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石之心》 序幕:仪式 雷没有想到今晚雨会下得那么大。

他套着雨衣,走在街上,雨水成帘的从帽檐垂下,在雨衣下摆罩不住的地方,他的裤腿已经湿透。

他怀里抱着一个女孩,每走上一段路,他都会低头看看雨衣里的女孩有没有被雨水淋湿。

“你淋着雨了吗,安娜。”

“没有,爸爸。”

女孩的声音很轻,一路上这样的对话重复过很多次,但她从未感到过厌烦。

转过一个街口,雷仔细辨认了一会儿门牌,然后按响了一栋三层小楼的门铃。

这里是希特罗贵族区海奎斯街,这栋三层楼的独栋别墅虽不像真正的贵族府邸那般气派,但也是富商们能买到的最好住所了。

没过多久,门被女仆打开,女仆将雷脱下的雨衣叠好,连同其雨靴一起放进一个大箱子里。

箱子里已经有很多双雨靴,看来雷到得并不算早。

女仆看着雷湿漉漉的头发,递上毛巾,开口说道:“仪式即将开始,请跟我到二楼来。”

雷抱着安娜,跟在女仆身后,小楼将风雨隔绝在外,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火焰让人感到温暖,空气中似有似无飘着一股甜腻的味道。

“好香。”怀里的安娜开口说道。

到了二楼,人便多了起来。

二楼大厅被布置成礼堂模样,最前方搭起一个台子,左右点着圣烛,台下由前往后摆着坐垫,坐垫几乎被坐满,雷只能选择最靠后的一个坐下。

台子上站着一个白发老人,老人手里拿着本书,身后站着一排孩子,看到雷走进大厅,他微笑着招招手:“请带孩子过来。”

雷抱着安娜朝老人走去,他知道,今天的仪式由老人主持。

仪式全名是圣塞恩的赐福,眼前这位老人是信仰圣塞恩的神父,这场赐福仪式是专门为孩子们准备的。

雷不止一次听身边的人提到过,圣塞恩的赐福能治愈孩子身上一切残缺和疾病,如果足够虔诚,甚至能通过赐福,获得圣塞恩的神圣力量。

雷不奢望安娜获得那份神圣力量,他只希望女儿能够依靠赐福,重获健康。

他将安娜抱上台,面向神父,挤出讨好的笑容:“尊敬的神父,我恳请您通融,让安娜坐着接受赐福,这孩子腿脚不便,从小就站不起来,如果一定要站着,能否让我在旁边搀扶她站好?”

神父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招呼女仆拿来一块坐垫放在台上。

接着,他面朝台下说道:“多么感人的爱啊!让我们为女孩送上祝福,祈求圣塞恩原谅她的不敬。”

在神父的号召下,台下响起祝福和祈祷的声音。

将安娜放在坐垫上,雷连声道谢,心中一片温暖,转身回到最外围那个坐垫上。

雷刚坐下没多久,神父就宣布赐福仪式正式开始。

神父清清嗓,开始带头诵唱圣歌,圣歌大意是歌颂圣塞恩的仁慈、智慧……一切美德都在圣歌中属于祂。

雷由于是第一次来,圣歌唱得不太熟练,但他不想信徒们误会他并不虔诚,于是尽力模仿,跟唱得十分卖力。

圣歌唱闭,神父翻开书页,念诵起赐福仪式的祷文。

“至高的圣塞恩,我无上的神主,请驱散迷雾,降下赐福,卑微的我在此立誓,我将倾尽所有将您侍奉,直到您满意,直到永远!”

大厅内,神父念完一遍祷文后,很多人便跟着神父念起第二遍,接着第三遍,第四遍。

直到所有人都自发地,大声地念诵——

“卑微的我在此立誓,我将倾尽所有将您侍奉,直到您满意,直到永远!”

不知道念了多少遍,雷感觉全身开始发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并不是他一个人这样,有的信徒反应比他还要剧烈,他们皮肤变得通红,一脸痴狂,念诵祷词的速度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听起来简直像是野兽的嘶吼!

但这混乱的场面并没有引起任何人反感,相反,每个人都很投入,他们中有人站起,有人跪下,有人甚至当众跳起舞来,他们笑着,唱着,将祷词换着花样献给圣塞恩,幸福的氛围弥漫大厅,就连空气也变得清甜可口起来!

台下群魔乱舞般的祈祷并没有影响台上的神父,他始终维持着慈祥的笑容。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台下所有的信徒,一场盛大的祈祷仪式印在他的瞳孔里,而他的眼眸深处,终于流露出一丝虔诚的狂热。

他开始不断重复——

“献给圣塞恩,献给圣塞恩……”

“献给圣塞恩!”神父的声音好似惊雷,唤醒了所有正在祈祷的信徒。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他们在神父眼中看到了自己想要东西,有人看到了财富,有人看到了权力,有人看到了力量,但最终,一切都变成他们自己——

一个虔诚的圣塞恩信徒。

在所有信徒的注视下,神父从女仆手上取过一根银白色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接近透明的宝石。

神父走到孩子们跟前,他举起权杖,朝第一个孩子高声问道:“你是否愿意接受圣塞恩的赐福?”

那个男孩神情痴狂,几乎是吼了出来:“我愿意!”

台下一名中年女士一下子哭了出来,她是男孩的母亲,她为男孩感到骄傲。

听完男孩的回答,神父神情肃穆,他周身似有狂风卷起,权杖顶端那颗宝石从透明变成乳白,一束白色的光从宝石中投射在男孩身上。

所有人屏息凝神,期待着赐福带来的恩赐。

可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束神圣的光并没有照在男孩身上,它透过男孩的身体,照在了台面上。

从台下视角来看,男孩的上半身就像是雪糕一样,逐渐消融在光芒中。

神父遗憾地摇头,宣布道:“赐福结束,让我们迎接下一位恩赐对象。”

男孩的尸体“扑通”一声倒向台面,他消失的上半身已经无法承载他的脑袋,于是那颗还带有狂热笑容的头颅就这样滚下台来,正好滚到他的母亲面前。

那位母亲先是愣住,然后缓缓伸手,将儿子的头颅紧紧抱在怀中,她一边流泪,一边卑微地祈求圣塞恩原谅她儿子的过错。

神父脚步不停,举着权杖经过了三个孩子,可他们无一例外,都消融在那道白色的光芒中。

渐渐的,神父已经不需要再宣布,台下的信徒们自发呼喊起来,如果一位恩赐对象在光芒中消融,那么信徒们就会齐齐喊道:“下一位!下一位!”

台上残忍的屠杀影响不了任何人的思维,无论台上还是台下,所有人都被一种恐怖的氛围影响,他们丧失理智,失去自我,他们已经将一切献给了圣塞恩,成为了祂的奴隶!

除了一个人。

安娜被眼前末日般的景象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她排在最后,但这并不让她安心,神父的脚步越来越快,那道邪恶的光束即将降临到她的头上!

坐在坐垫上的她甚至无法逃跑!

她焦急地抬头眺望,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中寻找她的父亲——雷。

她记得父亲坐在最靠后的坐垫上,但那现在空无一人。

爸爸去了哪里?

终于,在狂热信徒的海洋里,安娜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父亲正挤在信徒中奋力前行,他不断扒开身边碍事的信徒,一点点靠近礼台。

“爸爸,救我!”

安娜朝雷呼喊着,用尽全力,可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在这片狂热的海洋里掀不起丝毫波澜。

她喊哑了,泪水不要钱似的流淌,不一会儿,这张可爱的脸蛋就被泪水全部打湿。

时间流逝,当台上只剩下最后两个孩子时,神父终于注意到这个正在流泪的女孩。

他面露惊讶,直到最后两个孩子,都没出现合适的祭品,他本以为这场献祭仪式将又会是一场注定的失败。

直到他看到了哭泣的安娜,她很特别,他决定先献祭这个女孩。

神父越过安娜前面那个男孩,走到安娜面前,他轻声询问:“孩子,为什么哭,你感到难过吗?”

理所当然没有得到回答,安娜把头撇向一边,拒绝沟通,在她眼中,这个看似慈祥的神父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神父又问:“你是否愿意接受圣塞恩的赐福?”

安娜瞪大眼睛,转过头来咬牙切齿:“我不愿意!”

女孩的回答让台下出现一些骚动。

神父摇摇头,转身面向台下的信徒,严肃宣布。

“圣塞恩在上,这个女孩,她拒绝了您的恩赐!”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那么一瞬,紧接着,铺天盖地的谩骂声席卷而来。

“我听到了什么,毫无疑问,她说‘我不愿意’!”

“这个贱货,她不配!她根本不配接受恩赐!”

“无上的圣塞恩啊,请惩罚她,让她下地狱吧!”

安娜无力地看着这些癫狂的信徒,她没有力气反驳,也不想反驳,直到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父亲雷,终于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希望的火苗在女孩眼中骤燃,却在下一秒被彻底浇灭。

“安娜,”男人脸上写满失望,“我为你的话感到羞耻。”

雷的语气十分平淡,可它带给安娜的痛苦甚至超过之前所有谩骂加在一起的总和。

她慢慢垂下眼帘,又缓缓低下头,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雷被身边的信徒簇拥着,他们脸上的狂热神情出奇一致。他继续说道:“安娜,别太任性,接受恩赐,你需要祂。来,把手给我,圣塞恩会降下赐福,祂会治好你。”

“相信我,安娜,别怕,你会没事的。”

雷牢牢抓住安娜的手。

神父勾起嘴角,语气戏谑:“多么感人的爱呀!”

就在这时,意外出现了。

一道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够了!”

大厅里,仪式催生出的诡异气氛为之一滞,神父戏谑的神情一扫而光,他瞪大双眼,凝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而在大厅尽头,空间一阵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虚空中出来。

该死!

神父收起戏弄的心思,忙不迭举起权杖,宝石由透明转成乳白,光在其内积聚,即将射在安娜身上。

而令神父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光束射下的同时,排在安娜前面那个男孩一个猛扑,正好挡在女孩身上。

光束就这样不讲道理地穿透了男孩和女孩。

几乎同一时间,大厅尽头扭曲的空间终于破碎,率先出现在神父眼前的是一把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剑。

“圣契之剑!”

神父尖叫出声,再也顾不着献祭是否完成,他横起权杖想阻挡一下,可几乎是瞬间,剑尖就突破了权杖的阻拦,像切豆腐一样刺进了神父的胸腔。

神父被这把从虚空飞来的圣剑带得连连后退,直至被钉在墙上。

接着,虚空中伸出一只手臂,一个穿着华丽半身铠的男人从虚空中走出。

男人伸手虚握,圣契之剑立刻从神父身体里抽离,回到他的手中。

神父瘫坐在地上,胸口那个巨大的空洞里燃烧着金色的火焰,火焰从伤口蔓延,马上就要将其身躯吞噬。

神父预见自己将死的命运,他脑袋一歪,放弃挣扎,反而用嘲讽的语气对男人说道:“道奇,你拔出了圣契之剑,你就不怕……”

男人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凌空一挥,神父的脑袋就被剑光斩落,掉在了地上。

神父死后,一直安静的信徒中突然站起一个人,他面色阴沉,开口说道:“道奇,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献祭……”

“啪叽。”脑袋落地。

又一个信徒站了起来。

“献祭仪式已经……”

脑袋落地。

“够了!你让我把话说完……”

脑袋落地。

大厅陷入一片死寂,突然,台下幸存的信徒们全部起身,异口同声地说道:“道奇,献祭仪式已经开始,你真能杀死我吗?你用圣契之剑刺了我一剑,我该怎样报答你?”

话闭,所有信徒身上都冒出一缕黑烟,黑烟在空中盘旋、变化,缓慢汇聚成一只眼睛,道奇下意识挥斩圣契之剑,剑光闪烁,却无法阻止眼睛形成。

这只眼睛名叫全知之眼,被公认为是最神秘的神术,需要施术者向神祇献祭大量祭品才得以施展,据说这是最接近神的法术,能够窥探甚至改变受术者的命运。

“献给圣塞恩!献给圣塞恩!”

在黑色眼睛形成的同时,信徒们开始齐声呼唤,狂风在大厅内呼啸,地上的坐垫被吹得到处都是。

下一刻,黑色眼睛睁开,邪恶的气息填满大厅,有声音从地狱中传来。

“金狮道奇,我凝视你的未来,我诅咒你的命运!”

“我看到你死于战场,尸体被乌鸦啄食!”

“我看到你遭受背叛,尸体被吊上城门!”

“我看到你坠入黑暗,尸体被深渊吞噬!”

“我看到……看到……等等!这是什么?!”

“圣塞恩?这……这不是圣塞恩!这不可能!”

“不可能!不!”

不知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邪恶的声音发出惨叫,聚成黑色眼睛的烟雾猛地炸开,用于施展此术的祭品们全部倒下,没了气息。

而在遥远的未知之地,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人惊呼着跳起,连忙将自己的两个眼球抠出扔在地上。

失去眼睛的老人双臂抱紧,瑟瑟发抖,地上的两个眼球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并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扭曲生长,不一会儿甚至长出了四肢,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大厅内,目睹法术失败的道奇陷入沉默,他确认那道邪恶的气息完全消失,但看着大厅满地尸体的人间惨剧,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一阵风吹过,飘荡在大厅内的甜腻气味一扫而空,一道白色身影出现在道奇身边。

这人身穿白色长袍,留着长长的胡子,长到需要扎成辫子编结起来,他是辉石院的院长乌克苏克。

乌克苏克震惊于眼前惨绝人寰的场面,他沉声道:“这是……神启仪式,是谁干的?”

“死亡之翼的索斯,我刺了他一剑。”

乌克苏克瞥了眼道奇手中的圣契之剑,皱紧眉头,不再说话。

“这里交给你处理,我去讨回点利息。”

道奇撂下这句话,像风一样消失不见。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壁炉里的火焰仍在燃烧,但它已经不能让任何人感到温暖了。

乌克苏克站在尸体中沉默不语,他心里清楚,道奇这头希特罗的雄狮已经被彻底激怒。

无论是谁,都将在这头雄狮的尖牙和利爪下迎接死亡的到来。

正当乌克苏克以为无人生还,准备处理现场时,台上传来的细微动静让他停了下来。

只见,台上零散的尸体中,一个男孩摇晃着身体爬了起来,他的左胸口被洞穿,其中的心脏已经消失不见。

男孩脸色惨白,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指着胸口,艰难说道:

“也许……我还能抢救一下?” 第一章:屠龙 海奎斯献祭事件3年后。

希特罗城,灰石酒馆里。

乔伊用食指敲了敲吧台,对着面容姣好的女酒保说道:“一杯啤酒,谢谢。”

女酒保拿出一个裂口的陶瓷杯子,装满啤酒后推到乔伊身前。

啤酒已经端上来好一会儿,乔伊却一口没喝,杯中洁白细腻的啤酒泡沫慢慢消散,橙黄的酒液逐渐显现。

一个披斗篷,戴兜帽的男人在乔伊身边坐下,他放下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男人学着乔伊的动作,用食指敲了敲吧台,也要了杯啤酒。

“在我的家乡坎雷,流传着这样一句箴言‘没有泡沫不是好啤酒,没有志向不是好青年’,你不喝上一口么,趁泡沫还未完全消散。”

乔伊没有回话。

装满啤酒的瓷杯被女酒保推了过来,男人视而不见,任凭酒杯滑行,直到它滑出台面。

女酒保惊呼出声,她没想到这位顾客接不住酒杯,她更没想到的是,那消失在台面的酒杯突然又神奇的从台下飞起,安稳落在吧台上。

“小心点,下次别这么调皮。”男人对女酒保眨了眨眼。

“你是怎么办到的!”女酒保瞪大双眼,身体前倾,压在吧台上的美好曲线一览无余。

“对我来说这只是小伎俩,待会儿有空我们可以深入交流一下,”男人将带着泡沫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还给女酒保,“至于现在,我想和我身边这位朋友聊些私人话题。

“哦,别这么看我,甜心,能再给我来上一杯吗,我喜欢多点泡沫。”

女酒保妩媚地白了男人一眼,拿着酒杯走了,乔伊知道,短时间内她不会再过来。

男人对女酒保妖娆的背影吹了声口哨,凑到乔伊身边压低声音:“嘿,我说,她真不赖吧,她叫什么?莉娜还是玛丽卡?”

“不知道。”

“安启在上!你搞砸了!你坐这么久连她的名字都没搞到手?”

“知道她的名字能让我的兜里多上一枚银塔吗?”乔伊压抑着怒火,“奇奇洛,我坐在这儿不是为了喝酒和找女人取乐,我希望你能记起你约我来这儿的正事,那笔酬金!一个月前你就该把它给我了。”

“乔伊,我的朋友,一个月不见,你还是那么咄咄逼人。”奇奇洛笑着摇摇头,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扔在乔伊身前,“信任是我们合作的基石。你可以打开数数。”

乔伊打开钱袋。

“24个金瑞纳?你习惯闭着眼睛数数?别指望我会把多出来的4个还给你。”

“不用你还,它们是我迟到的歉意。”奇奇洛揉揉脸,将笑容抹去,“你根本无法想象这该死的一个月里我经历了什么!我历尽千辛,才从魔鬼手中逃回希特罗,实话实说,刚刚那杯酒是我上月初到现在的第一杯。”

“别装惨了,我有打听过,你被兰伯特·图灵看上,成了他的贴身侍卫。兰伯特是蒙特·图灵伯爵的次子,你算是交上好运了,身为伯爵大人的家臣,你有什么好抱怨的?我甚至以为你再也不会回希特罗了。”

“这听起来不赖,傍上伯爵,远走高飞,顺便贪墨掉你那20金瑞纳的酬金?”

“听起来像是你能干出来的事。”

“还记得我刚刚说的吗,信任是基石,我的朋友。”奇奇洛将斗篷解开,露出只有常在野外冒险才会穿的褐色皮甲,至少刚从郊外返回希特罗这件事上,他没有撒谎。

“我们认识快两年了,乔伊,虽然我是个职业骗子,但在我们这行做得越久,越是要懂得珍惜每一位合作伙伴。”

乔伊没有说话。

奇奇洛继续说道:

“你肯定记得上个月那头沼泽巨蜥,你把它杀死后,我将它伪装成石化巨蜥的尸体去领赏金,在市政厅干等时,我正好遇上了那位阁下——兰伯特·图灵。

“他当时看起来很着急,当然,看见我脚下那具‘石化巨蜥’的尸体时,他无比惊讶,我们进行短暂交流后,我同意受雇成为他的贴身侍卫,他要求我立刻出发,和他一起前往城外的幽兰谷地。”

“你答应他了?”乔伊听着故事,皱紧的眉头逐渐解开。

“是的。我承认那会儿我职业病犯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从他身上敲上一笔,利用我的声望,还有与他初次见面时留下的好印象,但我犯了个错误,我低估了事情的棘手程度。

“总之,我答应了他,我甚至连那笔赏金都没能拿到手就被他拉着出了城。直到一个月后,我从幽兰谷地逃回来,才有空再去市政厅领回我们的赏金。”

“从幽兰谷地逃回来?发生了什么?”

奇奇洛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很久以后,乔伊回想起这个笑容,他才终于明白这个笑容背后的含义,但现在,他只觉得一切正常。

“是的,发生了很恐怖的事情,让我告诉你,我的朋友。”奇奇洛压低声音,凑近说道,“在幽兰谷地,我们发现了一头幼年绿龙。”

龙。

乔伊咽下口水,装成不经意的环视酒馆一圈,很好,没人在意他们。

一头幼年绿龙,乔伊心想,这种传说绘本上的常客很少在世间露面,在野外与其偶遇的概率相当于走在路上被陨石砸死。也许是弄错了?一些成年地龙和它们的近亲体型相近,除了缺少背后那对翅膀。

“不是地龙。”奇奇洛反驳了乔伊的猜测,“那怪物,背后收拢着一对墨绿色翅膀,当它进食或迎敌时,翅膀会随之张开,据说这是它最具侵略性的姿态。”

“这些描述并不算错,你从哪儿听到的?”

“一位屠龙‘勇者’,它受兰伯特所雇,负责就如何对付那头绿龙出谋划策。正是这位‘勇者’大人通过翅膀的大小,断定这是一头幼年绿龙,我宁愿他没得出这个结论,‘幼年’这两个字给了我们希望,再加上兰伯特承诺的丰厚赏金,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希望亲手砍下那头龙的头颅。”

“只凭热血是杀不死龙的,告诉我,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我们打算毒死那头大蜥蜴。”

“毒死?”

“准确点说,是那位‘勇者’大人打算那么做。他信誓旦旦声称,这是他屠龙多年的一贯做法,在他的指挥下,我们在谷地附近杀了一头鹿,将其内脏取出,再将涂满毒药的兔肉塞满鹿的腹部,‘勇者’大人还从自己包里取出一袋大蒜倒了进去。”

“为什么是大蒜?”

“我当时和你一样疑惑,最后我得到的答案是,这样做能有效中和毒药的异味。”

“我能请问一下这位‘勇者’大人的本职工作是什么吗,我想,以屠龙为职业的话,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饿死。”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是个铁匠。不过这并不重要,让我们把故事继续。

“当我们把那头可怜的死鹿的腹部草草缝合好后,一位勇敢的骑士将其扛上马,丢在那头绿色大蜥蜴跟前,一切惊人的顺利,它把我们为其准备的大餐吃了下去。

“不得不说,在当时的我们看来,毒药生效的速度很快,没过一刻钟,这头年轻的大蜥蜴便开始满地打滚,闹出的动静像是地震,两刻钟后,它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兰伯特和他的扈从们跃跃欲试,但我们的‘勇者’大人出于谨慎考虑要求再等两刻钟,于是我们照办。在等待途中,我们看到大蜥蜴突然痛苦地抽动了一下身体,口中吐出一滩绿色的液体,便再也没了动静,这时,‘勇者’大人下令可以开始动手屠龙。”

“然后呢,你们杀死了那头龙?”

“我做梦都想着它已经死了。但现实让人遗憾,我们失败了。那头狡猾的绿龙,它根本没中毒,它的伪装骗过了所有人!

“兰伯特的整队扈从在一口龙炎下全军覆没,还有那位‘勇者’大人,他很谨慎,选择第二时间驭马进场,却没躲过横扫而过的龙尾,他被扫下马,无主的马匹逃得飞快,他的主人却被龙爪拍成肉泥。”

“看来用毒药对付一头绿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谁知道呢,也许我们的‘勇者’大人出门前错把调料认成毒药给带了出来。你能想象吗,那道恐怖的龙炎甚至携带浓郁的蒜味!”

“最后,”奇奇洛的故事来到尾声,“我和兰伯特逃了回来,就我们两个,其他参与这场屠龙战役的人都死在那里,兰伯特失了魂,但我没有,我告诉他,我们必须杀死那头绿龙,失去所有扈从的他犯了大错,但只要杀死那头绿龙,一切过失都将一笔勾销,我们将是屠龙英雄。

“他被我说动了,我们决定重振旗鼓,这回我们调整了思路,人海战术行不通,我们需要某一方面有突出能力的好手。”

“所以,乔伊,我的朋友,我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话已至此,奇奇洛图穷匕见,“你愿意加入我们吗,一起去干掉那头该死的绿蜥蜴,一起去成为屠龙英雄。”

……

乔伊走出酒馆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夕阳坠在天边,暖黄的霞光照在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冶铁厂下班的工人们三五成群,闹哄哄地涌向酒馆,乔伊和他们错身而过,朝反方向走去。

回家途中,他绕了趟远路,来到商业区的格莱斯大街,这条街道挤满了甜品店,各具特色的甜品琳琅满目,其中最出名的还数能为大街署名的格莱斯甜饼。

乔伊推开店门,热情的老格莱斯迎了上来,他上半身裹着围裙,像是刚从面点房出来。

“乔伊,你来的正是时候,来看看这儿,新鲜出炉的甜饼,今天的最后一炉。”

热气腾腾的甜饼香味扑鼻,乔伊在老格莱斯的盛情邀请下尝了一小块,味道十分美味。

“给我来一磅,不,来两磅甜饼,裹草莓酱和蜂蜜,等等,这瓶子里装着什么?”

老格莱斯拿起那个蓝色的瓶子,笑容满面回答道:“蓝莓做成的果酱,最近蓝莓果便宜得有点过头了,我采购了一批,捣碎后加点蜜糖,把它们做成果酱。”

“那也请来上一点吧,谢谢,这么多就够了。”

乔伊拿了甜饼,付了1个金瑞纳又7个银塔,离开了老格莱德的甜饼店。

真贵啊。乔伊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觉得心里一阵抽痛。

如果不是奇奇洛那家伙把酬金还了回来,他还舍不得一次性买2磅甜饼呢。

乔伊拎着甜饼,走在街上,脑海里回想着和奇奇洛最后的对话。

“事成后的分成?我们从来都是平分,但这次不同,仇恨蒙蔽了我的双眼,只要杀死那头该死的绿龙,我的那份你尽管拿去,这可不是小数目,你钱袋里的和它比只能算作零头。

“没什么好犹豫的,除你以外,队伍里还有几位好手,他们都是精英,一定不会拖你的后腿。

“恕我直言,他们在某些方面是要胜过你的,别不相信,到时候,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还有什么问题?哦,是的,龙的宝藏,如果能找到,你有优先挑选的权利,没错,一定程度上我可以为我的大人做主。

“你想见见他?别着急,你会见到兰伯特的,在我们出发前,他在忙别的事,我们招兵买马,兵分两路。

“那就说定了,出发时间是后天,后天早上8点我们在这儿集合,坐在灰石酒馆的上座等我,别忘了。” 第二章:安娜 乔伊推开家门,走了进去,眼前的一切让他傻了眼。

所有东西都在飘在半空。

桌子磕碰着天花板,几把椅子在其下互相纠缠,油灯在空中倾倒,其中的煤油却贴紧底部,几把刀叉从厨房里飘出,像是有位隐形人正拿着它们耍杂耍,与刀叉一同飘出的还有一袋面粉。

那袋面粉,正直直朝乔伊撞来,“砰”的一声,糊了他一脸。

乔伊胡乱抹掉脸上的面粉,朝卧室走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如他所料。

枕头和床同样飘在空中,洁白的枕头上趴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孩,女孩闭着眼,趴在悬空的枕头上安眠。

乔伊突然感觉鼻子里一阵瘙痒,飘进鼻腔的面粉让他不适,虽然他很想阻止,但瘙痒爆发得迅速又剧烈,于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打了个喷嚏。

“阿嚏!”

睡梦中的女孩被惊醒,她迷茫地眨了眨眼,从空中掉了下来。

糟糕!

乔伊连忙上前,女孩在惊呼中落进他的臂弯,枕头和床也从空中坠落,与此同时,房间外也传来噼里啪啦各种家具落地的巨响,整栋房子为之颤抖,再之后,一道凄厉的男高音响起。

“安启保佑!是地震吗?还是有人又在拆家!我要向法莱尔先生投诉,把你们赶出去!哦,迪迪,吓坏了吧,你这可怜的小猫咪,过来,来爸爸这儿。”

怀里的女孩惊魂未定,喃喃道:“乔伊,我又梦到大海……”

女孩话说到一半,却被男高音打断。

“天呐!我心爱的花瓶,就在一分钟前,它还能称得上是一个完美无瑕的艺术杰作,可现在,谁来告诉我,这堆扎手的碎片是什么玩意?”

“安娜,先暂时放过那个梦吧。”乔伊把女孩放进床边的轮椅,楼下莱德先生的抱怨仍在继续,阵阵高音摧残着他的耳膜。“我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平息莱德先生的怒火,我们得找个合适的借口向莱德先生道歉。”

……

“你说你不小心摔了一跤导致这场灾难的发生?”

“是的,莱德先生,准确点说,我是从桌椅搭成的台子上摔了下来。这都是为了练习和适应高空舞步,下个月我要在杂耍之家上台演出。”

“你是杂技演员?”

“千真万确。”

莱德倚着门,不可置信地看着一个红色的小球出现在乔伊手中,接着是蓝色、白色、绿色……乔伊将它们一个接着一个高高抛起,小球们在空中舞蹈,让人眼花缭乱。

“这下您相信了吧。”表演结束,乔伊将球一个个收起,诚恳地看着莱德。

“难以置信……”莱德咽下唾沫,他怀里那只名叫迪迪的白色母猫“喵呜”一声,挣脱开他的手臂,跑回屋里,“好吧,我承认,十分精彩。”

“我们还是要为您所遭受的一切说声抱歉——尤其是您的花瓶,这盒点心代表我们的歉意,新鲜出炉的格莱斯甜饼,请您收下。”

安娜恰到好处的开口,她坐在轮椅上,拿出那磅包装好的格莱斯甜饼。

莱德看向轮椅上的女孩,脸色稍霁,他一把拿过甜饼,嘟囔着没有下次,转身关上大门。

这栋西城区特林街的三层小楼是法莱尔先生的资产,他将房子的一层和二层租了出去,第三层留下自住。

乔伊和安娜搬进二层已经有段时间,但和住在一层的敲窗人莱德先生相处得并不算融洽。

虽然不能称之为孤僻,但独居多年,与猫为伴的莱德先生也绝不算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人,再加上与今天类似的意外事件时有发生,糟糕的邻里关系让乔伊很是头疼。

所幸这样的生活并不会持续很久。

乔伊已经计划离开希特罗,他和安娜,他们将向东出发,走东城门出城,沿大道一路走到王国第二大城市柯莱,在柯莱修整几天,再向东南,途经法尔斯要塞离开狮心王国境内,再穿过法尔克曼大森林——最好与商队结伴——前往南方王国碧丹,在碧丹王国境内有一座名叫辉月城的自由城,那里文明、开放,欢迎所有自由民,甚至不限制种族。

辉月城便是乔伊的最终目的地。

这段旅程大概需要花费半年时间来完成,而充沛的资金是旅途必不可少的一环。

乔伊计划用5年时间来筹集旅途所需费用,如果兰伯特的酬劳真如奇奇洛所说那么丰厚的话,计划中的时间也许能够缩短至4年。

越早出发越好。

越早抵达辉月城,便能越早查明安娜体内魔力潮汐不受控制的原因,这也是今天这起浮空事件发生的根由所在。

正所谓水满则溢,随着时间推移,每一次失控的魔力潮汐都将在安娜体内滞留大量魔力,这些魔力不会凭空消失,反而会在某一个临界点,某一次潮汐涨落途中,凭本能被释放,这种现象称作潮汐爆发。

这次的浮空事件就是一起潮汐爆发。其本质上是安娜在无意识中释放了积攒在体内的魔力,对家里所有家具施放了群体浮空术。

理论上,这种潮汐爆发是规律的,它取决于安娜每次潮汐涨落滞留体内的魔力数量,可以通过计算,推测出下次潮汐爆发还需滞留多少魔力。

乔伊通过计算得出,安娜体内的魔力池距离溢满至少还需经历两次潮汐涨落,但实际情况是只经历一次潮汐涨落,潮汐爆发就发生了。

它提前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这表示安娜身体滞留魔力的效率又有所提高,如果不加以阻止……

“乔伊?”

安娜轻柔的呼唤打断了乔伊的沉思,他们此时正面对面坐在桌子两侧,乔伊手里拿着笔,一本黑色封皮笔记本在他面前摊开。

笔记本上的文字墨迹未干:

[新历423年6月17日]

[第26次魔力潮汐爆发记录如下:]

[爆发周期:28天(提前1天)]

[施放术法:浮空术]

[施法类型:群体]

[主体状态:主体陷入浅睡眠,苏醒后出现头晕,心悸,恶心等症状,症状符合魔力干涸综合征。]

主体梦境描述:…]

乔伊将视线从笔记本上收回,笑容带着歉意:“刚刚走神了,我们刚才谈到——你做的梦。”

“和之前一样,又是同一个梦吗?”

“是的,但梦的最后有点不同,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乔伊挑了挑眉,在[主体梦境描述]后面加上一个括弧,里面写上[梦境演变]。

潮汐爆发的伴生梦被视为研究潮汐爆发的重要线索,梦里出现明显的带有象征意味的意象时,乔伊会将其记录下来。

他继续道:“从头复述一遍你都梦到了什么。”

女孩点点头,用手支着脸开始回忆:“我在午休时听到海水拍打崖壁的声音,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又一次在那栋海边的木屋里醒来……”

安娜推开窗,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来,这味道不算好闻,她皱了皱鼻子,把窗户重新关上。

窗外的海景让她感到熟悉,她站在窗边,远眺大海,海水碧蓝,海浪翻涌,几只飞鸟在海上盘旋,天空最远处飘着一朵乌云。

她在窗边走了几步,这让她确定自己身处梦境之中,双腿的旧疾不复存在,她像正常人一样在木屋里踱步。

桌椅、衣橱、壁炉和烟囱,木屋里的陈设和过去的梦里如出一辙,连摆放位置都分毫不差,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仿佛她已经在这儿生活了好几个世纪。

安娜打开衣橱,熟稔地挑选了一套白丝花边长裙,换上长裙,她在落地镜前美美地转了个圈,裙摆旋转好似绽放的花朵。

窗外,天色徒然暗了下来,那朵乌云飘了过来,远看小小的一朵,飘到近处却是连天都要遮住一样。

乌云携风暴降临。

安娜将试过的衣服扔在床上,这些衣服很快堆成一座小山,风暴打断了安娜的试衣环节,一番纠结后,她没有选最爱的花边长裙,也没有选最舒适的吊带连衣裙,而是选了件黑色的修女服——这是侍奉辉石女士拉拉蒂亚的修女服。

换好衣服,她又一次来到窗边,天已经黑得什么都看不清了,黑色的海潮倒灌大地,呼啸的狂风主宰天空,风声、雨声、海浪翻涌声、拍击崖壁声、飞鸟凄鸣声,各种声音搅在一起,仿佛末日降临前的协奏曲。

世界陷入让人战栗的恐惧,黑暗笼罩之间,只有一点微光闪烁,那是安娜木屋里点燃的一点烛火。

安娜将烛台放在窗台上,世界所有的光都维系在这根小小的蜡烛上,这朵颤抖的火苗像是知道自己的使命,它左摇右晃却仍然矗立,温暖柔和的光刺破雨幕,照亮了木屋外那条通向大海的小路。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安娜对自己说。

这些戏码在过去梦境里重复上演,令人不适的海风、试衣环节、风暴降临、点燃蜡烛、放下烛台,一幕幕场景将戏剧串起,而她作为梦中戏的主角,已经出色的完成了她的演出——穿着修女服把点燃蜡烛的烛台放在窗台上。

一切都是那么按部就班,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点,做出合适的行动,梦境便会以一种“合适”的方式结束。

现在,只需要等待风暴结束……

突然,梦中戏的帷幕被掀开,安娜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那么一瞬。

——那是什么?!

在小路的尽头,在蜡烛的微光消失的地方,那黢黑浓密的阴影开始剧烈翻滚,好似沸腾!

下一个瞬间,一只飞鸟从阴影中闯出,它朝木屋飞驰而来,它朝着烛火,朝着那唯一的光芒——

“砰!”

安娜眼前的窗玻璃上,徒然糊上一摊血迹,倾盆的雨水迅速将血水冲刷干净,与血水一同被冲掉的还有几根折断的羽毛。

而在窗台外沿上,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不是海鸥,不是海燕,不是岩鹭,它是一只灰羽鹫。

梦境从此刻开始脱轨。窗玻璃在撞击中出现裂纹,小屋再也不是末日世界中的庇护所。

风暴已经来临,无人能够幸免。

风雨交加下,窗玻璃不堪重负发出最后一道呻吟,变成一地碎片。

风雨灌进木屋,蜡烛随之熄灭。

现在,整个世界连一点烛光也没有了。 第三章 :谈话 安娜在炖肉的浓香中醒来。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发现自己刚才在轮椅里睡着了。

身后有声音传来,安娜回头望去,看见乔伊正端着一锅炖肉从厨房出来。

乔伊将炖肉放在桌上,盛上一碗肉汤搁在安娜面前,“晚饭做好了。”

“我睡了多久?”

“很久,红月已经走到绿蛙星轨。”

绿蛙星轨在七环星轨中排第四,太阳落山后,红月便从最靠外侧的赤狐星轨东升西落,走到绿蛙星轨说明已是深夜。

安娜看向窗外,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拼接成道的不规则石砖上披着一层淡淡的红纱,那是红月投下的光芒,在红色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有些不知名的生物从阴影中穿过,几声猫叫从邻居家的墙根传来。

我竟然睡了这么久?来不及细想,压抑许久的饥饿感倏然爆发,头晕目眩之间,安娜急忙端起肉汤喝上几口,情紧中又岔了口气,不得不放下碗咳嗽起来。

“慢点……”乔伊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碗,走到女孩身边轻拍她的后背。

餐桌上,丰盛的晚餐被暖黄的灯光照亮,摆在中央的是安娜最爱吃的甜饼,虽然已是深夜,这些佳肴仍在向外冒着热气,香味伴着热气升腾,不一会儿便跑遍了整个屋子。

缓过来的安娜又喝了口肉汤,温暖的肉汤驱散了噩梦带来的寒冷,这里不是海边那栋小屋,窗外没有风暴,也没有死去的飞鸟,屋内温暖干燥,光线明亮充足,就算风暴在下一秒来袭,她也完全不会害怕。

因为现在,她并非独自一人。

“再来一碗!”

女孩将喝完的空碗递给乔伊,乔伊盛满一碗,又将一盘烤蕨菜连同肉汤一起端到女孩面前。

“多吃蔬菜对身体……”话说到一半,乔伊就看到女孩叉起一团蕨菜咽了下去。

他耸耸肩,来到餐桌的另一头摊开一本黄色封皮笔记本,用笔在上面写了起来。

“你在写什么?”女孩咽下一口肉汤,问道。

“本月收支总结和下月财务规划。”

女孩皱了皱鼻子,又叉起一团蕨菜送进嘴里。

“通俗点说,就是在记账。”乔伊猜到安娜没有听懂,补充道。

“这种古老的财产管理方式简单且有效,你知道这周野猪排骨的价格是多少吗?”没等安娜回答——其实也没指望她能答出来——乔伊接着话口说道,“7个银塔能买3磅!在上周和上上周,7个银塔只能买到2磅不到,这也是为什么今晚出现在我们餐桌上的是炖猪肉汤,而不是炖鸡汤。”

“可我不太喜欢喝肉汤。”安娜咬咬下嘴唇,撒了个谎,其实肉汤的味道并不赖,她只是在对乔伊絮叨的说教进行还击,谁没事会记野猪排骨的价格?

“下次我们做羊肉汤好了。”乔伊挠挠头,“听说最近蓝莓挺便宜,我明天买点回来?”

“我想吃草莓。”

“草莓,我看看,”乔伊翻动账本,一些常吃水果的价格乔伊都有在记录,“价格连续上涨4周,现在每磅竟然要1个金瑞纳,也许得等价格跌下来再买,现在绝对不是好时机。”

乔伊合上账本,稍作犹豫,又补上一句;“如果你愿意喝猪肉汤而非羊肉汤,两者的差价倒是够买一磅草莓。”

“我们不能既喝羊肉汤,又吃草莓吗?”

“别任性,每一个银塔都要精打细算,毕竟我们正在攒搬去辉月城的路费。”

又是辉月城!安娜气鼓鼓地想着,她一点也不想搬家,她不想离开希特罗。

她熟悉这座城市,从出生起她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儿,这里有她的朋友,她的同学和老师,她人生中所有回忆都在此地,这里有欢笑也有泪水,有苦痛的回忆也有幸福快乐的时光,她和乔伊在这座城市里相遇,彼此搀扶走出苦痛带来的阴影,还有什么比这段时光更值得她怀念的呢?

她过去不想,现在不想,将来也不想离开希特罗。

“但我们必须离开。”女孩把情绪写在脸上,乔伊读了出来,“搬离希特罗的时间只会提前,如果一切顺利,用不着再等一年,明年春天,当河边柳树吐发嫩芽我们就出发。”

“明年春天?”突然提前的时间让安娜措不及防,她着急开口,“那我的学业怎么办,神殿的嬷嬷说明年夏天给我们举行结课礼,我还要和同学、老师们告别……这,太突然了……”

“神殿那边我来解释。”

乔伊只说了这一句话,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肉汤在沉默中逐渐变冷。

“为什么提前了?”过了好久,安娜才问出这句话。

“有新的委托,报酬丰厚。”乔伊抿了抿嘴,“委托人是位贵族,这次的狩猎对象是一头强壮的地龙,据这位鲁莽的贵族说,他的手下在上次狩猎中不幸全军覆没,这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要找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全军覆没……”安娜咋舌,她有点担心。

“不用担心,别忘了,在你面前的可是一位辉石导师。”乔伊露出自信的笑容,神秘的辉光在他指尖一闪而过,“对付地龙我很专业,地龙坚韧的鳞甲应付刀剑劈砍还算奏效,但这鳞甲一遇上魔法,就像黄油遇上热刀。”

其实乔伊并没有撒谎,他说的都是实话——如果狩猎对象真的是头地龙的话——他只是不想让安娜担心。

对付一头真正的龙而非亚龙种,要考虑很多东西:场地、时机、魔法道具、临场应变……对乔伊来说,为了这些复杂且危险的事情让女孩整日忧心挂念不是绅士该干的事。

“什么时候出发,要去多久?”

“后天早上动身,一个月左右后回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会把你送去杜舍丽嬷嬷的神殿,你要记得听嬷嬷的话。”

“知道了。”安娜点点头,打了个哈欠,红朔月恐怕早就经过绿蛙星轨,向蓝鲸星轨靠近了,她困了。

乔伊将眼皮打架的安娜抱回床上,彼此互道晚安后关上了门。

夜已经深了,乔伊收拾完餐桌也准备躺下休息,对他来说,今天也足够漫长,但明天他还有更多,也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躺在床上,借助油灯将熄的微光,打开了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在这个温馨的夜晚,无论乔伊还是安娜,都默契地没再提及那个恐怖的梦,就像无事发生一样。

但乔伊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在梦境叙述的最后,安娜突然失神地望向窗外,她浑身抽搐,差点倒地,但最终她还是稳住了身子,念出那句话后便昏了过去。

那句话,在笔记本的最新页被清楚无误地写了下来:

[风暴已经来临,无人能够幸免。] 第四章 :预言梦 “这是一句预言。”

杜舍丽将笔记还给乔伊,做此论断。

特梅拉神殿的拱形圆顶中央是一扇圆形天窗,清晨的曦光透过玻璃,正好照在杜舍丽嬷嬷身上那件白色长袍上。

曦光为长袍披上一层金纱,这让乔伊想起传说中承蒙神恩的女祭司赛琳娜,她在死后第七天沐浴圣光复活,那道圣光——现在各传说中倾向于把它称作太阳神光,毕竟赛琳娜信奉的正是太阳神安硫斯——就像是重新照在了杜舍丽身上一样。

这一幕散发着强烈的宗教意味,传说中,赛琳娜复生后,将在每天的第一缕晨光下作出预言,将在每天的第二缕晨光下对预言作出解读,随后一天内,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枯坐到第二天太阳升起。

据说,她在复生后的第二十二天回归神国,这期间一共作出二十二条预言,仍有三条流传至今。

有人说复活后的赛琳娜已不再是她,她在晨光中聆听神谕,成了蒙受太阳神安硫斯赐福的圣灵,这种说法得到广泛流传,而现在特梅拉神殿里沐浴晨光的女祭司,是否也正在晨光的照耀下,聆听神谕?

乔伊接过笔记本,一脸肃穆,他期待着杜舍丽聆听神谕后,对预言作出解读。

预想中的解读并未到来。

“我不会解读预言。”女祭司语气干脆。

不会解读?

乔伊挠挠头,难道女祭司不是正在晨光下聆听神谕吗?

他连忙提出疑问,得到的却是来自女祭司无情的嘲笑。

“我只是站在这里晒晒太阳,和聆听神谕有什么关系?

在乔伊解释完心中所想后,嘲笑声更大了。

“这是我近十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赛琳娜的故事本身就是安硫斯的信徒为了传教编纂出的神话故事,编纂故事的人恐怕都没想到,会有人确信这就是祭司与神的沟通方式。

“乔伊,亏你还是一名辉石导师,你在神秘学上的造诣简直连学徒都不如!”

女祭司收敛了快要咧到天上去的嘴角,装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摇头叹息。

“我能理解在诸神沉眠的今天,虔诚的信仰会愈发珍稀,但我着实没想到,执掌预言权柄的辉石女士拉拉蒂娅,祂的信徒竟然连预言学最基本的概念都混为一谈。

“我能分辨出这是预言,并不代表我能够解读它,这完全是两码事!”

乔伊在女祭司的讥讽中哑口无言,他压根没法解释这些对神殿和祭司的刻板印象其实源自他过去的记忆,那些记忆既熟悉又陌生,他向来是把它们当成是认识这个世界的资料库。

但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受限于年龄和眼界,那位过去的乔伊所掌握的很多知识并不完全正确,甚至有可能是完全错误的。

至于神秘学,乔伊这位半路出家的辉石导师自然对其一窍不通,他很想借此由头问问杜舍丽知不知道一门名叫辩证唯物论的学说,但他忍住了。

“那么这句预言谁也解读不了吗?”乔伊将话题拉回正途,既然已经出过丑,他也不再去考虑面子上的问题,彻底暴露自己在预言学上是个小白的事实。

“不,有人能做到。”杜舍丽语气神秘,“或者说非她不可,而她,你我都无比熟悉。”

“你是说……”乔伊喃喃道。

“没错,有资格解读这则预言的人就在你的身边,”杜舍丽强调道,“她就是安娜,这则预言的主人。”

“这没道理!”乔伊提高嗓门,“你比我还清楚她的情况,她甚至还无法驯服体内汹涌的魔力潮汐,我虽然对预言一窍不通,但我至少知道它涉及到对魔力的运用。”

“所以我们不用魔力。”女祭司对乔伊眨眨眼,“我们用另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做梦的方法。”

“你是说……让安娜在梦里解读预言?”

“你可以这么理解。”

“不,我不同意,我有不好的预感,昨天她就是在半梦半醒间念出这则预言,当时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再之后她昏了过去,这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

“我不会让她再回到那个梦里,下次潮汐爆发我会第一时间把她叫醒。”

“灰羽鹫是一种生活在高海拔地区的飞禽,它的栖息地包括高原和山脉。”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女祭司做了个鬼脸,“你以为预言就单单只是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句话?

“循环的梦境已经发生改变,虽然不知道改变的具体原因,但我们要抓住导致梦境发生改变的关键,也就是那只从阴影中飞出的灰羽鹫。

“而真正的预言,其实从那只灰羽鹫出现时就已经开始。”

“这些只是你的猜测。”

“不,这种借梦释预的现象在古巫女娜娜提的著作《预言梦》里已经被系统性的阐述过。

“我怀疑从那只灰羽鹫出现开始,安娜的梦就已经从带有一丝象征意味的梦境演化成预言梦,如果要解读预言,就必须解读预言梦,最简单直接且有效的方法,就是让预言梦继续下去,通过在预言梦中多次尝试不同的行动,来找到预言的真意。”

乔伊哽住了,一瞬之间,他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画面,安娜站在画面中央,她举着烛台,借助微弱的烛光在黑夜里摸索,前方阴影里传来怪物的嘶吼,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她一直往前,直到阴影将她完全吞噬。

“乔伊?”

杜舍丽掏出一颗圆润的鹅卵石,在他眼前来回摇晃,乔伊涣散的眼神重新清澈起来。

“我还是不能接受……”

“别太自私。”女祭司收起鹅卵石,她洞察人心的眼神直勾人心魄。

“你以为像乌龟一样把头缩起来就万事大吉了?你不去解读预言梦,不代表它会自己消失,如果预言一直得不到解读,预言梦就会像攀附墙壁的爬山虎一样,蔓生的根须将安娜缠绕,甚至反过来主导和控制她的心灵,严重者甚至会失去自我,变成沉溺在梦中的疯子。

“如果预言梦这么好解决,旧历时代就不会有这么多失心疯的女巫被绑起来烧死,她们大多因为窥探那些不可描述的神灵而丧失心智,整日在虚幻的象征中惶惶度日,而她们最终的结果你也知道,不是被烧死,就是倒毙在阴暗恶臭的下水沟里。

“好好考虑吧,你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帮助安娜摆脱预言梦,还是源自你不愿意冒失去她的风险,而选择得过且过的自私心呢?”

我不愿意冒失去她的风险……

杜舍丽说对了,我只是不愿冒险失去她。解决方法但凡存在一丁点危险,我都不愿意让她尝试,我宁愿自己去背负起一切,但现在,到了必须要安娜独自面对的时刻,我还要一意孤行的自私下去吗?

“我问最后一遍,解读预言非安娜不可吗?”

“非她不可,因为这是她的梦。”

是时候放开那双时刻看护在旁的手了。

“好吧,我同意了,要怎么做?”

“安娜需要住进神殿,我会在下次潮汐爆发前,教会她怎样清醒地探索自己的梦境。”

“正好明天我要出城一趟,大概一个月左右回来,这段时间安娜都可以住在神殿。”

“出城?又去找怪物的麻烦?”

“一头绿龙。”乔伊对女祭司毫无保留,“准确说,是一头幼年绿龙,具体情况,要等到了幽兰谷地才知道。”

“哇哦,这可是个大新闻。”杜舍丽夸张地做了个鬼脸,“你确定你不会在对付绿龙途中变成一整块石雕?”

乔伊知道她在说什么,这是释放辉石魔法的代价。

在他的左胸里,移植着一颗不属于他的心脏。

那颗晶莹剔透的心脏的每一次泵动,都会加深他血液里辉晶的浓度,而每一次调用辉石魔力,都会使这颗名为辉石之心的心脏加速泵动,泵动所产生的辉晶数量更是呈几何级数上升。

血液里辉晶的浓度越高,他释放辉石魔法的速度越快,威力越大,但其代价就是身体晶体化的进度也会加快。

见乔伊没有回答,女祭司啧啧道:“最近你瞳孔中结晶状的杂质又变多了,你可要小心,再这样无节制的释放法术,恐怕都用不上5年,辉石之心产生的辉晶就会将你的身体彻底凝固,凝固成和它一样美丽的辉石。”

“我心里有数。”乔伊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随你的便,”女祭司耸耸肩,拿出一串项链,“戴上这个,可以帮你抵挡一次剧毒侵袭,绿龙可是出了名的毒性生物。”

“难怪……”

“什么?”

“没事,我说,谢谢,杜舍丽,我会记得你的这份好意。”乔伊从女祭司手中取过那串镶有绿宝石的项链,把它戴在脖子上,“我明天早上出发,今晚我会把安娜送到神殿过夜。”

“尽快让她过来吧,可怜的女孩,我这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给人住的屋子和照顾人的女侍。” 第五章 :冲突 清晨打烊的酒馆安静得让人陌生。

乔伊蒙着脸走进灰石酒馆,裹住口鼻的黑面纱让他看起来像是入室行窃的小偷,但这是必要的伪装。

在大多数情况下,他需要将乔伊这个身份隐藏起来,尤其是当他需要作为一位辉石导师行动时。

酒馆里散发着残酒氧化后的酸臭味,脚边躺着几个宿醉的酒鬼,看其打扮,像是炼铁厂的工人,他伸腿迈了过去,走向吧台。

很少有吧台比灰石酒馆的还要大。

它几乎占了酒馆三分之二的位置,圆弧形吧台将酒馆分割成两部分:吧台内属于浓香四溢的美酒,吧台外属于举杯畅饮的酒客,彼此泾渭分明。

吧台内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排木架,木架上各种颜色的小瓶摆成一排,每种颜色都代表一款诱人的高烈度蒸馏酒。

其中最受追捧的是红色小瓶里的麦酿蒸馏酒,其劲爆的口感让人直呼好像在口中燃烧,这也使小红瓶被亲切命名为“烈焰红唇”。

但一般来说,昂贵的蒸馏酒并不是酒客们的第一选择,在大多数时间里,他们都会叫杯啤酒,痛快畅饮一番,就算钱包再瘪,他们也能一杯接着一杯直至醉倒在地。

这也是为什么吧台内最宽敞的空间里摆着两个巨大的装满啤酒的木桶。

曾有人声称这桶大概重2000磅,另有人拿出一个金瑞纳邀赌,声称这桶至少重2500磅,但不超过2600磅,好事者开了赌盘,就赌木桶同酒水一起到底有多重。

酒鬼们积极参与,可最终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在押注结束后,酒馆老板亲自出来公布答案,木桶同酒水一起的重量是——

3500磅!

这场赌局里只有一位赢家赌对了正确数字,他是酒馆老板的侄子克莱蒙,而我们的这位赢家也很快意识到这笔巨款来得过于轻松,于是当场宣布,由他请客,今天酒馆所有啤酒一概免费,一切开销都记他账上。

酒鬼们欢呼雀跃,拍着桌子痛饮起来,很快就把输了赌局的事情抛之脑后。

后来,酒馆老板把赌局发生的这一天定为灰石酒馆独有的酒桶节,酒桶节当天,所有啤酒免费畅饮,直到那两大木桶里的酒喝完为止。

这便是使灰石酒馆生意兴隆的两处特色中的其中一处。

而另一处,则是乔伊正在靠近的那两个座位。

那两个座位和吧台周围的普通座位完全不同,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座椅的差距。

区别于普通座位的木质高脚凳,这两把座椅安上了靠背,整体被刷上一层银漆,皮制的椅面和靠背上绣着繁复的花纹,左右扶手各浮刻了一只狮头,狮头周围有金箔点缀。

这样一把椅子,完全有资格拿去贵族宴厅充当主位椅,很难想象一个小酒馆里会有如此珍贵的椅子,还是两把!

而这两把椅子所代表的座位,就是奇奇洛口中酒馆的上座。

乔伊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可让乔伊意外的是,酒馆唯二两个上座上,已经坐着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

乔伊心想,想必他就是奇奇洛口中的“精英”。

他在另一个上座坐下,没主动开口寒暄,灰发男人也没开口,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乔伊注意到,灰发男人脸上有一道骇人的疤痕,从眼角一路向下延伸到下颌。

时间流逝,酒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伙凶徒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个绑着头巾,留着山羊胡,裸露的臂膀上刺有羊角形状的刺青。

乔伊发现,自己好像在哪见过这种羊角状刺青,但具体在何处见过,他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刺着刺青的山羊胡径直朝吧台走来,一路踩过躺在地上睡觉的酒鬼。

酒鬼“哎呦”一声,叫骂着起身,就要收拾那个不长眼睛的家伙,却忽视了人数上他处于绝对的劣势。

阵势一拉开,七八个凶徒围着酒鬼,十几只恶狠狠的眼睛让酒鬼直冒冷汗,他霎时醒了酒,却没能逃过一顿毒打。

凶徒们拳脚并上,这可让酒鬼遭了罪,他高呼救命,却连牙齿都给打落,连同自己的呼救声咽回了肚子里,打到他奄奄一息时,山羊胡这才挥挥手,下令停手。

凶徒们散开一角,酒鬼便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连滚带爬般离开了酒馆,那些被惊醒的酒鬼,也迅速起身,灰溜溜地离开。

很快,酒馆大厅只剩下凶徒一伙、乔伊和灰发男人。

等到酒鬼们散净,山羊胡啐了一口,继续向前,直直走到吧台边两个上座旁,他说话时胡子一抖一抖的。

“都给我滚蛋,大爷我看上了这两个位子。”

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一个人要两个位子,山羊胡狂妄的神情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的道理:但凡他看上的东西,你们只有滚蛋的份。

乔伊不打算起身,但他也没急着找山羊胡的麻烦,他比较好奇的是,他的邻座,那个奇奇洛口中的“精英”,将会怎样处置眼前这个目空一切的家伙。

灰发男人默默起身,看都没看山羊胡一眼,转身走向吧台边上一个普通座位。

一阵嘘声从凶徒们嘴中传出。

“呸,怂包。”山羊胡不屑地吐上一口唾沫,转头看向上座上的另一个人,他心想,接下来就是……

可一和乔伊对上眼,他的背脊突然泛起阵阵凉意,现在可是夏季,虽说是一天之中最凉快的清晨,可也不至于凉快到让人背脊发凉,除非是在侄子的私人冰屋里。

突然,山羊胡感觉眼前这个年轻人和自己远在柯莱的侄子有几分神似,虽然他蒙着面……但气质做不得假,就算他不是我的侄子,也可能是我侄子的朋友,就先饶他一回……

山羊胡转了转眼珠子,哼了一声,便在空出来的上座坐下,不再去管身边的乔伊,他继续在心里安慰自己:

反正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俗话说得好,树敌三千不如树敌一人,没必要得罪的人就放他一马,这样侄子那边也好交代,下次去柯莱可得让那小兔崽子再请大爷去一趟花鸟阁,那里的小鬼屁股最正,那滋味……

乔伊连忙中断精神链接,皱着眉打了个寒颤,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在心中叫苦:

这【精神干涉】真得少用,你永远不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心理变态。

不过通过链接获得的信息,乔伊也终于想起之前在哪见过羊角状的刺青,是在东城区红石广场中央带活板门的绞架上。

当那个留着羊角刺青的犯人被吊死的时候,乔伊刚好路过,听围成一群的居民讲,他是犯了拒捕和袭伤警员的重罪,至于他原本犯了什么罪,倒是都不清楚。

而这些在臂膀上刺羊角刺青的人,都有个统一的归属——青羊帮。

青羊帮是希特罗贫穷、混乱的东城区数得上号的黑恶帮派,是有名的人渣聚集地。

难道连青羊帮的这些杂碎也是奇奇洛口中的“精英”?乔伊皱紧了眉头。

山羊胡坐下后,手下那些青羊帮的帮匪们也各自散开,找了个位子安静坐下。

一时间酒馆回到属于清晨的安静时光。

时间流逝,酒馆的大门又被人推开,这回儿,一个着装花哨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位新来客上身裹着墨绿色翻领紧身衣,下身套着件白色马裤,脚上穿着双高邦长筒靴,长筒靴的颜色和年轻人扎成马尾的头发一样,都是棕褐色。年轻人身后还背着个布条包起的长条状物什,却让人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东西。

山羊胡夸张地吹了声口哨,讥笑道:“快看看,来了位艺术家!”

这句话引起了帮匪们的哄笑。

年轻人没露怯,他打量了一圈酒馆大厅,镇静地开口:“真要这么说,也不算错,我是个吟游诗人。”

这句话让山羊胡再次爆笑,他前仰后合地拍着桌子:“诗人,他说,他还是个诗人!我猜,他的狗屁诗,恐怕只在求饶时有用。”

说到尽兴处,山羊胡还掐着嗓子模仿了几句诗歌唱腔:

“各位好人。”

“各位好好先生。”

“我真的是个诗人。”

“不是你们口中的大粪!”

帮匪们的欢笑声再次挤满整个屋子。

待到山羊胡笑够了,他才拍着座椅扶手上的狮头继续说道:“你这倒霉的诗人,怕是来错了地方,这里根本不需要诗篇,你唯一能让人用上的,就是你的屁眼!”

年轻诗人气得浑身发抖,但奈何山羊胡一伙儿人多势众,他也只能咽下这口气,默默走到酒馆的角落里坐下。

过了一会儿,当时间快走到早上8点时,又有一个人走进酒馆。

来者是个鹰钩鼻,眼皮耷拉,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径直朝上座走来,一直走到乔伊和山羊胡身前。

鹰钩鼻披着斗篷,红色的系带将斗篷严丝合缝扣好,让人看不见他的双手。

他打量着座椅上的两人,当他看到山羊胡时,无精打采的脸上露出一个明显的鄙夷神情,他又把目光转向乔伊,他认真看了一会儿,神色逐渐凝重。

于是,鹰钩鼻内心已做好计较,他对山羊胡说道:“你可以滚了,这位子现在归我了。”

山羊胡不可置信地瞪着鹰钩鼻,他仰起头,用鼻孔对着这个出言不逊的男人,随即又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我呸!哪来的野狗也想要我黑山羊的位子?”

“哦?”

鹰钩鼻挑了挑眉,微微动了动身子。

就这一瞬之间,旁边看戏的乔伊察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流光,他敏锐地捕捉到鹰钩鼻将斗篷打开了一瞬,鹰钩鼻出手了。

山羊胡的惨叫如约而至,乔伊扭头看去,只见山羊胡那标志性的一小撮胡子已经消失不见,光滑的下颌线上连一撮胡茬都没剩下。

而将其胡子瞬息之间全部剃光的始作俑者,正以一种漠视的眼神看着山羊胡。

山羊胡的惨叫吸引了其他青羊帮帮匪的注意,几个帮匪围了过来,他们也听到了这个披着斗篷的陌生人冰冷到极点的话语。

“给我滚,下次失去的可不只是你的胡子。”

“混蛋!”

失去胡子的山羊胡回过神来,他怒不可遏地起身,伸出右手想要擒住这个披着斗篷的混蛋,左手隐蔽地推出别在腰间的匕首,直直朝鹰钩鼻的下腹送去。

于此同时,鹰钩鼻身后的几个帮匪也掏出武器,一边封堵其逃跑路线,一边慢慢接近鹰钩鼻。

就在匕首离鹰钩鼻的腹部还差两指距离时,有人高呼出声。

“住手!都别动!”

迟来的劝阻像是滑稽戏里的正经句子。

它阻止不了任何人。

血液从脖颈喷溅,飞向高空的血甚至染红了酒馆的天花板,山羊胡应声倒地,嘴里咕噜咕噜直冒血水,而他的脖颈侧翼,插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这是把没有握柄的匕首。

就差一点。山羊胡没看清鹰钩鼻是如何出手,他根本想不通自己先发的匕首为何落后于鹰钩鼻插入自己体内的那把。

他当然没有听从那声滑稽的劝阻,但他还是慢了。

所以他死了。

山羊胡死得如此轻易,这大大震撼了在场所有人,尤其是和山羊胡一伙的帮匪们,鹰钩鼻身后那几人顿住身子,他们彼此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时,劝阻者才姗姗来迟,他留着一头灿烂的金发,但这并不能为他憔悴的面容带来一丝活力,年轻人脸色惨白,浮肿的眼睑让人一眼看出,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没休息好。

他身上穿着贵族的常服,衣服右上角绣有一块蓝白相间的纹章,那是在大海里航行的一角白帆。

“你杀了他?”年轻贵族语气颤抖。

“是的,兰伯特阁下,他对我出言不逊在先,而我向来只给得罪我的人一次机会,显然,他并不懂得珍惜机会。”鹰钩鼻认出了年轻贵族的身份,微微屈身。

“在希特罗杀人是违法的!”

“哦?”鹰钩鼻抬了抬耷拉的眼皮,他从山羊胡的尸体上收回那片薄得不像话的匕首,抽出丝巾擦拭血液后放回斗篷里,丝巾则随意抛弃在尸体上。

“我想,就算把这些人渣的脑袋全部割下,执法队的警官们也不会说一个不字,反而,他们将很乐意为这些人渣支付赏钱。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我听兰伯特阁下的意思,难不成是想要为这些青羊帮的人渣出头吗?”

兰伯特·图灵,年轻的伯爵之子,像是被吓坏了,绷着脸使劲摇了摇头。

“所以,无故指责一位绅士触犯法律,是极其没有贵族风度的行为,你说是吧,兰伯特阁下?”

“你杀了他,这里有这么多人,大家都看到了……”

“谁?谁看到了?”

鹰钩鼻露出不屑的笑容,他用睥睨的眼神扫了帮匪们一圈,被他盯上的帮匪缩紧脖子,活像一只只受惊的鹌鹑。

突然,有个帮匪把鹰钩鼻认了出来。

“查理!他是剃刀查理!”

“塔姆城的杀手,他怎么会在这里!”

兰伯特此时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有多么危险,对于杀手来说,臭名远扬反而是其最高荣耀,更别提他还活着。

而他更清醒的认识到,和杀手谈法律就像是对着一头公牛弹奏鲁特琴,你别指望公牛听了你的琴声能产出奶来。

杀手是最漠视法律的那部分人,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有人能在秩序之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挥舞屠刀。

而正在这时,乔伊和奇奇洛约定的8点终于到了。 第六章 :自我介绍 早上8点整。

奇奇洛从酒馆二楼走了下来,看见倒在血泊中的山羊胡,他夸张地大叫,满屋子找着医生,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看着他荒唐的表演。

“见鬼,这么多人,没有一位是医生吗?”

“那就没办法了,这个倒霉蛋,他没救了,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小心跌倒了。”鹰钩鼻,也就是剃刀查理接腔道。

“这也太不小心了!”奇奇洛耸了耸肩,从怀里掏出一袋钱币,“有人认识躺在地上这个倒霉蛋吗,这里有50个金瑞纳,谁愿意替他收尸,这钱袋就归他了。”

查理狠狠地盯着离尸体最近的一名帮匪,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那帮匪打了个寒颤,颤巍巍举手说道:“我认识他。”

奇奇洛打量了一会儿这个自告奋勇的家伙,把钱袋扔了过去,说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接到钱袋的帮匪僵在原地,他回头看了眼同伴,每个与他对视的人都把视线移开。

奇奇洛不耐烦道:“还愣着干嘛,把他抬走啊,找个袋子装起来,埋的时候不费劲。”

接到钱袋的帮匪一咬牙,板着脸开始发号施令,指挥起躲在后头的同伴们搬运尸体。

在剃刀查理冰冷的注视下,那群聚在一块的帮匪不得不行动起来。

有个帮匪找了个大编织袋,将山羊胡的尸体装了进去,再之后,帮匪们扛着编织袋鱼贯而出,不敢在酒馆多做停留,与此同时,一个戴着兜帽的陌生人走了进来。

见到戴着兜帽的陌生人进入酒馆,奇奇洛高兴地拍拍手:“该来的都来了,该走的也都走了,好戏即将上演,让我们现在开始吧。”

……

乔伊靠着上座的靠背,打量着围桌而坐的“精英”们。

这张桌子是奇奇洛不知从酒馆哪个角落里搬出来的,上面覆着一层积年油污,不过围坐的众人都不甚在乎。

围坐桌边的人有:兰伯特阁下、奇奇洛、剃刀查理、脸上带疤的男人、自称吟游诗人的年轻人、戴着兜帽的陌生人,以及乔伊自己,一共七人。

乔伊右手坐着奇奇洛,左手边另一张上座上坐着剃刀查理。

奇奇洛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想必在座的各位都心中有数,在这个美好的早晨,我们共聚于此,是为了图谋怎样一件大事。”

奇奇洛环视一圈,露出他标志性的介于礼貌与亲昵之间的得体笑容,他继续说道。

“常言道,众人拾柴火焰高,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有了各位的加入,才成为一道可以攻克的难关。

“我希望各位能够互相配合,以实现我们的雇主——”奇奇洛看向坐他右手边的兰伯特,“兰伯特阁下的意愿。”

“那么首先,请各位先做一段简短的自我介绍。”

奇奇洛朝坐在兰伯特右手边的带兜帽的陌生人挥手,示意他先开口。

陌生人放下兜帽,露出一张女性的脸,她五官精致,有着一双硕大的黑色眼睛,以及一对尖耳朵,脖子上缠了几圈系带,上面坠着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她环视一圈,在乔伊身上稍作停留,接着,她开口说道。

“我叫尤格妮,是个半精灵,目前的职业是巡林客。”

女性半精灵的自我介绍很简洁,接下来发言的是坐她右手边的脸上带疤的男人,他也是最早到酒馆的人。

“加尼,以前在克雷斯混日子,现在是一名职业佣兵。”

“克雷斯?”坐他右手边的吟游诗人脱口而出,“你说的克雷斯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地方,那里是我的家乡。”佣兵回应道。

这对话没头没尾,其中却包含了很多信息。

克雷斯城,乔伊听说过这个地方,它是狮心王国北境的一座边城,曾被称为永冻城。

但最近几年,希特罗的居民更倾向于称它为永罪城,因为据守此城的费舍大公暗中勾结北境外的高地人,从城内偷偷向高地运送金石、武器和粮食,以资助侵犯边境的高地部落。

同时,他组织军队抵抗高地人的骚扰,却屡屡做出错误指挥,踩了很多陷阱,打了很多败战,丢了很多领土。

他以此为由,不断向王国首都希特罗请援,要到了大批财粮,可他又通过暗箱操作,拨出大部分财粮运送给了高地。

理所当然的,永冻城屡战屡败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

可突然有一天,费舍大公勾结高地人的事情不知怎么被国王知道了,震怒的国王弗尔米奥·斯坦下令逮捕这个通敌的叛徒。

他一共派去10个神纹战士和一整队金狮骑士,可是五天后,回到希特罗的却是一个自称北地国大使的家伙。

经过大使一番解释,皇宫众大臣才明白,原来得知事情败露,我们的边境将军费舍大公竟然拥兵自立,自封高地人的王,建立北地国,成了北地国的开国皇帝!

盛怒之下,国王弗尔米奥砍了大使的头,把他的头颅浸在粪桶里送回永冻城——现在或许该改口为北地国——同时敕令所有分封贵族,与希特罗一齐出兵,誓要彻底荡除北地国!

至此,这场声势浩大的伐北之战已经持续五年之久,目前国王联合军占据上风,但仍然看不到胜利的曙光。

所以,诗人对克雷斯这个地名这么敏感也能够让人理解了,这可是敌国的首都啊!

看来这个佣兵并不简单啊,乔伊看着加尼冷峻的脸庞,心中暗想。

加尼发过言后,便轮到吟游诗人开口。

“我是吟游诗人佩佩,之前有过在王国联合军参军的经验。”诗人顿了一顿,瞅了眼身边的佣兵,继续说道,“后来因为某些原因退伍,这才当了吟游诗人。”

“诗人?我耳朵出问题了吗?如果弹琴能派上用场,还要刀剑干嘛?”

说话的是剃刀查理,他正用那把薄如蝉翼的匕首修着指甲,显然,他对吟游诗人这个职业的谈不上什么好感。

“别太刻薄,”奇奇洛压了压手,“能不能派上用场,是我们的雇主兰伯特阁下说了算,自我介绍应该轮到你了,阁下。”

查理翻了个白眼,扭头低声对诗人说了句什么,这让后者神色紧张,白着脸向后缩了缩。

查理轻蔑地笑上一声,开口道:“你们可以叫我剃刀,我过去是个杀手,但很多年前,我就洗手不干了,现在我是个理发师。”

理发师这个怪职业像是对诗人的嘲讽,但乔伊相信,只要见识过查理手中那把匕首,就不会有人傻到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理发师对待。 第七章 :启程(上) 查理做完自我介绍后,接下来轮到乔伊。

所有人把目光投向乔伊,让他不得不伸手把面纱拉得更加严实。

乔伊在黑面纱下开口,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嗡嗡的。

“我是莱德,一名辉石导师。”

全场“精英”一片哗然,这比听到加尼来自克雷斯城还要令人惊讶。

查理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心道自己果然没猜错。

尤格妮和加尼神情凝重,显然对乔伊多了分戒备。

吟游诗人佩佩把惊讶写在脸上。

只有兰伯特高呼出声:

“怎么可能,王国禁止辉石导师踏入国土,更别提进入希特罗城,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偷渡……”

兰伯特止住嘴,他突然发现在场所有人都以一种不算善意的眼光看向自己,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兰伯特猛然发现,在座的各位,除了那位联合军出身的诗人先生看上去像个好人,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着自己的秘密。

奇奇洛这都找了些什么人啊。兰伯特看了眼奇奇洛,后者只对他微微一笑。

奇奇洛面带笑容,将自我介绍继续了下去:“鄙人名叫奇奇洛,想必在座的各位已经提前认识过我,或者说,大家能坐在这儿共谋一事,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但显而易见的是,如果把这件事的功劳全归到我一人身上,那将是极其愚蠢且不明智的,所以,请允许我提前介绍一下坐在我右手边这位,整项行动的发起者,我们的雇主,兰伯特·图灵大人!”

“此处应有掌声。”

奇奇洛带头鼓起掌来,随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掌声平息后,坐在奇奇洛身边那位憔悴的金发贵族开口说道。

“我是兰伯特·图灵,来自契列的图灵家族,我的父亲是法丹尔的守护者,麦伦高地的拥有者,受国王弗尔米奥册封的狮心骑士,蒙特·德·图灵伯爵。

“而我,作为他的儿子,现在是一名见习骑士,正在进行骑士游学。”

兰伯特一口气说了一大段,他稍作歇息,语调低沉了下来。

“所谓骑士游学,直白点讲就是一场关乎领地继承的狩猎考核。父亲的三个儿子中,谁能在骑士游学途中斩获最多的猎物,谁的猎物价值最高,都将提高他的考核评分。”

“而这次我们的目标——那头绿龙,是传说级别的猎物,一旦狩猎成功,我将能够凭借这份荣誉直接获得最高评分。而这带给我的将不仅仅是来自父亲口头上的夸奖,还意味着我将直接获得这次狩猎考核的最高奖励——麦伦高地的一半封地。”

“诸位,”兰伯特眼里冒着不甘与渴望的火焰,“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所以这次狩猎,为了成功,我将赌上我的一切!”

在兰伯特发表完他的宣言后,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陷入沉思,各有考量。

对兰伯特来说,这次狩猎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但对桌上众人而言,成功与失败的差别,只不过是一笔赏金的有无,完全犯不上和兰伯特一起玩命,毕竟,他们狩猎的对象是一头绿龙,怎样的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兰伯特见场面陷入沉默,他一咬牙,将承诺挤出齿缝:“一旦事成,我承诺,将我现有封地一年的税金充作额外的赏金发放,再额外每人奖励2000金瑞纳或等价值的珠宝首饰。”

“我的封地,囊括三个村镇和一处农庄,一年的税金有近万金瑞纳,而如果你们不想要这部分税金作为赏金,我也可以请求父亲授封你们为图灵家族的荣誉骑士,你们什么都不用做,每月就能领取300金瑞纳作为薪金。”

高额的奖赏和授封成为骑士的机会让众人有些意动,尤其是诗人佩佩,他听到能被授予荣誉骑士时,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但还是没有人对兰伯特这番诱人的承诺作出回应。

兰伯特见众人还在犹豫,便也豁出去了,他大声宣布:“如果这次狩猎成功,那一半麦伦高地的税金我也抽出半年作为赏金发放!我向你们保证,这可是一笔接近十万金瑞纳的税金!而且只多不少!”

十万!

乔伊眼神发直,他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笔钱就算是所有人平分下来,每人到手也快接近两万金瑞纳之多,更别提奇奇洛先前还答应将属于他的那份给我。

只要这次狩猎成功,他就能立马攒够前往辉月城的路费,也不用再等明年春天出发,他完全可以入秋就动身。

当乔伊还在心里计算秋天出发所需要花费的路费时,佣兵加尼率先开口了。

“我愿为您效劳,尊敬的大人。”

兰伯特长松一口气,终于有人不再犹豫了,做出表率。

他笑容满面,就连浮肿的眼睑都像是消下去一点。

“很好,这位勇士,事成之后,我一定会央求父亲授封你为荣誉骑士。”

“我衷心的感谢您,我的大人,但我有一件事亟需说明,我并非独自一人,在城外,我还有一只足有4人的佣兵小队,我想是否他们也能得到高贵的蒙特伯爵的授封。”

兰伯特稍微皱了皱眉头,他没想到眼前这位佣兵还是个佣兵团的团长,不过授封骑士的数量还剩下不少,父亲那边应该不会有太多问题。

毕竟真要用上荣誉骑士的时候,人再多也不嫌多,和家族之间的领土争端相比,那点微不足道的酬金说给也就给了。

只是这赏金……

兰伯特稍作犹豫,开口道:“这一点问题没有,我的战士,就是刚刚提到的税金奖励,你和你的佣兵团只能算作一个整体,也就是和在座的诸位一样,你们加在一起只能够领取一份奖励。”

“悉听尊便,我慷慨的大人。”佣兵看起来十分满意。

有了佣兵带头,接下来所有人纷纷向兰伯特表示接受雇佣,场面一时间和谐无比。

当所有人都表示接受兰伯特的委托后,奇奇洛站起来拍拍手,从身后拿出一叠黄色的羊皮纸,开口道。

“既然大家都接受委托,我在此谨代表我的大人,拟了一份契约书,大家确认无误的话,就请在契约书上签字吧。” 第八章 :启程(下) 契约书拟得很简单,除了规定双方义务和权利外,其中最重要的两条便是:

狩猎所产生的一切开销由兰伯特·图灵垫付,之后结算并抵扣赏金。

狩猎旅行途中,接受委托方有义务保障委托人的安全,其优先级高于对狩猎目标造成杀伤。

见所有人都签完字,奇奇洛将契约纸收回,说道。

“既然大家都已经签完字,接下来,请允许我代表我的大人,为每个人安排后续的任务内容。”

“首先是加尼,”奇奇洛看向留着醒目疤痕的男佣兵,“你和你的佣兵们负责正面牵制那头大蜥蜴,有什么问题请现在提出来。”

“我需要五块灰山锻的鸢型盾和五套锁甲,四条20米长的灰山锻合金锁链。”似乎是提前思考过,加尼自然地提着要求。

奇奇洛拿出一袋钱币,抛向加尼:“这里一共300金瑞纳,足够购置你需要的一切。”

加尼点点头,把钱袋收起。

“然后是尤格妮,”奇奇洛看向半精灵女士,“你的任务是把我们快速、安全的带到幽兰谷地,并帮助我们尽快找到那只狡猾的绿龙。

“我和兰伯特阁下商量过,因为有你的加入,我们不再需要走希特罗—契列大道,这样绕得太远,我们打算直接从丹宁森林中穿过去。”

“交给我吧。”尤格妮梳理了一下刚刚被兜帽压乱的头发,点头说道。

“再之后是坐在我们上座的两位——查理先生和莱德先生。”

“容我在此先祝贺你们,坐在上座的你们将被临时聘任为这只小队的队长和副队长,这不仅代表你们所获得的赏金会翻上一番,还意味着你们必须扛起主攻的旗帜。

“莱德先生,我们队伍里仅有的施法者,负责用魔法压制那头绿龙。

“而查理先生,你的任务就比较重了,你需要在加尼和他的佣兵的掩护下,游走在绿龙身边,找到其腹部的弱点并用你的匕首重伤它,你能造成多大的伤口,后续莱德的魔法才能发挥出多大的成效。

毕竟我们都知道,龙类的鳞甲具有良好的抗魔性,而这也是我想授予你队长职位,而非副队长职位的原因。”

“乐意之至。”剃刀查理收起修理指甲的匕首,阴恻恻地笑了笑。

“那我呢?”见自己没被安排上,佩佩坐不住了,“我的任务是什么?”

“哦,差点把我们的诗人先生忘了。”奇奇洛拍了拍脑门,笑容满面道。

“您的任务,就是为我们这场伟大的行动,谱写一首波澜壮阔的诗篇,几个重点你记一下:突出兰伯特阁下的英明指挥、重点描绘兰伯特阁下英勇作战的场景……”

佩佩听糊涂了:“这么说,我不成文书员了吗?”

奇奇洛拍了拍手:“没错,你的总结很贴切,你的工作就是文书工作,你想啊,屠龙这种惊天动地的壮举,如果没有一段史诗传唱下去,该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啊。”

“放心,最后的酬劳不会少给你!”

兰伯特抿着嘴点点头,他十分认同在队伍里安排一个类似文书员的职位。

分工结束后,兰伯特站了起来,看着围桌而坐的众人,他拔出配在腰间的宝剑,斗志昂扬道:

“屠龙小队的各位,上次狩猎,我侥幸从那头狡猾的绿龙手中逃回一条性命,现在,我的复仇之血已经沸腾!”

兰伯特挥剑道:“我将把此次狩猎行动命名为复仇之血,这把传自图灵家族的宝剑誓要沐浴龙血归来!”

兰伯特鼓舞士气后,奇奇洛站了起来,嘱咐道:“好了,各位,时间不等人,转眼就快到中午,我们准备出发吧,从这里到西城门还有一段路,到幽兰谷地可更是远得不行。

“现在,给大家留出一点整理装备的时间,一个小时后,我们在西城门门口集合。”

众人点了点头,走出酒馆,乔伊落在最后,他一把拉住身前的奇奇洛。

“我想我们需要聊聊。”

奇奇洛毫不意外,他挥手示意兰伯特稍等一会儿,走回酒馆,和乔伊面对面站着。

“说吧,我的朋友,你想问什么现在尽管问。”

“你有几成把握?”

奇奇洛眯起眼,嘴角噙着笑意。

“十成。”

“十成?”

“当然了,我的朋友,一切都不能再顺利了,一切的一切,我都非常满意。”

乔伊对此表示怀疑,这个骗子……

可他又猛然想起奇奇洛曾说过的一句话——信任是基石。

他皱了皱眉,姑且相信了。

“刚才围坐桌子一圈的,你所谓的‘精英’,都是你找来的吗?”

“那当然啦,我的朋友。”奇奇洛笑着叹气,“我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让大家都满意的人选。”

“那么,我想请问,”乔伊快速眨眨眼,“你就这么轻易地让那群青羊帮的人渣离开?也是你让他们来酒馆的?”

“诶,这是两个问题,你让我先回答哪一个好……”

“第一个。”

“那我的回答是——是的,我就是想让他们快点滚蛋,我甚至还额外付了他们50金瑞纳。”

“你就不怕他们之后上门报复?”

“他们追不上我们。”

“不是现在,我是说以后,我们回来后,他们……”乔伊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他想到了什么。

奇奇洛朝乔伊挤眉弄眼道:“莱德先生,我的朋友,你就没有想过我们会以何种身份回到希特罗?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区区青羊帮敢不敢动屠龙英雄的一根腋毛。”

乔伊不得不承认,奇奇洛如此语气确实像是有了十成把握。

“第二个问题,既然你想让他们快点滚蛋,你又为什么让他们来酒馆?”

“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我让青羊帮来酒馆的?”

“不是你?那是……”

乔伊想起那个眼睑浮肿的年轻贵族。

“那当然是我们的聪明伶俐,才智过人的雇主啦,我可没被授予这么大的权力。”奇奇洛摇摇头,“或者说,我是最不希望在酒馆看到他们的那个人,你能懂么,我的朋友。”

“我懂。”乔伊违心说道。

“你懂个屁!”奇奇洛唾沫四溅,“意外!意外!我最讨厌的就是意外。这些人,这么多人,说实话,我没把他们认全,但是,你不觉得他们来得有点过于多了么?”

乔伊点点头,大早上的,一下子闯进快十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拆酒馆呢。

奇奇洛阴翳着脸,咬牙切齿道:“虽然说青羊帮的人是兰伯特找来的,但最好别让我知道,真正在背后忽悠兰伯特的那个家伙信甚名甚,不然……”

奇奇洛没继续说下去。

至于么……

不过是50个金瑞纳而已,乔伊叹了口气。

倏然,奇奇洛脸上的阴云消散不见,他埋怨地看着乔伊:“我说,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能不能让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感觉如何,我为你挑选的队友。”

这个问题一下子问住了乔伊,一个早上并不能让他完全了解他们,但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他想着这支屠龙小队的组成成员。

一个贵族,一个杀手,一个佣兵,一个诗人,一个巡林客,最后还要加上一个法师和一个骗子。

我想。

乔伊笑着开口。

“没有比这更有趣的队伍了。” 第九章 :梦 池塘里没有白色的天鹅。

他又被骗了。

身后传来轰然的笑声,然后——

他被人推了下去。

“在池塘里洗个澡吧!你这个没爹妈的小杂种。”

笑声更大了。

池塘并不深,但水还是没过了他的口鼻。

他没挣扎。

向下,向下。

他继续向下沉。

笑声逐渐消失,这正是他需要的,只要继续向下,他就能轻而易举的逃走,他会逃到另一个世界,再也没人能找到他。

他感觉到疼痛,刀割似的,从他胸腔出发一路向上,他发出痛苦的呻吟。

忍一会儿,没事的,他对自己说。

挨打的时候,被皮鞭抽的时候,可比这痛多了,再忍一会儿就好了。

他感觉到越来越痛,像是有人把他的胸腔锯开,再用小刀把心肺扎成蜂窝,他已经说服不了自己,这可比被皮鞭抽痛多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

他徒劳地张嘴,本以为水会灌进他的喉咙,但出乎他的意料,血反而先一步涌了上来,涌出的血灌满他的口腔。

意识模糊中,他听到。

“吸壶!快拿吸壶!他呕血了!把血吸出去,要快!再不呼吸,他的肺要炸了!”

“可……可是,院长,我没带吸壶,来得太匆忙,我……”

“蠢货!别管吸壶了,把嘴里的血清干净就好,要我教你怎么用嘴把血吸出来吗?!”

他感到一根细长的管子伸进嘴里,灌满口腔的血被管子吸了出去。

他暂时恢复了呼吸,但胸腔里的疼痛依旧撕心裂肺,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拉拉蒂娅在上!快看他的右胸,终于开始起伏了!”

“闭嘴,蠢货!你除了惊叹就没别的事要做了吗?给我递把钳子,我得把血管夹紧,该死,血一直冒个不停。”

“院长!他的下肢又开始冒紫瘢了!”

“继续往他血管里输送活血!诶,慢点,谁给你上的法术微操课?”

“什么,你说是我?!”

“算了,我只说一遍,输送活血时把调动辉晶的速度降下来,想象自己正在用线头穿针,对,就是这样,别再把血弄到胸腔里啦。”

他明白了一点,这些声音的主人,好像正在对他做着什么,好像是在……救他?

“拉拉蒂娅在……哎呦!院长,你打我干嘛?”

“把心思放在控制你的辉晶上,他全身的血液循环现在都要靠你来维持,别再瞎嚷嚷了!”

“我看到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看错了,蠢货,强力昏睡咒还在生效中,他现在睡得正香呢。”

他确实动了下眼皮,他想睁眼看看周围,他刚才不是还沉在水底?

他逐渐想起更多,那些画面像幻灯片,祭台、圣烛、神父、权杖……他想了起来,他向前扑倒女孩,那束光照在他的身上。

“好了,终于把这该死的血止住了,去,多芮米,把辉石之心拿过来。”

多芮米?他心想,这名字古怪极了,听起来像一串连续的音调,不过,辉石之心又是什么东西?

他又开始和紧闭的眼皮作斗争,他想亲眼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卡扣弹起的声音响起。

“这就是辉石之心吗?它可真……奇怪啊。”

“珍惜这次机会,多芮米,这也许是你一生仅有的一次目睹神迹的机会。”

他感觉眼皮被他撑开一条缝,有些许微光透过缝隙,但这也可能是他的错觉,总之,他还在努力。

“院长在上啊!你看,他的眼皮真的在动!”

“我看看……确实……多芮米,你去拿点鬼手菇过来,他需要再多吃一点。”

鬼手菇?那又是什么?

他闻到一股浓郁的腐臭味道,像是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其身体已经腐烂生蛆,胀起的肚子里满是令人作呕的气体,而这味道,就像是那鼓胀的肚皮爆开的瞬间,那股洪流般袭来的恶臭!

鼻腔开始疯狂报警,酸液翻滚,糟糕的记忆涌向脑海,这腐臭的味道是鬼手菇的味道!

不!我不吃!

“来,张嘴,啊——”

啊!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根本不在病床上,四周漆黑一片,唯有一株状似章鱼触手的蘑菇朝他走来。

……

乔伊在梦中惊醒。

斑驳的日影透过高大桦木枝叶落在乔伊身上,他靠着一截腐朽的树桩,这些古老的树木遗体被时间软化,靠在上面仿佛是靠在柔软的靠垫上。

空气中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

这是鬼手菇煮熟后的味道。

乔伊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玩意了。

因为他已经连续吃这该死的蘑菇足有三天。

至于情况为何会如此糟糕,还得从四天前,他们屠龙小队一行人离开希特罗开始说起。

屠龙小队中午时分在西城门前集结完毕,一同加入队伍的还有隶属加尼佣兵团的四个佣兵。

考虑到小队需要一路携带五套鸢型盾和锁甲,四条合金锁链(一条重140磅),为了加快行进速度,小队选择租一辆四轮马车拖运这些重家伙。

而这就是灾难的开始。

当天中午,小队一行人,九匹马外加一辆马车浩浩荡荡的驶离希特罗。

他们原计划是在天黑之前走希特罗通往塔姆的大道,一直走到丹宁森林附近,便拐出大道,沿着小道一路前进,在丹宁森林里扎营。

塔姆在希特罗的西南方向,而幽兰谷地在西北方向,大道只能把他们送到丹宁森林附近,剩下的路要靠他们自己走。

按照半精灵巡林客尤格妮的说法,他们离开大道后,需要穿过丹宁森林,渡过石头湖,再翻越几座高山才能抵达幽兰谷地。

这样的路线能大大缩短从希特罗到幽兰谷地的时间,全程走下来仅需七天就能达到。

可天有不测风云,当天下午小队突遇骤雨,还未拐出大道的他们不愿冒雨走进那条泥泞的小道,于是选择在大道旁就地扎营,筹划第二天一早,雨停后再上路。

第二天,雨小了很多,但还是连绵不停,兰伯特主张冒雨赶路,等走到丹宁森林再做歇息,于是众人收拾行囊,继续上路。

雨中赶路本就不太方便,再加上风急路滑,队伍前进的速度愈发的慢了。

接着,在队伍士气本就低落的时候,一起意外彻底让士气跌至谷底。

他们行走在半山坡上时,遭遇了泥石流。

好在奔袭而下的泥土石块速度并不是很快,所有人和马匹都安然躲过,可马车就遭了殃,马儿因受惊挣脱了缰绳,马车便停在了路中央,恰好被泥土掩埋。

最要命的是,为了不被雨打湿行李,大家都把换洗衣物和口粮都放在了马车上,衣物洗洗还算能穿,可被泥水糟蹋了的口粮可一点也吃不了了。

一行人只能挑挑拣拣把还算能吃的口粮找回,同时决定抛弃马车,继续前进,准备进入丹宁森林后再另寻食物,补充口粮。

马车上原本装载的武器装备由佣兵们背负,那四条合金锁链因为重量太重,只能不断换马驮负,这样一来,队伍行进的速度又下降了不少。

可当他们进入丹宁森林后,本以为能在森林补充一波食物的众人傻了眼。

所有果树,果丛上的果实都被一扫而光,连还未成熟的幼果都不见了踪影。

林中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动物的踪影,就连溪水旁,都没出现任何一只饮水的林兽。

他们绝望地发现,森林里像是只剩下了树。

而整片森林能吃的,只剩下鬼手菇这种散发恶臭的蘑菇没有被采摘走,除此之外,没剩下任何能正常食用的食物。

于是他们就连着吃了鬼手菇三天。

以上,就是为什么乔伊会在噩梦里梦到鬼手菇的原因。 第十章 :遇袭 “吃吧,煮过很多次,味道已经消散很多。”

奇奇洛端来一碗黑不拉几的菌菇汤放在乔伊面前,腐臭味从中传出,让人很难对其生出食欲。

乔伊接过碗,捏着鼻子喝了下去,这是没办法的事情,食物短缺的现在,不吃这个就只能饿肚子。

嗖!砰!

一支鹰羽箭射在乔伊身后的木桩上。白色的箭尾颤个不停。

是谁!

奇奇洛和乔伊朝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一个绿色皮肤的女人正站在桦树树干上,举着弓看着他们。

刚刚那箭是警告。

乔伊右手掌心有蓝色的辉光流动,他刚想抬手,却被奇奇洛按住。

其它小队成员被箭矢破空声吸引,连忙过来查看,他们都看到了那个在树上的女人,加尼和佣兵们从身侧拔出剑来,查理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手弩,正对着树上的女人比划。

“Glaeddyvan vort!*(注:放下武器!)”树上的女人说道。

这种语言让乔伊一行人一头雾水,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那女人又开始搭弓射箭。

“Neen!(不要!)”尤格妮说道。

“Esseath uniade(你是谁?)”那女人说道。

“Leath sidh Eugenie,aen ranger。(半精灵尤格妮,一名巡林客。)”尤格妮说道。

和尤格妮对话后,女人将弓放下,但箭仍在弦上,她又问道。

“Cén fáth a bhriseadh isteach sa Forest Danning agusár dtír bhaile。(为什么要闯入丹宁森林,闯入我们的家园。)”

“Ní raibh a fhios againn go raibh sé seo do bhaile, tharla muid a pas ag anseo,Squass'me。(我们并不知道这是你们的家园,我们正好路过此地,请原谅。)”尤格妮继续用不知名的语言与其沟通。

“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乔伊偷偷问身边的奇奇洛。

“貌似是经过演变后的上古语,这是树精的语言。”奇奇洛回答道。

这个绿色皮肤的女人是树精?乔伊心想。

尤格妮和树精的对话仍在继续。

“Neen Ceádmil daoine。(这里不欢迎你们。)”树精说道。

“Táimid ag fágáil anois。(我们这就离开。)”尤格妮说道。

这时,一声鹰啸响彻树林,浓密的树冠被扰动,从中飞出一只雪白的苍鹰,落在离树精不远处的松树枝上。

那只鹰口吐人言:“外来者们,齐亚娜女王召见。”

“Aikolin?(艾可林?)”树精对着苍鹰说道。

那只苍鹰,像是突然变成一块橡皮泥,又像是变成了一滩肆意流动的墨水,它身边的光扭曲了一下,在那瞬间,它变成了一个高个子女人。

德鲁伊!

树底下的众人猜出了她的职业。

高个子女人头发黑且长,头上戴着苜蓿和紫藤编成的花环,脖子和手腕上缠着几圈皮质绑带,除此之外,她全身未着寸缕,树叶和枝干只在关键部位稍作遮挡,她从空中卷出一件披风,将令人血脉偾张的诱人果体严丝合缝的包裹起来。

“卡琳,麻烦你和你的同伴带他们去博格,我还有齐亚娜交代给我的另一件事要做。”女性德鲁伊用通用语对树精小声说道。

“为什么?这和我三天前收到的指令相悖。”树精用不太流利的通用语回道。

“时机很重要。”德鲁伊说道,“齐亚娜教我这么回答你,她猜到你会这么问。”

“这是什么意思?”树精不解道。

“这得等你回博格,亲自问问女王大人。”德鲁伊朝树精眨眨眼,随后纵身一跃,她身轻如羽,落在铺满针叶和苔藓的泥土上,没发出一丝声响。

羽落术。乔伊把这门常见的法术认了出来,但这对现在的情况于事无补,他猜不透这个树精和德鲁伊想要对他们做些什么。

“外来者,”德鲁伊朝乔伊他们走来,近距离接触更是让人对其无暇的容颜感到震惊,谁能想到,这个绝美的女人刚刚还是一只停在树上的苍鹰。

“请原谅之前的无礼。

“齐亚娜是自然之女,波波奇坦的恩赐对象,卡西亚树精的女王,她在召见你们,这是不可多得的荣耀,你们将有机会目睹伟大的博格,最重要的是——”

德鲁伊瞥了眼乔伊碗里还剩下半碗的鬼手菇汤,笑容逐渐放肆。

“你们能在那饱餐一顿,品尝到真正的美食。”

乔伊在德鲁伊的笑声里涨红了脸,他扔掉碗,躲着德鲁伊的视线不去与她对视。

“我还有一件不情之请,外来者,”德鲁伊像是没看到被扔到一边的汤碗,她继续说道,“我需要一匹好马,长时间的飞行就算是我也负担不起,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多以人类形态赶路。”

“乐意至极,美丽的德鲁伊女士。”

兰伯特微微躬身,他把马牵了过去,将缰绳交到德鲁伊的手中,德鲁伊道谢后翻身上马,很快就消失在密林里。

德鲁伊走后,之前那名射箭的树精也从树上下来,她翠绿的皮肤充满光泽,棕色的头发扎成麻花辫披在肩上,她穿着树叶和树皮黏合成的抹胸和短裤,其优美的身体曲线得以彰显,她的头上别着一朵不知名的白花,背上背着一桶羽箭。

“Tar amach。(出来吧。)”她说道。

树林里窸窸窣窣传出一阵响动,灌木中,冷杉后,松树上,落叶里,一瞬之间,六、七名树精凭空出现,她们都拿着弓,背着箭桶,所有弓弦上都搭着一支箭。

这些突然出现的树精让众人大吃一惊,他们完全不知道就在刚才,自己的后背一直被锋利的箭矢瞄准。

查理吹了声口哨,把手弩收回斗篷里。

“外来者,”女树精用通用语对兰伯特喊道,她刚刚看到这个男人把马牵给了艾可林,“跟我走。”

原来她会说通用语,只是有点不标准。乔伊心想。

兰伯特找佣兵要了匹马,他决定跟上树精,去觐见德鲁伊所说的树精女王齐亚娜。

他显然是相信了德鲁伊的话。

其他人各有心思,但碍于契约里保护委托人的誓言,也只能牵马跟上。

队伍行进在树林里,树精们一言不发地走在队伍两边,像是在看护他们,又像是押送着赴刑场的囚犯。

突然,前方带路的女树精打了个手势,负责护送的树精中走出一人替代了她的位置,她则回头走到乔伊面前。

“别想耍什么花招,巫师。”

女树精说着别扭的通用语,她警告乔伊时身上散发出一缕淡淡的植物气味,这气味让乔伊想起荆棘上密密麻麻的小刺。

女树精继续说道:“你该庆幸没来得及释放巫术,”她龇了龇牙齿,“不然,你已经被我的同伴射成马蜂窝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打算回前面继续领队。

乔伊叫住了她。

“树精,你叫什么名字?”

那树精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乔伊,她用树精语答道。

“karin。(卡琳。)” 第十一章 :野猪人 冰凉的风从林间穿过,乔伊立起衣领御寒。

他从未如此深入过丹宁森林。

过去,他为了赚取前往辉月城的路费,也曾在丹宁森林狩猎怪物,但他向来只在外围活动。

在他印象里,丹宁森林中心地带被附近的村民描绘成恐怖的禁区,每过一段时间,就有迷路的猎人消失在森林深处的谣言传出。

而这个恐怖的谣言现在似乎有了某种解释:

这都是树精干的好事。

是她们绑走了那些迷路的猎人。

可她们这么做是出于何种目的?

乔伊不得而知,他只想知道,跟着树精逐渐深入丹宁森林的自己,会不会也避免不了彻底消失的命运?

越往深处走,身边的树木越是高大。

它们大都是橡树和杉树,其中最年轻的一株,腰身都至少需要三个人合抱,乔伊一行人在古树间穿行,像是在巨人腿下搬家的蚂蚁。

树与树之间有开阔的空地,由于只有极少的阳光能从高大树木的枝叶里渗下,其它草木在它们的阴影下无法存活,地上盖满厚厚的腐叶,人和马行走其上,不会发出一丝声响。

这时,一位树精朝乔伊靠了过来,她有着一双漂亮的湛蓝色眼睛,头发是苹果的红色,一些蓝紫色的小花点缀其上。

一股淡雅的香气飘来,这是鸢尾花的香味。

树精眨着好奇的眼睛,她的通用语说得很流畅:“你是巫师吗?外来者。我刚刚有听到卡琳说,你是个巫师。”

乔伊摸了摸鼻子,他还不太适应“巫师”这个称呼。

一些传自旧历的书籍里,会使用“巫师”这个词语称呼没有法术传承的施法者,这个词带有一定的贬义。

可旧历已去,黑星降临,诸神沉眠。诸神的法术传承早已断绝,如果所有人都是“巫师”,那么“巫师”便也不复存在。

现在人们称呼施法者,会在其所属神祇背后加上“导师”作为敬称。

例如,术法源自辉石女士的称为辉石导师,源自太阳神安硫斯的称为太阳导师。

但对于这位与世隔绝的树精来说,这些知识并不重要。

“按你的理解,我就是。”

树精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她把弓箭挂在身后,腾出手,边说边开始比划:“那么,你会隔空取物么,或者瞬间移动!就像,唰——从这儿变到那儿。”

乔伊看着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树精,他没来由想起了安娜。

当安娜知道他会施展法术后,也和这个小树精一样,十分期待他能表演魔法。

小树精看起来年龄不大,稚气未脱的脸上那满满的期待感,简直和当时安娜脸上的一模一样。

她还是个孩子,虽然从她拇指关节的厚茧来看,她已经是个成熟的战士,但不经意间,她内心深处属于孩童的天真与好奇自然流露了出来。

乔伊想了一会儿,决定把以前用来逗安娜的那套戏法拿来表演。

他对树精说道:“隔空取物和瞬间移动对我来说都太简单了,我这儿有更厉害的法术,想看吗?”

小树精狠狠点了点头。

乔伊想了想,开口道:

“这个法术需要你的帮忙,你能给我一粒植物的种子吗?”

小树精不知从哪摸出一粒红褐色的种子,她把种子递给乔伊。

乔伊接过种子后,用嘴对着种子吹上几口气,便又把种子还回小树精手里。

“好了,这个法术名叫心想事成,法术我已经施展,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首先,双手合拢把种子裹紧。”

小树精听话地合拢双手。

接着,他嘴里念念有词,抬高右手,手指摩擦出一些细碎的辉晶,辉晶洒落,正好覆盖在小树精合拢的双手上。

“想象一株你最喜欢的花朵,不要说出来,然后慢慢把手掌打开。”

小树精听话地慢慢张开手,那粒种子在辉晶的浇灌下逐渐生根发芽,它在树精手中立起,慢慢抽出枝条,绽出花蕾,不一会儿,一朵蓝紫色的鸢尾花在树精手中绽放。

鸢尾花晶莹夺目,散发着蓝色辉晶美丽的流光。

“哇!”小树精激动地跳脚,但双手丝毫不敢分开,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从她手中诞生的娇嫩花朵,只怕自己动作幅度过大伤害到它。

“巫师!我警告过你!”严厉的声音在乔伊背后响起。

乔伊又一次闻到荆棘的味道,这次的气味比之前浓郁得多。

卡琳怒气冲冲地赶来,她伸手抓住乔伊还在挥洒辉晶的右手,流淌的辉晶就此中断。

那株在小树精手中盛开的花朵“嘭”得一声散成点点碎片,重新变成那粒红褐色种子的样子。

小树精吓了一跳,连忙出声辩解:“卡琳,不关巫师的事,是我要……”

“thaesse!(闭嘴!)”卡琳朝小树精吼道,她又看了眼乔伊,转而用生硬的通用语说道,“茉莉卡,我待会儿再和你算账!至于现在——”

卡琳用她那双灰褐色的眸子死死盯住乔伊,她抓住乔伊的右手徒然发力,右手手腕像是被铁钳死死箍住,剧烈的疼痛让乔伊呻吟出声。

过了一会儿,树精把手松开。

乔伊把手收回,他的手腕火烧般疼痛,被树精箍过的地方出现大片紫红色的淤痕。

“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教训,再让我看到你未经允许释放巫术,我会——”

突然,前方传来树精尖锐的啸声,这声音像是藤条抽打空气的破空声。

卡琳脸色骤变,她转身走开,没再看乔伊一眼。

听到啸声的树精们立刻行动起来,她们拉弓搭箭,竖起尖尖的耳朵警戒着周围。

“发生什么事了?”兰伯特慌张出声,没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神经都因那声啸叫绷紧。

乔伊揉了揉淤青的手腕,身边名叫茉莉卡的小树精投来抱歉的眼神,她一边给弓搭上羽箭,一边小声解释道:

“刚刚那是警告的啸声,代表附近有危险出现。”

危险?

杉树林确实安静得可怕,其中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可怕的危机。

嗖!砰!

卡琳射出箭矢,缀有白色箭羽的箭矢没入密林,随之传来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一只猪头人身的怪物从树林中冲出,他的头上插着一根羽箭,箭矢不偏不倚,正好射中猪头的眉心。

那怪物又往前跑了几步,随后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轰然倒在了血泊之中。

乔伊认出了怪物的名字。

野猪人,一种杂食群居生物,多以部落形式成群出动狩猎。

所以,这只野猪人很可能并非独自一人,它背后也许代表着一整支野猪人部落。

这时,树林里传来的嘈杂奔跑声证实了他的猜想。

乔伊看着已经在血泊里咽气的野猪人,神色逐渐凝重。

这下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