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和胆小鬼》 第一章 选择 明家人突然要接回“流落在外”的私生女,众人议论纷纷。

“那老太太不是说,绝不承认那个孩子吗?”十几年前,明家老太太狠厉绝情,信誓旦旦地对外公布:“他们明家是绝对不会承认一个孽种的。”

只要她还活着,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孙女的。

有人不以为意,嘲笑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几年前和十几年后,那能比吗?

不管什么事,不管什么人,经过时间的流逝,可是什么都会变的。

况且...

“老太太人都疯了,现在当家的可是明先生。”

明先生和他母亲可不一样。

总归是自己的亲女儿,自己的亲血脉,他怎么会放任不管的。

话都说到这儿了,他们忽的想起:“他们去了几天了?”

“听说有两个星期了吧?”

众人好奇,且不由得怀疑:“这么多天了,能接回来吗?”

“谁知道呢...”

突然决定的想法,突然决定的选择,就像是深不见底的大海,突然出现的漩涡,不停的搅拌出各种颜色,要不顾害怕的凝视那无法可测的汹涌,还要学会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的等待,才能找到深海里被人丢弃的答案。

“查尔斯,往你父亲身边再靠近一点,往左边靠一点,对,再靠近一点...”

海滩与海水交际之处,一对看起来不太熟悉的父子。

被家人催促着站在一起拍照留念。

那名叫查尔斯的少年踩着清爽的海水,别扭的站在中年男人的身边,和他一起吹着海风,一起看着镜头,

中年男人端正的站着,顶着一张古板严肃的长相,显然很容易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此时,他却在按下按钮键的那一刻,偷偷的绽放了一抹笑容,虽不太符合,也不太适应。

可他还是由衷的笑了。

碧蓝的地平线,无数的翻涌,耀眼的追逐,神秘的闪烁,温柔的扑打着金色的沙滩。

父与子,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肩并肩,第一次合照,这样的美好确实该永远定格在镜头里,确实该保存下来。

穆与笙戴着帽子,白色的长裙被海风吹的翩然,炽烈的光芒照在清瘦的背脊骨上,她坐在海岸边的长凳上,手拿着铅笔,描绘着眼前的景象。

画本放在交叠着的双腿上,又柔又郁的眉眼拢着认真,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如果没有注意到,那该听的,不该听的,都会被海风捎带而来,不得不听。

“与笙...”

穆与笙眼里带着被风吹乱的光色缓慢的转头。

风里婉转久飘荡的轻唤声,似沙滩上金光闪闪的沙砾,短促的轻柔过后,又割裂着她平静的心,琥珀色的眸。

明父站在她的侧右边。

他的身后还跟着明烈,那个与明父长的如出一辙的男人。

他不似明父看到穆与笙那般满是愧疚与小心。

他总喜欢仰起傲骨风肆的脸庞,用着漫不经心,或是变幻莫测的眼神打探着穆与笙。

穆与笙一一掠过父子俩,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又低着淡淡无色彩的眉眼,笔尖触碰着纸张,像秋叶凋零:“来这儿做什么?”

明父下意识地想要去碰那近在咫尺的女儿,听到穆与笙没有什么感情的语气,手直直的垂在半空中,又落下,眉眼踌躇试问:“爸爸能跟你谈谈吗?”

“我和你,还有什么好谈的?”穆与笙并不认为他们之间真的可以心平气和,若无其事的堪堪相谈。

他要是做得到,那是他的事情,试问自己本心,穆与笙是做不到的。

“就最后一次,好吗?”

这样的轻声细语,这样的一个请求,让他低微如尘埃,很随意的飘散自己原本的模样,很随意的扰乱别人的平静。

穆与笙拿着笔的手攥紧了几分,描绘着的线条慢慢加深,走势也越来偏离,坠冷的琥珀印着乱糟糟的一团黑。

宽大的帽子微微松动了,脖子下的绳子一直飘,遮住了穆与笙大半张脸颊。

只看的到她白皙小巧的下巴。

她迟迟不回话,明父又捉摸不到她的神情,抿了下唇,又叫了她一声:“与笙。”

风越来越大了,太阳也越来越烈了,海滩上的人也准备往岸上走了。

明父这般的委曲求全。

明烈从未见过他这姿态。

在商界中,明父厉声又果断。

在处事上,明父温和有礼。

不管怎样的交织与接触,他都是被仰望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父亲的身份胆怯地请求着,如此的,低到尘埃里,渺小又轻薄。

明烈的视线紧紧盯着穆与笙,目光灼烧起来,额前的黑发被吹的凌乱,拧着的眉如傍晚深不可测的昏暗。

他抬脚正上前,还没迈出一步。

谁知...

穆与笙突然站了起来,裙角肆意飞扬...

明烈眼里的焰火在强风吹拂的那一刻,荡起了一层明亮。

他止住了脚步,他看着她...

她的身后是无边无际的滚滚波浪

她忽的笑:“好啊...”

由风搅和的轻快柔语,清晰的有些不真实。

明烈与明父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么轻盈与清晰的回答,不在他们的计算之中,她这样爽快,是有些让人猜测不透,有所顾忌的。

就像那不可斗量的大海,用自己的色彩一点点,擦着暗沉沉的礁石,像擦着珍贵的玩意,一会儿轻,一会儿重。

分不清是昂贵的珠宝,还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天边的太阳正慢慢挪着脚步,沙滩上行走的人,海水里游泳的人,都一个个往岸上走。

女孩放下画本,捻着长长的裙摆,踩着阶梯,往跨海大桥的方向走去。

中年男人顿着神色,跟了上去...

BH市明家——

大晚上的也不睡觉,几个佣人脚不停歇,打扫着房间,以及布置着所缺的东西。

管家走进来将紧闭的窗帘拉开到底,又打开阳台的门。

听着夜晚,不知道藏在何处的虫鸣。

招呼着门外搬东西的人:“小心点,不要磕到了。”

手指着一个方向:“一会儿把画放在那儿。”

又抬头左顾右盼看看有没有遗漏,有没有空缺的地方。

明耀刚从朋友家回来,就看到客厅摆了一群的东西,乱糟糟的,堵去了他要走的路。

而且电梯也被堵住了,有几个人在合力搬着几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类似与画框那般大小的物件。

他们占了楼梯,还略不好意思的冲着明耀笑笑:“小少爷要进来吗?”

虽然电梯已经没有什么位置了,他们还是要问问的。

明耀嘴角勉强扯了一个笑,摆了摆手:“不用,你们忙你们的。”

说完,他转身去了楼梯,准备一步步爬到四楼。

快到最后一层阶梯的时候,明耀有些累了,好久没爬楼梯了,有些吃力了,他扶着墙面,正准备继续迈步,就听到说话的声音...

“那私生女是真的要回来吗?”

“八九不离十了。”

“不然怎么会突然让我们收拾起来?”

那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明耀才不紧不慢的继续爬楼。

他站在走廊上,偏着脑袋,看着南边的方向。

那空了好久的屋子,现在真是热闹,到处都是人。

明耀脚踩在地上未清理的泡沫纸上,转身之时,面上露出了冷冷的嗤然...

美国只有早上和上午的时候,太阳很烈,很晒人。

到了下午,热气就会自动消散,天空中凝聚在一块,透白的云,也慢慢疏散开来。

扬起一阵又一阵清爽的风。

吹的那本就瘦小枯瘦的数,一片又一片的落叶,或轻轻落在窗户旁,静静的听着那美妙动听的旋律。或乘着风意飞向更远的地方,遥不可见。

几个佣人穿着白色的长围裙,听着这流水细腻般的钢琴声,卖力的打扫着每个房间的卫生。

地面被卖力的佣人擦的锃亮,倒映着人辛勤的身影,倒映着摇晃的窗帘,整个走廊干净的像天使的梯子,透着朦胧清澈的清香。

两个佣人走到最后一间房,试探性的敲了敲一下门:“与笙小姐...”

她们敲了好几下,都没听到房内有动静。

有人从另外一间房探出头来,提醒她们俩:“琴声是从楼下书房传出来的。”

所以与笙小姐没在自己的房间弹琴,也没在自己的房间里。

两个佣人点点头,转动着把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窗帘紧紧关着,没有一丝光芒,四周的墙面上挂满了画,画里的人栩栩如生,在昏暗的氛围里,很逼真,很锋利,也很诡异。

客厅里到处都是画,颜料,铅笔,粉刷笔,地板上还有干涸了的,滴落的,五彩缤纷的颜料色。

佣人注意到了脚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与轻纱,丝毫没注意到窗边到处都散落着铅笔。

一踩到,就连忙滑倒,连带着画架上刚完成不久的,也一起倒下了。

另外一个佣人惊呼:“完蛋,还不快起来!”

佣人摸着自己摔倒的部位,认为她太大惊小怪了:“与笙小姐不是没在房里吗?怕什么?”

“你刚来不久,还不太熟悉这位小姐,她不太喜欢别人打搅她,更不喜欢别人破坏她的画。”

话都还没说完,那个摔倒的人立马连画带架的扶正,她万幸,还好没有破坏...

二楼书房——

漂亮泛白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翩然纷飞,飘飘扬扬的颤抖声,如泪如雨的行走,如水如海的死亡,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近在咫尺的诅咒,每一个声音都像是精心调好的魔药...

半开着的窗户,白色的轻纱摇曳的姿态如海上的帆动,迎风征服大海,迎风行向未知的远方。

层层碎银,撒在大海之上,眼眸印着波光粼粼,又如墨的浩瀚。

佣人们把每一幅画收好,八卦的那位年轻女佣打着另一个人的肩膀:“能给我说说与笙小姐的事吗?”

“与笙小姐的事不能随便乱说。”要是被知道了,是要被赶出去的。

“哎呀,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说一说也没关系。”

“我跟你说,你可千万不能跟别人说。”她必须要得到保证,才会放心与她说。

“你放心,我保证不说。”

年老一点的佣人招招手,让她凑近点:“你知道上周来的那些陌生面孔吧?”

“也不算陌生,他们和三位小姐一样,都是亚洲面孔啊!”

这死丫头还是年轻,关注点都不太一样。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你不觉得与笙小姐和他们长得很像吗?”仔细回想半天,年轻女佣当时真没太注意,关于样貌上的比对与观察。

不过,她倒是觉得穆与笙好像不怎么喜欢那群客人。

“那个长相温柔的中年男人,是与笙小姐的父亲。”

年轻女佣瞪大双眼:“父亲?”

她怎么觉得这对父女俩不太熟。

“听说与笙小姐是私生女。”又自小和两位姐姐生活在一起,自然不太像,也不熟。

几个惊讶的连词突兀的响在幽静的房间内,年轻女佣捂着嘴,她感觉自己知晓了不该知晓的秘事。

年长女佣压低声音,又说一句:“小姐的母亲据说是个疯子,而小姐也在精神病医院待过五年。”

年轻女佣倒吸一口凉气,她觉得自己就不该询问这位小姐的事。

“那...那...”她震惊的口吃了:“那小姐现在是...”

是疯子?还是正常人?

有关的事都说完了,年长女佣敲了她脑袋,让她精神点:“怕什么?小姐都回来三年了。”

只是,偶尔,会发一些小病。

例如现在...

钢琴声突然转变,轻盈变得越来越沉重,变得越来越激昂,变得越来越复杂,变得越来越疯狂...

穆与笙和明父踩着沙石,站在阴凉之处,风掀起她的裙摆。

“我可以回去,但有一个要求。”

她能松口,不在明父此时预算之中。

别说一个要求,就算是千百个要求,不管她想要什么,明父都会倾尽所有给她想要的。

他这么信誓旦旦,穆与笙觉得承诺就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变数。

“你什么都可以给我?”穆与笙笑着再问一遍,垂在裙摆上的手指蜷缩着。

明父直视着她,不假思索:“我的话永远都不会变。”

她要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给的。

穆与笙眼里挽着星河,荡漾着忧郁的波纹:“我这辈子什么都不缺,只缺命。”

她缺想要的命,她也恨那些命。

琥珀色的眸半藏在帽檐底下,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明父没什么变化,他也没有进行漫长的思考,仍是温柔一笑。

他答应了:“好,你想要,我就给。”

如果明烈跟了过来,如果他此时在,他肯定会骂穆与笙是疯了,她怎么能轻易的将生命当作一场交易,当作赌注呢。

他是她的父亲,她怎么能对着自己的父亲说出这么荒谬的话。

穆与笙手指下的节奏变得越来越离谱,弹到最后。

她咬着牙,震碎那些回忆,用手指重重的敲打着琴键,打乱一切,打乱这些不该的回忆,让自己清醒些。

手腕上传来阵阵的疼痛,脸颊两侧挂着汗珠,苍白柔弱从眉眼处迅速蔓延开来。

穆与笙没有力气了,她累了。

她手扶在钢琴上,站起身来,还没走几步,就与气冲冲推开门的单无虞撞到了一起。

穆与笙半耷拉着疲倦的神色,打算越过她时。

单无虞却拽起了穆与笙的手腕,她冷笑她的选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变得喜欢玩自作聪明的游戏了?”

穆与笙的手指蜷缩了无数次,她已经没有力气,却还是要冒着汗攥着掌心,提起精神偏着脑袋。

穆与笙有时抿着的唇会自带着笑弧,但波光粼粼的眸里荡漾着是忧不是忧,是笑不是笑。

“这不是自作聪明,是你们定义错了。”

单无虞有时候真的讨厌她这副执拗劲:“阿与,你什么都没想明白。”

“我很明白。”

她很明白现在做的事。

她很明白自己做的选择。

穆与笙拂开她的手,走出书房,回到自己的房间,两个佣人还在收拾。

她让她们都出去。

穆与笙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望着墙边上的画。

闭上眼眸,明亮消失后,她就可以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描绘着篇章,见到他。

穆与笙自十岁就被送到了美国的一个偏远小镇。

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那个小镇有最好的疗养院和精神病医院。

她进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明朗张扬的少年。

他十五岁,穿着一身白色的病服,气质干净恣意的一点都不像是病人,一点都不属于阴暗又疯狂的地方。

温词末常常笑着反问她:“你觉得我属于哪儿?”

人们都说在哪里出生就属于哪里。

温词末对于家人,对于他出生的地方,轻描淡写,毫不在乎。

他虽然是笑着的,但穆与笙感觉到他不快乐。

穆与笙靠在少年的肩膀上,看着四分五裂的天空,飞舞的蝴蝶。

“哥哥,你属于风。”

她想,那些不快乐都被风吹走。

她想,温词末像风一样,永远恣意,永远自由。

温词末抚摸着穆与笙的脑袋:“我们阿与,宛若蝴蝶啊。”

宛若蝴蝶啊,这般温柔。

宛若蝴蝶啊,尝试新的开始吧。

所以她决定,要不顾一切的,回去。

第二章 回去 北海虽是临海城市,但也炎热无比。

穆与笙下了飞机,跟着明家人从贵宾通道出来。

燥热的风扬来,吹的人心中有些郁闷,有些不舒服。

穆与笙夜晚很难入眠,在飞机上也没休息好。

淡静柔弱的眉紧紧拧着,小而挺的鼻也是皱巴巴的,眸泛泛郁郁望着踊跃的人群。

“再忍忍...”

安抚之音落在耳边,穆与笙侧眸。

这次跟她回来的还有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谢鸣。

他性子冷淡,从小到大都跟在自己的身边,保护着自己。

知道她要回来,没问原因,义无反顾的跟着她回来。

谢鸣也知道她有些不舒服了,扶着她走出机场。

北海这个天气与氛围与穆与笙此前想的大差不差。

这儿的天气比起骤雨浸身,还要沉重压人。

灼烧的沸点一眼就可以望见。

穆与笙皮肤透白,被阳光照着,如灼骨腐蚀一样,白皙脸颊清晰的泛着红。

因为常常生病,身与骨在风卷日烈面前,不过是残云就可以吞噬掉的月亮。

前方一行人停下脚步,几辆车驶了过来,安稳的停在宽阔的路边上。

他们转头回望,每个人的双目落在穆与笙身上的时候,别样异色透着灿光隐隐显现。

明烈散漫惯了的目光投向那弱不经风的纯白。

形形色色的人就如光阴穿梭,都是模糊混合的色彩。

沸热的光源如摇曳的麦秆色,那锋矛毕露的颜色在一点点割裂,一点点获取那清晰的色彩。

金属器械的起盖声响起,指骨分明的手懒搭搭的捏着烟,火光映射在黑眸里,烟气飘浮。

无声无息的氛围是会使人产生躁意的,明明周边都是非凡的声响。

偏就这里,暗流涌动对上无波无澜。

平静娇弱的穆与笙就像白色的茉莉花,身姿纤细的她即使站的挺直,远观的人一眼瞧着她就要被风卷摧残了。

明烈将烟衔在嘴里,抬步就去了最后面的一辆车。

天空的光撒在琥珀色的眼眸上时,那抹漂亮的晶亮总是在颤抖着悲哀,似在哭泣。

浓密的睫毛稍一动,眼尾的浓郁飘散的如冬日湖泊弥漫的白雾,紧紧缠绕在清透娇俏的脸颊上。

谢鸣扶着她手臂,掠过眼前人,低眉轻语:“该走了,小姐...”

明父看着她的模样,暗自低了下眼,对着她道:“走吧。”

夏天的绿色生命倒映在车窗外,与扑扇的长睫,眨动的眸相融着,又很快的错开。

外边的风景,明明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变化多端。

像是老电视机,一会儿黑白色,一会儿彩色。

不过耳边不是倒带声,不是滋啦声。

也不是秋水的流淌声,凋零的花朵声。

是缓慢的,有耐心的,细心的朗朗声。

车内除了穆与笙,谢鸣,司机。

还有一人。

他坐在副驾驶上。

他正用着轻缓,温柔,端正的语调向她介绍着北海。

穆与笙听着这百般无聊的介绍,望着窗外的变换,开始昏昏欲睡。

副驾驶上的人却突然转头:“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明却。”

穆与笙眼皮翻着倦懒,被他这突如其来,她毫无准备的介绍打断了睡意。

穆与笙转过头看他。

男人的头发拂在脑后,额骨平柔,眉宇硬朗,明瞳深远,眼角眉梢带着恰适宜的笑,很是明朗周正的长相。

他又说:“和你一样,也是刚从美国回来的。”

明却的一笑一动都是恰到好处的,不会给人带来什么不适。

人都这样合时宜了,穆与笙也不是什么没有礼数的人。

“我是穆与笙。”

明却对这个名字并不感到陌生,轻轻笑道:“我知道你。”

男人慢慢转过身。

穆与笙看到他的笑容逐渐消失,侧脸弥漫起淡淡的忧伤。

“母亲常跟我提起你,她很遗憾,未能看到你回来。”

穆与笙很早以前也曾听说过明却这个名字,并不知晓他是谁。

听说他是容家最小的女儿,年纪轻轻,未婚先孕生下来的孩子。

容家小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今年开春,发了病,第二天发现的时候,人走了。

穆与笙还曾听说过,她与这位名义上的姑姑,长得很像。

听到容却说他的母亲时常提起她时,穆与笙毫无波澜,只是劳烦,这个世界上,在国内,还能有人记住她这么微不足道的存在。

穆与笙没有回话,而是继续看着窗外的一动一静。

半个小时不到,车子平稳停下时,司机先行下车为穆与笙开了车门。

风吹进来,穆与笙忽感头疼,抬手揉着额头。

谢鸣看了一眼,下车绕到她那边,伸出手,穆与笙借着他力出来。

清风抚摸脸庞,细嗅到携带来的热意。

明家院子的大门是开着的,周围不高不矮的栅栏上鲜花肆意生长,几棵树的摇曳声响如夏日大海的澎湃。

不知是在迎接夏日的狂躁,还是在声召自己浩大与自由。

穆与笙手搭在谢鸣臂弯处,轻柔的睫毛缓眨。

院子里的青色绿草之上,站着一群人。

不知道是特地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身后的车俩不约而同的撤离,身后的人不约而同的与那群人汇合。

穆与笙直直望着,神韵挽着柔弱向前走了几步。

风好像算准了每个人的脚步,每个人的神情。

用发丝扰乱眼眸,用风声鼓点悄无声息的打探。

穆与笙站在树荫底下,脚踩着一片阴影,一一掠着他们的面孔。

穆与笙擅于画画,最懂得构造,也最懂得泾渭分明,一目了然。

女人穿着深色绣花旗袍,手里捻着佛串优雅的站在最中央。

左边站着一个不太耐烦的少年,染了色的发很张扬,眉间天生柔和,看起来有些冷傲。

望着她的明父。

抱着婴儿的女人,躲在父亲身旁的孩子。

还有靠在花圃边上的佣人。

最右边的三个男人先行出声。

“你就是与笙吧。”

金黄色的麦芒洒在他们严稳的脸上,精致的衣服上,难测的情绪里。

穆与笙不得不见。

明父站出来依次为她介绍:“与笙,这是大伯,二伯,小叔...”

穆与笙稍低眉挽目。

繁文礼节远比穆与笙想象的更复杂,一话刚落,一话又新启,配合着打探的眼神,感觉自己就是个小丑。

穆与笙皱着眉。

不想虚情假意,更不想嘘寒问暖。

她迟迟不回话,他们就会一直看着她

谢鸣看了一眼,便迅速越到穆与笙身前:“她先前病了一场,身体还未完全好...需要休息。”

话讲的刻意又生硬。

正讲话的叔伯脸色瞬变:“是...是吗?”

他不太相信的语气。

谢鸣偏开严峻着的侧脸。

女孩的脸众人看见。

他们认真打探起来。

不是冷色的肤白,是埋在皮肤下的身骨透着病雪。

两侧短发挽在而后,一目就可以了然穆与笙周身缭绕的病气。

先前也曾听说过她身体不好,没想到是这么的弱不禁风。

“既然这样,那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他们作为长辈也不是不讲理,不辨是非,胡搅蛮缠的。

“谢谢。”

清清淡淡又娇柔无力的声音连落下都是虚的。

谢鸣皱着眉,扶着穆与笙,对着他们前方的人微微颔首,简言:“劳烦。”

管家上前,为二人引路。

看着穆与笙离去的背影,容家老大出声:“看着是不错的,就是身子差了点。”

明父抿着唇,神色黯淡:“从小就这样,只能慢慢养了。”

“她那个样子别是活不过舒儿的岁数。”

老小觉得没趣了,还以为今天能看热闹呢,没想到都这么平淡。

特别是看到穆与笙那死一样的白...

转身时嗤声,意味深长的瞥着明父:“别到时候,养着养着就死了...”

明父不喜欢这些不吉利的冒昧话,像是一种莫须有的诅咒。

刚要发火说教...

明烈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两个人就直接撞上了。

听声音,够呛。

明却抿唇扬笑看着接下来的笑话。

明烈单手插兜,一手捏着烟,漫不经心的口吻:“小叔怎么又走路不看路?”

“你小子撞了我你还理了?”明家小叔生性脾气暴躁,不能吃一点亏。

说着要抬手教训明烈。

明家大伯看不下去了,对着小叔呵斥:“行了,作为长辈...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