而且连环境和自身的变化都没搞清楚,那些植物和昆虫对他充满了敌意。

“咿呀!”前方尖鸣。

虫群挡住了去路。

陈臣憋住一口气,猛地扑进了面前那一团黑色的虫群之中,螯爪和钳牙直刺向他的身躯。

他并不是避无可避,而是有个声音在叫他扑进去,那是一个奇怪的声音,又或者说是一种感觉。

“嚓!!”

仿佛是金属摩擦的异响,尖锐难听,异虫的爪牙撕咬着陈臣的皮肤。

他那本该支离破碎的皮肤绷紧了,没有被撕碎,爪牙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闪着火花的红痕。

他的皮肤,仿佛是烧红的铁。

坚硬无比!

黑色的虫潮也如浓雾般破了一个洞,小小的人影从洞里钻出,快得像是一只披着铠甲的老鼠。

陈臣回过头,触目惊心。

虫潮,那是真正的虫潮,淹没了百米高的泰加森林。

只有浓雾压得住它们。

他再回头,毫不犹豫地逃,逐渐将虫潮甩在了浓雾的深处。 第36章 竖瞳之秘 森林深处,雾。

陈臣轻轻地喘着气,躯体逐渐冷了下来,瞳子从血红色恢复成了黑色,眼神清亮无比。

……恢复了?

他低下头,衣衫被虫群撕扯得支离破碎,上半身是密密麻麻的红色长痕,像是一条条躁动的细蛇。

“嘶!”

他神色微变,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身上无血的红痕忽然变得炙热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皮肤。

陈臣傻眼了。

刚才他还在营地里,怎么突然变成了活起来的树干和咬人的飞虫。

……等等!

……阿琳娜哪去了?

忽然,强烈的不安感包围了他,他猛然间意识到到一个事情:

阿琳娜可能不是真实存在的。

那只是他的幻觉,又或是这个世界塑造出来的……

不对,不是灾厄塑造的。

阿琳娜的身上没有丝毫灾厄的气息,反而是那些会动的树枝和飞虫,它们身上的灾厄非常明显。

如果说,树枝和飞虫是这个世界对他的敌意,那么阿琳娜可能是这个世界对他释放的善意。

“这不是幻觉,是记忆……”

“不是记忆,是幻觉……”

“记忆、幻觉……”

他半蹲在一片旷地中心,与那些高大的树木守卫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嘴里轻声呢喃起来。

……是记忆!

他笃定了想法,这一刻他选择相信脑海中碎片式的记忆,也就是对这个灾厄世界的印象。

……阿琳娜也是记忆中的一部分?

……那么我呢?

……等等,这个世界如果是一段记忆勾勒而成的,那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的记忆呢?

……阿琳娜记得我,会不会意味着这是我曾经的回忆,记忆中里面有营地,有科研队,也有阿琳娜。

……这个世界,是我的记忆?

无数的迷茫犹如浪潮般向他袭来,他痛苦地合紧双眼,咬着牙重重叹出一口气。

灾厄,真是复杂!

他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感慨,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觉得灾厄是一种可怕的东西,这种畏惧超越了灾厄带来强大体魄的兴奋。

他得益于灾厄,成为了万里挑一的灾厄者,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和奇异的能力。

但当他深陷灾厄之中时,万里挑一就不再是褒义词了,更像是被判处死刑的万里挑一的犯人。

大地忽然震动。

“嗯?”陈臣低下头,野地的草尖微微颤着,肉眼可见地幻化出残影。

地面突然隆起,土破石出!

尖芒一闪,无数墨绿色的枝矛犹如地刺般隆起,从四个方向斜插而来,封锁了全部的空间。

巨大的威胁感席卷而来,陈臣脸色剧变,猛然间拍地弹起,堪堪错开枝矛群的第一波交错。

尘埃震起。

他滞空定神,看见破土而出的枝矛从各个方向刺了过来,速度之快就像是一束光刚出现便在眼前了。

枝矛势如破竹,撕开了陈臣那原先坚硬的肌肤,鲜血在风中炸成一团淡红色的雾,又立刻被浓雾覆盖。

痛!!!

更多的枝矛刺进了他的血肉里,巨大的疼痛感铺天盖地般袭来,他瞳孔地震,只是扫了一眼自己被贯穿的手臂,就见白骨森然裸露。

要死了吗……

忽然间,可怕的痛感被压制了。

酥酥麻麻的怪异感取而代之,每一根枝矛穿过他的身体,酥麻的感觉便随之而来。

树干?

这是什么东西,这些树的枝干怎么能长这么长的?

骨……那是我的骨头!

这么多伤,我……我要死了吗?

他目光微动,大抵是被吓傻了,居然在浓雾的尽头看见了一片充满阳光的地方。

但他的视线越来越暗。

原来,灾厄者也和普通人……差不多啊……

流血了……会死。

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鲜红的血从他身上不断溢出,在半空中拉出一条十几长的红色飘带。

意识逐渐变淡,但浓雾更浓了。

“陈!”

有人在黑暗中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像是亘古里的回音。

黑暗中,竖瞳顶天立地。

金色的瞳孔像是火炬般明亮。

大脑深处剧痛,他本来奄奄一息,却犹如溺水之人摸到了海面,他用尽了全力,换来一次大口的喘息。

“啊……”

他开始坠落,脱离深海,坠落向天空。

仿佛是新的开始。

“陈!”

眼角的余光向着声音的方向扫去,褐发苗条的女人飞奔而来,女人的眼睛亮如白昼。

那是……莫妮卡?

陈臣看见了来人,认出了那个维列斯的女灾厄者。

嗯?那是……

这个瞬间,他几乎停止了思考。

在意识消退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越过了跑来的女人,落在其身后不远处的地方。

他看见……

贵妇般美艳的女子静静地站在树下,树木枝干张牙舞爪,却始终近不得她身,这一画面仿佛是公主和她的拥趸们,遥望着那鲜血淋漓的人类。

……是阿琳娜吗?

……怎么,变成熟……那之前的人是……

他再也撑不住了。

思绪戛然而止,他的意识犹如断电的主机,而视线则仿佛是显示屏那般一闪而黑。

阿琳娜默默地看着莫妮卡的背影,在最后一刻,莫妮卡接住了那个从半空中坠下来的人。

怪诞离奇的树伸出了手,叶片稀疏的枝干苍老无比,缓缓围绕住了阿琳娜的裙摆。

而她目光冰冷,嘴唇微颤:

“他们……就是这么死的。不怪你们,都怪他们太贪心,他……也是。”

……

威严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你,变弱了……”

“这点小伤,你不会死的……”

“……”

“够了!别睡了!”

他与竖瞳一同睁眼,金色的光向黑暗深处逼近。

这一次,无比清晰!!

陈臣睁着眼,世界忽然变得异常清晰,视力、听力甚至于嗅觉都超越了平时的感受。

他感觉到自己变得强大,可同时又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只因他的眼前,画面可怖。

一只巨大的金色竖瞳,撑开了天地,仿佛是尼罗河之畔象征太阳之神圣的荷鲁斯之眼。

烈焰般熊燃的金色流光在空气中缓缓上升,勾勒出一幅炉火里扭曲的灼炭的画面。

他震惊、茫然又畏惧。

这是一只本不该属于世界的竖瞳,像是一幢数百米之高的摩天大楼,站在底下一眼都望不到顶端。

不知这只竖瞳是独立的个体,还是说只是某个庞然大物的眼睛而已。

可什么样的怪物会有这数百米之高的巨大竖瞳!?

神话??

在某个瞬间,他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只眼睛,某个令他感到异常恐惧的时间,以致于能跨越时间维度,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压力。

竖瞳动了,极快,毫无钝感力。

“有趣的变化,你身上的力量变弱了,但你的血统却变得更加纯净。”

这是什么东西……

陈臣忍不住想后退一步,可却惊恐地发现此刻的自己动弹不得。

“你在畏惧?”

犹如古老铜钟般宏大庄严的声音在疯狂震荡,四面八方都是声音,如同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这声音!?

陈臣惊恐不已,居然认出了这个声音。

那是在营地里刚刚起雾的时候,出现了一道奇怪的笑声,和这个声音一模一样!

笑声之后,世界就变了样。

是这只眼睛在搞鬼!?

不对,没道理啊,这位眼睛大人的体型跟一座小山似的,捏死自己就和捏死一只蚂蚁没区别,犯得着搞那些有的没的吗?

等等,它刚才在问我话!?

畏惧?我畏惧?

陈臣傻眼了。

它怎么还问我畏不畏惧?这么大个眼睛在这,谁不怕啊!?

不是,这金色大眼睛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吗?它难道不知道自己看上去就很恐怖吗?

森林呢?营地呢?

那些触手般的树枝,还有能咬死人的恶心虫子们呢?

它们都哪里去了!这摊上事后怎么全都跑了?

陈臣抬起头,目光从下往上扫去,直到脖子酸痛都没看到竖瞳的顶部。

这大眼睛也太高了……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

正在此时,竖瞳震了一下。

遍布在瞳孔里的金红色线条忽然活了过来,宽阔得仿佛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河流,在金色的网瞳上勾勒出一幅绚烂繁杂的画。

竖瞳之中的瞳仁猛地移动,仿佛高悬在摩天大楼的巨型logo高速移动,场面看上去很是嚇人。

竖瞳死死盯着陈臣。

“贪婪奸诈的人类,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陈臣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此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它真的在和我说话!?

下个瞬间,金色的光将他彻底地包围了,看起来像是神明在心灵深处黑暗的世界与渺小的人类对话。

神明只露出一只眼,人类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沉默像是惹怒了神明。

“人类!”

金色的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似乎发出了一声暴喝,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震耳欲聋!

啊!!

头疼,剧烈的疼!

陈臣抱着脑袋,可却忽然站稳了,心间狂啸,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在极深的地方发出了怒吼。

“滚!”他竟然对神明大喝,怒目而视,声如雷霆。

声寂,四周忽然安静了。

他逐渐平静,然后感到不安,因为眼前的竖瞳忽然不动了,像是时间凝固,而他自己也动弹不得。

寂静,一片死寂。

“合作愉快?”

倏然间,他的脑袋再一次剧痛起来,汹涌的记忆发了疯似的潮起。

他痛苦地抱着头,蜷缩着哭喊。

诸多在他记忆深处埋藏的画面在眼前闪灭,幽蓝色眼睛的年轻女人躺在冰湖中心,湖畔高耸入云的巨木伸出枝干交错成顶,森林万物围绕湖边犹如虔诚的人类信徒跪地祈祷。

镜湖,树顶,万物生灵。

天地仿佛一座冰雪中的沉睡棺柩,束缚住了那个年轻的女人。

湖面忽然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黑影,万物退却,黑影睁开了眼,赤金色的瞳子望向树顶的间隙。

间隙,苍白的天。

棕熊、鬣狗和白虎等野兽咬开了自己的掌心,浓腥的血沿着支流浇筑巨木的根,巨木疯狂生长。

间隙合拢,黑色的顶。

陈臣心头暴震,在苏醒的最后一刻,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是湖边观看这一切的人。

他的视角,是在湖底深处! 第37章 焕然一新 “伊尔库茨克内怎么会有这么隐秘的灾厄根源?”

“灾厄源很是诡异。”

“第一次知道灾厄居然可以将人带到另一个世界……”

“还是说,我已经死了?”

朦胧间,一阵语气平淡的话音传入耳中,居然还说什么自己已经死了的话,也太丧了吧。

但这声音……

好熟悉!

他缓缓睁开眼睛,平躺着一眼便看见了敞亮的蓝天,没有一丝云缕,浓雾不见踪迹。

“嗯?”

那声音似乎是惊讶,紧接着用不可置信的语气惊呼道:

“没死!?”

她说的不是汉语,而是俄语。

但奇怪的是,陈臣竟然听懂了那声音里的意思。

是莫妮卡的声音?

陈臣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印象中那是个褐色长发的高挑女人,是维列斯执行部的灾厄者。

他感觉身上异常粘稠,还有浓重的腥气,倏然间想起了自己被无数根尖锐的树枝洞穿的画面。

他猛地偏首,一对泛着白芒的珠子正对着他。

是莫妮卡的眼睛。

眼里的白光是她的灾厄能力。

“诶?是你啊!”

陈臣惊呼一声,连忙从地上撑起,惊奇地看着面前这位正瞪大着眼的、满脸惊诧的俄联邦高冷美女。

莫妮卡眼角狂抽几下,满脸震色地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华夏人。

在这一刻,她的认知又被颠覆了。

眼前的人鲜血淋漓,身上没有一处肌肤是完整的,遍布了枝矛的刺痕。

而陈臣的脸色只是微微变了,似乎还没有注意到自己那满是血洞、千疮百孔的躯干。

从他身上流出的鲜血如同天然的河流,浸润了这一片的野地。

旷地上,所有草尖都对准了他。

“……是贪婪……”

他的心底忽然浮现出一个声音,很是轻柔,像是……

……阿琳娜?

莫妮卡猛地低头,大喊道:

“小心!”

陈臣心中暴起一个危险的念头,下意识地腾起身子,就在他起身的下一刻,他原先坐着的地方突然钻出无数草刺。

他回身只是一眼便判断出那些柔软的野草,此刻……硬若生铁。

在他跃起的瞬间,草刺微微一滞,像是在进行某种特殊的牵引,如同长了眼般向他袭来。

……又来了?

陈臣迅速飞跃着离开,猛然惊觉鲜血在他的身后拉出一条鲜红色的飘带,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受了重伤。

等等!我不是被洞穿了吗?

我还活着!?

可是一点也不痛啊……我居然还活着!?

我的身体……又变强了?

就像是那天雪夜里面对吞噬体一样,隐藏在他体内的某种神秘力量又一次被激活了。

陈臣思绪风暴般转动,在落地前就完成了对自身的初步判断。

莫妮卡先一步落地,凝重地盯着旷地中央,那些人畜无害的野草此刻像是发了疯似地在一滩血水里翻腾。

是的,草在翻腾!

它们像是缺水的鱼儿,贪婪地吸食着陈臣遗留的血水。

这一可怕的变故让她不禁想到了刚才的一幕,那些枝干变作尖锐的鞭矛刺穿了那个……华夏人?

念及此处,莫妮卡猛地侧身。

陈臣落地的瞬间便感觉到旁边锋利的寒意,一侧首就看见莫妮卡严肃警惕的目光。

他连忙低头看,尴尬地道:

“这些血……不是,我不是怪物,我和你一样……等等。”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问:

“你怎么也在这里?”

莫妮卡眼睛微眯,强忍着心头的震撼,不动声色地说道:

“我正在执行任务,莫名其妙就进入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你呢?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明知故问,但陈臣并未有所怀疑,只是猜想着另一个原因。

他面露思索之色,想道:

难道说其他人也一同卷入到了这个灾厄塑造的记忆世界里?

又或者是灾厄者才能进来?

不对,那阿琳娜是怎么回事,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啊……

诶,等等!

好像有两个阿琳娜!一个科研队探险服的阿琳娜,另一个则是复古长裙的阿琳娜。

还有心头突然出现的声音。

“阿琳娜的声音……”陈臣目光呆滞,轻喃了一声。

难道说……还有第三个阿琳娜?

莫妮卡眼睛仍泛着白光,灾厄之力毫不掩饰,将陈臣呢喃的声音尽收耳中,她的专注力远超常人。

“阿琳娜?”她问。

陈臣回过神来,眼里一闪道:

“是,你是跟那个……阿琳娜一起来的?”

莫妮卡眼睛微眯,点头道:“是。”

陈臣瞳孔微张,一副果然是这样的表情,旋即又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遇到她的?”

莫妮卡想了想,回答道:

“醒来后就是她了,后来又睡了一觉,醒后出来走了一会就看到你……全身都是洞、流着血、然后快死的样子。”

还真是极尽详细的描述啊……

陈臣嘴角抽了抽,抹着汗讪讪一笑,转念便开始思索起他和莫妮卡遇到阿琳娜的时间排序问题。

如果真如莫妮卡所说,那么她是在昨天傍晚的时候见到的阿琳娜,而自己也是的话……

那么,至少存在两个阿琳娜。

“你是怎么……”

陈臣刚要说下去,莫妮卡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并用犀利独到的俄式冷漠发出询问: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按照你在研究所的回答来看,你不应该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才对。”

陈臣忽然怔住。

是啊,怎么回事?我为什么突然能听懂俄语了?

在他看来,这些毛子平时说起话来就像是Rap一样,但现在他却像人工智能般准确翻译了毛子语的意思!

无偿精通一国语言了!?

他心知无法解释,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

“可能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吧?”

莫妮卡眉头微蹙,点头道:

“你所说的规则我大致明白,灾厄向来是无法解释的,也许你之前听不懂,但你现在能听懂,以后可能又听不懂了……”

她目光扫向四周,不安地说:

“但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了,那些树好像长了眼似的,我感觉它们一直在看着我们……”

陈臣眉头倏然一皱,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看向周围,瞬间愣了一下。

不知何时,旷地外围的乔木枯萎弯曲,森然死气从枝干的尽头外泄,一枚枚鲜血淋漓的人首暴露在烈日灼烧下。

腐臭,极致的腐臭。

“走?”莫妮卡压低声音问。

话音刚落,陈臣还未来得及给出答复,天空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

浓烈的云,铺天盖地袭来。

犹如盛大的海潮,两个人彻底惊住了,那海潮里似乎卷携着什么东西,乌泱泱的一片!

“……是暴戾……”

陈臣大骇,忽然再次听见了那一道柔和的声音。

是虫潮!

他瞬间认出了“海潮”,那根本不是什么云和雾,而是成千上万的异虫在扇动薄翅。

“走!”他暴喝一声。

两个人夺路而逃,脸色苍白的像是西伯利亚浇筑的雪,虫潮映入大地的影子迅速吞噬了旷地。

影子仍在高速逼近!

陈臣听见后面有可怕的声音追了上来,无数尖锐的嘶鸣有节奏的响起,混在暴振的翅声中。

他感觉自己回到了远古世界,那时活下来的先祖们就是这般与大自然的其他生物相处的吧?

但是,先祖们也会这么丢人吗?

他心中狂想着,可真要让先祖们看见这一大群吃人的飞行种,只怕是连路都走不动吧!

“小心点,那些树。”

莫妮卡的声音接踵而至,正好断了他莫名其妙的思绪。

“……是狡诈……”

不止是莫妮卡的声音,还有……阿琳娜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会听见阿琳……

来不及多想,他目光微定,抖动的视线里居然看见了同样抖动的树根……

是的,树根!

他的眼睛看穿了土壤,犹如类似核磁共振般的扫描看清了森林的地底,树根的脉络无比清晰。

树根上,似乎……

夹杂着一抹暗红色。

“小心左边!”他忽然大喊一声,然后纵身向左侧扑去。

这个瞬间,左侧的乔木突然暴震,枝干化作尖矛从天而降,似乎是要复刻将陈臣贯穿的场面。

但下一刻,枝矛砰然碎开。

陈臣拳峰微红,毫不喘息地挥出下一拳,他摆动的速度快到形体都因此而扭曲,像是一连串黑胶片中的幻影。

莫妮卡震惊,眼睛白光初绽,但却什么也看不清,这是她第一次捕捉不到一个人的动作。

那个华夏人,是个怪物!?

她疯狂催动体内的灾厄之力,瞳子深处的白芒犹如千瓦的强光灯在闪耀,可映入眼帘的仍旧是……

幻影。

她瞳孔忽然暴扩,一道透明的气浪具象化了,仿佛是湖泊的涟漪在空气中震荡。

不对,那是……拳浪!

在莫妮卡无比震撼的时候,陈臣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只感觉到这些枝矛都变慢了、变脆了,那些破碎的枝干里流出的树液也变得黏稠,更加的令人作呕。

他本就记忆缺失,所有的挥拳和扭动都是肌肉记忆的结果,这是对他来说很神奇,也很新颖。

他就像是失去记忆的拳击手,危险时躲避,必要时格挡,寻到空档就会自动反击,拳拳犹如雷刺!

此刻,这个世界就像是一部被慢放的电影,只有他一个人不受影响,威风得像是世界的主角。

然而,灾厄世界不是电影,未必会有好的结局。

烦人的异树疯狂抖动,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兴奋,但它们成功拖延住了陈臣和莫妮卡,现在……

虫潮将至。 第38章 神秘洞穴 从天空俯瞰,森林缓慢移动。

两个人被困在一个移动的、巨大的泰加森林里,仿佛囚笼困鸟,天空布下虫潮的天罗地网。

“怎么办?”林中,陈臣大喊。

莫妮卡步伐轻盈,在乔木扭动的枝体上跳跃,边跑边问道:

“你看过电影《斯巴达》吗?”

“我听过。”

陈臣下意识回答,但随即他便愣了一下,不明白莫妮卡为什么突然提起电影,也不明白为什么提起这一部电影,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回答得如此自然干脆。

莫妮卡神色如常,放声道:

“三百个斯巴达勇士在温泉关挡住了十万波斯军队,里面的男人们都很赞,我觉得你也是!”

我是?是什么?斯巴达吗!?

陈臣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并排逃亡的褐发美女,大声反驳:

“可斯巴达勇士都死完了!傻子才会选择被群殴!还有,里面的男人赞不赞关我什么事,它们是希腊人,但我不是啊!”

莫妮卡翻了个白眼,这招失效了,她原本还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欢斯巴达呢。

但她仍不肯放弃,劝道:

“你很强,绝对不是普通的灾厄者,现在只有你能解决这些异虫。”

陈臣瞪大了眼,脚下一个踉跄,但好在他现在异常敏捷,堪堪避过了树枝的超然。

“解决?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些虫子多的像是牛毛,要是一个个解决我都要杀上十几天?而且它们会单独接受我的挑战,让我一个个解决吗?”

“指望我去解决,你不如去相信斯巴达人从天而降,或者捡到一瓶超强力的杀虫剂!”

莫妮卡没有回应,除了华夏人叽叽喳喳的话音外,就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在两人之间回响。

下一刻,她目光闪烁。

“往这边走,那里!”她顺手一指,同时斜着逃亡。

陈臣微微偏首,树木的缝隙间闪过一个漆黑的圆影,他第一时间没看清那是什么,但还是跟上了莫妮卡的脚步。

多看了几秒,他才注意到那是一个藏在森林之中的洞穴。

漆黑的洞口透着危险的气息。

虫潮,还是洞穴?

莫妮卡率先冲了进去,陈臣咬着牙紧随其后。

他不知道莫妮卡清不清楚,一旦虫群跟着进入了洞穴,那么这个洞穴很有可能会变成他们的坟墓。

谁知道挖洞穴的家伙有没有准备逃生通道!

下个瞬间,在他进入洞穴之后,透明的气罩霍然张开,洞穴外的腥风和脚步声像是被切断了一般消失。

顷刻间,虫潮覆没。

森林一片寂静。

……

洞穴深处,亮着一抹白芒。

莫妮卡小心地巡视四周,陈臣紧跟在她的身后。

石壁嶙峋,潮气极重。

借着一抹微弱的白光,陈臣看见了石缝里压着的黑色毛发,仿佛是洞穴居民留下来的身份象征。

他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问:

“你看,这些毛发像不像是熊的,你是俄联邦人,应该能分得清吧?”

莫妮卡眉头微蹙,不确定地道:

“是熊的……但是,这毛发怎么会这么软?”

她的目光落在陈臣的手上。

那是一撮顺着指头弯曲的毛发,在她的印象里,熊的毛发不会有这种弧度的弯曲,应当更坚韧一些才对。

“软吗?”陈臣不解,捏了捏手里黑色毛发,手感意外的轻柔。

“是有点软!”他惊讶地道。

莫妮卡猛地抬眼,白光微微闪了几下,比作嘘声道:

“你,小声点!”

陈臣连忙合嘴,压低声音道:

“都这么久了,那些异虫应该没有进来,别担心了。”

莫妮卡翻了个白眼,有些嫌弃地看着这个华夏人。

尽管后者拥有超越一般灾厄者的力量,但行为和动态却傻的像是一个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

陈臣没注意到莫妮卡的眼神,而是注意到洞穴的顶部越来越暗,莫妮卡眼里的白光逐渐够不到洞顶和两壁。

不是莫妮卡的灾厄之力在减弱,而是洞穴逐渐开阔了。

莫妮卡随即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的眼睛微微一抖,几个微弱的红点忽然在眼帘处显现。

她目光不转,低声对陈臣道:

“别说话了,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臣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早已锁定在了黑暗中移动的目标上。

自从“复活”后,他的眼睛像是进化了一般能看见许多之前看不见的东西,比如眼前的红黄混色物体。

黑暗中,那代表了温度。

他没有将这个事情告诉莫妮卡,因为他知道莫妮卡和他不是一路人,尤其是莫妮卡背后的俄联邦灾厄集团。

这些家伙居然敢袭击华夏的灾厄管理局,要么是愚蠢,要么就是利益大到能承担起两国交恶的风险。

他又想起了自己在歌舒莫灾管局的编号——A-001。

看起来,我正在恢复自己的力量,不止是力气、敏捷,还包括对外界事物的感知能力……

这很危险。

陈臣心底一沉,轻轻叹了口气。

莫妮卡没有注意到同伴情绪的变化,目光死死盯着黑暗中正在高速移动的目标,红点越来越小。

她一脸疑惑,自语道:

“它们注意到了我们,但却远离了我们?”

这个世界的危险她已经见识到了,如果说洞穴里的奇怪生物迅速向她逼近,她不会觉得奇怪。

但,洞穴生物的远离,反倒是让她倍感疑惑,就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却丢下诱惑离开的样子。

陈臣走在了前面,进入到一片较为开阔的洞穴地带,四周的石壁更加潮湿,因为一条暗河正在缓缓流淌。

“它们刚刚是在喝水?”

看到这条宽不足两米的浅河,莫妮卡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几乎每一个俄联邦居民都深知野兽习性。

陈臣忽然弯下腰,惊讶道:

“你快看,这有脚印!”

莫妮卡连忙走上来,蹲在陈臣旁边,暗河边上的淤泥印出了一个浅浅的野兽足印,但只有有人掌那么大。

她呢喃着判断:

“扁掌,五趾,这是熊的足印。”

“趾尖有勾印,要么是一头公熊,要么就是一头成年期以上的母熊。”

“但……也许是被河水冲过了,这熊掌比正常的要小不少。”

陈臣点头附应,也算是听懂了。

他看着莫妮卡垂眼、皱眉、嘀咕,那专业的神情像极了一名野外生存大师在分析一坨不知名的粪便。

他翻了个白眼,指着暗河下方的区域,对着那一团阴影说道:

“喂,你说的熊……是它吗?”

莫妮卡抬起头的瞬间愣了一下,顺着陈臣手指的方向看去,清冷的美目从最开始淡漠变为了震惊。 第39章 拟人的熊 那是一头死状奇惨的熊,浑身布满了浓腥的黑血,像是强腐蚀的酸将皮肉分解,露出几处森白的骨架。

在这个世界,死亡是常见的事。

而令莫妮卡震惊的并不是一头死熊,而是那熊的形体。

那具熊尸的体型只有成年人类的大小,而且熊肢异常修长,像是直立行走的猿人才有的比例。

她从来没见过体型这么纤瘦的熊,那感觉看上去非常奇怪,莫名的给人一种压迫和恐惧的感觉。

“像人一样……”旁边传来陈臣的声音。

莫妮卡点了点头,低声道:

“看着它,我感觉有些恶心,甚至觉得有些……可怕。”

陈臣点了下头,然后又摇头道:

“我也感觉有点恶心,这算是恐怖谷效应吧?那种本来不该是人的东西,有了人的特征,就像是树干上长出眼睛和嘴巴,看上去就很惊悚。”

莫妮卡走近去看那具熊尸,那恶心的感觉更加强烈,尸体看上去像是熊首人身的感觉。

两个人同时扭头,彼此对视一眼。

那熊尸上腐烂的黑色液体,很明显附有他们都熟悉的气息。

灾厄!

陈臣弯下腰,认真地检查熊尸的每一处细节,忽然皱眉地道:

“莫妮卡,好像有些不太对劲……你看,这熊的尸体上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咬痕,而且……是在骨头上的。”

莫妮卡定睛一看,腐烂的血肉下隐约透着骨架的森白,但那一片片森白中却布满了令人难受的凹痕。

她微眯起眼,似有觉察地说:

“这些咬痕,似乎在有意避开黑色的血肉,或者说是……避开灾厄。”

陈臣想不通,于是问:

“这明显是灾厄塑造出来的世界,所有……几乎所有生物的身上都有灾厄的气息,能有什么东西会害怕灾厄呢?”

说话间,他想到了一个人,而莫妮卡接下来的话,说出了他猜测的几乎不可能的猜想:

“也许是没有被灾厄污染的生物,但我们这种灾厄者算不算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呢?”

莫妮卡撑着手,摩搓着自己的下巴,俨然一副正在苦苦思索的样子。

她继续说:

“这个世界未必只有我们两个人,阿琳娜也是灾厄者,可能还有其他人也被卷了进来。”

陈臣眼睛一闪,惊讶道:

“阿琳娜也是灾厄者?”

莫妮卡疑惑地看着陈臣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随即开口道:

“是啊,怎么了,你也见过她?”

陈臣轻轻点了下头,回想起那个穿着老土的森林学者,浑然不觉对方体内还藏有灾厄。

旋即,他面露沉思。

可这并不是真实的世界,以那一天晨雾发生的事情来看,阿琳娜未必是和他、和莫妮卡一样被卷入这个世界的人。

另外,在森林旷地上,他看见了另一个随莫妮卡走来的阿琳娜,那不是他认识的阿琳娜。

简言之……

他遇见的阿琳娜是科研队的森林学者,而莫妮卡遇见的阿琳娜则更像是一名身世显赫的贵妇。

两个不一样的阿琳娜……

他忽然意识到,阿琳娜很有可能是离开这个世界的关键,又或者说是……这个世界创造出来的灾厄者?

莫妮卡看了一会儿陈臣凝重沉思的神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喂,你想到了什么?”

陈臣抬起眼,回过了神,却有些迷茫地说道:

“想到了阿琳娜,她似乎和我们不一样,而且……她是怎么在那片都是虫子的森林活下来的?”

莫妮卡明白他的疑惑,缓缓说道:

“她和我说过,她是住在这片森林的人,也许是有什么能够躲避异虫的方法吧?”

陈臣挑了挑眉,苦笑道:

“我想说的意思是,那些异虫为什么不攻击她,你没有注意到吗?异虫直接越过了她的头顶。”

莫妮卡瞳孔微缩,似有些惊讶:“当时我背对着她,没有注意到这……”

她忽然一怔,厉声道:“不对!”

陈臣被她吓了一跳,对上了莫妮卡锐利的目光,心中忽然有些害怕。

莫妮卡目光柔和了些,沉声道:

“虫潮出现之前,阿琳娜就已经不见了,我们一起往天空暗下来的方向看去的,那里只有森林和虫子。”

陈臣愣住,紧接着表情微微变了,脑海像是被刺了一下,碎片化的记忆纷纷乱乱地闪过。

是的,莫妮卡说得对,虫潮铺天盖地的时候,阿琳娜已经不见了,虫潮底下没有人!

但他记起了一个更骇人的画面:

“森林边缘,泰加林犹如倒刺的长城,长裙女人站在林墙下,密密麻麻的黑暗从泰加林的深处袭来。”

“异虫们越过了林墙,吞没了阳光,犹如一片巨大的黑幕出现在了天空和大地之间。”

“长裙女人站在原地,无数异虫从她身边掠过,而她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一切,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幕中。”

“而长裙女人,就是阿琳娜!”

莫妮卡注意到了陈臣神情的微妙变化,刚欲开口询问,但却被突如其来的异响打断。

“嗯……”

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犹如长角号的闷响。

莫妮卡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当她还在疑惑那是什么声音时,陈臣已经将目光锁定在了一处阴影里。

那是一只野兽……

她目光微动,在脚边搜罗可以防身的东西,但洞穴内除了光溜溜的刺棱,再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了。

陈臣看清了声音的来源。

自从在森林死里逃生之后,他的眼睛便得到了诡异的强化,可视度丝毫不逊于莫妮卡的灾厄之眼。

在森林狂奔时,他的眼睛更是看穿了地面这样的硬化物体,准确抓住了异树的行动轨迹。

所以,当莫妮卡还在疑惑那是一头什么野兽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了那是一头……

熊。

陈臣默默地靠近莫妮卡,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所见,而是装傻地低声问:

“莫妮卡,你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莫妮卡慢慢俯下身子,勾出手把陈臣也顺势往下带,两个人同时伏下身子,她也压低声音道:

“是一头野兽,不太大,但看样子像是熊……嘘,不要说话了。”

陈臣一愣,莫妮卡本可以直接叫他闭嘴,可却还是和他解释了看见的东西,这感觉像是……

汇报?

他犹豫了,纠结着自己要不要坦诚点向莫妮卡说自己看见的一切,就比如……

一头四肢萎缩、站立行走的熊。

“……是怯懦……”

陈臣身躯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四周。

那声音……

绝对不会有错,是阿琳娜的声音! 第40章 怯懦的熊 洞穴深处。

熊缓缓从黑暗中走来,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声音,像是幽闷的钟声。

莫妮卡眼里闪着白芒,逐渐看清了熊的姿态,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眼底深处甚至流露出了一丝恐惧。

熊,是直立的!?

她不可置信地侧首,看了一眼身边面无表情的华夏人,以为对方看不透黑暗中的画面,开口说道:

“那头熊,是走过来的……不是爬,是像人那样的走!”

陈臣心中了然,装作震惊地说:

“什么!这怎么可能呢?你的意思是……熊在直立行走?”

他的语气比莫妮卡的还要重,目光也要比莫妮卡的还要锋利,以致于黑暗中走来的熊都愣在了原地。

他看见熊停了下来,先是看着莫妮卡眼里透出去的白光,也许是以为那是明火,最后注意到了明火旁更加炽热的目光。

陈臣与熊对上了眼,熊忽然退了半步,而他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一丝怪异的情绪。

熊的眼睛,似乎是藏不住的畏惧。

陈臣忽然动了,快步朝前方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对莫妮卡说:

“它,好像在害怕我们。”

啊?

莫妮卡一惊,白芒照亮了陈臣的后背,那是一片干透的血迹,她猛然间意识到眼前的华夏人比她更加强大。

她看着不断往前的背影,心下稍安,可还是不由自主地腹诽道:

相比起来,华夏人才是怪物吧?

陈臣完全没有觉察到自己身后的血迹,那些被洞穿的伤口早已奇迹般地愈合了。

黑暗中,传来低低的钟声。

他感觉是熊的叫声,但他印象中自己从未见过熊,认不得熊的叫声,也只在定格的图片里见过对熊的描绘。

尽管如此,他很清楚地知道,这头熊绝对受到了灾厄的影响,否则怎么可能会有熊……

不用四肢,只用两条腿跑路。

靠,熊真的跑路了!

他猛地俯身疾行,黑暗的洞穴在他眼里明暗交替,犹如一方崎岖嶙峋的线状空间。

熊影清晰。

路线清晰。

而陈臣的身影忽然模糊,脚步震响如雷,虚影般向前方浮掠。

什么!?

莫妮卡再次一惊,眼里白芒亮起,却只能看到陈臣如幻影般的身形,追逐着一只狂奔的……人形熊?

尽管不理解陈臣为什么要去追熊,但她还是迈开步子追了上去,因为相比起异化野兽的危险,她更害怕一个人待在原地。

她边跑边想着:

森林的树异化出了灵活锋利的枝干,森林的虫异化出了坚硬的外壳和锋利的螯爪。

那么,森林的熊呢?

是人类般的体型,这会让它变得更加灵活吧?但在力量方面,受到灾厄污染的作用,应该会得到强化。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古早的人类。

李小龙。

那个瘦瘦小小的华夏武师,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肌肉质量,他的肌肉并不强壮,但却充满了力量。

难道说……熊的异化是消化了肌肉的脂肪吗?变成一头精瘦灵活的武师?

功夫熊猫?

不对,那是熊猫不是熊,而且阿宝肥得像个肉球。

那就是……熊师傅?

莫妮卡目露恍色,脑子里已经在想象那头精瘦的熊暴起奋战的画面了。

陈臣不知道莫妮卡所想,因为他比莫妮卡看得更加清楚,黑暗中的熊慌不择路,哪有什么武师的模样……

倒像是一个熊中流乞。

此外,他看见那头熊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像样的肌肉,肌群已经严重萎缩,骨架似乎只包裹了一层皮肤。

仿佛只是眨眼间……

距离越来越近。

陈臣猛地探出手,试探性地搭了一下熊的肩膀。

熊低吼,奋力一甩。

但陈臣的手硬如铁石,磁吸般附着在熊肩上,硬是没被甩开,反而拉近了人熊之间的距离。

陈臣似有所感,猛地后拉。

熊声戛然而止,强大的力量几乎贯穿了熊躯,熊肩“咔”地脱臼,并且带动着整个躯体后仰。

莫妮卡愣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冰冷的暗河里。

陈臣也愣了,怔怔地看着摔在地上的熊,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凶残的野兽会那么……

弱?真弱!

两个人傻眼的原因是一样的。

这是一个充满灾厄的世界,灾厄异化的个体会出现肉体和精神的异常提升,最终变成强大的怪物。

但这头异熊……

和森林里树虫的变化完全不一样啊,怎么还反向进化了?

黑暗中闪烁着白芒。

熊满眼恐惧,眼前的两个人类一左一右,长相不熟悉的力大无穷,长相熟悉的眼睛正冒着白光。

陈臣长吐一口气,看向莫妮卡:

“你们这边的熊,都已经吃不上肉了吗?怎么瘦成这样啊……”

莫妮卡也是一头雾水,皱着眉头想了想,不确定地开口道:

“会不会这个世界的森林也有迷失使徒,现实中的西伯利亚泰加林里游荡着异形体,早就不适合野兽生存了。”

“如果真是迷失使徒的原因,那么这洞穴里……会不会也有游荡的迷失使徒?”

她脸色微变,改口道:

“不对,不会是迷失使徒的原因,你看这头熊……它身上也有灾厄的气息,但怎么这么弱小。”

陈臣盯着熊,认可地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这个世界所有生物都异变了,但谁规定异变……只能强化,而不能是削弱呢?”

莫妮卡眼前一亮。

“削弱?你的意思是……”

陈臣再次点点头,微微俯下身仔细观察着倒在地上的熊,某个瞬间对上了熊躲闪的目光。

他完全读懂了熊的眼神,但却惊异于昔日的森林霸主居然在用眼神表达求饶的意图。

听说俄联邦人很喜欢熊类,他们看得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

陈臣下意识去看莫妮卡,却见对方神色凝重,森白色的目光来回扫视着熊肉体萎缩的身躯。

莫妮卡的眼里透着深深的疑惑,她也微微侧首,正好对上陈臣的眼睛,愣了一下顺势问道:

“也许你是对的,这个世界的灾厄比现实世界的还要荒谬,就连非人类的生物也能异变,异变后的削弱我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它好像不止是肉体上被削弱了,就连精神和……额,性格吧,也变得……懦弱了?”

莫妮卡有些不确定,又补充道:

“熊在我们看来,是凶悍强大的森林猛兽。在俄联邦强硬派的眼里,熊是能够与伏特加、AK步枪、巴拉莱卡琴和白杨M在同一个画面的东西。”

“这四样都是俄皇派认为的俄联邦的象征,它们简单、粗暴且永不屈服,曾经的杜马第一大党的党徽就是一头雄健的熊……”

话音一顿。

陈臣看着莫妮卡惊愕、无措的神情,顿时有些出了神。

莫妮卡在他眼里一向是个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冷艳女人,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莫妮卡不知所措的神态。

她这是怎么了……

是因为这一头体态不算丰盈的熊吗……陈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莫妮卡的眼神,试图从那双透着惊愕和不解的眼睛里读出什么来。

莫妮卡脸色难堪,退了半步。

“可是这……真的是熊吗?”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匍匐的、瘦弱不堪的野兽,甚至眼神里还透着一丝恐惧。

眼前的熊就像是人类一样蜷缩着身体,并因为疼痛而发出低低的叫声。

这种非人类的拟人化,就像是一只家养的猫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看见的人会瞬间产生厌恶和反感的情绪。

莫妮卡也是如此。

在俄联邦人的心中,熊不仅是一种强悍的野兽,而且是一种具有神秘力量的生物。

对于他们而言,在一场决斗中击败熊意味着击败大自然,以及击败某种神秘的力量。

因此,他们之中会有很多人不为钱财和荣誉,单纯的只为与熊搏斗,莫妮卡就是其中之一。

莫妮卡心中的熊,是有勇士般坚不可摧的韧性,是强悍、凶猛的,永不屈服的,绝不是……

“怯懦的熊?”陈臣呢喃道。 第41章 突破口 怯懦的。

陈臣想起了那个声音,仿佛是黑暗中透进来的光,阿琳娜与他在某个难以言喻的层面交流。

他回忆着那个听不见的声音。

“贪婪的……草?”

“暴戾的虫,狡诈的树,怯懦的……熊?”

这是阿琳娜在向他传递什么讯息吗?听上去像是某种解读,解读这个世界的生物的性格。

草变得贪婪,虫变得暴戾,树变得狡诈,而熊变得怯懦。

是因为灾厄吗?

记得《入夜之初》中写道过:

感染灾厄的个体会在异化之前陷入狂躁、贪婪、偏执等各种负面情绪之中,并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负面情绪的表现力也会变强,最终在强大的精神压迫失去意识。

但是,灾厄是一种人类独有的异化现象,现实世界还没有出现过其他生物异化的案例。

或者有,但……鲜为人知?

陈臣费力思索着诸多可能,甚至还想到了所谓的亚空间概念。

……多元宇宙?

莫妮卡在远处站着,不愿意靠近。

陈臣太不明白莫妮卡的心情,因为在他看来这只是一头骨瘦如柴的熊,但俄联邦人似乎对熊有很特殊的感情。

似人的熊仍在地上颤抖。

陈臣蹲下,虽然皱着眉,但却试探性地伸出手,掌面朝上,想要告诉对方自己没有恶意。

熊忽然躁动,惊恐地后退。

他忽然想到一个画面,在熊的眼里,也许自己就像是一个异形种,伸出一条怪异蜡黄的触手。

也许,该离它远点。

他看了一眼莫妮卡的方向,随即站起身走去。

熊愣住了。

“嘿。”陈臣走近,对莫妮卡说道:“怎么感觉你有些闷闷不乐的?”

莫妮卡回了他一眼,脸色冰冷,摇摇头没有说话。

陈臣耸耸肩,回身看向那一团匍匐的阴影,莫妮卡眼睛的白芒黯淡了许多,渐渐照不出熊的模样。

他低声对莫妮卡说:

“这不是真实世界的熊,是灾厄改变了它,甚至是整个森林。”

静了一会儿,莫妮卡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而后才开口道:

“你不是我们,你是不会明白那种感觉的。”

陈臣抿了抿嘴,没有再多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锋问道:

“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莫妮卡沉默,眼睛的白芒忽然彻底暗了下去,整个洞穴终于恢复到宁静的黑暗中去了。

熊,啊不,熊人……起身跑了。

稀碎的脚步声在洞穴回荡,与暗河的流水声交映。

“还要追吗?”陈臣问了一下。

莫妮卡虚弱地摇摇头,从逃亡到现在,她的灾厄之眼一直处在负荷状态,现在已无力维持。

“我还能看见。”

莫妮卡一愣,惊讶地看着身边黑暗中的人影。

陈臣脸色平静,决定不再隐瞒,如实对莫妮卡说道:

“其实,我的眼睛和你一样,也能看见黑暗中的东西。”

莫妮卡脸色微微地变了,声音瞬间就冷了下来:

“你之前隐瞒自己的能力?”

陈臣摇了摇头,解释道:

“没有。我的眼睛之前和普通人并无二致,是在进入到这个世界后才发生变化的。”

“况且,我失去了记忆,研究所出具的医学诊断也证实了这一点。”

“所以,我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也许是在危险时进入到了灾厄的……激活态?”

莫妮卡朝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没有任何一丝光,洞穴黑的就像是被蒙住了眼睛。

她紧紧压低着眉,低声问道:

“你的灾厄是什么级别的?”

陈臣笑了一声道: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灾厄者,除了力量比普通人强一点就再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奥尔洪岛的雪地里发生的事情,连忙补充道:

“当然,那一次和迷失使徒的战斗,我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灾厄控制了我,并不是我控制着灾厄。”

“我没有恶意,也没有想要刻意隐瞒,因为我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未必清楚,更别说你们了。”

他说完,有些无奈。

莫妮卡脸上露出了笑,但旋即就意识到什么,笑容倏然间收敛,转而冷颜肃然道:

“你能独立扭杀一只吞噬体且全身而退,这意味着你的灾厄至少是高危级的,再加上一些奇怪的能力……”

她摇摇头,话锋一转道:

“不可能,不可能是天灾级,你的力量还没达到可以掌控一方领域的地步。”

掌控一方领地?

陈臣想了几秒,远眺前方的黑暗,低声对莫妮卡说:

“先别管我的事了,那头熊……好像回来了。”

莫妮卡一惊,眼睛忽然一亮,但转瞬即逝,她痛苦地闷哼了一声,灾厄气息骤然变淡。

陈臣觉察到了她的痛苦,知道她是灾厄使用过度,犹豫了片刻,低声向她询问道:

“我拉着你?”

“你先缓一缓,不要再使用灾厄了,这会……加速你崩坏的进程。”

莫妮卡没有回应,足尖摸索着在黑暗中探出,在嶙峋潮湿的石面一步一步地往前。

陈臣心知她的脾气。

这事就像是在一场特殊行动里,久经沙场的老兵迷了路,一个新兵屁颠颠地跑来说让自己来带路,老兵能拉下脸答应吗?

当然,这只是新兵自己的猜测,而在老兵看来,这都不算事,她微红的脸说明了一切,而新兵却丝毫没有察觉。

活该他是个新兵。

熊折返而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两个异形种的底线。

“它在哪?”莫妮卡忽然问。

陈臣挑了下眉,看着黑暗中缓慢靠近的一人一熊,低声对莫妮卡大致报出了熊的方位:

“你的身子再往右边转一点,等等,转多了,再往左回一点点……诶,对了对了,就是这个方向,它离你……可能有五六十米?”

莫妮卡一阵无语。

“男人……”她低低地吐出两字,背对着陈臣翻了个白眼。

“嘿!”

陈臣忽然大喊一声,吓到了这片洞穴下的另外两个生物。

“你他X的!干嘛啊?”

莫妮卡下意识吐出一句脏话,流利的俄式弹舌脱口而出。

陈臣刚要解释,但却忽然愣住,他看见远处的熊瞪大了眼睛,颤巍巍地朝莫妮卡的方向伸出了手臂。

莫妮卡脸色难看,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加大声音道:

“喂,发生了什么?”

陈臣回过神,连忙走向莫妮卡,兴奋地说道:

“莫妮卡,那头熊好像能听懂你说的话,就那句‘你他X的’,是你们平时和熊的交流吗?”

“你他X的”是骂人的话,其中有干娘的韵味。

莫妮卡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尴尬,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道:

“算是……吧。”

陈臣挑挑眉,心想着难不成俄联邦人见到熊都是大骂一声就冲上去的吗?骂一句娘就往前冲,可真算得上是气势如虹啊。

但莫妮卡这样的女生也是这样吗?穿着作战迷彩服或紧身衣,摆起格斗架势和勇士般的熊当面对垒?

鲁莽,大大咧咧。

嗯,符合他对毛子的刻板印象。

“嗷。”熊在远处发出一阵低吼,虽然不算浑厚,但在封闭洞穴的回音加持下听起来也算威武。

陈臣和莫妮卡都听到了熊的吼声,前者看见熊如同人一般在黑暗中招手,而后者却什么都看不见。

熊低吼着转身,回看了人类一眼,然后向着某个方向缓缓走了。

陈臣心中一动,对莫妮卡说:

“它好像在给我们带路?”

莫妮卡闻言,疑惑地眯起眼睛,仔细聆听最后的回音,但她什么都听不出来,也不该听出什么来。

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走,我们跟上去。在这里我们没有多少选择,那头熊看上去像是一个突破口,也许能窥探到这个世界的真相。”

陈臣也表示认可,虽然心下稍有不安,但莫妮卡说到的世界真相也是他想要窥探的东西。

而且,他有一种感觉,这头熊和外面森林的树虫并不一样。

相比起来,熊算得上是友善的了,至少没有一个照面就冲上来要把他们两个人撕碎。

“行,我们跟上去。”

说着,他拉起莫妮卡的手,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下微微笑道:

“形势所迫。反正不是现实世界,拉一下手,应该可以吧?”

莫妮卡微低下头,轻轻点了下道:

“嗯,形势所迫……” 第42章 屏障 熊走得缓慢,身后五十米跟着两个人类,像是不怀好意的尾行犯,边走边嘀咕着什么。

陈臣稍稍回眼,注视脚底道:

“小心点,这里步子迈高一点,有个高的石坎。”

“这里用脚尖探一下,绕过这个凸起的石头就好了。”

“诶诶,小心……”

莫妮卡一个踉跄,花容失色,微微喘起粗气。

在犹如蒙眼的黑暗中前进,本就很有难度,更何况还是在地面嶙峋的洞穴里,几乎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好在还有一条导盲犬……

陈臣拉住了莫妮卡,无奈地摇摇头,忍不住吐槽道:

“这太黑了,还坑坑洼洼的。”

莫妮卡没有理会,聚精会神在脚下,她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能让她在第一个踉跄就调整过来,但……

确实如陈臣说的,这里坑坑洼洼,第一个坑踩到后调整一下,马上又能踩到第二个坑,然后是第三个……

要不是陈臣拉着,也许匍匐才是最好的前进方式。

又是一个踉跄。

陈臣摇了摇头,怀着歉意看向走在前面带路的熊导,转过来忍不住对莫妮卡问道:

“俄联邦的熊都这么友善吗?还知道等人,要换作我们那儿的熊,黑着眼圈憨憨的那位直接撒丫子就跑没影了。”

莫妮卡朝前方瞪了一眼,一片黑暗,她明珠般的眼睛蒙尘了,瞎子般什么也看不见。

陈臣看得一清二楚,莫妮卡的眼神像是带着刀子,他的心中不免有些发憷,这或许是男人天然害怕生气的女人所导致的。

但黑暗助长了他的气焰。

他垂眼看着脚下坑洼的地面,手掌稍稍用力拉起莫妮卡越过一片坑洼,长吐一口气道:

“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能恢复啊,导盲犬也是会累的,这样走还不如我背着你呢……”

“滚!”

莫妮卡措辞严厉,一声就让前方闭嘴熄火。

“好嘞。”陈臣重重点头。

洞穴重归寂静,两人一熊在黑暗中跋涉。

渐渐的,暗河消失了。

暗河的源头只是一片淌水的石堆,石堆里面有一片空腹,空腹四壁凝聚着水珠。

这是陈臣看见的。

又走了一段路,在还未停顿下来的时候,陈臣的眼里已经出现了其他生命的轮廓。

无数鲜红的身影在层层石壁后活动,就像是一个……闹市!

熊群?

不对,不止是熊。

那个矮小的红影……难道是狗?怎么会有狮子般大小的红影匍匐在“狗影”旁边。

莫妮卡敏锐地觉察到陈臣呼吸节奏的变化,瞬间的停滞接着比此前行走时稍加强烈。

莫妮卡心底本就不安,听见黑暗中陈臣变化的呼吸后,开口询问道:

“陈,你看见了什么?”

陈臣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

“我看见了很多活物,它们的体温把石壁都……烧红了。我知道为什么在森林看不见野兽了,它们都被转移到了地底!”

而转移的原因……

是因为变异的树和虫群!

陈臣目光铮亮,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会在地底世界看到那么多活物,那样暴戾的虫群足以吞噬得以看见的全部血肉。

等等,但……

那一头巨鹿!!

他猛然间想起了离开湖泊后看到的恐怖画面,高耸如山的鹿身,苍银弯角,血雾弥漫。

莫妮卡微微皱起眉,这不知道是她第几次皱眉了,这个世界的诡异程度一直在刷新她的三观。

野兽成群居住在洞穴里?

洞穴的资源能养活几只野兽,三只?五只?单单是食草动物都无法成小族群地在洞穴生活吧……

莫妮卡理解不了,试着问道:

“你看到了……”

话音戛然而止,她愣了一下,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他能看见石壁后面的东西!?

莫妮卡心头一惊,旋即压下神色,浅浅地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问:

“陈,你隔着这堵石壁能看见多少只在活动的生物?”

陈臣回过神,没有多想地说:

“很多,单是重叠能见的大型生物都有三五十只,更别提那些贴着地面密密麻麻的生物了。”

果然,他能看见……

莫妮卡眼角微抽,但神色如常,继续沿壁而行。

前方的熊低吼一声。

陈臣看向熊,只见熊扭身向他招了下手,像是示意他们走近点。

陈臣低声对莫妮卡说:

“我们可能要快一点了,向导正在催促我们。”

“向导?”

莫妮卡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熊就是向导,向导就是熊,他们两个人都是洞穴的临时游客。

她目光微沉,然后抬眼道:

“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你可以松手了。”

陈臣尴尬地笑,松开手。

莫妮卡闭上眼,数秒后缓缓睁开,白光微微照亮了洞穴。

石壁嶙峋,过道狭窄。

“嗷!”熊忽然发出沉闷的声音,熊脸惊恐地看着莫妮卡。

陈臣愣住了。

“他们畏光?”莫妮卡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畏光?

陈臣目光动了动,只觉得莫妮卡说的不无道理。

莫妮卡收起灾厄。

白灿灿的光像是无数根被牵拉的细线,顷刻间被收归到了她灰暗的眼睛里。

陈臣注意到了熊的神色变化,连忙对莫妮卡说道:

“你是对的,它平静了。”

莫妮卡听后一阵头疼,无奈地嘀咕了一声:

“它们不会都畏光吧?”

陈臣耸耸肩,试探地问:“那……这手?”

“呵呵。”

黑暗中传来莫妮卡的冷笑,他忽然身子一抖,手心微微凉,莫妮卡主动拉上了他的手。

“这么多年了,你们东方人还是那么古板软弱。”

古板?软弱?

陈臣翻了个白眼,心想着那叫谦卑忍让,什么古板软弱,真叫华夏那几个老祖宗活过来,你们这些家伙都要被抓去修长城。

但是说到底,外邦确实比东方古国更加开放自由。

莫妮卡拉着陈臣的手,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旋即开口道:

“傻站着干什么,带路啊!”

“哦哦。”

陈臣应了一声,带着莫妮卡跟上了正在等待的熊。

人与熊之间只剩一个身位。

如此近的距离,陈臣注意到了熊身上的伤痕,那不是新伤,而是旧的疤痕,沿着骨迹附着的伤。

莫妮卡说得对,这头熊瘦弱的太反常了,灾厄非但没能带给它身体机能的强化,反而摧毁了它。

“还有多远?”莫妮卡忽然问。

陈臣定睛一看,仔细打量着石壁后的红影,心中盘算着距离。

“大概……两百米?”

莫妮卡一听,皱着眉道:

“这个距离不算远,你说你看到很多活物,那为什么听不到一点声音呢?”

陈臣心中一惊。

是啊,怎么会没有声音?

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影看上去就很嘈杂,但怎么会没声音呢?

等等!

忽然间,他瞳孔微震。

眼前倏然间闪过一抹蓝光,像是一把蓝白相间的刀从上至下划过,斩开了空气。

他再往前一步,刀光闪烁。

是屏障!

一个巨大透明的蓝光屏障赫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洞穴霍然开阔,开阔到数百米的高度,放眼望去没有尽头,像是一个真正的地底世界。

陈臣收敛心神,侧着脑袋对莫妮卡低声说道:

“莫妮卡,前面有一个蓝色屏障,像是异能结晶的蓝光,我们好像进入到了一个地底世界。”

屏障?异能结晶?地底世界?

莫妮卡盘理着三个关键信息,迅速给出了她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这个地底世界是在异能结晶的逆磁场之中的吗?还是说只有我们面前才有屏障?”

陈臣摇了摇头道:

“不止,整个地底世界的四周……都是蓝色的光,我没有说那是异能结晶,只是像而已。”

莫妮卡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鼻息有些沉重,叹了口气后道:

“越来越奇怪了。” 第43章 地底世界 穿过那一道蓝色透明的屏障,陈臣和莫妮卡终于进入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地底世界。

广阔、繁闹、多元化。

寂静的洞穴地底忽然嘈杂起来,但不是人的声音,而是动物的。

火,到处都是火。

光从四面而来,照亮了地底世界的地面,但唯独照不亮那数百米高的、辽阔的穹顶。

陈臣和莫妮卡被惊住了。

飞鸟走兽,光怪陆离,这一幕俨然像是大洪水时期诺亚方舟的构绘,出自于救世主之手。

野兽们毫不在意突然出现的两人一熊,两人注意到在其他地方,黑色石壁前不断泛起涟漪,涟漪之中有野兽的身影缓缓浮现。

而在他们身后,赫然也立着一整块的黑色石壁。

莫妮卡往陈臣身边靠拢。

眼前的一幕实在诡异,不止是周围涟漪中突然出现的野兽,还有野兽们超乎常理的行为模式。

它们竟然都如同引路的熊一般直立行走,完全没了野兽世界特殊行为的灵性,反而像是一群行尸走肉的人类。

莫妮卡眼睛一眯,压着声音道:

“是赤狐。”

陈臣应了一声,循着莫妮卡的目光看去,远处是一群个头矮小的红毛狐狸,白冠红尾,眼窝深邃。

赤狐们佝偻着双腿行走,像是一群年迈的小老人走过一条石头小道。

陈臣一惊,指着问:

“莫妮卡,看它们的背上,那些是背包吗?”

闻言,莫妮卡这才注意到赤狐们背上都还载着东西,像是一个个勾在肩上的草包。

它们这是要出远门?

出……什么门!它们是动物啊喂,怎么真的会像人类那样背着包包出门啊,采购还是搬家!?

莫妮卡的脑子一片混乱,目光呆滞地从赤狐们身上挪开,转而放在了其他令人震惊的地方。

陈臣摇了摇她的手,兴奋道:

“快看,不止是狐狸,还有其他动物,它们是不是西伯利亚森林里的原住民啊?”

莫妮卡脸色写满了惊讶,一一辨认着眼前她能看见的生物,每一个物种名都从她呢喃的话音里出现:

“阿穆尔虎、欧亚狼、雅库特马、盘羊,等一下……刚才那是奥尔洪岛的锦蛇吗?”

陈臣听得清楚,莫妮卡呢喃的声音压住了无数野兽的嘈杂,他也通过莫妮卡的呢喃辨别着眼前出现的野兽。

“嗷。”

熊在旁边低低地喊了一声,冲着两人抬了抬熊首,并遥遥指向前方。

陈臣挑了下眉,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地底世界会这么癫狂,动物竟然活成了人类的样子。

“吖!”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鸣叫。

数十只酷似猎鹰的猛禽盘旋在石穹之下。

黑斑白羽、尖喙锐瞳。

“矛隼!”

莫妮卡的惊呼像是宣告着人类的浅显无知,四周的野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注视着地底世界的新物种。

人类。

陈臣微微上前一步,不自觉地催动着体内的灾厄。

野兽似乎很畏惧灾厄的气息,站在他身边的熊不由自主地远离了几步,但又犹豫地看着人类。

这里的“住民”都像是披着禽兽外衣的人类,它们大多佝偻前行,对陌生且身躯挺拔的人类充满了警惕,又流露出诡异的贪婪。

……不是贪婪。

陈臣心里忽然明了,野兽不怀好意的眼神并不是源自贪婪的情绪,而是它们刻在骨子里的……

记忆!

莫妮卡忽然后退了一步,神色惊恐地看着前方。

一条容色嚇人的锦蛇扭曲前行,不断吞吐着蛇信,正在向两人所处的地方逼近。

看着真的朝她扭来的蛇,莫妮卡脸色骤然煞白,猛地拉了拉陈臣的袖口,语气微颤地说道:

“陈,那条蛇……”

陈臣低下头,蛇行如矢,只是眨眼的功夫便来到了两人脚前。

蛇信吞吐,发出呲呲的声音。

莫妮卡脸色几无血色,忍不住将身子半掩在陈臣身后。

不出意外,蛇也是直立的。

陈臣对上了蛇的眼睛,他看着一点点上移的蛇眼,不由地愣在了原地,紧接着巨大的恐惧感瞬间压了下来。

幽黄的蛇眼里,赫然是一对竖瞳!

锦蛇死死盯着人类,上位者般的审视感浮于表面。

站在旁边的熊忽然凑上来。

“嗷。”熊发出声音,压低着脑袋似乎在说什么。

“嘶!”蛇猛地扭身。

熊没有退避,但压着头像是不敢对视蛇的眼睛。

“人……类……”

陈臣和莫妮卡瞬间呆住,瞳孔猛然间扩张数倍,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不同语言但同种意思的惊呼。

“你会说话!?”

他们对蛇低喊。

熊在旁边震了一下,低着头害怕地瞟向四周。

周围的野兽也望了过来,眼神犀利犹如食腐的秃鹫,目光遥遥锁死了突然出现在地底的人类。

“没有……恶……意,人……类……,跟我……来。”

蛇发出声音,尖牙裸露,但唇口微扬,像是在表露出一抹笑,友善的感觉忽然浸发而出。

陈臣强压着心头的猛颤,仔细又看了看蛇的竖瞳,幽黄底色的黑色瞳仁,像是苍古的镰刀。

但那种可怕的感觉消失了,这不是他记忆中见过的瞳子。

莫妮卡满眼震惊地问蛇:

“你会说话?你……你是动物,还是人……变的?”

她脑子里乱了,想到了无数科幻奇幻电影里描述的半兽人?不对,这不是半兽人,更像是兽身人心。

蛇瞪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

“嗷。”熊忽然伏下身躯,似人类般跪拜。

阿穆尔虎、群狼、体型厚实的马儿等动物们纷纷跪伏在地。

穹下的飞鸟落足于临近的洞窟,被抢占巢穴出口的飞禽叽叽喳喳地从洞口冲出,但却呼啦啦地伏翅在台。

远处,雪白的犬类高高站着,眼神格外凶狠阴暗。

脚步声从远及近。

“嗒、嗒、嗒。”

锦蛇半屈着,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弓,目光微冷,蛇信可成箭,而箭身则无形无迹。

陈臣和莫妮卡朝声音方向看去。

一群四肢而行的强壮动物正在朝他们走来,借着跳动的火光,陈臣看见了那群动物身上隆起的肌群,流线异常夸张,像是阴影里的虎躯。

迎面而来的动物长着一张极似袋鼠的脸,感觉像是身处在澳联邦的地下黑市,遇到了一群拳击冠军。

可这些不是袋鼠,而是鹿。

陈臣惊呆了。

这群鹿踏着棕色毛垫,一对匕首般的鹿齿裸露在外,向下弯曲出了至少十几厘米。

一群长着吸血鬼獠牙的鹿?

等一下,其他动物怎么都……跪下去了?是啊,没看错,是跪下了,它们跪的是这群突然出现的鹿?

……为什么?

陈臣垂眼看着趴在地上的熊向导,再看了看周围跪在地上的野兽,不禁疑惑发生了什么。

莫妮卡站在他的身后,直勾勾盯着不断靠近来的兽群,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开口对陈臣说:

“这是麝香鹿。特征是在太明显了,无角、短尾,袋鼠般的长相,还有那一对鹿齿。”

……麝香鹿?

陈臣心中一动,麝香鹿的名字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听到过人反复提起,直到有了印象。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莫妮卡又继续说道:

“这里的世界很奇怪,你看那些动物,明明是森林或野地的霸主,在这里却要朝着那群鹿伏首做低。”

“阿穆尔虎是丛林之王,棕熊是森林的霸主,欧亚狼狼群可以横扫西伯利亚的平原,还有好斗群居的角羊,它们都是西伯利亚食物链的顶端。”

“但它们现在却朝一群胆小的鹿伏首,你看,这根本就是违背大自然逻辑的行为啊!”

“还有天上,不对,不是天上,那些……石壁……方,巢穴……飞禽也……!”

“……”

莫妮卡的声音逐渐模糊。

陈臣忽然感觉胸口一阵闷堵,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挤住了胸口。

好闷!

好闷啊……

他想要回头去看莫妮卡,但就在这个瞬间,一道目光吸引住了他。

强壮无比的鹿群间露出了一条缝隙,像是刻意而为的缝,几乎要穿过整个地底世界。

那是一条狭长的石路,路的尽头是一道披着袍子的身影。

火光浮掠,微微照亮阴影。

“……,贪婪的野……汲取……”

“蠕虫种,暴戾的永冻者,……苏醒……吞噬整个……”

“松、杉、柏,狡诈的森林守望,……拱卫林壤,洞穿入侵者……”

“阿勒泰驯鹿,……”

“俄飞鼹,……”

无数的声音犹如蝗虫过境般刺痛着陈臣的耳膜,密密麻麻的低语像是教堂前忏悔的祷告。

急促、悔恨和无奈。

“麝香鹿,勇猛的森林卫士,它们终会离开地底

回到森林的……怀抱。”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

陈臣心神猛地一震,然后眼前一黑,无数泡影虚浮而过,在意识归于混沌的最后一刻,他的脑子里划过一个念头:

贪婪、暴戾、狡诈、怯懦,还有刚才的勇猛,这些形容野兽的词都出自同一个人的声音——

是那个女人。

阿琳娜! 第44章 现实世界的事 夜色昏暗。

安加拉河,近贝加尔入口。

工程师们正在用对讲机指挥着爆破手拆除桥梁的桥基。

“3、2、1,炸!”

随着一声“轰隆”巨响,一座横跨安加拉河的钢锥悬索桥轰然倒塌,两岸的清扫队乘坐快艇迅速出发。

岸边,灯火通照。

一群身着军装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桥梁倒塌的一幕。

外围,年轻的军人小跑切入。

“团长,有参谋电讯。”

闻声,红条双星肩章的军官回身看向来人,接下了一部黑色的无线电,只听见他开口说:

“这里122工程团,我是团长恰久巴,正在进行独立任务。”

无线电静了一会,然后传来机械化的声音:

“恰久巴中校,你好。参谋部需要你即刻汇报塔莫里苏科斯基大桥的拆除京都!”

恰久巴中校闻言,看了一眼安加拉河上尘土飞扬的景象,工程团的清扫队正在肃清河道上的桥梁残骸。

紧接着,他对参谋部说:

“十五分钟后,安加拉河该段将畅通无阻。”

无线电照旧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话音:

“收到,祝你好运。”

“滴。”

闭麦声清晰且干净利落,接电的恰久巴无奈地笑出了声,军团参谋部现在忙得让人觉得有趣。

看见正在发笑的长官,旁边的年轻军人试探地提了一声:

“团长?”

恰久巴中校笑容一敛,肃整容色后对年轻军人吩咐道:

“去,告诉清扫组,把河里那些垃圾都堆在两侧,先把主干清出一条能通过坞式的通道。”

说完,工程团的其他军官们有些惊讶地看向自家的团长。

年轻军人也惊讶,“坞式”是指113型综合补给舰,全称是伊罗纳尔级坞式两栖运输舰,满载排水量可达一万两千吨,最大航速十二节。

这玩意已经算是俄联邦为数不多的补给舰了,受制于灾厄时代的工业停滞,俄联邦的后勤供应建设仍保留在几十年前的水平。

年轻的俄联邦军人不假多想,行了军礼后便连忙向临时搭建的指挥棚跑去,只留下其他军官面面相觑。

122工程团似乎只有恰久巴中校知道安加拉河上停留着一批坞式运输船,而其他人只知道一件事:

炸桥。

难怪要急匆匆地炸桥,原来是要给补给舰打通航线。

恰久巴中校看着众人疑惑且将要开口问询的神情,抢先一步道:

“参谋部下达了一份新的支援运输计划,用以支持南贝加尔附近的特别军事行动。”

“别这么看我,他们叫我保密的,但刚才参谋部的人催了,我只能下达清理安加拉河主干的军令。”

“干嘛!我肯定要说明是通过什么船啊,不然那帮小子们要怎么清理出适航的路线……”

恰久巴解释了一通,终于稳住了工程团的其他老伙计,但代价不止是费了一顿口舌,还有一顿带有伏特加的晚宴。

十五分钟后,上游震荡。

“呜~呜…”

水波向两岸狂涌,一艘本不属于这条河的巨轮死死压住了安加拉河奔腾的水流。

这巨轮便是“坞式”。

坞式之后,无数小型运输船紧随其后,船身前警戒的探照灯高频运转,仿佛点亮了黑潮的阴霾。

“上面,装了什么?”

恰久巴中校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位老部下发出的问题,于是回答道:

“2000t干货物资,11600桶液货,枪支弹药三十七库,还有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物资——异能结晶。”

老部下紧紧皱起的眉头表现出了莫大的疑惑,这样的补给规模未免有些庞大了,是什么样的军事行动需要这种规模的补给?

恰久巴中校看出了对方的疑惑。

有时候,后勤规模可以侧面反映所需支援的军事行动的规模。

他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说道:

“你们猜的没错,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对灾厄作战的军事行动,发起单位不是什么临时作战小组,而是一支实打实的集团军。”

“这一次针对黑环防线的作战任务是莫斯科那边亲自拍板决定的,所有任务都……不会有油水可捞。”

“所以别觉得是我想要瞒着你们不说,让你们手底下的兵干活都利索点,否则出了什么事上头问责下来,别指望我能保你们。”

恰久巴的声音很沉,周围的军官们也是一脸凝重,莫斯科亲自过问的事情有多重要他们也清楚。

至于油水……

有命捞的油水才是好油水,拿命去捞的……能淹死人。

“呜呜!”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安加拉河补给线此刻畅通无阻,不止有122工程团在执行清扫任务,从切列姆沃夫邻道到南贝加尔入湖口,几十道清扫行动纷纷开通了绿灯。

在第五集团军参谋部短暂的欢呼声里,122工程团是最后一盏绿灯,安加拉河补给线正式建立。

……

此刻,莫斯科,天微微地亮了。

与深陷灾厄的西伯利亚不同,当破晓的利剑从天际线升起时,这里的斯拉夫人只感觉到疲倦。

“嗡…嗡……”

城郊的公寓客房内,一道震动声不轻不重地响着。

床榻上的被褥象征性地颤了两下,似乎在为窗帘缝隙刺进来的一束光和床头柜震动的手机感到不满。

“嗡……”

震动短暂地停了,然后以似乎更加剧烈的震动响起。

“哪个……没脑子的……”

醒来的人愤怒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副拉里拉渣的脸,没有上衣庇护的胸膛划出一道不整齐的胸毛。

他的愤怒只持续了一秒不到,掀开被子后的凉意瞬间冻住了他想要关闭手机的念头。

他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目光格外呆滞,眼皮打颤着就要重新合上。

“嗡……”

那该死的手机还在响!

他咬了咬牙,翻个身摸到了震源,那是一部进口机,品牌是像是一把展开的红色扇子。

“关机了都能震?”

男人坐了起来,满脸奇怪地看着黑屏却震动着的手机。

他长摁着开机键,两秒后屏幕如约亮起,还不等解锁屏出现,通话面板率先霸占了整个屏幕。

光微微照亮他的脸,

他看着屏幕,眼里的怒意彻底散去,转而化作一抹惊讶,最后是迟疑。

“嗡……”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摁下了接听。

“醒了吗?昨晚又去哪里放纵了?你的账单都打到我这里了,一个晚上就花了三百二十万卢布?”

听着手机里的声音,男人微微紧绷的脸顿时松垮了下来,嘴角忍不住勾起地回复道:

“罗斯科夫,你的假期结束了?怎么有时间打我的电话,不会是想要我帮你找点乐子吧?”

罗斯科夫的声音从手机端传来:

“是啊,假期结束了,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罗曼诺夫灾管局临时把我调了过来。”

男人懒洋洋地躺下,手机贴在脸上,舒舒服服地开口道:

“那我们就是同事了?”

罗斯科夫笑了一声,打趣道:

“你是不是又躺下去了,怎么听见你的床在动。”

男人面露痛苦,语气拉长道:

“哇!你一大早就打电话,真是没有一点公德心,扰民了喂!”

静了一会儿,罗斯科夫的声音重新在手机里响起:

“你住在公寓怎么算是扰民,我刚刚搜了,尤科恩安蒂斯之家并不受公共休息法案的保护,那是一片喧闹的红灯区,清晨是最美好的时光。”

男人愣了一下,旋即才听到客房里回荡的嘈杂声,低低的,不止从隔壁传来,还是从窗外对面的另一座公寓。

他无奈地出了一口气,总算明白了自己在什么地方,窗台前桌子上摆满的绿色酒瓶更是提醒了他昨晚发生的事。

那是灯红酒绿的一夜,一个欧罗巴女人和一个东斯拉夫女人缠上了他,在公寓附近的莫耶娜公共海滩上。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清醒地道:

“好吧好吧,你没有扰民,但是扰了我的美梦。”

罗斯科夫幽幽地说:

“你认真的么?你现在可是在上班时间,而你的假期早已在结算期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用完了。”

男人忽然不满,皱眉:

“怎么了,只有假期才能睡觉吗?灾厄者就不能休息了?我也是人好吗?也是有睡觉需求的!”

“你的需求也太旺盛了。”罗斯科夫说:“我说,有任务来了,要不然你现在下楼来,我们对接一下?”

“什么?”男人一惊。

“我已经在你的楼下了,尤科恩安蒂斯之家公寓没错,入口在一个灯牌下面。当然,你不一定记得你自己是怎么上去的。快点,我等你。”

说完,罗斯科夫主动挂断,男人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嘴角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如果是懂唇语的俄联邦人看见了他的嘴型,一定会无语地翻个白眼,他把所有能骂的脏话都用嘴比划了出来。 第45章 突如其来的感应 石板小路。

罗斯科夫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一个小时了。

在这糜烂的街角,已经不知有多少一夜未眠正要归家的红艳子们经过他的眼前,她们浓妆艳抹地抛出那标志性的媚眼。

罗斯科夫身材高挑,披着一件风衣,衣角微微压在脸颊两侧,但依稀能让人看见他棱角分明的刚毅脸庞。

他是一个在莫斯科土生土长的斯拉夫人,祖上有欧罗巴血统,家庭里信奉东正教,几乎叠满了一个俄联邦人应有的Buff。

沿街的路人看着这个站在廉价公寓门前的风衣男子,没人会觉得他是属于这儿的,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莫斯科少爷的气息。

斜背头、名表欧米茄、西装与风衣,还有一双略显局促不安的小眼神,这正是少爷们独自来到闹市后的表现。

有人会好奇,少爷难道是在等一位住在廉价公寓的温柔女孩吗?

就仿佛是俄式青年文学的笔迹,飘逸灵动的文字里走出一位身材窈窕、容姿淡雅清丽的……

……彪汉子?

“罗斯科夫?”公寓楼下走出来的彪汉子拍了拍少爷的肩膀。

周围的路人满脸惊讶,旋即纷纷露出一副“吃瓜”的表情。

俄联邦只是反对同性恋运动,并不反对同性恋,而莫斯科作为俄联邦的超级都市,思想模式则更加开放。

相比起青年文学的爱恨纠葛,群众们更愿意看到富家少爷和街角彪汉子的爱情故事。

罗斯科夫毫不在意周围刺过来的目光,他已听出了对方的声音,鼻子闻了闻,好奇地问:

“廉价公寓里还有香水?”

彪汉子嘿嘿一笑,拉扯了下自己宽松的花格子衬衫,自己也象征性地嗅了下说道:

“我看床头有一瓶开着的,顺手拿来用了,不知道是什么牌子。”

说话间,他一点点捋平衣衫:

“你来的那么突然,我都没来得及准备。下次来之前能不能提前和我说啊,我洗个澡再来见你。”

罗斯科夫无奈地笑了笑:

“我从四点给你打电话,你一直没有接,如果你能接到我电话,我也犯不着来给你做突击检查。”

说完,罗斯科夫打量了一番身边的彪汉子,花格子衬衫和掉色牛仔裤,再配上对方笑呵呵的傻表情……

他的眉头微微上扬,神色复杂道:

“阿什卡夫,你从昨天开始就穿着这一身衣服吗?”

彪汉子耸耸肩,摊开手展示道:

“昨天?看不起谁,这衣服我宝贵着呢,我准备再穿一周然后才把它们丢掉。”

“一周?再!?”

罗斯科夫惊呼,瞪大着眼下意识就往旁边挪远了一步。

身旁的人身上散发的香水仿佛实体化了,变成一团缓缓上升的浓绿色气体,是看上去和健康完全相反的那种颜色。

阿什卡夫拍了拍衬衫和牛仔裤,扬起脚又拍了拍落着白灰的不知名皮鞋,趁着白灰浮起的瞬间开口道:

“说吧,又有什么任务?”

罗斯科夫摇了摇头,目光上下打量着阿什卡夫,绷紧嘴角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局里的任务,你确定要在这里对接吗?”

阿什卡夫恍然,连连点头道:

“也是,这里人多嘴杂的,万一泄露了灾管局的秘密就不好了。”

罗斯科夫挑挑眉,神色变得奇怪,但看着阿什卡夫一脸的笑意,最终无奈地垂首扶额道:

“大哥,你能别说了吗?”

阿什卡夫嘿嘿地笑了笑,迈开步就要走,然后回头冲罗斯科夫说道: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快走吧,你车在哪里?”

……

半小时后,罗斯科夫驾驶着长城suv驶向莫斯科南郊,而阿什卡夫则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

车载导航显示,他们正在奥金措夫斯基区的边缘地带,距离克林姆林宫大约六十公里的地方。

在车流中,罗斯科夫一扭方向盘,驶进了一条没有车辆的扭转分叉道上,路口处立有道路施工的警戒牌,很多司机都以为此路不通。

阿什卡夫从车窗往外看去,高速公里的栅栏外是一片接一片的荒地,在临近正午的阳光下黄灿灿的。

他微微有些出神,不是因为看见了新事物,这条公路他不知走了多少遍,出神则是因为困了。

忽然间,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喝!!”

不受控制的、洪大如雷的吸气声,仿佛一头河马发出沉雄的吼声。

长城suv猛地点头。

罗斯科夫似乎焊死了刹车,suv在空旷的公路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白痕。

主驾驶上的人脸色煞白,颤抖地看着副驾驶上面容扭曲的人,主驾驶看向副驾驶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恐慌。

罗斯科夫下意识解开主驾驶的安全带,伸手摸向车门的瞬间身躯突然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啊!”

罗斯科夫的惨叫把阿什卡夫惊醒了,后者那可怕的、扭曲的面容忽然间又正常了。

“疼!撒手!”罗斯科夫大喊。

阿什卡夫一愣,呆呆地松开自己钳住罗斯科夫的手,而他那呆滞的表情像是在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罗斯科夫发现自己西装衬衫的袖臂紧紧皱成了团,阿什卡夫捏着他肩膀时像是用力又像是没用力。

作为灾管局的专员,罗斯科夫曾与阿什卡夫共过事,清楚后者作为灾厄者的实力。

他看着阿什卡夫呆滞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阿什卡夫没有失控,他抓的那一下显然没有用力,但灾厄者的力量远超于普通人,这也是罗斯科夫感觉到肩膀剧痛的缘由所在。

也许是因为……

在刚刚那个瞬间,阿什卡夫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对周围事物的变化格外敏感,所以才做出了那一行为。

罗斯科夫这么想着,但眉头微皱,还是试探地对阿什卡夫问道:

“你刚才怎么了?”

说完,他猛地注意到阿什卡夫瞳孔明显扩张,额头也已经泛起了汗珠,这是惊恐之后的表现。

……惊恐吗?

阿什卡夫不知道罗斯科夫心里的想法,他只是松了口气,然后轻轻躺在座椅上,任由着风道口吹出来的冷风呼呼打在炽热的脸上。

他微微张开嘴,欲言又止。

罗斯科夫注意到了阿什卡夫神情的变化,索性挑明了道:

“喂,你刚才好像……失控了,喊的那一声很像是高浓度受灾厄影响时的共鸣变现,还有掐我那一下。”

阿什卡夫稍稍偏着脑袋,目光落在罗斯科夫的袖臂上,比起衬衫其他地方的干净平整,那儿多出了一块很明显的褶皱。

……我抓的?没印象啊!

他有些震惊地想,然后皱起眉对罗斯科夫问道:

“你手臂那疼吗?刚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我抓了你的手?啊不,你的手臂?”

罗斯科夫挑挑眉,没好气地道:

“废话!当然疼啊。你一个灾厄者用力一抓,我没直接骨裂那是我身强体壮!但说真的,你完全不记得刚刚的事?你喊的那一声呢?”

阿什卡夫愣了一下道:

“喊了一声?我……我记得……我是喘不上气啊,然后就听见了你的声音,那几乎就在下个瞬间。”

罗斯科夫咬牙切齿:

“我的声音!?那不是你……你捏出来的吗?”

车内,气氛忽然凝固。

阿什卡夫眼神无比睿智,罗斯科夫终于翻了个白眼,明白眼前的灾厄者现在才捋清这一切的逻辑关系。

阿什卡夫呆呆地喃喃道:

“是我先发出了声音?我……我都喘不上气了,怎么发出声音的?”

罗斯科夫心头一震,心想:难道刚才真发生了一次强烈的灾厄共鸣,可源头在哪里?

……罗曼诺夫?

他的脑海里忽然划过罗曼诺夫灾厄管理局的念头。

临时结束的假期……迅速下派且毫无扯皮的灾厄者任务……指名要阿什卡夫参与行动……

思绪紊乱之下,罗斯科夫默默地启动了汽车。

阿什卡夫坐在副驾驶,心有余悸地看着窗外,沉默的氛围让他不由地回想起了刚才的感觉——

压抑、不安和……畏惧?

像是灾厄带来的压迫感,可他却没有感觉到一丝愉悦,这和平日里深涉灾厄污染区的感觉不太一样。

罗斯科夫没有再关注阿什卡夫的状态,他有感觉到很强烈的不安,但不是来源于邻座的灾厄者,而是……

……远处冉冉升起的钢铁建筑。 第46章 罗曼诺夫灾厄管理局 正午,莫斯科城郊。

延长的无人公路尽头矗立着一栋钢铁铸成的未来主义建筑,缓缓驶入的小车在它面前就像是蚂蚁般渺小。

罗曼诺夫灾管局与大多数苏联时期的建筑类似,因为如今的莫斯科非常重视前苏联的钢铁艺术文化。

灾管局的设计并没有因为罗曼诺夫王朝之名而刻意凸显其大俄沙文色彩,又或是近似于东正教的西欧风格。

它,仅是一个充满原始压迫感的粗野建筑,钢铁铸成的无规则几何线条组成的立块结构简洁、高大、粗犷严酷,仿佛一座落寞的卫星发射基地。

“安全验证通过。”

无人看管的闸门升起,藏匿在隐秘角落里的机枪缓缓收起。

罗斯科夫驾驶着长城suv径直进入地下车库,他索性放下车窗,方便在经过检查点时验证面部身份。

“啪。”

阿什卡夫下车,重重关上了车门,然后神色凝重地看向另一侧刚下车的罗斯科夫。

他忍不住向罗斯科夫问道:

“这次任务没有透露一点细节吗?比如地点、时间之类的。”

罗斯科夫目光微动,严肃地说:

“没有,我是临时接到的通知,但有消息说……这次任务不是简单的单人任务,而是团队任务。”

阿什卡夫点点头,又疑惑道:

“不可能吧,罗曼诺夫灾管局的团队任务怎么会派我去的?”

罗斯科夫翻了个白眼,阿什卡夫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这也是他觉得这次任务很危险的原因之一。

灾厄者性格诡异,往往难以配合,其中尤其是狂暴型灾厄者最难掌控,阿什卡夫便是一位狂暴型灾厄者。

但阿什卡夫本性温和,所谓狂暴也是在灾厄之力爆发的时候才会变得狂躁暴戾。

因而,俄联邦五大灾管局只破例启用此类灾厄者执行单人任务,还从未有过让狂暴型灾厄者与其他类型灾厄者共同执行任务的先例。

罗斯科夫一脸担忧地看着阿什卡夫,担忧着万一真是团体任务,这家伙爆发起来会不会把队友也杀了。

阿什卡夫对上了罗斯科夫担忧的小眼神,顿时便明白了对方所想,冷哼一声后没好气地甩了甩手:

“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灾厄这种东西又不是我能控住得了的,要不然怎么会需要你这种弱鸡专员呢?”

罗斯科夫绕过汽车,拍了拍阿什卡夫的肩膀笑道:

“弱鸡专员能给你争取高薪,还能批准你的假期。”

阿什卡夫耸耸肩,也笑了:

“随你好了,薪水够花就行,而假期嘛……当然是越多越好了!”

穿过停车区域,两个人来到了一处有人值守的安检带。

“等一下。”

安检人员穿戴齐整,清一色的深绿色工程服,面无表情地盯着站在防爆检测区域的两个人。

坐在计算机前的安检员目光微动,屏幕上同时弹出罗斯科夫和阿什卡夫的身份信息:

罗斯科夫,男,俄罗斯族,43岁,涅夫斯基灾厄管理局作战指挥室主任(执罗曼诺夫灾厄管理局临时通行证),行政编号01070951387。

阿什卡夫,男,俄罗斯族,35岁,罗曼诺夫灾厄管理局特赦人员,高危级狂暴型灾厄者,临时行政编号012284421474A。

“可以,没问题。”

“我也好了,他们身上没有比灾厄者更危险的物品。”

信息计算机前的安检员摆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紧接着检测屏幕前的安检员也做出了同样的手势。

拦住两人的安检员点点头,输入了区域大门的密码。

“可以了,进去吧。”

罗斯科夫走过时微微颔首,乐呵呵地笑道:

“我好久没回来这边了,哥几个看上去还是那么谨慎啊。”

安检员们冰冷的脸上纷纷露出深浅不一的笑容,罗斯科夫是这里的老熟人了,最早就是这儿工作。

其中一位安检员笑着问道:

“罗斯科夫,这次调你回来是局长的意思吗?”

罗斯科夫耸耸肩,没好气道:

“应该是吧,调这来调那去的事也就那老家伙干的最顺手,要升职了就把人调去其他地方领薪,有事了再临时借调回来。”

另一位安检员也笑着说:

“行了,你和我们又不一样,也就我们这帮家伙能在这里养老,国家还需要你呢!”

……国家需要?

像是被夸了一下,罗斯科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没那么夸张。”

阿什卡夫撇撇嘴,忍不住嗤笑道:

“年少有为啊,罗斯科夫主任,未来打算当哪个局的局长啊?”

“滚!”罗斯科夫笑骂一声。

灾管局的局长是那么好当的吗?要和整个国家的灾厄者打交道,这是命硬的人才能做得好的事情啊。

灾厄者并非只有蛮力,有些极特殊的灾厄者被开发了脑力,拥有远超常人的双商和算计能力。

这类灾厄者极为难缠,在各类抓捕行动中,就连接受过多年特殊训练的特工都难以招架他们的算计。

罗斯科夫没想着要当什么局长,但就像刚才一个人说的——国家需要。

这四个字才是他留于危局的原因。

“走吧,阿什卡夫。”罗斯科夫回身向灾管局走去,头也不回地冲其他人摆了摆手。

阿什卡夫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罗斯科夫正在远去的背影,忽然感觉对方像是有了变化,变得……陌生了?

……

通讯大厅,身着复古长裙、头戴礼帽、拄着拐杖的年迈夫人孤零零地站在漆黑的屏幕前。

扩音器里传来一阵电流紊乱的嘶嘶声。

信号中断。

“嗡……”

厚重的推门声从身后传来。

通讯大厅连接外部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护卫目送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进入其间。

老夫人沉默地回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声音的方向,当看见来人的那一刻,她的脸上挤出一道罕见的笑容。

她慢慢坐在旁边的位子上,冲着快步走来的人摇了摇手:

“哎哟!小马虎,好久没见你了,来让我看看有没有变黑呀。”

那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罗斯科夫走到老夫人面前,满脸笑意蹲下了下来:

“局长,我回来了。”

老夫人笑着把拐杖倚在座椅旁,伸手拍了拍罗斯科夫西装的肩角,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精神不错,看来这两年在涅夫斯基灾管局没少偷懒啊。”

罗斯科夫无奈地笑道:

“哪有偷懒啊,这两年北欧那边几乎每个月都要爆发一次高危级灾厄污染事件,那些国家又没有应对高危级灾厄者的常规力量……真是麻烦。”

老夫人敲敲杖底,淡淡地问:

“你们在北欧各国建立了多少个任务据点?”

罗斯科夫摊了摊手道:

“我不知道,但不少,单单是我去过的据点就有七个。”

说着,他抬眼环视一圈,看着空荡荡的通讯大厅,不由地问道:

“局长,通讯大厅怎么没人呢?”

老夫人神色平静,抿起嘴道:

“三天前我给灾管局全体专员都放了假,大概明天就都回来了。”

罗斯科夫压低着眉,对于灾管局员工放假的事情略感不安。

要知道,灾管局和警局、医院等部门一样,都属于高负荷社会性部门,基本不可能出现全员休假的情况。

同时他又有些好奇,一般来说全员休假会在大事前后发生,而近期没有什么大型灾厄污染事件,这也就是说……这和之后的事情有关。

他想到了自己的临时调令,似有所感地对老夫人问道:

“为什么会突然给大家都放了假?那灾管局的平日实时监测任务怎么办?这和我调回来有关系吗?”

下属向领导发出了一连三个问题,这要换在其他部门,领导分分钟就甩出一个黑脸。

但不知道是不是相熟的原因,罗曼诺夫的局长却并不在意,反而笑呵呵地回复道:

“你都猜到了还问我,所有日常任务都由其他四个灾管局替我们做了,罗曼诺夫灾管局将全力执行新任务,也就是你即将加入的行动。”

罗斯科夫叹了一口气道:

“果然啊,是很重要的任务吧?”

老夫人微微颔首,目光低垂了一会儿,旋即抬起眼,这个瞬间她的神色忽然变了,一脸严肃地说:

“这次让你回来,不止是我的意思,是克里姆林宫亲自下函指明了该次任务的全部细节,你的名字就在其中。”

罗斯科夫微微一惊,克里姆林宫是俄联邦最高权力的中心,如果说他的那一纸调令是克宫的意思,那也就意味着这次任务的灾厄级别至少是高危级,甚至可能是……

天灾级!?

老夫人似乎是看出了罗斯科夫的惊讶和担忧,克宫亲自下函的任务极其少见,上一次还是在34年前……

入夜93年,克宫亲自坐镇了两项任务——伊尔库茨克—布里亚特环形防线计划和天狗计划。

如今……

老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藏着掖着,对罗斯科夫说道:

“克里姆林宫批准了一项对灾厄作战计划,代号LB-03,具体章程上写明为贝加尔探索计划,后续可能会根据任务情况进行更名。”

“总之,这次任务的灾厄级别很高,至少是多重高危级,不排除上升到天灾级的可能。”

“西伯利亚的五个集团军在昨晚已经同时进入了紧急作战状态,贝加尔地区的灾厄污染已经达到了临界值的十几倍之高,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现象,克宫方面非常重视,甚至是警惕。”

“你的任务……唉,如果我们的猜测没错,国家很可能要进入到战时动员状态……”

“贝加尔湖底下很可能埋藏了黑环的秘密,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其不产生恶性社会危机的情况下控制住这个秘密。”

老夫人目光炯炯,身躯笔直。

“如果不可控……那就摧毁它,哪怕是用我们的命也要把它永远留在那里!”

通讯大厅安静了下来。

罗斯科夫瞳孔微震,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呼吸。

倏然间,他猛地深吸一口气。

呼吸开始急促,声音逐渐压过了胸腔剧烈搏动的心跳。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黑环的……

秘密。 第47章 感知世界的方式 休息室里一片死寂。

阿什卡夫安静地坐在落地窗前,辽阔平静的湖泊映上窗壁。

这是一片独立的全息投影,灾厄污染无法避免,但在湖泊旁静念对狂暴型灾厄者有很好的压制效果。

湖面……泛起涟漪。

阿什卡夫的身体微微一颤,看不见的灾厄之力以极高的速度张开,瞬间覆盖了百平米之大的休息室。

棍棒交加的画面一一闪过。

钢铁的栅栏,土砂地的欢呼声,直升机降落在血泊之中。

他的脑海深处仿佛响起了一道声音,像是灾厄污染深处来自解放者的遗音,犹如水浪般汹涌而出。

……

观测室内,罗斯科夫和几名休假回来的研究员看着屏幕中静坐的阿什卡夫,屏幕中休息室的平静画面和隔壁另一个屏幕上的红色信息完全不符。

阿什卡夫休息室的灾厄污染已经超过了临界值的水平,监测系统正在发出红色警戒。

研究员一脸担忧地问:

“先生,灾厄污染还在上升,真的不用叫停他吗?”

罗斯科夫默默地看了看屏幕中的人,片刻后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不用叫停。他成功了,第一次进入深度幻境,动静是会大一些,这就是灾厄者感知世界的方式之一。”

“深度幻境?”研究员若有所思。

其他研究员也是不解,这并非是他们学识不足,而是因为“深度幻境”是关于灾厄者的机密。

但现在,罗斯科夫需要为他们解释,因为接下来的任务结束后,罗曼诺夫灾管局将会迎来一次大换血,机密什么的也就没有藏着的必要了。

罗斯科夫的声音异常平缓:

“灾厄者理解世界的方式跟常人完全不同,人们往往会觉得通过五感观测到的世界是牢固、清晰、确切而真实的,并认为五感是一切知识的根基。”

“但灾厄者则认为世界只是一个巨大的幻象,天空、大地和海洋交汇之下构成的巨量信息时刻轰炸着人类。”

“而普通人显然不具备处理全部信息的能力,由于神经、脊髓和脑的构成,以及神经元之间的联系,人们对世界的知觉存在非固定的延迟。”

“在认知神经科学领域,有句话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叫作:知觉不过是受控的幻觉。”

“灾厄者与普通人一样存在于幻觉之中,但由于机体的特殊异化,他们往往能感知到普通人无法感知的东西,这些东西被统称为……灾厄。”

研究员面面相觑,他们都是灾厄科学领域的专家,而神经科学方面的知识他们只是略有耳闻,谈不上很了解。

因此,罗斯科夫嘴里说的所谓五感、信息和神经实在无法引起几人的共鸣,而罗斯科夫也从几个人微妙的表情变化中有所察觉。

于是,他耐心地换了一种说法道:

“灾厄一词来源于东方,是灾难和厄运的结合,恰应着星殒发生在华夏之极南,被东方人成为厄运降世,巨大的灾难随后在全世界蔓延。”

“当然,这是一百二十年前的叫法,现在的灾厄早已不再只是灾难和厄运的代名词,而是一种新文化,类似于古代的炼金术、占卜术之类的文化。”

话音刚落,一名研究员举起手,有些兴奋地问:

“灾厄会不会是一种新物质?”

罗斯科夫还未来得及回应,就见另一名研究员沉思着说:

“不可能吧,如果是新物质,那么为什么一百年来从未有任何一个化学家能把它提取出来?”

刚才的那名研究员立刻开口说道:

“不是提取,而是发现。在科学的解释里,灾厄是一种与特殊磁场适应的物质,几乎无法被普通人观测,只有灾厄者才能看见它们。”

灾厄磁场共鸣理论是灾厄科学领域最热门的话题,就像是金属仪器能接收到电信号一样,灾厄者作为容器收拢外界漂流的磁场力。

因而,灾厄实际上只是磁场力发生某种不知名变化的表现。

但科学家都疯疯癫癫的,难道能说是作为知识容器承载知识的时候大脑过载了吗?

罗斯科夫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说话的人脑子里学昏头了,摆了摆手开口反驳道:

“别说什么磁场,灾厄是违背物理规则的东西,科学在它身上已经浪费了一百二十年的时间了,至今都没人能得出令人信服的灾厄理论。”

研究员微微直起身子,大着胆子看向罗斯科夫,因为后者在他们眼里是相当可怕的存在。

在研究员们私底下的世界里,常常把罗斯科夫这样的灾管局专员比作“操刀鬼”,而“刀”便是灾厄者。

“操刀鬼”只要挥臂而使,“刀”就会以违背物理规则的方式出现,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研究员对上了罗斯科夫的眼睛,没有感觉到一丝压迫感,现在的观测室就像是一间学术讨论厅。

他有些不自信地开口说道:

“如果说,灾厄表现为一种特殊现象的叠加态,当以普通人的视角去观测时便会坍塌为恶性事件,而当以灾厄者的视角去观测,则会表现为……良性事件?”

……叠加态?

罗斯科夫微微一惊,好奇道:

“你这是从哪个量子力学的杂志看到的观点?”

其他研究员也望向了刚刚说话的那个人,叠加态是量子力学的经典,曾经是就有科学家提出过与灾厄和量子力学纠缠有关的理论,但最后被证实的却是——灾厄超脱于物外。

说起“叠加态”的研究员尴尬地笑了笑,当罗斯科夫一说到“量子力学”的时候,研究员就明白自己所提到的观点不过是班门弄斧之举。

接受程度最高的解释是:灾厄是现实与虚幻之间规则碰撞的产物。

而当科学无法解释一种现象时,神学就出现了。

正如另一位研究员所说:

“也许……灾厄的产物并不由基本粒子组成,强大的精神力所描绘出来的现世图案。”

众人看着说话的人,罕见地没有给出回复或反驳。

因为相比科学家绞尽脑汁的探索和钻研,神学者虔诚的祷告总是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不多时,屏幕内的人影动了。

“他好像醒了?”

……

阿什卡夫的意识逐渐苏醒,深度幻境催化了他的情绪,但就像是熄灭的火柴,再难以复燃。

火,便是狂暴。

幻境始终,他一直睁着眼睛,但瞳孔收缩得很小,眼白隐约浮现着一条条肉眼可见的血线连接着他的瞳孔,像是树叶盘根交错的脉络。

他感觉到一丝落寞,因为在深度幻境里他看见了青葱岁月时的火热、激情和愤怒。

同时,他回到了伏尔加格勒的地区监狱,那里的狱友们在为他振臂高呼,那一刻他仿佛是世界的主宰。

在那之后……

门被轻轻推开了,休息室走廊的白炽灯照了进来。

罗斯科夫端着一个本本走了进来,油亮的钢笔夹在页面上方,映衬着他那莫斯科精英的人设。

阿什卡夫惊讶地抬起头,但又忽然茫然起来,眼前这个家伙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房间密码的?

面对突然闯入休息室的老友,阿什卡夫并没有给予较好的脸色,而是不耐烦地挥手道:

“嘿嘿嘿!没看到我在休息吗?”

罗斯科夫笑呵呵地走近,然后顺势坐在休息室客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时目光在落地窗上停留了片刻,窗上是一片碧蓝色的镜湖。

他微微有些出神,在阿什卡夫张嘴的瞬间抢先一步问道:

“阿什卡夫,如果你看见了自己曾经的记忆,会不会有一种想要时光倒流的想法?”

……时光倒流?

阿什卡夫最初先是不屑的反应,然后脸色微微地变了,从讥讽的笑慢慢变作了眉头微皱的神情。

他开始思考,大脑深处隐隐作痛。 第48章 会死的哦 罗斯科夫关闭了休息室内的监控权限,将本子和笔放于桌上,慢悠悠地走到厨房。

他打开冰箱门,随口一问:

“嘿,想喝点什么?”

阿什卡夫脸色一黑,佯作不满地跳了起来:

“什么喝点什么!搞得好像这是你家似的?”

罗斯科夫将脑袋一点点挪出冰箱门,什么话也不说,就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客厅的阿什卡夫。

阿什卡夫悻悻一笑道:

“那就……先来两瓶白熊吧。”

冰箱门“啪”地合上了,罗斯科夫左手右手各拿了一大瓶容量1.5L的大白熊牌啤酒。

罗斯科夫坐在沙发上,甩了一瓶白熊给沙发另一头的阿什卡夫。

啤酒瓶的包装画着一头大白熊,熊的脑袋上有一串音译为“贝里麦德维”的俄文,牌子原名为贝里麦德维熊,但大家都喜欢叫它大白熊。

罗斯科夫先痛快地爽了一口,醇厚口感下浓烈的水果香味侵占味蕾,不比伏特加廉价且高效的宿醉感,啤酒更像是中年人的咖啡,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他忍不住感慨着说道:

“这两年太忙了,不知道多久没这么清闲地喝酒了。”

落地窗前,他和阿什卡夫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窗外湖泊的全息投影仿佛连接着天空和大地,即使他们身处地下也能感知到地面的一切。

阿什卡夫按下了中控屏上的随机键,窗外的全息投影渐渐发生了变化,就像是丁格尔效应般朦胧了起来。

窗上映着火焰的花纹,远处的雄山发出怒吼,轰隆隆的窗景震烁人心,那是一座长鸣的火山!

与火山喷发的熊烈场面不同,休息室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阿什卡夫本来想笑呵呵地揭开话题,但他回头的那一刻,迎上的却是罗斯科夫忧心忡忡的侧脸。

“这次任务很难吗?”阿什卡夫幽幽地问。

他问的是难,而不是危险。

罗斯科夫听得懂他的意思,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

“这次任务是团队任务,参与方是……罗曼诺夫灾管局的全体员工,以及一些从其他灾管局借调来的专员和特殊灾厄者。”

阿什卡夫心里一紧,灾管局全体一起执行一个任务,这是怎样的人力物力消耗啊?

如此庞大的人力物力才能推动的任务不用想都知道非常艰难,甚至换一种说法——非常危险。

况且……

罗斯科夫说出了阿什卡夫想到的事情,也是疑惑而需解答的事情:

“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全体专员停止现有工作,立刻返回罗曼诺夫灾管局,就算是西伯利亚之森时也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阿什卡夫深吸了一口气,平缓了一番心情后笑着说道:

“难就难吧,反正还有其他灾厄者,要难也是大家一块犯难,况且还有你们这帮家伙在后面出主意。”

罗斯科夫挑挑眉毛,缓缓地说:

“任务虽然还没有具体下发,但局长话里的意思是说,这次任务不止和黑环有关,似乎还要对黑环进行一次深度的……摸底。”

阿什卡夫有些不在意地说:

“黑环而已,以前又不是没去过,那里能有什么危险的?”

对于俄联邦的灾厄者而言,西伯利亚黑潮并不陌生,甚至说得上是婴儿般的摇篮。

俄联邦超过九成的灾厄者都孕育于“西伯利亚之森”。

而且即使是在黑环暴露之后,西伯利亚的灾厄也时常会外泄到俄联邦的西境地区,大量灾厄者由此诞生,阿什卡夫就是其中之一。

罗斯科夫冷冷一笑,抬眼盯上阿什卡夫的眼睛,语气平静地说:

“是啊,黑环而已……只不过这一次的黑环和以前不一样了。”

阿什卡夫轻疑地回过头,正好对上了罗斯科夫的眼睛,他微微一愣,只觉得罗斯科夫的目光不太友善。

……黑环不一样?

阿什卡夫微微皱眉,开口问道:

“有什么不一样的,是出现了什么很强大的迷失使徒吗?”

罗斯科夫轻声笑道:

“迷失使徒?不,远不止是迷失使徒的变化,整个贝加尔地区的灾厄污染值据说已经达到临界值108ul/h的4600%以上。”

阿什卡夫一脸震惊:

“多少!?4600%,46倍?这怎么可能?那里能有活人吗?”

罗斯科夫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微微上咧,笑容说不清是讥讽还是自嘲。

也许都有吧……

阿什卡夫震惊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因为在数小时前,他就在局长面前展露了什么叫震惊。

当然,可能局长得知这一消息时也和他们一样都觉得不可思议。

超异化临界值四十六倍的污染,危机级别堪比百年前的切尔诺贝利事件,也就是说……

黑环爆炸了??

阿什卡夫震撼到了极点,以至于他想到了黑环爆炸的画面。

等等……

西伯利亚之森爆发的那一年,远东地区的灾厄污染也没有达到过这么夸张的程度吧?

那个时候,可是有十三万人直接死于黑潮爆发,而后造成近千万的伤亡,远东三千多万居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那么现在……

阿什卡夫似乎意识到什么,惊呼道:

“等一下,这种浓度的污染,那贝加尔湖附近的人怎么办?”

面对阿什卡夫的惊呼,罗斯科夫神色微变,两个人都知道答案,但聊天就是如此……

……明知故问。

罗斯科夫还是接下了话茬,略有沉重地说:

“贝加尔地区应该都已经开启了反灾厄装置,伤亡肯定不会像黑潮爆发时那么惨烈,但……”

“这次的灾厄污染是前所未见的,就连局长都不能保证这次行动的……存活率,更别提平民的伤亡了。”

阿什卡夫瞪大着眼,再次震惊道:

“存活率都不能保证?等等,什么意思?这次会死……”

他话音一滞,微微张大着嘴,惊讶得瞳孔扩散地比着一个“抹脖子”的夸张动作。

抹脖子……是死亡的寓意?

罗斯科夫目光微动,阿什卡夫的抹脖子动作在他的眼里就像是一个演技浮夸的喜剧演员在演绎着什么……

但与其说他在问“会不会死很多人”,倒不如说他是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死”,演员这种职业出演的人物其实就是另一个自己。

看着阿什卡夫等待答案的期冀目光,罗斯科夫最终还是露出了一抹笑,声音也平静地说道:

“对啊,会死很多人……”

说起其他人的生命时,人们往往会说出感慨或是惋惜的语气,而他的话音却出奇的平静。

“另外,现在贝加尔地区的灾厄污染程度过高,通信网络无法完成链接,就连光纤脉冲都被阻绝在外。”

“我们没有选择,所有人都要进入黑环,局长也一样,所以……”

说到这里,罗斯科夫罕见地流露出了一抹神伤。

阿什卡夫则有些失落。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明白这次任务有多危险了。

对于灾厄者而言,高浓度的灾厄污染会加快灾厄者的精神崩坏进程,使其堕落为肉体扭曲的强大怪物。

而对于普通人而言,超临界值的灾厄污染是比核辐射更加可怕的东西,核辐射污染的死亡是侵蚀肉体,而灾厄污染的死亡则是侵蚀灵魂。

罗曼诺夫灾厄管理局虽然叫这个名字,但其中仍是普通人居多,如果说全体员工都要进入黑环……

那就意味着……

“喏,这是你的死亡备忘录和遗书,看看有没有什么想要完成的事情,或者是需要帮忙的地方,都写下来吧。”

罗斯科夫从本子里抽出两张纸,是准备好的、空白的死亡备忘录和遗书,看样子应该每个人都有一份。

阿什卡夫呆呆地接下,然后怔怔地看着两张纸上的内容,一字不落地扫过,明明每个字他都认得,但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迷茫地抬起头,眼神空洞。

“我……我可以不去吗?这东西看着……有些吓人啊。”

罗斯科夫微微低下头,胸脯起伏似乎是叹了口气道:

“可以。”

阿什卡夫先是一愣,然后就彻底呆住了,看着眼前垂首的西装男人,只觉得手里两张纸沉甸甸的。

阿什卡夫已经明白罗斯科夫的意思,对方并没有问他去不去,而是直接给了他这两张……晦气的东西。

看着罗斯科夫沉默的样子,阿什卡夫的嘴角开始微微地抽搐起来。

……这家伙!

……都不问我去不去就给遗书,这是通知还是询问啊!

……能不能懂点礼貌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