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捆档案袋》 飞来的档案袋 不知道是谁把一捆档案袋丢在了我的自行车筐里,普通的棕色牛皮纸档案袋,厚厚的一大捆,沉甸甸的。我以为是谁不小心弄丢的,考虑到里面或许有重要文件,我一直没有离开,等着失主回来找,结果等到早市结束人都散了也没有人来认领。之后连续两天我都到早市去,在显眼的地方等着,希望档案袋的主人能找回来,甚至我还写了一张寻人启事贴在路口电线杆上,“本人捡到档案袋一捆,请失主于早市时间到路口来领”。

两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认领,谁这么马大哈,这是不想要了吗,害我天天早上在路口傻站着。第三天我抱着最后再去一次的想法来到早市路口,没等来失主却发现寻人启事上多了一行字:你看看吧。我明白了,这是专门送来要我看的,这也太奇怪了。

现在二十二个档案袋搁在我面前,每个袋子里都是一摞厚厚的信纸,记录着一些离奇的事件,但是里面涉及到的主要人物他们的姓名都被删掉了,仅以英文字母C、F、O、Z、等作为代号,我仔细数了数一共有十一个,他们的年龄、工作单位、住址,社会关系等资料也被删除了,也就是说这十一个原本有名有姓的人的个人信息被刻意隐藏了。档案中还提到一些人,比如Z的母亲、F的夫人等,或许是他们的身份不是那么重要,连代号都不值得分配。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像是一群街坊邻居,多数人相互都认识,有的还是亲戚,甚至还有两对夫妻。

可是这堆材料中记录的那些事件都没有确切的发生时间,只出现一些模糊的记载,比如八九岁、小时候、七年后等等,所以根本搞不清楚这都是哪年哪月的事。但是从材料中偶尔出现的字眼来看,显然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之后所发生的事情。

令人费解的是这些材料中记载的净是些陈年旧事,几乎每篇都是回忆、推测,还有想象,可以说其真实程度令人怀疑。更不要说这些记载之间多有矛盾、说辞不一,时间上也是颠三倒四,前后无法连贯。

实话说阅读这堆档案着实费脑筋,我足不出户差不多用了一周的时间才大体理出个头绪。原来他们之所以要整这些材料是因为这些人都被牵扯进了一个案件,一名女教师的死亡案件。 我不认识你 关于女教师死亡事件主要记载于三号档案中,多处记录是这么说的:

F医生刚一触到她的身体就已明白,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可以肯定她已经把她想做的事做成了:瞳孔散大,心动消失,体温一会儿比一会儿更低下去。

F医生环视四周,在纸篓里捡起了一个小玻璃瓶。

F拧开瓶盖,嗅一嗅,在桌上铺一张纸,把瓶子倒过来在上面磕几下,掉落出几片什么东西的碎屑。F用镊子夹起一片碎屑,凑近灯下看了很久,然后又装进那个小玻璃瓶。

“鱼?”疲倦的人拧开瓶盖,看里面那几片碎屑,“这是鱼?”“我想是。”“什么鱼?”“很漂亮的鱼。不过它的内脏和皮肤都有毒,毒性剧烈,比氰化物还要厉害。”(疲倦的人是一名警察,这是警察和医生的对话)

女教师走进卧室,关上门,找出一个小玻璃瓶,镇静地拧开瓶盖,把一些什么东西的碎屑倒进了嘴里。

据说画家和他的两个朋友发现时,女教师的呼吸已经很困难了。她示意画家看桌上的遗书。

另外在二十一号档案中也提及了女医生的死,下文里面的“O”是女医生的代号。

F医生的判断只是一家之言,对 O的赴死之因仍是众说纷纭。不过,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相信:O已经不爱 Z了(Z是女医生的丈夫,画家)。

O几乎没说什么话,从始至终不做辩解。或者,以死来表明自己的清白?可那显然不是仓促的举措——那条漂亮的鱼早就准备好了,已经晾干或焙干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了。

看来 F医生的判断都是对的,她的赴死之心由来已久,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女导演 N说:“关于 O自杀的具体原因,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不过我倾向于诗人 L的推测。”

L说:“关于O的死因,绝不要全听 F的,这个医生中了哲学的魔,满脑子形而上。

WR说:“不不不,如果她仍然爱着,她是不会去死的。毫无疑问O已经不爱那个画家了,但她是不敢承认。

所以 C猜想:可惜 O已经死了,她那么急着就去死了。

从一尺多厚的档案材料中把这些记录一条条的找出来费了我不少功夫了,依照这些记录来看,医生、警察以及邻居们都认为女医生是自杀的,档案中也没有其他什么有价值的材料,比如现场勘察、尸检、化验报告啥的,这件事应该就以自杀结案了。

从那个年代生活过来的人现在应该七十岁上下了,在当时那种社会状况下自杀这种事并不罕见,似乎也能为大家所理解。光是有名望的人走上这条道的就有不少,更别说无名无姓的小老百姓了,谁知道有多少呢。谁谁谁喝药了或者上吊了,可是总得有个原因吧。

女教师自杀,医生认为她是筹划已久,早就做好准备了,C则认为这事情发生的太突然,L和导演等其他人则认为是女医生夫妻感情出了问题。

档案里还记载了很多陈年旧事,其中不少人、不少事与女教师两口子有牵扯,大多都是些感情方面的纠纷。这种事谁能说得清呢。

捋完这些记录,我就想这些事和我有啥关系,那天我要不是去早市买菜,这堆档案也不会掉到我车筐里对吧,这是个什么人成心不让我清静。我得问问他,趁着天还没黑我赶到早市路口,那张寻人启示居然还在,“你看看吧”这四个字十分刺眼,我掏出马克笔在后面写道“为啥”。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早市路口了,电线杆上寻人启示被撕掉了,同样的位置贴了另外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我不认识你”。 档案之外 我手头上这本六十四页薄薄的旧杂志名为《希望》,是一九七九年一月的创刊号,由西北大学中文系学生创办的文学刊物。当时这些同学们绝不会想到他们促成了十年后中国文坛上的一段佳话。

日后成为著名作家的史铁生的处女作《爱情的命运》刊发在《希望》的首篇。《爱》全文网上可查,下面仅摘出其中的关键段落:

1/我们从小就认识,她叫我大海哥,我叫她小秀儿。她是我家阿姨的女儿。

2/我总不能忘记,我们一起读了鲁迅的《伤逝》。我们为涓生和子君的结局而悲哀,为我们生在今天而庆幸,并且坚信了一条哲理:只有共同的理想和斗争能使爱情时时更新、生长、创造;一旦沉入卿卿我我,为家庭的大地所束缚,爱情便要无聊,便要僵死。于是我们商定,我们要爱得不同凡响——革命而又浪漫。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同去边疆而又不在一起的原因。

3/记得她从兵团写来的最后一封信是这样结尾的:“……又一批人走了,当兵去了,回城去了,进歌舞团去了。进报社去了……都是靠了好爸爸的功劳。试验田荒芜了,农科站倒闭了,人心散了,各谋归宿去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大海,这间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也渐渐觉得模糊。”

4/回到BJ不久,我收到了小秀儿一封没留地址的信。信中说,她正准备和一个比她大十五岁的人结婚;说她此生此世只在心底爱着一个人,就是我;还说她也渐渐感到自己是那么软弱、庸俗、甚至卑鄙。她求我忘记她,愿我幸福……

故事的走向就是这样,在那个年代,那种社会背景下,男女主人公的命运经过两次急转之后,最终没能汇合在一起。多么令人无奈的结局。

然而这仅仅是个故事吗?你难道没有从中看到史铁生本人的影子吗?那些档案中的某一节不正是记录着这一段岁月吗?还有档案中那些虚虚实实的人物和事件,他们之间不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吗?

《佛峪》一文中我写道:我们经常以别人的故事清洗自己的内心。如果我听懂了别人所讲的故事,并且明白了叙述者的用心,我就能以这个故事为镜照亮自己,并且还能看清讲故事的人。无须纠结这个故事是谁的,只要它能揭示人生路上深藏的道理,那么它就值得我仔细聆听。因此我说讲故事的人离生命的本质更进一些。

史铁生当时恐怕也未曾想到这篇小说刊发的同时,一只白色的大鸟在千里之外的西部降生,之后由无数篇美妙的文字滋养长大,将于十年后张开美丽的翅膀飞起。 猜谜语 实话说我猜想过多种可能出现的回复,可这个真的不在意料之中。我顿时哭笑不得,你不认识我你就把这一堆东西扔给我?那你要是认识我就不给了是吗?你不认识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每个人都给一份吗?

一个小伙拎着早点这时正巧走过我的身边,我一把抓住他问道:你认识我吗?小伙愣住了,瞪着眼看了我三妙钟说:你神经病。然后甩开我的手走了。

旁边老陈家豆腐脑的掌柜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起来,这家店位于路口的第一家,位置好客人多,我也是他家的常客。

我说:“老陈你别笑,来碗豆腐脑。我问你件事,你知道女教师是怎么死的吗?”

“啥意思,哪个女教师,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昨天喝高了吧?豆腐脑放这了,赶紧吃吧。”

我边吃边琢磨那句回复“我不认识你”,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隔壁桌上一对年轻人正在吃早点,他俩一边吃一边说话。男孩说:给你猜个谜语吧?女孩说:好啊。

男孩:什么动物?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

女孩想了想,说:袋鼠。

男孩:不对,这种动物地球上到处都是。

女孩又想了想,说:小狗。

男孩:不对,这里面说的早晨其实不是真的早晨,中午和晚上也不是真的。

女孩:嗯,让我再想想。

女孩:你别说,让我自己想。

又过了一会儿,女孩看看表说到点了,要迟到了快走吧。说完两人站起来拉着手走了。

老陈说:“这俩孩子是旁边医院里上班的,经常到我这儿来吃早点,他俩说的那个谜语,你知道吗?”

“我知道,你呢?”

“我也知道。”

我俩都笑了,这个谜语没有点岁数的人确实不大好猜。随后老陈去收拾那张桌子,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杂志。

“也不知哪个客人拉下的,你不是喜欢旧书吗,给你了。”

我顺着话音望过去,一本蓝白封面的杂志,上面两个蓝色的大字“希望”,背后是一道白色闪电。

我抄起柜台上的一支笔,走到电线杆旁,在那句回复下面写道:我懂了。回到店里,我对老陈说:“你帮我盯着点,谁要是在那个电线杆上写字或者贴告示,你就把他拍下来告诉我。”

“行啊,没问题,但是你得告诉我,禹登台上那几个人是谁?听上去有点耳熟”

“你是说《佛峪》里那几个说话的老头吗?他几个你都知道,慢慢想吧。”

千万别以为老陈只是个卖豆腐脑的,那可是个见多识广的人,还写得一手好字。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回复,倒是从老陈这里得到不少线索。 奇怪的鱼 因为没有明确的时间和地点,档案中记载的这些事件十分混乱,我反复查阅比对女教师、画家、诗人、医生这些人的生平经历,分析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和线索,或者是其中的漏洞。

在这个过程当中,我逐渐发现其实整套档案里面F、N、Z、L、O、WR、M等等这些有代号的十几个人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

所有的资料都是由“我”记录的,所记录的事件是“我”挑选出来的,事件的来龙去脉是“我”安排的,他们的关系是“我”来设定的。这些代号所指的人所说的话都指向同一个主题,尽管角度不同但明显是被“我”统一安排的,他们存在目的就是要证明“我”的存在。

“我”是谁?

“我”是C,这是毋庸置疑的,档案之外的证据很多,网上可查。

甚至在二十二号档案里“我”还好心地提醒:

“我有时候怀疑:他会不会就是我?

四周的幽暗遮掩了其余的景物,世界一时变得非常小,只是一团小小的明亮,C看书看得累了,伸一个懒腰,转动轮椅,地上的落叶被碾碎了,发出唧唧吱吱的声音。

我有时想:我就是这个残疾人 C吗?

我问他:“我就是你吗?”

C冲我笑笑:“你愿意是我吗?””

或者档案中还有谁其实就是“我”的化身,或者还有谁正说着“我”的话。

《佛峪有一棵树》文中三一斋写道:“你可以假定我是张三、是李四、是王五,我可以从张三的经历中体会;能够用李四的眼光看待世界;还可以用王五的思维方式考虑问题。如果我可以是任意一个人的时候,那么我是谁呢?其实我也可以是你。”

梳理这些头绪实在是太费脑筋了,一番苦苦思索之后,混混沉沉地我睡着了。

傍晚,我来到海边散步,吹吹海风可以让我清醒一下,正是涨潮的时分,海浪反复拍打着沙滩,哗哗的响。不远处礁石上有一个男人在钓鱼,他熟练的甩钩、拉回、再甩钩。令人费解的是每次拉回来的鱼都被他扔回海里去了,不是他想要的鱼吗?我走过去看看他脚下的水桶,果然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这时候,他又拉回来一条鱼,这条鱼是个椭球形,小小的眼睛,长长的背鳍,鱼身遍布红色和蓝色的条纹,长得非常漂亮。男人小心翼翼的取下这条鱼放进桶里,脸上似乎是很满意的样子。我凑上去想问问他这是什么鱼,可是还没等我开口,他猛然抬手一下把我推下了礁石。海水没过我的头顶,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我拼命扣住礁石的缝隙,从水中爬出来,又可以呼吸了。

这个时候我醒了,看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解决 该吃早饭了,我胡乱洗把脸直奔早市,离得老远就听见老陈喊我:三兄弟,三兄弟过来。老陈有时候喊我斋主,有时候喊我三兄弟,全凭心情而定,喊三兄弟表明今天心情不错。

“什么事啊?”

“我知道那个女教师是怎么死的了,是自杀的。”

“你怎么知道的?”

“别人告诉我的。”

“谁?”

“你还记得那俩年轻医生吗?经常在我这儿吃豆腐脑的。”

“记得。”

“我听他俩说的。”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像往常一样那俩年轻医生来吃早点,落座后两人边吃边聊,老陈在旁边听了个大概。

男孩:你觉得那个女教师为什么要自杀?

女孩:她发现她丈夫不爱她,对她只是征服而已,所以她很绝望。

男孩:她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女孩:再有就是她发现自己对丈夫的感情其实也不是爱,是崇拜,她觉得犯了大错。

男孩:这两个理由也不够充分。

女孩:难道是因为那个神秘男?

男孩:那个人纯粹就是虚构的,应该是她自己觉得自杀是个简便的解决办法。

女孩:解决啥。

男孩:当然是解决怎么死啦。

老陈说到这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了记录中的一段话。

“那会儿店里客人多,我忙不过来,他俩之后说的啥我没听见。”老陈继续说道,“临走结账的时候女孩还问男孩一个问题”

那什么是爱呢?

男孩想了想说:爱起源于好感,经过相互吸引和欣赏,到达难以分离,最后互相融合为生命的一部分。

女孩似乎是有所感触:那为什么有的人爱着爱着就不爱了。

男孩:那些根本就不是爱。

我就只听到这些,老陈说完了,然后问我:你们认识这个女教师吗?

“说不上,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一份旧档案。给我来碗豆腐脑,不要辣椒。这两天有人来电线杆贴告示吗”

“没有”老陈正端着豆腐脑头也没回。

我一边吃豆腐脑一边琢磨男孩的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这时,老陈忙完了手头上的活凑过来对我说:“三兄弟,下个月我哥六六大寿,我准备送他一份礼,他很喜欢你的印章,你给弄一个呗。”

老陈他哥是本市没什么名气的书法家,老陈的字就是跟他哥学的,我们俩还曾经交换过作品,免不了要互相吹捧一下。

“行啊,要啥样的?”

“弄个寿山吧,就刻“忘我者吉”,钱我就不给你了,管你一年的豆腐脑吧,你看咋样。”

“好你个老陈,你也太精明了。” 失主回来了 熟悉的朋友都知道,三一斋不接陌生人的电话,不加陌生人好友。

但是我注意到一个特别的加好友申请,时间是三天前的,(这几天光忙着赶活呢,包括老陈给他哥的那方寿礼印章),就没怎么看微信,申请是这么说的:我是《希望》杂志的失主,在陈老板处要到你的微信。头像是一棵老柏树。

我略微思索了一下,点击了接受。没用多长时间,一串文字发过来:“你好,我是那本旧杂志的主人,一时疏忽把它拉在了早餐店里,这本杂志对我很重要,你能还给我吗?可以邮寄过来,快递费我出。”

“可以,你的地址?”君子不夺人之美,既然失主现身了,杂志就应该还给人家。

一个京城地址发了过来,随后是一个红包。

“陈老板说你一定会还给我的,看来他说得没错。快递费请你务必收下。”

点开红包,数额超过了我的预期,发个快递也用不了这么多啊,看来不只是快递,这是有酬谢的意思在里头。

我翻翻她的资料,身份显示是个女人,地区是中国大陆,朋友圈里空白,仅三天可见。

这事有点意思,我拿上给老陈准备的礼物出门了。

下午三点左右,店里没有客人,老陈正趴着餐桌上写字,我低头一看是松风阁,要说这两年老陈的字是大有长进了。

我冲老陈说道:“这字有点眼熟啊”

老陈抬头看我一眼,手里也没停下,“三兄弟,你们搞篆刻的难道不认识黄庭坚。”

“黄庭坚是知道,但有一个人就不认识了,先别写了,跟你打听个人。”

“谁啊,我认识吗?”

“丢杂志的那位,你把我微信给她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陈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似乎是想一件很久远的事。

“一位女士,京城口音,六十岁上下。”

“她还说别的了吗?”

“没有。”

算了,先不管她了。我拿出两个红木盒放在老陈面前。

“东西齐了,你过目吧。”

老陈先打开那个小盒子,拿出一方印章,四面仔细打量。“嗯,水洞高山,果然是寿山,我这一年的豆腐脑值了。”紧接着又打开那个大盒子,里面是一方砚台,老陈拿起砚台,看看正面再看看背面说道:“老坑金星歙砚,徽韵轩作品,难得难得,你这是什么意思,要预订两年的豆腐脑吗?”

我哈哈笑了起来,“这可不是换豆腐脑的,是送给你哥的。”

“三兄弟果然场面,怪不得我哥老夸奖你。”

“别忘了咱俩怎么认识的,去年我第一次来你这吃饭,看你店里挂的都是陈哥的字就知道你俩关系不一般,没想到是亲兄弟。”

“可不是嘛,缘分啊,这两天我哥新搞了个工作室,明天要我过去帮忙,我带你一起去,明天吃了早饭你就过来,咋样三兄弟?”

“算你懂事,陈哥昨天就跟我打招呼了。”

“哎呦,感情你已经知道了,不说了,来看看我这字写得咋样了?”

我看着老陈临松风阁,还是觉得眼熟。 知青宿舍 回来的路上经过菜鸟驿站先把杂志发走,到家后草草吃过晚饭,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开始阅读,这是件惬意的事情。阅读就是和作者对话、和自己对话,发现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

我手头上这本书是安东尼·马拉写的《我们一无所有》,苏联解体、车臣战争背景下所有人的命运被折射得荒腔走板。书中科里亚的弟弟说:“如果只用一句精辟的话就可以概括全书重点,你何必花时间阅读整本书?”这简直就是安东尼·马拉太过分地暗示:要是你懂我的意思,我何必费劲跟你讲这么多故事?

可是如果没有故事的衬托,这些话语会多么的苍白无力,作者用二十多万字其实就是要给你讲一句话。

次日早饭后,我来到美食街,等老陈收拾好店面拉下卷闸门,我俩一起上了他那辆皮卡车,沿着第十大道出了城,向郊区方向驶去。大约半小时之后我们拐上了一条盘山公路,老陈熟练地扭着方向盘一路上坡,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弯,终于皮卡车停在了半山腰一处院落的大门前。

下车后一股冷意袭来,城里已经桃李芬芳,山上还是春寒料峭。我环顾四周远山重重,向阳的山坡上野草已经返绿,背阴处还有未融化的冰雪,数十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石墙红瓦、朱漆门楼围城一个个小院落,偶尔传来鸡鸣犬吠,显得十分幽静。眼前这个院落铁栅栏大门,一排红砖平房,房前一片条形空地种着些果木花树,与那些民居明显不同,倒像是个营房。

“老陈,这是什么地方?”

“龙家峪,我哥以前在这里插过队。”

说话间陈老从院里迎了出来,“夏老弟,欢迎欢迎,来看看我的工作室”

陈老领着我进院从第一间屋依次开始介绍。这是工作室,房间中央是一张大画案,笔纸墨砚一应俱全,四壁挂的书画卷轴,靠门口几张红木椅子,旁边一个书架放着些字帖画册线装书,墙角还有一大盆墨兰,正所谓雅室的陈设。

旁边这间是茶室兼餐厅,屋子一头是大圆餐桌,另一头是茶桌,东墙上博古架搁着不少茶叶罐茶饼啥的。

“还有厨房卫生间杂物间啥的就不带你看了,来坐下喝茶吧”,陈老一边说一边开始烧水泡茶。这时老陈抱着一个大箱子从门口路过,“你俩慢慢聊吧,我去做饭”。

“听说您在这插过队?”

“是啊,那时候刚上初中,就给派到这来了”

“什么情况?”

“没学上了,跟着十几个高年级的同学来的,就是干农活,那时候叫接受再教育”

“这院子是咋回事?”

“这就是当时的知青宿舍,我们就住在这,返城后这房子就闲置了。去年我们几个老战友一合计把这租下来,翻修翻修,有空就过来叙叙旧聊聊天。”

就在这时,院外车喇叭响了两声,又有人到了,陈老起身出门迎接。一会功夫陈老陪着三位客人进来了,屋里顿时热闹起来了。

“小陈,这院子还是当年那个模样。”

“老班长,那个时候你就是住这个屋的吧?”

“你这字可是非比当年了。”

“老李,当年干活你工分最多。”

“还不是天天饿肚子。”

“饿得实在不行了就偷人家老乡的地瓜。

“哈哈哈哈,这事都是建国干的。” 董医生 他们四人聊的热闹,说到高兴处开怀大笑;提到伤心事唏嘘不已,话说谁没有一段难忘的青春岁月呢?我不便插嘴,就在旁边听着,大概齐听出个头绪。

这几位老同学来自同一所中学,不同的班级,同年来到这,插队三年后陆续回了城,陈老顶替父亲的班进了棉纺厂,七七年恢复高考后老班长考上了大学,老李家里托熟人关系入伍当兵去了,偷老乡地瓜的建国爱上了村里的姑娘,几经周折终于走到了一起。

中午时分,老陈笑嘻嘻地进来了,“几位老哥哥,饭做好了,请入席吧。”

大家伙吃饭的功夫,这几位老哥给我恶补了一段上世纪六十到七十年代的历史,还有不少当时的奇闻大事,看得出这段不堪回首的时光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生命里。

“你看一看这部电影吧,夏老弟,”陈老说道:“张暖忻导演的《青春祭》,看完你就会懂了,你可以忽略故事的发生地,因为全国都差不多,我们那一拨人大多数都有类似的经历。”

午饭过后,陈老几人余兴未尽,打算到村里去寻访故交。我一一告辞,约定下次再来叙谈,而后随老陈下山返回城里。快到美食街的时候路过人民医院,我让老陈停车把我放下。

“这两天咳嗽的厉害,我得去看看。”

“好的,三兄弟保重。”

周一下午的医院里等候就诊的病号依然不少。挂号、排队、抽血一套流程走下来用了两个多小时。

坐在对面的男医生看上去30岁左右,短发,一副黑框眼镜。趁他看化验单的时候,我仔细看看他的胸牌:董超。

“你这就是普通感冒,不是新冠,不用担心,吃点感冒药就好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摘下口罩。

我一下认出来,这不是前几天老陈家吃早饭的那个男医生吗。

“我们见过,老陈家豆腐脑,你和你女朋友。”我说。

他先是一愣,马上醒悟过来,而后冲我微笑一下表示想起来了。

我急忙问他:“你也捡到一打档案袋吗?”

“档案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丢了档案袋吗?”看上去他十分迷惑。

“你不是和你女朋友谈论女教师为啥要自杀吗,你别误会,我只是碰巧听到了。”

董超咧嘴笑了,“我们谈论的那是小说里的情节。”

这回轮到我发愣了,“小说,什么小说?”

“务虚笔记,史铁生写的。”董超一边说一边把单子递过来,“后面还有病号,不能闲聊了,你赶紧去拿药去吧,按服用说明吃,顶多一周就会好的。”

“不好意思啊。”我冲后面排队的病号挥挥手表示歉意起身离开。

我一头雾水的回到家。小说,《务虚笔记》,这么巧吗?先不想它了。该吃晚饭了,下厨给自己煮了一碗方便面,然后打开电脑,搜到《青春祭》,八五年北京电影制片厂出品,看来是个老电影了。 男孩 从山里回来的第二天下午,微信来消息了。

“你好,三一斋先生,杂志收到了,陈老板说得没错你是个守信用的人。”

“物归原主是应该的,不用客气。我该怎么称呼您?”

“我岁数比你大,你喊我大姐吧,或者按你们那的习俗喊老师也行。”

“那就喊您“希望”大姐行吗?”

“可以,我原以为你只是无意中捡到一本杂志,但没想到你还知道这本杂志背后的故事,早知如此这本杂志可以送给你了。”

“那可使不得。”

“关于女教师你写的那几篇文章我仔细看了,恰好那段历史我比较了解,你要是有什么想了解的,或许我可以帮上忙。”

看到这我顿时来了精神,都说是无巧不成书,果真有如此渊源吗?一个念头浮上来。我赶紧找到最后一份档案,把里面这段文字发了过去:

画家Z呢?O死后,再也没有见到 Z。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如果在北方,苍穹如盖阔野连天的一处地方,碎石遍布,所有的石头上都画着白色的羽毛,我想那就是Z唯一的踪迹。但是没有人见到过他。或者没有人知道,Z画下那些羽毛之后又去了哪儿。

我问到:“希望大姐,您知道画家的下落吗?”

过了一会儿,对方发来了一个长长的回复:“忘了你自己做过的那个梦了吗?海边的钓鱼人、奇怪的鱼,你已经很明白了。正如你所说的:“这些人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我的存在”。既然你已经知晓了神秘人是虚构的,是不存在的,那么你肯定理解神秘人出现的目的只是为了使女教师的死看起来像是以死证清白而已。既然看透了这一点那么你肯定也能想得到女教师以及画家,他们出现的目的是什么?也是同样的道理,都是为了证明我的存在。

所以你何必要追问画家的下落呢?你明知故问是在试探我吗?”

多么有智慧的女人,隔着屏幕就看透了我的心思,看穿了我给她设下的陷阱,不过这样一来反而印证了我的某个猜测。

我回复到:“希望大姐您别介意,我道歉,刚才对您不太信任。其实我真正想问的问题是档案中一开头就提到的那个男孩是象征着死亡吗?”

“既然这么看那么你说说你的理由。”

我翻开第一份档案,找到这段话发过去:

男孩儿说:“可它到底怎么死的呢?”我说:“也可能是因为它太老了。”男孩儿还是问:“可它到底怎么死的呢?”我说:“具体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

还有这段:

现在我有点儿懂了,他实际是要问,死是怎么一回事?活,怎么就变成了死?这中间的分界是怎么搞的,是什么?死是什么?什么状态,或者什么感觉?

“希望大姐您说这不就是强烈的暗示,要人们深刻地思考吗?还有最后一份档案这一段话:

我问:“你再没碰见那两个孩子吗?”

“不,”他说,“我总是碰见他们。”

“在哪儿?”

“在所有的地方和所有的时间。我有时候碰见他们俩,有时候碰见他们之中的一个。”

“他们在哪儿?”

“现在吗?就在这条小路上。”

“你是说我?你是说我还是说你?”

“不光是你,也不光是我。他们还是所有的人。在另外的地方和另外的时间,他们可以是任何人。因为所有的人都曾经是他们。因为所有的人,都曾经是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

实话说一周前我仔细梳理档案,把重要线索发掘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十分确定这一点了,但这毕竟是推测还需要旁证。

“三一斋先生,看来你的确仔细研究了。请你注意,C在三十岁、四十岁两次病危,与死神对面,生与死的距离就像纸一样薄,这一点相信C有深刻的体会和理解。我们这些没有死过的人是很难理解他的,所以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C曾多次碰到那个男孩。”

看完这条回复,我接着追问:“那为什么要用男孩来象征死亡呢?”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这才是个好问题,以前我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你这么一问倒是提醒我了,我需要仔细想想,我们都仔细想想吧。”

聊天到这就结束了,可是她提到的“病危”、“三十岁,四十岁”,档案里没说这回事啊。 不知死焉知生 停笔一个多星期了,前天我与董超有一次长谈收获匪浅。

那天,我去老陈家吃早饭,推门进去看见董医生一个人在,似乎是一边吃饭一边思考着什么。

我点好餐过去坐在他对面,向他打招呼。

“早啊,董大夫。”

他抬头看了看认出了我,“是你啊,感冒好了吗?”

“好了好了,怎么一个人来的,女朋友呢?”

董超笑了笑,没有说话。看来这个问题有点唐突。正好这时老陈把豆腐脑端过来了,我赶紧转移话题。

“能请教董大夫一个问题吗?”

“可以,什么问题?”

“自杀的人痛苦吗?”

“那要看用什么方式,上吊、溺水窒息死的就很痛苦。”

“服毒呢?”其实我还是惦记着女教师的事情。

“剧毒药物作用很快应该没有痛苦,但普通人搞不到。大剂量安眠药也行,不过这种情况被抢救回来的概率比较高,被救回来的人一般不会再次自杀,因为洗胃救治这个过程非常难受。”说到这里董医生嘿嘿一笑,“怎么这么好奇?”

“有个朋友说人临死的时候会有法师来接引他去西方极乐世界。”

“这是瞎扯。”他明显对此不屑一顾。“你说的这种事叫做濒死体验?临终的人会看到白光、隧道什么的,但是医学实践没有证据,至少我经手的几个病例没有见到这样的情况。”

“那医学上怎么判定死亡呢?”

董医生仔细想了一会儿,说道:“心跳、呼吸停止这都是判定标准。但换个角度来讲这其实是整个过程的终止,死亡在此之前很早就已经开始了。”

“怎么讲?”

“人过中年,体能达到顶峰之后就开始衰减,力量减小,劲儿不如以前大了,跑的不如年轻时候快了,这是肌肉细胞开始死亡了;脸上皱纹多了,皮肤松弛了,这是表皮细胞逐渐死亡了;记忆力降低,好忘事了,这是大脑细胞死亡的结果。还有其他的一些表现,总之这个过程一直持续性的进行,直到呼吸停止。就是我们所说的死了”

大概是怕我听不懂,董超顿了顿又补充说:“给你打个比方,就好像太阳过了中午之后慢慢落下去,落到了地平线以下,白天就结束了。”

“那么轮回这种事你们怎么看呢?”

“你说的那是宗教,不在我们医学的范畴内。我们讲的是科学。”

谈话就此结束了。董超离开的时候我告诉他我买了他说的那本小说看过了,内容和档案里记载的事一样的。

回到家我打开微信,把刚才的谈话转述给了希望大姐。

过了一会,回复来了。

“我们谈论的恐怕不是科学,还是回到之前那个问题吧。西方文化中有死神,东方有黑白无常,这些都代表着死亡,C并没有使用这些显而易见的符号,并非是他不了解这些文化,相反,C对东西方文化以及宗教有很深厚的理解。那么他使用男孩作为象征,肯定有他独特的意义在里面。”

“那么您怎么看待这个事情呢?”

“如果让我用什么来象征死亡的话,我真的没有确切的答案,因为我还没有考虑过这个事情,就像我没有办法描述一个我没有见过的人的长相。从这个意义上来讲,C肯定是见到了一个男孩,甚至是多次见到了。或者说我宁愿相信有一个男孩引领着C。”

“没想到您对C理解得这么透彻。”

“答案其实在档案之外,去看看《我与地坛》,《病隙随笔》,《让死活下去》,你会找到想要的线索。”